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珍珠嘴角下撇,扭脸对着沈照水做了个吐舌头嫌弃他的表情。
她从来都不害怕青玄君凶她,不管是以前救治他的人,还是现在救治他的心。
她自小在医馆面对的病人形形色色,秉性各异,要是被凶两下就不救人了,那真对不起她从医的志向。
沈照水听陈珍珠讲了一路,理清了这苍平镇一案的缘由。
凌碧宫的法宝澈轮珠并未流失。自天宫大战后一直在青玄君身上,此珠可吸收魂魄也能滋养魂魄,庇佑灵魂逃脱轮回的天道。后来陈珍珠的灵魂被他强行收于珠内。
陈珍珠不愿意伤害他人,可青玄君却自作主张。
这法宝与使用者的状态息息相关。上次他夜采海珠因浪受伤,她才能从中逃出来找照水自首。
谁料青玄君很快调息过来,她也便再次被吸入珠内,直到今日裴幽行出手将他打得半死不活,给了她一个停止一切罪恶的机会。
“你无法接受救命恩人身死,情绪失控堕入恶道,从此留滞人间,一边救人一边以大夫的身份第一时间截住新魂。”
“今日送那带孙的老婆婆回家也是想取走她的魂魄。”
“因为一己之私害得那么多魂魄不能往生,等回了天上,好好将功赎罪吧。至于珍珠,她早该轮回了。因你横加阻拦,等下了阴曹,估计还得受审折腾一番,你说你何必呢……”
沈照水从怀里掏出阴差令牌,目光在一魂一仙之间徘徊。
“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没有的话,我得将她带回去了。”
青玄君先前翻涌的情绪在此刻仿佛凝结一般,如玉如鹤的仙人成了呆傻的木头,一双眼睛落在陈珍珠身上,嘴唇僵硬绷着。
陈珍珠眼睛里泪光闪闪,嘴角却在笑。
“你呀,怎么又破破烂烂的了?和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样。”
她摇头,笑话自己:“我白照顾你三年,还搭进去那么多药……”
没什么话好说的了。
陈珍珠望向照水,缓缓点头。
“阴官亲临,诸鬼必随。”
一道幽绿荧光自令牌中央传来,笼罩陈珍珠。
下一瞬,那清丽的姑娘彻底消失。
沈照水从碎石堆中站起身,把令牌揣回怀里安抚似的拍拍。
“青玄君,这些事我回去会上报阎君,你也回凌碧宫去等消息吧。”
交代完,她转身朝裴幽行和花衣轻走去。
令牌上的八个字她翻来覆去练习了好多遍,以为事到临头会有一场恶战,结果收复的第一位鬼魂竟然如此顺理成章,在一片轻柔的浪涛声中消弭了所有。
沈照水如梦似幻,脚下踩着棉花般,一颗心也飘飘的,没什么实感。
下一瞬,一声巨响忽自身后炸开。剑锋砍过般的力量猝不及防将她向前推倒。
千钧一发,眼前一道玄色身影闪来,以胸膛稳稳接住她。
沈照水旋即抱紧,脑袋深埋在他胸口。
她吓得脑袋发晕,“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未料到这一遭。
青玄君双手合十,朝眉心猛击,自废灵鼎。淡青色的神识如萤火虫一般弥漫整片海滩,仿佛灿烂星河倒转,流淌到了人间。
“仙解……天啊!”花衣轻大惊失色:“你疯啦!仙者消解,连轮回都没机会了!”
青玄君注目于绚丽却转瞬即逝的神识,那是他经年苦修终得飞升,又兢兢业业守护凌碧宫六百年的印迹。
一切烟消云散。
他惨然浅笑,喃喃着:“救命恩人……你还只以为我当你是救命恩人?”
那一双清澈无垢的眼睛看着照水三人,平静无波之下是数不尽的悲伤。
“我才不要回天上。那里太寂寞了,没有陈珍珠。”
呼吸之间,那眼睛里连悲伤也消散了。
仿佛一地秋叶,风卷而过,萧瑟寂寥满地空。
沈照水惊得说不出话来,嘴巴张得大大的,心里像是油盐酱醋全绞翻在一起,难受得要命。
一个曾经那么温柔的仙者,一个什么都没做错的凡人姑娘,怎么就两败俱伤?
