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最后一天，是在啤酒的香气里结束的。莉莉娜没有小孩子不能喝酒的概念，上辈子赏味期就被迫用筷子尝过白酒，虽然没喜欢上，但特殊的日子她也会喝一口。
夏天结束了。那一小杯啤酒里装满了冰块，其实也没多少。三个孩子也闹着要喝，艾斯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三个酒碟，莉莉娜也就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倒给他们了。
小孩子的味蕾是敏感的，比起啤酒的清香，他们更多感受到的是苦，比起其他烈酒的辛辣，这种淡淡的却攀爬在舌头上的苦更加细致和难以忍受。就算冰块淡化掉了一部分味蕾，那也是非常难喝的。
三个男孩一瞬间皱起了脸，上次他们偷了达旦的酒喝了兄弟酒都不是这个表情。
莉莉娜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后仰躺倒在地上，看着星空，带着些许微醺的笑意，脸上又些许酡红：“等长大了就好了。”
艾斯不喜欢她说这种话：“你也只比哟和萨博大三岁啊。”
“不是那种意思。”莉莉娜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弯弯地突出舌头，食指点了点舌面，然后说，“人类的感官是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退化的，包括味觉。等长大了，舌头不敏感了，也就到了会觉得酒好喝的年纪了。”
萨博还是第一次知道这种知识，有些惊讶：“所以小时候吃到的味道会和长大后不一样吗？”
“嗯，对于有些人来说是这样啦。”莉莉娜说，“毕竟我是农场主，对各个年龄的客人的喜好也要做了解。”
“但是莉莉娜，只是三年也会差这么多吗？”路飞也学着她躺倒，头对头地问，“我觉得三年时间很短哎！”
“这个嘛，也有个体差异。”莉莉娜抬起手，她的手上有些许薄薄的茧子，“你看，手上有茧子的人更不怕疼，而我的舌头也是经历过些许风霜的。”
莉莉娜眨了眨眼：“比如三倍浓缩咖啡。”
路飞的表情瞬间感同身受地苦成了一团。
那他们还是等着慢慢长大吧。
萨博和艾斯也啪地躺下了，夏天的海风吹得很舒服，草坪被太阳暴晒一天，在身子底下暖洋洋的，刚喝的冰酒还在肚子里冒着凉气，有一种他们好像已经在海上航行的错觉。
真舒服。
艾斯放空地看着天上的繁星，浑身松懈下来，又有一些隐秘的密密麻麻的不安。这种不安不足以压倒这片农场的平和，却在他的背后轻轻啃食着他，好像某种低语。
这样真的好吗？他有些许的困惑。
他好像不应该……
路飞的呼吸变得平缓。他总是没有特别多的心事，性格也直来直往，情绪上得快去得也快，可以算得上单纯。
莉莉娜轻声哼着一种小调，不快不慢，轻盈悠远。那声音随着风飘啊飘，消失在夜空，却浅浅留在这片土地。她除了她的农场，似乎也什么都不会特别在意。
萨博也许和他是一样的。但也许不是，他更聪明，目标更明确。
艾斯有很多话不会说出口。他可能会对萨博说、路飞说，但暂时恐怕不会对莉莉娜说。每当他下定决心想要原理这片农场的时候，莉莉娜就会用她蓝色的眼睛包容地看着他，好像知道又理解地看着，安静地等待他的每一个决定。那些可能伤害她的话，就说不出口。
他开始有些担心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变得不再像海风一样，也担心有一天在她和大人谈起熟悉的话题时听到那些熟悉的词句。
她也许永远也不会说，也许只是假意附和……艾斯已经在心里盘算起原谅她也没关系的事。
但是那样的话，他就不能留在这里了。
“说起来下一个季节就是秋天了。”莉莉娜想到什么，微微抬起头看向他们三个，“要不要一起去山上摘黑莓？下下个月的16号鹈鹕镇有作物展会，还有很多游乐项目，你们记得把时间空出来。”
“鹈鹕镇怎么这么多节日？”艾斯疑惑地问。
“还好，也就12个活动日。”莉莉娜算了算说，“其中有一些只是镇子办的活动，不过我觉得都是很值得一去的。”
倒也不是不喜欢，只是现在这样的生活似乎变得过于充实了。连实力都有马龙会长的日日教导、山野和矿区的怪物进行实战，似乎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但日子真的可以这么过下去吗？
艾斯心里暗色的泡泡时不时就会冒出来一点。
也许迟早有一天……
“啊啦，路飞又睡着了。”莉莉娜坐了起来，笑眯眯地戳了戳路飞的脸，有一个大鼻涕泡在大大小小地呼吸，转头再看看萨博，也已经有些迷迷糊糊的了，“哎，少少吹一吹还行，久了还是会感冒的。”
她想到什么，又躺了回去，从包裹里摸出相机，努力伸长手臂调整角度：“来艾斯，笑一下！”
艾斯下意识看向镜头，闪光灯一闪而过，莉莉娜在草地上蠕动着挪到艾斯身边，和他一起分享刚刚拍到的景象。
四个脑袋勉强都挤进了相机里，呼呼大睡的路飞，闭着眼睛的萨博，下意识抬头的艾斯，和笑眯眯好像拥抱镜头外的人的莉莉娜。因为相机得双手举着才好操作，于是拍出了这张照片。
“很不错嘛。”莉莉娜满意地点头，坐起来指挥艾斯，“你搬路飞，我来背萨博。”
