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朝暮
唇上微疼,婉儿不禁吸了一口气,谢之霁似乎知道她害怕,不由退了一寸。
而后,捧起她的脸温柔地舔舐伤痕处,似是抚慰。
比起之前如汹涌海浪般的汲取,他现在可算得上温柔至极,可就是这份温柔,让婉儿浑身战栗。
痛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酥酥麻麻的、一种极为陌生和奇怪的感觉,就像羽毛挠动手心,棉花簇拥脸颊,既惬意又害怕。
婉儿缓缓吸了一口气,颤颤巍巍地去推开,双手抵在谢之霁的胸前,小声道:“表……”
话一出口,又想起周围还有杀手在,立马改了口。
“夫、夫君,我知错了,你放开我吧……”
虽然知道是演戏,可谢之霁如今含着她的唇,这句话婉儿说得极为艰难,羞耻感涌上心头,她觉得脸上烧呼呼的。
好在是谢之霁也知道适可而止,闻言轻轻放开了她。
忽然,巷子外传来碎石滚动的声音,就像是有人不小心踢到了。
婉儿心里一紧,杀手居然还没走!
谢之霁垂眸看着她,眼神瞧了瞧外侧,俯身凑近她的耳边,几近无声:
“继续。”
温热潮湿的吐息包裹着她本就绯红的耳垂,婉儿受惊一般地躲开了。
心里的波浪还未平息,忽然就听谢之霁厉声道:“怎么,还想为你的老相好守身如玉不成?!”
婉儿话本看得不多,实在是不知道怎么接谢之霁的话,心里又急又怕,结结巴巴地半天也说不出来。
“我、我没有,我不是……”
话音未落,谢之霁忽然再次俯身,直接咬住了她的耳垂,婉儿猝不及防,x不禁惊叫了一声。
谢之霁总是这么出人意料,婉儿完全没有防备,为了方便,她连耳饰也没戴,谢之霁完全含住她的小巧精致的耳垂,而后轻轻咬住。
婉儿浑身一颤,忙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再出声。
就在这时,巷外传来一道粗声嗤笑。
“小郎君,要教训自己女人,就回家去教训,扒光了衣服想干嘛干嘛!”
说完,那人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只在空旷的巷子里留下一道脚步回响。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谢之霁才缓缓松开她,他随手理了理婉儿凌乱的衣衫,低声道:“他走了。”
婉儿僵住身子,垂眸不敢去看他,轻嗯了一声。
谢之霁看着她绯色的薄唇,比沿街叫卖的朝暮花还红润,不由勾起嘴角。
他轻咳了一声,“抱歉,刚刚情势危急,冒犯了。”
婉儿:“……”
冒都冒犯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谢之霁总是这样,婉儿甚至都找不到地方埋怨他。
一切紧张的情绪消退,婉儿才隐隐察觉唇上酥酥麻麻的痛,不由探了探伤口。
谢之霁莫非是属狗的?一次一次地咬她。
谢之霁余光中看到她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浅光。
“抱歉,伤到你了,这种事情我也很少做。”
婉儿脸色一红,赶紧放下手,谢之霁怎么还为这种事情道歉?
他一次一次地道歉,态度诚恳而谦和,婉儿心里最后一丝对他的不满,也不好表态了。
毕竟情况危急,谢之霁也是身不由己,婉儿心里安慰自己道,他肯定也不想事情变成这样的。
不过,谢之霁这么早熟的人,家世相貌又极好,居然身边没有过女人,这一点让婉儿非常震惊。
世家子弟一般在十多岁就启蒙了,更别说谢之霁一早就进了东宫,这方面应该更是熟稔才对。
婉儿想问问,可又觉得这种事情问起来太过奇怪,只能压住心里那份好奇。
但谢之霁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便道:“谢某曾告诉过燕小姐隐疾一事。”
婉儿一愣,恍然大悟,这些日子谢之霁表现得太过正常,婉儿把他与女子接触有瘾这种事情,都抛到脑后了。
也就是说,谢之霁只与她做过这种事。
不知为何,意识到这一点后,婉儿心里轻飘飘的,心情莫名有几分开心。
“表兄不必在意,婉儿不疼。”说完,她抬眸看着谢之霁,浑然不觉自己眉眼含笑。
谢之霁垂眸看着她,轻嗯了一声。
他伸出手,“走吧。”
婉儿垂眸看着他的手,有些不知所措,要牵上去吗?
