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客坐在石凳上，头疼的很。
也不知道吏部尚书犯了什么倔，非要让杨明渊回京。
还美名其曰为孩子好。
于是将他派了过来，还下了死命令。
“劝不回来，你也别回来！”
“公子，您就可怜可怜我吧，我就一小厮，犯不着掺和主人家的事。”
小厮要急哭了，望着一旁杨明渊坚毅的背影，感受到了父子俩一脉相承的倔强，心中是极度痛苦。
“您不回去，我也不能回去，我不回去，就领不着工钱，领不着工钱我就只能喝西北风，您身为公子腰缠万贯，我身为小厮是囊空如洗，您就可怜可怜我吧。”
“你也可怜可怜我吧，我现在吃住都靠在大理寺，全靠哄孩子拿点微薄的报酬，孩子爱干啥干啥呗，我现在在带孩子，我还不知道？”
小厮耷拉着脑袋，背着包袱被杨明渊送走了。
“放心，我爹嘴硬心软的很，不会真让你不回去的，你就说我在南方过的很好，让他切勿挂念。”
小幼抱着俩孩子，哄好后，依依不舍的送给善堂管事，嘱咐了半天孩子的吃穿喜好。
而后，站在门口，望着三人的背影，抹着眼泪。
“你别说，这一路，带孩子还带出感情来了。”
他抽泣道。
一旁，刚送走小厮的杨明渊望着安慰的毫不走心。
“放心，若是南下还有孩子的话，还是我俩带。”
“若是南下碰上了面具啊，人偶啊啥的，还得一边给大人们提供帮助，一边带孩子。”
小幼一哽，翻了个白眼，擦擦泪收拾行李去了。
比起小幼，更不舍的是县令。
他站在南下的车马边上，边哭别挤胡子上的泪水。
“大人呐......”
你们在的时候，我真的很清闲。
眼见他放不出什么好屁，夏渝挥了挥手，马车便“咯吱”一声，晃晃悠悠继续南下了。
夏初的气温正好，窗外的风一吹，神清气爽，精神正好。
前头一辆马车，坐着夏渝和谢怀玉，小幼驾车，虽说马车破旧，动起来感觉车架上的每一块木头都松散着，但它胜在宽敞。
中间一辆马车，坐着陈立，落媛驾车，马车半新不旧，但木板厚的飞箭都射不穿，门口挂着一块厚重的靛蓝色棉被，胜在密封好，可以存放众多药材。
最后一辆马车，坐着杨明渊，青木驾车，马车最新，鎏金镶边，挂着六角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胜在最昂贵也最舒适，大部分行李都在这辆马车上。
本来夏渝想着让杨明渊和小幼走中间，落媛殿后，但两人死活不乐意，说要按照新旧顺序排，新买的马车就是要多殿后，攒攒运气。
行吧，那就随了人的意。
湘州不远，停停走走三日便到了。
临进湘州前，众人特意乔装打扮一番，分成三队入城，再在客栈集合。
最初的计划便是悄悄南下，哪成想一路上遇见的事件不得不让众人大放光彩。
为了摸清楚湘州的具体情况，夏渝还是决定乔装入城，再见机行事。
湘州最大的客栈唤湘运客栈，百来间房，八层高，老板娘扇着一把蒲扇，身着淡紫色襦裙，头簪翠花，笑盈盈的望着来往宾客。
“这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呀？”
她的声音很好听，就是有些熟悉，惹得夏渝多看了她好几眼。
老板娘见状抛了个媚眼，用蒲扇遮住了身材，娇嗔道。
“这位客官，我可不喜欢女子，若是想找乐子，可以去花柳巷。”
“行，住店，一间上房，先住个五日，湘州有没有什么值得吃的东西，值得看的风景？”
夏渝今日一身鹅黄色襦裙，腰系挂穗福袋，头戴云凤钗，说话时轻声细语，一见便是清秀的小家碧玉。
她手上拿着从谢怀玉处收编来的琉璃扇，搭在腕上，又透出一些典雅的气息。
“客官能吃辣便去对门的天香饭馆，若是不能吃辣，就走过这条街，左拐便是锦绣饭馆，里面的家常菜就是招牌菜。”
“至于风景，我湘州处处是风景，只看客官怎么看，在哪看。”
老板娘挥挥手，一位戴着白色面纱的姑娘走来，拿过房间牌，带着三人往房间走去。
走动间，老板娘才发现站在身后打扮的格外低调的谢怀玉，她收回视线戏谑的笑了一声，继续打着蒲扇招呼着后来的客官。
湘运客栈里头的装修很普通，没有其余客栈富丽堂皇的装饰，只有些透着湘州风味的挂件与山水摆件。
每上一层楼，客人瞧见客栈内部的风景也不同。
客栈中央巨大的山水摆件，似高山，似画卷，有着巍峨的壮丽，也有着诗意的瑰丽。
上房在六楼，一间上房内有三间小房，中央是堂屋似的明间。正对着大门的窗户易推开，往下便是湘州烟火，是泛着辣意与热情的民间风味。
将人带来后，白色面纱姑娘便无声息的退下了，顺带贴心的关上了门。
夏渝打量了一下房间，满意的霸占了最大的一个，拍了拍一旁的软榻。
“谢大人，为了我的安全着想，你介意睡在这里吗？”
进湘州前，众人打探的基本信息是，湘州新上任的这个州官，在鼓励科考，鼓励经商与务农，在治安方面把控极其严格。
但，这类举措均未上报朝廷，交由圣上定夺，且湘州周边近日频繁有青壮年莫名离开，美名其曰从军，但朝廷近几年征兵稳定，不存在在一个地方征大量男性的情况。
由此推断，湘州有拥兵自重的嫌疑。
且若齐王的消息无误，湘州是圣莲教残余势力的根据地，这湘州知府也许就是余孽之一。
湘运客栈，作为湘州最大的客栈，鱼龙混杂，难保不会出现类似于山里客栈的情况，于是众人决定两两一间房。
青木和小幼、杨明渊，夏渝和落媛，谢怀玉和陈立。
但陈立对落媛与夏渝一间房极度不满，抗议数次，最终谢怀玉妥协睡侧间，以保证夏渝的安全。
夏渝是不介意，又不是一张床，还隔着屏风，谁来都无所谓。
但谢怀玉为此找陈立谈了数次，都被他撒泼打滚糊弄过去了。
“谢大人，没道理我出门在外不跟我娘子睡一起啊！”
