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妄蹲下身，将装了半满的背篓往身上一抗，而后直起身，抖了抖肩，调整好背带的位置后便停住动作，顺从地任由身后人帮自己整理衣服。
姬母用手理着姬妄乱糟糟的头发，还不忘絮絮叨叨：“也不知道那臭小子这会跑到哪里去了，明明说好的今天跟你一起去城里，怎么一大清早就不见人影了？”
好不容易将姬妄一头枯草般的头发理顺，服帖地垂在胸前，她又将手放到背篓底下，往上掂了掂：“不如我陪你去吧，你独自去我总归不放心。”
姬妄转过身，拉住她的手：“不妨事的，我力气很大，也会注意时间，不会回来太晚，娘你只管在家等着我回来，还要给我赶制今年的冬衣呢，要是出门累着了我的衣服不就没有着落了。”
见姬母脸上还有犹豫，姬妄又加了一句：“再说了，娘要是跟我一起出去了，我回来之后就没饭吃了，娘不会忍心看我饿了一天回家还吃不上热乎饭的，对吧？”
说罢，姬妄微微歪头，狡黠地眨眨眼。
姬母失笑，用手点点她的额头：“罢了，左右你也识得路，早去早回，别等到天黑就是了。”
姬妄一缩脖子，笑吟吟地道：“知道了，放心吧娘，我买完布一定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她背着背篓走出家门，正是辰时，日光熹微，斜斜洒在三安村，袅袅炊烟升起，路上遇到三安村的叔叔婶婶阿婆阿公，皆同姬妄打招呼：“阿妄，这么早出门是要去城里吗？”
姬妄只笑着称是，再寒暄几句早上吃什么便也告别了。
三安村距离临济城并不算很远，只是山路崎岖难行，这才让姬母千叮咛万嘱咐，生怕路上出什么差错，若不是正值农忙时节，作物要抢收，怕是说什么都要陪姬妄走这一趟，万不会听姬妄两句话便歇了心思。
三安村地处偏僻，附近多山，适合种粮食的地并不多，但山里多草药，农闲时节，村民便三两结伴，去山里采摘草药，回家后稍作炮制，再卖到临济城的药房换取一些银钱。
姬妄身后的背篓里，便是自家这一个多月来攒下的药材。
行至半途，她擦擦额头上的汗，腿一弯，略捡了捡地上粗硬的杂枝，便坐了下来。
抬眼望去，越过层层叠叠的树枝，便是连绵不绝的山脉。听说那深山环境复杂，生长着诸多灵药，只一株便价值连城。
可惜，山高林密，城镇附近有修士设下的阵法，尚可防御山中妖兽，寻常人一旦越过阵法边界，莫说千金难求的灵药，便是自身性命也难保。
若是能修仙便好了，姬妄定定出神。
可修士千好万好，只入门一道，便难比登天……
姬妄摇了摇头，右手撑在地上借力站起身，双手抓住背带将背篓往上掂了掂，继续赶路。
从三安村出发只在路上便走了近一个时辰，待到临济城时，已是日上中天。
她熟门熟路地在大街小巷中穿梭，七拐八拐，最终站在了一栋老旧的房子门口。
此时大门紧闭，门上有一牌匾，匾上的木料已开始脱落，字迹模糊不清，隐约能辨认出来写的是“百草堂”三个字。
往常来送药时，百草堂早已开门迎客，虽门可罗雀，但总也有一两个人，今天却是连门也不开，好生奇怪。
姬妄伸手叩门，三声过后，她屏息侧耳，里面却不见动静。
又等了几息，她试探性地推了推门，“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道小缝。
姬妄加大力度，将门再推开一点，从外往内看去，房间内一片昏暗，窗户紧闭，弥漫着一股药味。
她叫了两声：“黄掌柜——”
没有回应。
抱着一丝警惕，姬妄后退几步，打算转身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道黑影站在她身前。
她抬头看去，来人身穿深灰色道袍，身形高大，膀大腰圆，颇有种匪盗的气质。
就在姬妄打量这人的时候，他同时也在观察姬妄。
头发枯黄毛躁，脸上也有点灰，只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穿着颜色不同的布料拼接的衣服，袖口裤腿皆有磨损的痕迹，背上的背篓里装的都是药材，像是附近山里的采药女。
迟迟不见来人说话，姬妄正想开口：“你……”
来人也在同一时间开口，放出一个重磅炸弹：“百草堂的黄掌柜今天早上被人发现死在了药房里，我是临济城仙署的林震，负责调查此事。”
姬妄即使尽力维持平静，却还是遮不住眼里的惊惶。
“你应该认识黄掌柜，便随我走一趟吧。”
说着，林震便伸手来拉姬妄。
姬妄直觉不对，往后一侧，之后拔腿便跑。
林震没想到刚才还像是被吓到的小姑娘反应竟如此之快，一时没来得及做出调整，他伸出的手就这么轻飘飘落了空。
他大怒：“黄掌柜被杀后不久你便出现在此地，如今见了我竟直接逃跑，你定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姬妄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只一味埋头向前跑。