谢之霁见她迟疑,道:“外面可能还有人蹲守。”
婉儿顿了顿,心知谢之霁说得对,缓缓将手搭在他的手心,下一瞬便被谢之霁反握住。
他棱骨分明的手指宽厚而温暖,婉儿看着谢之霁挺拔的背影,金色的阳光落在他肩头,忽然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好像也有一个人这么牵着她的手,那人的手也是这般温暖有力。
那股熟悉感转瞬即逝,婉儿下意识伸手放在自己的心上,感受着莫名的悸动。
那人,是谁?
巷外并没有人,谢之霁买完药,带着婉儿在街上走,一路上他都没有松开手的意思。
婉儿纠结地看着谢之霁的背影,好几次都欲言又止。
“表兄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婉儿忍了忍,只好先用其他事情打开话题。
谢之霁:“接人。”
他并没有过多解释,婉儿也不好再问,她虽有些不认路,可看着逆流的河水,还是看出了谢之霁并未往港口走。
五月的暖风熏人醉,一行行雪白的飞鸟呼啸而过,他们正穿过一排排姹紫嫣红的花篮。
俊男美女,自然吸引人的目光,方走了两步,两人便被卖花的少女们围住了。
“公子,为身边这位小姐买上一束怜星吧。”
“小姐,为身边这位公子买上一束月华吧。”
未婚男女互赠花朵,以表心意,这是三花镇的习俗,男子送女子怜星,女子送男子月华。
卖花的少女们好奇地围着他们,笑着又闹着,“真是一对璧人。”
“喂喂喂,你们怎么知道人家没成婚,我看公子小姐手都牵在一起,定是成婚了吧。”一个年纪稍大的大婶捧着一簇鲜红的朝暮凑到两人身前,“公子,我这花可是今早刚摘的,你看这颜色、这质地,绝不是旁家那些蔫不拉几的野花可比。”
“而且,买了我朝暮花的那些男男女女,每一对儿都能白头偕老,不信你可以问她们。”
婉儿尴尬地看着谢之霁,想催他赶紧脱身,岂料谢之霁似乎竟真起了几分兴趣,问:
“可是真的?”
那些卖花的少女哄笑一团,叽叽喳喳地笑道:“当然是真的,王婆还是我们三花镇有名的媒婆呢。”
婉儿:“……”
她暗中捏了捏谢之霁的手,提醒他赶紧走,谢之霁却似乎错会了她的意思,回头看她:
“想要?”
婉儿一怔,谢之霁是真打算买?
他的眼神深邃而有神,并没有玩笑的意味,这个眼神婉儿之前也见过,在他批阅文书的时候。
就好像,他认为为她买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值得认真对待。
想到这里,婉儿愣愣地看着簇拥在眼前鲜红的花朵,娇嫩而柔美,花瓣上还残留着露水。
“要……”话还没说完,婉儿立马清醒了,立马改口,“不要。”
差一点就被谢之霁带着走了,婉儿心道。
谢之霁一脸平静,好像并不意外婉儿的回答,对买花的人群道:“抱歉,我夫人她不要。”
顿时,所有哀怨的眼神纷纷落到了婉儿身上,就好像在谴责她生在福中不知福。
婉儿赶紧戳了戳谢之霁,低声道:“表兄,我们快走吧。”
谢之霁似乎对这个城镇十分熟悉,左拐右拐,带着婉儿走进了一家客栈,客栈极为繁华,谢之霁径直上了楼。
婉儿一愣,谢之霁难道一早就安排了人在这里等?
走到最内侧的房间,谢之霁轻叩房门。
下一刻,房门咚地一声被拉开,黎平从房内跳了出来,粗着嗓子抱怨:“老子等半天了,你小子怎么才来啊!”
婉儿眼睛一亮,惊喜道:“黎叔。”
黎平这才注意到婉儿,眼神讶然,立马伸手笑着打了个招呼。
趁着婉儿进门时,他上前拉着谢之霁的衣服,皱着眉头低声问:
“你怎么把小姑娘也带来了,你知不知道城里有多少杀手!”
谢之霁淡淡道:“意外。”
黎平心里嘟囔,有你谢之霁在,能有什么意外。
屋子配置很好,虽远离港口,可打开窗便能一眼望到江边,婉儿走了一个时辰,又累又饿,坐在窗边歇脚。
黎平看了看婉儿,欲言又止,用眼神示意谢之霁。
谢之霁点点头,“不必忌讳,你直接说就是。”
婉儿一听,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成了碍事的人,立刻尴尬地起身,“我还是先出去。”
谢之霁拉住她的手,“不必。”
黎平耸了耸肩,径自说了起来:“京城运来的物资已经按照吩咐,分成三批陆续向着河口镇去了,第一批估计快到了。”
“江南那些狗官估计还在等粮食去江宁府,做梦都不会想到我们会去那里,但为了保险,我还是将粮船混进各路商船里。”
谢之霁点点头,“吩咐宁博,放慢去江宁府的速度,为去河口镇的粮船争取更多时间。”
黎平取出小本记下,然后又道:“已经查出那些杀手的身份,除了上京那些老熟人,还有就是陈王的人,他们都是陈王找的江湖杀手,怎么处理?”