满心哀凉间,她手掌按住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跳。
一下一下的,轻微震动着。
沈照水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手下——裴幽行的胸腔。
心、心跳?
他不是活死尸吗?怎么会有心跳?!他什么时候有的?是变异了??
沈照水瞬间吓出一身冷汗,立刻从裴幽行怀里起身。
见怪的是,这一次她这般“隔应”他,他却没什么反应,仿佛陷入某种沉思,久久凝视青玄君正在消散的躯体。
“太寂寞了……”
“什么?”沈照水问。
“没什么。”裴幽行长睫微扇,指头点了点她肩膀,“看。”
一颗围绕着蓝色丝光的珠子自青玄君腹中缓缓飞出。
“澈轮珠?”沈照水看得出神,“好漂亮!果然是仙家的东西!”
裴幽行朝虚空一伸手,那蓝色的珠子认了主般朝他飞来。
“这是天上的宝贝,你怎么收着了?”
裴幽行斜睨沈照水一眼,嘲笑她的天真:“猜猜孤和凌碧宫是什么关系?猜对了这珠子送你。”
沈照水还没彻底理解这阔气到豪横的话语,裴幽行脸色骤变,迅疾揽过沈照水腰肢将人护在身后,出掌接住那自后而来的攻击。
沈照水惊魂未定,扶着裴幽行定睛一看,差点眼珠掉出来。
来人她认识……
那位腿受了伤的老爷爷。
他正飞身悬于海上,望着裴幽行皮笑肉不笑,轻飘飘的语气里别有暗恨。
“幽行,别来无恙啊……还记得我否?”
“我的妈呀……”花衣轻闻言,立刻藏在沈照水裙摆之下抖得一身毛毛全炸开。
“见鬼了!!!”
裴幽行眸光一冷,反手轻推开他俩,利落结印设下个半球形灵气护罩。
“花衣轻,护好她。”
嘱咐完,他飞身去往老爷爷处,成了沈照水眼里的一点渺小黑影。
“花衣轻,这位老人是不是有什么大来头?”
沈照水问它,恍惚间觉得自己舌头都快麻了。偶然间救下的老爷爷竟然能飞天,甚至能接下裴幽行一掌……
她居然和这样的人物相处了这么多天!
花衣轻哆嗦着,小心翼翼探出尖尖的狐狸鼻子,再露出一双金棕的眼睛往天上看。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总之……这人是早该死了的。”
“他活下来了,居然还修炼了法术,潜伏在我们身边,这太诡异了!”
花衣轻眼珠飞速转动,似乎想弄明白眼前这些事。
忽然,它想到了什么,眼神一聚,从照水裙底钻出来,声嘶力竭朝天上大喊:
“喂——裴幽行——你的身体!是被师髓音放在海底的!”
“他!要!对!付!你!”
“师髓音?是这个老爷爷的名字?”
“什么老爷爷,我们都被他给骗了!”
云幕之上,裴幽行望着那人久久不言。风息凝滞,一轮落日缓缓沉入沧海,金波翻滚,仿佛游动的鳞片,无数的回忆蛇一般涌来。
对面轻声笑道:“没反应过来?那现在呢?”
他抬手一挥,卸下伪装。苍老狼狈的贫苦模样眨眼消失,几条碧蓝彩带绕臂飞舞,洁白锦袍散发着细腻云光,襟怀处垂着朱红绕金的绸带,随风微动,飘逸圣洁。
遍布的皱纹被光洁如玉的肌肤代替,一双鹿似的桃花眼眸清亮非常,额间一片金羽花钿柔和闪耀。
美如观音,俊胜朝霞。
“果然是你……”裴幽行冷眼看着他,“三千年前居然把你漏了。”
“身为拂国太子,你不该殉国?”
