天色未亮,几颗残星尚缀在天幕上,守静宫的灯火便已次第燃起。依着宫中礼制,新晋的妃嫔迁宫礼节颇为繁琐,但屠骁是为姐姐守孝,一切从简,只行了简单的“安宫”“开箱”之仪。
守静宫的人手都已配齐。
四名贴身侍奉的宫女,两名女官,两名黄门,外加一个掌事太监。
女官之首名唤元鸣,掌管宫中记事、文书与礼仪教导;另一位则负责衣食起居。
黄门则主理内外传达洒扫。
众人个个垂首敛目,行礼时连衣角拂过地面的声音都整齐划一,不见半分怠慢,也并无半分谄媚。
屠骁的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章简身上。
章简并没有端起一宫掌事的架子,反而笑意柔和。
可她瞧着,众人今日如此规矩,并非全然出于宫规的束缚,倒像是对章简的敬畏。
也对,似他这样表里不一、心狠手辣的人,不知背地里怎么整治宫人,众人又怎会不畏惧呢?
收拾妥当,一行人便去中宫向圣人请安。
这是新妃入宫的头等大事,需行参拜礼,经宣见、赞导、初拜、聆训、引见诸般流程,由圣人训话,再将新妃引见给合宫嫔妃。
至于官家,需再等些日子才能见到。好些娇花连圣人的手都没熬过,就悄然折断在花丛中,零落成泥了。
秋寒刺骨,朔风阵阵。
屠骁领着章简和元鸣在清微宫外足足等了一个时辰。
宫门紧闭,不见半点传召的意思。
偏他们站的地方还是个风口,冷风针扎似的打在脸上,不多时,元鸣的脸和手就已经冻得发白,整个人摇摇欲坠了。
屠骁身强体壮,自是毫发无损。
她瞥了一眼腰背挺得笔直的章简,在尚宫女官的注视下,动了动手腕,又转了转脚踝,脑袋在半空慢慢地、挑衅似的画了一个整整的圆。
她话说得客气:“劳烦尚宫再去看看,圣人可起了?”
只是那伸腰转腿的架势,倒像要随时打进门去。
那尚宫深深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进了正殿,片刻后出来,只冷冷吩咐屠骁候着,说圣人还未起身,她们不敢搅扰。
宫中唯有圣人宫内才设尚宫,论品秩,与屠骁这位昭仪已是平级,自然不好当面争执。
屠骁是等得的,她也确实想见见这位周皇后是何等人物。
可惜,万棠是个纵马山林的急性子,在寒风里站一个时辰已是极限。
屠骁抬眼看了看日头,金乌已越过殿角飞檐。她呵出一口白气,转身便要走。
“娘娘,不可!”
章简一个迈步拦在她身前,低声劝阻。
屠骁下意识抬手,内力已全然蓄在手上,只待一掌劈出。
那股凌厉的掌风到了半途,却生生收回,硬是化作轻柔的搀扶,稳稳托住了章简的手腕。手指用了几分力气,止住了他想要行礼的动作。
“章都知,”她语气不耐,顶着一张精心妆点过的脸做出打抱不平的表情,更显得野气横生。
“你们都站了一个时辰了,我皮糙肉厚倒是无所谓,只怕元司宫和你的腿脚吃不消。咱们走,皇后要怪便怪我好了。”
章简下意识纠正:“该称皇后为‘圣人’。”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皱了眉。
他的腿伤自诩掩藏得极好,行走坐卧与常人无异,只有站得久了,旧伤处的酸麻才会浮上来,步态间会泄露出些许凝滞。
来这一路,她一个正眼都没看过他,又是怎么瞧出自己腿脚不便的?
元鸣摸不清新主子的脾气,却瞧得出这位章都知已是不悦,未免遭受波及,顺势道:“娘娘且稍后,臣再去与尚宫请示。”
说罢,搓了搓手,稳步走入门内。
待元鸣离开,章简这才惊觉娘娘的手还搭在自己的腕上。她不知吃了什么大补的龙肝虎胆,站了这许久,手劲还这样大,手心也滚烫如初。他本该一瞬间便反应过来,她有功夫在身上。
可他还从未与人如此亲近过,这轻轻一托,霎时扰乱了他的心神。
他入宫时年纪尚小,又处处以干爹为标榜,克勤克俭,一门心思放在苦练武功上,倒是对这男女之事并不上心。
义兄弟中,有的养着相好,分分合合,你追我逃,他既不理解,也不羡慕。
总归是少了些东西,再怎么找补也找补不回来,徒增烦恼罢了。
可他不在意,难道万昭仪也不懂得男女大防么?
此处可是圣人殿外,如此不拘小节,叫人瞧见了如何是好?
他心中只乱了一瞬,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恭敬道:“多谢娘娘体恤,臣不碍事。此乃应尽之礼,娘娘只管看顾好自己,臣便知足了。”
屠骁却笑了起来。
“那怎么行?你既是我的人,我便不会叫你被人欺负。”
她语气坦荡,笑靥天真,还不忘与他调侃,“实话实说,你是不是与这里的人有过节?方才那太监打这儿经过,见你被站在殿外,那脸上可是明晃晃地写了四个字:小人得志。”
章简依旧是半弯着双眼和唇角。
“都是一心为主,哪来什么过节呢?便是真有过节,也是臣嘴拙手笨,惹恼了旁人。”
屠骁也不追问,话锋一转,道:“你可知道我姐姐葬在哪里?”