“再说了，你的人品，大家是很相信的，你断不会做出有损夏大人清誉的事！”
“好退一万步讲，你平日里占便宜占少了吗？听说你刚至南州，还跟夏大人冒充夫妻！”
“再退一万步讲，你不觉得，在一处保护更能捕获夏大人的芳心吗？”
夏渝不觉得，入夜了，反而有些尴尬。
在湘州的第一晚，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担心自己舟车劳顿会不会打呼，一会担心自己会不会磨牙，纠结半天不敢入睡。
谢怀玉躺在软榻上听着床板咯吱的响声，深呼吸一口气，闭着眼强迫自己入睡。
半晌过后，他坐起来，道。
“不行，我还是去跟落媛换一下。”
“别啊！”
夏渝急吼吼拦下。
她算是品出陈立的意思了，这不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早拿下早享受吗？
“大晚上的，算了，就这样吧，早点休息，晚安！”
她看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庙塌了，心软了，人也不敢冲动了。
夏渝面对着谢怀玉的方向，闭上眼睛，放缓呼吸，心中怦怦直跳，脑海中闪过他俊俏的脸与白皙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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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抓着被子往头上一闷，便碰到了放在床头的琉璃扇。
她猛地一坐起来，将谢怀玉吓了一跳。
夏渝穿鞋噔噔噔走到谢怀玉软榻旁，寻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而后突然开口，将墨黑的夜色划破。
“我后悔了。”
谢怀玉的心脏忽而怦怦直跳，速度奇快，带着不敢往下继续听的恐惧。他伸手将被子扯至鼻尖，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她。
月色越过窗台照在夏渝侧颜上，照出分明的棱角，给本来有些微红的脸颊打出一抹白。
“我后悔跟你讲，等事情结束后再考虑我们的事情了，我现在就想考虑，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
谢怀玉心脏平复下来，恢复到正常心率，而后起身，打算去点亮煤油灯。
“别点灯！我就想摸黑说。”
夏渝拦下谢怀玉，往他那靠了靠，两人离得更近了。
月色在她脸上变换了一下，留下一道更美的印子，衬得人眼睛水汪汪的，透着可爱。
“我没什么本事，得到的东西都是你和前辈们给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但我知道我为什么。”
不，你很好，当引线的针本就是一件难事，你做的很好。
“我爱帅哥，但我更爱我，对我来说，一见钟情的前提是被那个人的脸给吸引住，但显然你不是，不是说你不好看，而是说我们的初见实在糟糕，糟糕到忽略了你的长相，只记得你带给我的恐惧，因为我那时候真的很害怕我会被抓走，或是被赶出淮南王府。”
对不起，但重来一次，我依旧会抓住你，这是我的职责。
“后来，迫于性命的威胁，我将你绑定成为我的专属委托人，但实际上，我们并未用小房间干过什么事，因为你说，非必要不依靠外来能力，所以我学着一点点成长，但回头一看，成长的也不是实力，而是我的胆子。这时候依旧不是喜欢你，而是在了解你。”
“再后来，我们一起下地下城，一点去了地下宫殿，我对你的了解愈深，知晓你的为人后，我突然感觉你的脸在我的脑海里也愈清晰了，清晰到，遇见事情第一个想的是你，希望你在就好了。这时候，我想应该是开始渐渐依靠了，仗着你下属的身份。”
“其实我很任性，有时也很愚蠢，在不论何时，你都一直在我身后，这个事实在南下后，我感受的很清楚，就好像，遇见危险了，我身前的永远是你，遇见需要判断的地方，我的身后永远是你的依靠。这时候，我想我是有些喜欢你了，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也很需要一个像你一样的人。”
“我的意思是，除了你，谁都不行，你就是你。”
“都说感情是培养出来的，只要有好的初见，有好的过程，结尾一定不会差，因为我的伴侣是我为自己精挑细选的，是我爱自己的证明。”
“我的意思是，感谢你的一路陪伴。”
“还有，我爱你。”
说完，夏渝紧张的不敢直视谢怀玉的眼睛，故而也错过了他眼中泛起的泪花，在月光下闪着盈盈的光。
说到底，夏渝还是有些自卑，虽然每时每刻，她都在告诉自己要自信，要爱自己，要每天都快乐。
但，她就是会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
谢怀玉为什么会喜欢我，凭什么喜欢我，他的喜欢是不是带着目的，是不是并不纯粹，万一跟他谈恋爱，让自己陷入了危险的情感陷阱里了怎么办？
这一切的答案，由时间书写。
但此刻，夏渝知晓，她得将这话说出来。
因为黑夜壮人胆。
看不清对方的表情，等于不知晓对方的态度。
一切的一切，都靠语言的传递。
所以。
“我也爱你，我很高兴你能比我更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