“呵。”师髓音笑声朗朗,在天幕间散开。
“那身为拂国的守护神,你裴幽行身负屠国之罪,又该如何?”
沈照水抬头看着他们,心里急得跟猫抓一样,偏偏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能一个劲薅花衣轻的毛毛。
“这两位到底什么关系啊?”
花衣轻沉叹一声,悲催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只称自己是裴幽行的半个发小吗?因为他真正的发小正是这位久远古国的太子殿下,师髓音。可……他明明是凡人,怎么会活了三千年?见鬼!”
花衣轻的焦急随着海风吹至海上,落入师髓音耳中,换来他弯唇一笑。
“原来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灵兽也有惊慌失措的时候。”
师髓音垂手,念诀一唤,手中立刻多出两条金锏,杀气蓬勃。
“裴幽行,天道包庇你三千年。这笔账,天地不跟你算,我来。”
话音刚落,一锏便朝裴幽行打来。
裴幽行往旁一闪,未料另一根金锏立刻跟来,他单手握住,生生承了师髓音这一锏。
眼见着天上两人打起来,沈照水在下面满头热汗。
她不懂打架,分不出谁在上风谁在下风,心头跟滚开的粥似的乱糟糟。
如果裴幽行被打死了,那她还用不用找鬼王印?如果他没被打死,那自己还得和他周旋……
怎么看都是希望他出事的好,但鬼使神差的,沈照水有点舍不得裴幽行就这么没了。
这个念头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天上又一道金锏打过去,裴幽行挟住师髓音的手臂直接往回折过去。
“你把孤的身体藏于海中,是怕天道将孤复活?”
师髓音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本殿实不甘心你的出身如此尊崇。身为神明,杀戮我拂国百姓也可无罪,甚至毫发无损。”
“你灵魂不知所踪,□□自然要吃吃苦。”
“别忘了,孤并非无缘无故屠戮他们。师家做了什么,你师髓音最清楚。”裴幽行扫视他一眼,偏头哼笑,“看你的样子,你父亲成功了。”
“你不配提我父亲!”师髓音突然暴怒,双锏齐下攻击裴幽行。
裴幽行抬臂一挡,和师髓音四目相抗。
一双影沉黑眸如古井,一双恨怒圆睁似烈火。
“你杀不掉孤。”
双方争持,师髓音的力气终究越来越小,裴幽行冷冷刨出这句剜心之语。
“三千年又如何?再给你八千年你都杀不掉孤。”
师髓音眉头紧拧,眼神中恨意如狼似鹰。然而下一瞬,他眼波一挑,那双桃花眼里泛出意外的惊喜。
“裴幽行,你有弱点了。”
未及裴幽行反应,师髓音飞身冲向灵气护罩,双锏直打。
沈照水尚在纠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念头,头顶一道杀气腾腾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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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直劈下来。
花衣轻立即化形为硕大的巨型白狐,将沈照水死死护在身下。
“照水别怕,有我呢!”
它转头朝那对金锏咆哮,吼出阵阵波光与之抵抗。未等波光与金光相撞,一道玄黑身影飞至护罩前,替花衣轻当下金锏。
“裴幽行!”
花衣轻惊呼一声,沈照水藏在它毛毛下偷偷睁眼,只见满天血珠散落,似一场凉雨,砸在碎石上、海面上响起一阵嘈乱的噼啪声,仿佛弹错了弦的琵琶。
沈照水呼吸一滞,有血珠零零散散落在她脸上,身上,不知怎的,她脚腕忽然疼得要命,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收缩,鬼手一般掐着她。
身心煎熬,沈照水眼泪大颗大颗掉落。
她抬眼看去,裴幽行赤手空拳,这一下,被那金锏在心下捅了个鲜湿的洞。
一颗蓝色光珠趁此自他身体飞出,被师髓音一把夺走。
“多谢。”
沈照水一惊,这句谢竟是师髓音望着她说的。
那双清灵晶莹的眼睛定定落在她身上,师髓音温柔笑言:
“姑娘带我治病,又赠我糖片,本殿怎会恩将仇报?”