章简一惊,没想到她经如此直白,压低了声音道:“先淑妃未葬入皇陵,丧仪也未交由内侍省和礼部操办,臣不得而知。”
宫妃自戕,不准葬入皇陵倒是可以理解。
“那她是否有寺观供奉,我总要去祭奠一番的。”
“此事由圣人一力主办,未假人手,臣等一概不知。”
“难道就没人过问么?”
章简只淡笑道:“在宫里,好奇并不是什么好事。”
“我不信,只要是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好奇心的。难道你没有?”
“臣没有。”
“是吗。”
屠骁饶有兴味地欣赏着他与自己打机锋的模样。
不得不说,他这张脸极具欺骗性。
柔和的鹅蛋脸,狭长的双眼总是含着恬淡的笑意,眉目间尽是少年气,声音清脆温和,整个人干净得像雨后竹林里冒出的一根嫩笋。
谁又能想到,这根嫩笋的芯子早就烂透了呢?
不多时,元鸣回来了,面色不大好,却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圣人方起身。尚宫传了话,圣人道,娘娘尚在孝期,她身子不适,便不宜见了。圣人已着人去请宁妃娘娘,由宁妃娘娘代为主持参拜礼。”
说罢,便见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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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宫女被唤了进来,冲屠骁躬身行礼。
“臣等奉宁妃娘娘之命,引昭仪娘娘往云笈阁参拜。”
看来圣人是早就知会了宁妃,非要他们在这寒风里站上一个时辰才肯开口。
屠骁只觉好笑。
皇后就用这种手段给人下马威么?未免太小家子气了吧。
她舒了口气,郑重地朝门内行了礼:“圣人有心了。”
守静宫在西六宫,清微宫位处中轴,而宁妃所居的云笈阁则在东六宫,彼此距离并不算远。但若要步行,那就有得走了。
屠骁初入宫,位分虽高,但恩赏未下,自然没有轿辇。
她故作不知,边走边问章简:“姐姐的信里从没提过,你们在宫里都是用走的么?这么大一个宫城,从南走到北,得走多久?”
章简答:“二品以上的娘娘按例是有轿子的,只待圣人恩准便可。”
屠骁状似随意:“那像都知这样腿脚不便的,或是年纪大些的宫人,也没有轿子么?我听说内侍省的官舍离此地甚远呢!”
章简眼帘微动。
什么腿脚不便,说得他好像瘸了残了似的。打听先万淑妃也就罢了,怎么连内侍的差事居所也这么好奇?
方才那一托,她的食指正好扣在他手腕脉门上,虽不曾用力,但叫人不得不多心。
都是巧合么?
他料想她想从自己嘴里挖些什么,只装作听不懂弦外之音,诚惶诚恐道:“多谢娘娘关心,臣等当差是本分,不敢言苦。”
对官舍的话题却是避而不谈。
好在那宁妃的宫女引着他们走了条近路,穿过几重宫门,绕过一片梅林,不多时便到了。
还未靠近,便有女子的低语和笑声顺着风飘来。
屠骁放眼望去,这云笈阁的景致倒是别致。
院内不见繁花,回廊内并无纱帐珠帘,只沿着九曲回廊引了一道活水,水声潺潺,汇入一方水榭边的荷塘。
时已深秋,枯黄的残荷已被清理,只留下绿意尚存的几片缀在水面。池中几尾肥硕的红鲤,追逐嬉戏,搅动一池秋水。
那些残荷之中,竟还飘着数盏宫灯,赤橙黄绿,形态各异,以绳结连成一串,将这萧瑟秋景衬出几分风雅意趣。
屠骁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驻足赏看,四处张望。
章简没开口,元鸣也不敢催,只得一脸隐忍地跟在后头,心中止不住地叹气。
引路的宫女一路安静不语,也不开口催促。
她们衣着朴素,皆是素面罗衫,不见半点绣花。就连宁妃本人,也是白衣飘飘,一副傲风而立、清冷绝尘的仙姿装扮。
可屠骁知道,这样的仙气只是伪装。
因为她已经瞧见了宁妃的脸。
那张脸非但没有仙气,反而妖气十足。
那女子斜倚在水榭的栏杆上,脸上敷着珍珠底粉,白得近乎透明,眼尾用胭脂晕开一抹张扬的绯红,额间贴着金箔裁成的宝相花钿,唇上则染着冶艳的朱红。
浓艳逼人,妩媚妖娆,如同埋伏在雪洞里的红狐。
见了屠骁,宁妃的眼皮都未掀起,只将视线冷冷扫过她,扬手抛了鱼食,任由宫女用帕子擦着指头,冲赏景的众妃道:
“吹了这半天冷风,总算把这尊大佛等来了,还不赶紧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