萨博迷迷糊糊抬了抬眼睛，看到是莉莉娜，又趴下睡着了。
“真是一点警惕心都没有了。”艾斯无情地说，却轻轻把路飞背在身上，路飞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艾斯是个好哥哥呢。”莉莉娜笑着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小路上。
“那也没办法，毕竟这个胆小的弟弟就是很需要照顾。”说到路飞，艾斯的表情放松里些许。
不知道触发了什么，路飞在艾斯背上扭动了一下，在梦中呓语：“艾斯……有兄弟，真好啊……嘿嘿……”
艾斯愣了一下，莉莉娜噗嗤笑出了声：“路飞也很赞同啊，艾斯。”
黑发的男孩也忍不住绽放了笑容，压低声音笑骂：“像个笨蛋一样。”
但还是护紧了他，不会让路飞从背上滑下去。
“呐，莉莉娜。”
“嗯？”
莉莉娜的视线落到艾斯身上，她每次听人说话，一定会看着对方的眼睛。艾斯抬起头，一副随口发问的样子：“按海贼的传统，一起喝过酒就算兄弟了，那你今天也和我们一起喝了……”
艾斯忽然不敢说下去了，因为他想起来莉莉娜说过不想当海贼，应该也不会遵守海贼的规矩。
“那个啊，我的家乡也有这种说法，叫结义酒。”
艾斯抬起头看向她，那双蓝色的眼睛一如既往。他听见莉莉娜对他笑了笑说：“要一起喝吗？结义酒。”
不是随意地敷衍，而是正式的询问和邀请。
艾斯却慌乱地低下了头，避开了莉莉娜的视线。
莉莉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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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说：“我随时可以哦，对我来说艾斯已经是我重要的弟弟了，至于艾斯你怎么想，是希望我成为你的姐姐还是只是生命过客中一个善良的农夫，这个选择权完完全全在你手上。”
“你可以自己选择你的家人，就像你选择路飞他们做你的兄弟一样。”莉莉娜腾出手，轻轻揉了揉艾斯的头，“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等待你做出选择的那一天。”
“就算我说我不想选择你做家人？”艾斯忍不住低声问。
“那一定是我做得还不够好，至少不够好到能让你毫不犹豫地选择我。”莉莉娜安静温和地说，“也许是我不够强，或者没办法让你感到安心，又或者因为我不是海贼……哈哈，其实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我想就算没有理由，我都会尊重你本心的想法。”
“既然你问了，我会告诉你我的答案，是的，我不会拒绝你，甚至很乐意。但是这不是想让你立刻做出选择。”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会一直等你，你不用着急，可以慢慢想，慢慢决定。”
艾斯恍惚间记起，夏季刚开始的时候莉莉娜也是这么说的。
她说她会等他们长大。
他们三个其实私下里悄悄讨论过这件事，萨博觉得莉莉娜是普通人，最好不要和他们扯上关系，路飞却说莉莉娜好像故事里的人一样。他们只听过那一个所谓童话的故事，故事里每一个人都有了应得的美好结局。
后来他们又一直认为莉莉娜好像比故事里的人还要好。
为什么要对他们这么好呢？这是一个难以理解的问题。
像他们这种人，有的就是，并不稀奇，就像不确定物终点站里的所有东西一样，他们只是意外从海上飘到莉莉娜农场沙滩上的“不确定物”，她应该对他们嫌恶并且赶走才对。他们只是一群赖在这里的麻烦，那个马龙会长就是这么想的吧。
为什么要把宝贵的资源用在他们、他身上？
“因为我觉得艾斯会是一个很好的弟弟啦。”
……？
“我觉得你们很可爱，经常想着‘能遇到你们这些可爱的家伙真是太好了’，也不是难以理解的吧？”
艾斯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了一双满是笑意的眼睛。
“萨博被我捡到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一定是上天的恩赐，结果居然还送来了艾斯和路飞，春天的时候我就想着只要你们愿意我就养你们到长大，无论未来做什么都支持你们，一想到你们可爱的脸，连经营农场都变得超级有动力。”
莉莉娜脸上出现了幸福的红晕：“哎呀，一想到你们能吃我的农场的饭好好长大，就会觉得是非常有成就感的事呢！”
“……”
“唔？你刚刚有说什么吗，艾斯？”
“我说你别说了你这个笨蛋！你都不会害羞的吗！”
啪，路飞的鼻涕泡吓破了，整个人茫然地抬头，萨博好像还在睡，但脸完全埋进了莉莉娜的脖子里，没有露出任何可被窥探的表情。
艾斯背着路飞大步向前，莉莉娜好笑地颠了颠萨博说：“我应该没说错什么吧？”
然后抬脚跟上艾斯的脚步，半晌，背上才闷闷地传来一个小小的应和声。
“唔。”
莉莉娜有被可爱到，笑声忍不住从嗓子里冒了出来。
答案怎么样都无所谓，不是吗？
只要大家都幸福着，就算偶尔稀里糊涂一点也完全没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