澈轮珠被他紧紧捏在手里,腕上使力将金锏又推近一截再迅速拉出,空中甩出一道血线。
“裴幽行,本殿知道哪怕再过八千年也杀不了你。但你记着,本殿与你不死不休。”
说完,那道华美身影消失了。
花衣轻眨眨眼,恢复至寻常体型,注视裴幽行降落下来。
“原来他还不想杀你,只想夺取澈轮珠。但他拿那珠子做什么?”
裴幽行半个身子血淋淋的,还挂着个对穿的血洞,一走动浑身的血味简直呛人。
“他自有他的谋算。不然那家伙白活三千年?”
他伸腿绕过花衣轻,单膝跪在沈照水面前,手臂撑在膝盖上,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
分明恶斗了一场,但他意外的心情大好,卧蚕成了眼下鼓鼓的弦月,衬着那双剔透的黑仁,自成风流。
“为孤哭的?”
裴幽行伸手去接沈照水的眼泪,第一次觉得她这么哭唧唧的还挺好玩。
沈照水一根手指头颤抖着指向裴幽行的伤口,她哭得嘴巴憋咧,什么话都讲不出来,但裴幽行懂她的意思。
“无碍,孤本就是死人。”
死人吗……可她明明摸到他的心跳了,真的不疼?
若他还是死尸,沈照水才不会管这尊大神会怎样;可他有心跳了,像活人,到底不一样。
“你爱上孤了?哭得这样伤心。”
裴幽行仔仔细细端详她的每颗泪珠,好奇中充满了傲然。
想成婚只是为了搭伙过日子?也不见得她就这么凉薄。
这不还是对他有感情的。
沈照水,撒谎精。
然而听他这样问出来,沈照水满腹只剩不可置信。
这人自恋狂!不知羞!谁说她爱他,只是她人好而已。
不知道哪里来的好胜心,仿佛故意不如裴幽行的愿,沈照水立刻憋气,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
她抽噎辩解:“我,我是,脚腕疼才哭的……真的很疼……”
“给孤看看。”
“啊?”
自己就这么说了一句,裴幽行却直接上手,握住她发痛的脚踝。
男女授受不亲!
沈照水羞得要缩回脚,但脚腕处忽就不疼了。
“神奇……大人也会治病?”
裴幽行唇角翘了一下,并未回答。
一切闹剧寂静下来,空气中只剩海风的湿咸和血气。
沈照水忽然想到一事,追问道:“我托大人找女鬼,您怎么知道她和青玄君是一起的?”
“见他第一眼的时候就明白了。”
啊?!
沈照水脚踝往外一撇,挣脱开裴幽行。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告诉你?你不是想在阎王那里挣功好离开孤?若不是你答应日日为孤绾发,孤才懒得理那青玄小儿。”
“你!”
沈照水哑口无言,气得心口一阵阵疼。
就知道他不是好人!
裴幽行说完,垂下眼帘思考着什么,接着一起身,朝海岸线走去。
“花衣轻,照顾好她,孤去凌碧宫一趟查查事情。”
“哦~”花衣轻笑嘻嘻,语调转了千八百个弯,好像抓住了什么小辫子。
“去找你小姨啊。”
“小姨?!”
“嗯,掌管天宫的皇天娘娘是裴幽行母神的妹妹。”
沈照水怔然看着裴幽行远去的背影。知道他后台硬,可怎么会这么硬!!!
她软下嗓子,凑到花衣轻耳朵旁:“小狐狸,晚上可不可给我好好讲讲啊?”
花衣轻被沈照水顺毛摸着,舒服得尾巴翘起。然而还没等它开口答应,天际忽然传来裴幽行不屑的声音。
“少和它睡一块,狐狸会乱尿。”
“裴!幽!!行!!!”
花衣轻跳脚怒骂:“你就是吃醋!别以为小爷不知道!!”
“而且——那是小爷被你吓得好不好!”
行,决定了,晚上和照水睡一块儿的时候就给她讲裴幽行以前在拂国祭坛捡着个炮仗,手贱丢它窝里的混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