只是事发突然，姬妄还未来得及放下身后的背篓，即使占了先机，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很快便缩短。
千钧一发之际，姬妄拐了个弯，绕进另一条巷子，身前出现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顾不上思考，她忙伸手拽住那人袖子，转了一圈，躲在那人身后。
林震也刹住脚步，拱手道：“仙君是乾坤宗的弟子吧，烦请行个方便，你身后那人是一桩命案的凶手，我奉命将其捉拿。”
姬妄也没想到随手拽住的路人竟真能将林震拖住，听了他的话，忙开口反驳：“仙君，是他胡说八道，我不过从门口路过，便被安上了杀人凶手的名头，办案哪里能这么草率，随便冤枉好人。”
说着，手攥得更紧，生怕真被交出去。
“你这小儿，我在门口等了两个时辰，只有你一人来了这里，推开门也不进去，反而转身就走，我亮明身份后扭头就跑，你敢说你与这命案一点关系也无？”
林震气急败坏。
“你仅凭一张嘴便要带我走，周围又没有其他人，我哪里能相信你？不跑，万一我就是下一个受害者，到时候我找谁说理去？”
林震一时哑口。
凌涣也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在临济城中多转了一会，便遇见了这么一桩案子。
他见两人一来一往，自己竟插不上嘴。
此时好不容易有了气口，他才开口道：“我不欲插手此事……”若是官司，仙署督办，自有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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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
第一句刚出口，便感到袖子一动，胳膊被人直接抱在怀里。
转头看去，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眼神里带着祈求。
他一噎，话锋一转：“不过，既然遇上了，也是有缘。”
林震脸上挂笑：“此等小事就不麻烦仙君了，我们自会将凶手缉拿。”
凌涣声音一冷：“人命关天，当然是大事，正巧，我也想学习一下如何办案。”
“带路吧。”说着，他便往前走，同时暗暗使力，想将自己的胳膊拽出来。
姬妄一时不防，被拽的一个趔趄，但坚持没松手。
林震愣了一下，脸上带着谄媚的笑：“不知仙君要去仙署还是……？”
“去事发现场。”凌涣淡淡道。
说罢，他便停在林震面前。
林震好似这才反应过来，忙转身往前走，边走边说明案件详情。
待到了百草堂，林震先一步进入。他拿出一枚夜明珠，照亮了原本昏暗的药房。
凌涣先是站在门外仔细打量了一下，才缓步迈进百草堂。
姬妄紧随其后。
在门外时还不明显，一踏入百草堂，她便闻到了空气中浓重的药味混杂着的血腥味。
百草堂内的布置同她上次来时别无二致，大门正对面是一排药柜，左侧是一张矮桌，上面摆着研钵和杵。
药柜后面拉着一层白帘，遮挡住后面的矮塌。
林震拉开帘子，姬妄还未来得及看到帘子后的场景，凌涣便向右挪了一步，挡住了她的视线。
姬妄松开抱着凌涣胳膊的手，从凌涣身后绕出来。
入目是黄掌柜的背影，他趴在矮塌上，两条腿拖在地上，头向右侧着，一只手压在身体下，另一只手往前伸着，身下原本微黄的布料被染得鲜红，地上也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姬妄呼吸一滞，努力稳住身形。
凌涣察觉到她的动作，微微侧身：“别看了。”
姬妄朝他扯出一抹笑：“没关系，我也想知道黄掌柜被谁所害。”
林震在一旁嗤笑：“别假惺惺了。”
姬妄并不理会他，将背后的背篓放在地上，小心地避开地上的血迹，绕到矮塌另一侧。
“仙君，你看她这样子，看起来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了……”
林震开始拱火。
凌涣轻飘飘睨了一眼，他便熄了火，闭嘴不言。
姬妄绕着矮塌转了一圈，又开始在药房里四处寻找。
凌涣看着她的动作，开口问：“你在找什么？”
姬妄头也不抬，回答道：“看这个出血量，黄掌柜应该是被锐器所伤，但药房里并没有能够使他伤成这样的凶器。”
“我来过这么多次，从来没有在百草堂见过菜刀或者匕首，那么，黄掌柜到底是被什么刺伤的？”
凌涣眼神里带了些惊讶：“你怎么会懂这些？”
姬妄转身看他：“杀人自然是不懂的，但村里人从山里打猎回来杀猎物时我也能看到，被石头砸死的野鸡野兔，骨头与血肉连成一片，被刀刺死的，只是流的血多些，尸体不那么可怖。吃了毒药被毒死的老鼠，尸体周围不会有血迹，其他乱七八糟的死因更不用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