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周诗晗洒好水，几人一块出去。
这个点，每个楼层只有实验班还亮着灯。
进入11月，天气转凉，白日的暖气已全然消散，寂静的校园里，风把树叶吹得簌簌作响，周诗晗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妈说得对，看来明天是得加件衣服。
一直走到校门口，周诗晗和他们说再见。
倪娜拉住她，朝那条乌黑的小巷看了看，担心道：“你自己回去行吗？不是说那条巷子有一段路没灯吗？”
平常就算了，今天周诗晗回的迟，校门口已经没什么学生了。路边停的车都只有孤零零的几辆，在路灯下略显几分萧条悲凉。
时间确实晚了。
沈知毅主动邀请：“太晚了，上车吧，送你回去。”
周诗晗立马拒绝：“不用，学校离我家没多少路，而且你们方向跟我方向相反，不方便。”
提水的事已经麻烦了人家一次，总不能再得寸进尺，周诗晗觉得自己有时还是挺善解人意的。
但显然，某人没理解她的善解人意：
“有司机开车，不过是一脚油门的事，没什么不方便的。”
倪娜也给她使眼色，没等周诗晗再拒绝，倪娜已经把她拉上了车。
两人坐在后面，沈知毅坐在前面的副驾驶。
车内温度比外面高一点。
司机是沈知毅爷爷用了多年的人，五十出头的年级，沈知毅喊他“陈叔”。
“后面的冰箱里有饮料，你们看看有没有想喝的。”
陈叔笑着招呼这两位女同学。
倪娜毕竟坐过几次沈家的车，熟稔地开冰箱拿了瓶可乐，她问周诗晗喝什么。
周诗晗说了摆在最外面的“矿泉水”。
她话音刚落，沈知毅偏头，侧脸隐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
“冰箱最里面有牛奶。”
“那我看看。”倪娜低头去找，小声道，“好像没有香蕉味的，草莓的可以吗？”
她扭头询问周诗晗。
在那样视线受阻的光线下，周诗晗仿佛看见了沈知毅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知毅在笑？
他为什么要笑一瓶牛奶？
司机从反光镜里和两人对话：“喜欢喝香蕉牛奶啊？”
倪娜热情解答：“对，她的梦想就是以后每天都能喝两瓶香蕉牛奶。”
“……”
周诗晗忽然明白了沈知毅刚才的笑。
在班级里，周诗晗的梦想已经不是秘密了。
倪娜还说以后可以给她赞助一瓶。
司机也跟着笑，没有嘲笑，脸上很和善：“多喝点牛奶好，你们这个年龄要多补充蛋白质。”
没一会，车子行驶到周诗晗家小区门口，她家就住在进门处的第一栋，很好认。
老小区，没什么安保措施，这里的人换了房子逐渐搬走，每栋只有三四户人家还亮着灯。
门口的亭子似是摆设，黑漆漆的，估计也没个保安。
周诗晗表达谢意，下车后站在车门旁再次和他们说再见，沈知毅降下车窗，清晰的五官映在周诗晗疑惑的瞳孔里：
“你进去吧，我们马上就走。”
周诗晗没太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但还是背着书包拿出钥匙进了单元门。
直到二楼的某户亮起灯光，沈知毅才让陈叔开车离开。
车子汇入主干道，沈知毅也问出刚刚的疑惑：“这个时间，周诗晗家人还没回家吗？”
“你说她爸妈啊，”倪娜伸着身子往前，“她妈是医院医生，有时值夜班，如果不值夜班的话这个点应该出发去接周诗嘉了。”
“至于她爸，周诗晗说她爸这几年开了个小公司，比较忙经常加班出差，所以回的也晚。”
看着前面的车尾灯，沈知毅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周诗晗平常放学有人接吗？”
“当然没有啊，你不知道她那个爸妈，我有时候都怀疑周诗晗不是亲生的。”一说起这个，倪娜立马开始了吐槽。
-
周诗晗回家后先把那瓶草莓牛奶放入了冰箱，然后又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端着杯子出来时她头发被风吹得扬起，周诗晗摸着脸上的温度，发现客厅阳台门没关，她又把杯子放下走过去关门。
阳台山晾着一双刚刷好的小白鞋，是上次魏连珍给两人买的那双。
刷洗干净的这双是周诗嘉的。
她的那双……
周诗晗估摸着又放在了鞋柜最里面吃灰呢。
视线又停顿几秒，她把阳台门关上进自己房间。
趁着这会家里没人，周诗晗把自己的画本拿出来。
画本最新一页是她上次在广播室画的“男主在体育场打篮球”的画面。
倪娜说沈知毅更喜欢踢足球。
那下次再给男主安排个踢足球的镜头。
翻到后面空白一页，周诗晗蹭着笔头琢磨今天画什么。
车里好像没什么可画的，那就画在学校拎水桶的情节吧。
构思了一分钟，周诗晗下笔。
男主的脸虽能确定，但因为女主没有原型，所以不管周诗晗每次再怎么注意，画稿上每一面的女主都会有些细微变化。
但她现在还没找到能给沈知毅配对的女主角。
外面传来动静，以为魏连珍回来了，周诗晗忙把画本藏好，掏出一本物理书摆在上面。
外面的动静很快停止。
周诗晗起身出去。
魏连珍和周诗嘉还没回来，只周廷宏一个人大大咧咧地躺在沙发上，脸色通红，鞋也没脱。
空气中散发着浓浓的酒味。
周诗晗“唉”一声，去厨房倒了杯蜂蜜水。
“爸，喝点水。”她把周廷宏喊醒，“妈一会就回来了，会不高兴的。”
她问：“不能少喝点酒吗？”
周廷宏喝了几口水坐起，捏着发疼的眉心：“没办法，这些都是应酬。”
他苦笑：“你爸我今天不在酒桌上喝酒装孙子，明天就得在生意场上亏的叫人家老子，这都是应酬，要不是为了生活，你以为你爸我愿意喝这酒？”
周廷宏公司是这两年才开起来的，周诗晗也常听到她父母聊生意上的那些事，虽然不懂，但听得多了，周廷宏刚才的话她也能理解一二。
蜂蜜水喝完，周诗晗又去厨房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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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杯，周廷宏看着自己女儿已经亭亭玉立的模样，借着酒精说了句不知真假的玩笑话：
“以后你跟你姐争点气，要是你两能嫁个家里有钱有势的富二代，到时候既能拉一把你爸的生意，你爸我还能跟着你两吃香的喝辣的。”
“爸，你喝多了。”
母亲医生，父亲近两年才开公司，规模也很小，她家还算不上富有家庭。
不过富二代？
周诗晗第一反应想到是“沈知毅”三个字。
在两人仅仅处于不太熟的同学关系下，不管是他今晚在学校替自己提水的善心，还是给她送到家门口等她进门开灯后才驱车离开的细心，周诗晗都觉得，沈知毅是一名很高质量的富二代。
为人低调谦逊，做事礼貌周到。
他的家庭涵养，一定很好。
如果嫁给沈知毅这样的富二代，好像确实不错。
只是这一想法刚浮之于脑，周诗晗自己就吓了一大跳，裸露在外的皮肤立马泛起鸡皮疙瘩，她冷不丁地又打了个颤栗。
她简直是疯了。
她这样的小喽啰怎么能去祸害沈知毅这么完美的男主。
阿门，上帝，原谅她一时的鬼迷心窍。
她周诗晗可不敢染指造物主最偏心的宠儿，她还是老老实实当个雪地里的小画家吧。
-
12月初时，郭红把徐若楠之前提过的话剧剧本拿给周诗晗。
周诗晗悠哉地喝着香蕉牛奶在广播室里和沈知毅闲聊。
话剧分四幕，层层递进，主题是自卑与成长。
剧本主要讲的是作为主角的蜗牛因自卑而不断否定自己，因迷茫而只敢缩在自己笨重的外壳下，不愿参加森林举办的各种活动。
直到受到身边萤火虫、蚯蚓、松鼠等朋友的鼓励，才实现了自我认同的故事。
周诗晗却有些不解。
沈知毅问她觉得哪里疑惑。
“我是觉得蜗牛这种一直让自己陷在自卑中的心理完全没必要，就像我们常说的龟兔赛跑啊，虽然爬地速度很慢但他最后不但到达了终点还收获了掌声和肯定。如果乌龟也像这只蜗牛一样一直缩进壳子里，不去参加这个比赛，他也不会变成如今被人千古流传的佳话主角。”
周诗晗手握牛奶，齿尖咬着吸管，眼神没什么聚焦地盯着桌子上的某个地方，像是在自己问自己：“人也好，蜗牛也好，其实一天也是过，十年也是过，为什么要让自己一直陷在自我内耗的漩涡中，换个思维开开心心的不好吗？”
她后面的声音也越来越低：“为什么，连自己都要讨厌自己呢？”
同样沉浸在某种情绪中的沈知毅并未发现周诗晗逐渐降下去的音量，他目光落在那个剧本上，而后视线移开，淡声道：“那个壳子对他来说既是保护也是枷锁，他想要探出壳子就要解开枷锁，或许这本身就是一段很漫长很艰难的路。”
周诗晗侧目，眼皮轻掀。
她看见沈知毅一瞬间垂下去的黑睫。
周诗晗忽然就想到之前他写的那篇作文，尤其是最后那段“与自己和解”的梦想。
她想，或许某个时期的沈知毅，也没有那么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