谢之霁冷哼,“陈王在江南水乡待久了,脑子都不灵光了,竟然去找江湖杀手。”
“我稍后亲自写一封信给闻风阁,花两倍价钱将杀手反向收买,用他为我布置的天罗地网,扼住他自己的咽喉。”
黎平赞道:“妙啊,闻风阁只认钱不认人,一条人命只卖一次,这下子局势立马转了过来。”
说完,他头疼地挠挠头,“可咱们哪儿有这钱啊,陈王这些年贪墨无度,咱们可真的是两袖清风、一穷二白。”
谢之霁淡淡道:“不必担心,这只是写在纸面上的话而已,对闻风阁而言,我就是个烫手山芋,阁主想必早就在等我的信了。”
“他是聪明人,不敢杀我。国难当前,闻风阁若真与朝廷作对,只会自取灭亡。”
黎平摸了摸脑袋,虽然不知道谢之霁的自信从哪里来,但还是选择无条件相信。
婉儿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人,在谈正事的时候,谢之霁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沉着冷静,张弛有度,于千里之外运筹帷幄。
他不仅深知朝堂事,还知江湖事,听着他们谈论粮船已经开往河口镇,婉儿x便明白了,谢之霁并不是听了她话而去河口镇,早在一开始,谢之霁便选定了地方。
可婉儿心里并不觉得难受,毕竟是事关万千百姓民生之事,谢之霁心思谨慎周全,经验老到,自然不可能听她这个未经世事小姑娘的话。
可谢之霁为什么在船上会让她寻找合适的地点?
婉儿想不通,她一点点回想那晚的场景,昏黄的烛光下,谢之霁说的每一句话,看她的每一个眼神,都一幕幕在婉儿眼前闪现。
那晚的谢之霁,似乎很是耐心,这在他身上极为少见。
所以,谢之霁为什么要引导她?
每一个瞬间定格,婉儿仔细观察着谢之霁眼眸的情绪。
忽地,婉儿凝住了。
她看到了,在她说出河口镇那三个字时,谢之霁那抹浅浅的微笑。
那不是欣喜,而是欣赏。
这个眼神让婉儿心里一顿,百感交集。自她说要参加女子科举以来,父亲不理解,母亲也劝她不去,身边没有一个人支持她。
谢之霁是第一个欣赏她的人。
婉儿愣愣地看着谢之霁,不由想,自己未来也能成长为他这样吗?
处事不惊,沉重冷静,上能邦国,下能安民。
谢之霁见婉儿出神,眼眸一闪,便猜到她已经知道了真相,以为她不满,便道:“其实,那些书……”
“那些书,让我受益良多。”婉儿知道谢之霁要解释,便弯起嘴角,笑道:“婉儿从未来过江南,将志书通读一遍后,江南诸省的情况我已心中有数,后续处理赈灾时更能得心应手,这便是表兄的目的吧?”
谢之霁一顿,“不错。”
不知为何,他感觉婉儿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黎平一脸奇怪地看着他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疫病和灾情的情况,你大概也已经清楚了,咱们五天之后就能到河口镇。”
“就这些了,应该没有别的事情了。”
谢之霁看着婉儿,想起她寄出去的信,便道:“上京情况如何?”
黎平不明所以,“上京,上京有什么事情吗?”
婉儿心里一动,立马站起来问道:“淼淼好不好,那些绑架我的纨绔子弟有没有去寻仇?”
黎平眉头一挑,看着谢之霁,这事儿不是你处理的吗?你小子没告诉她?
谢之霁不言,黎平便估摸着他的意思,说:“忠勇侯府好歹也是个侯府,怎么会随便让外人进去找麻烦,你就放心吧,你家那个小妹妹没事儿。”
婉儿一路提着的心,这才落了回去。
“咕噜~”
心里一松,一直受饿的肚子便咕噜咕噜叫了出来。
婉儿尴尬地捂住肚子,没有什么事情比在谢之霁面前饿得叫肚子丢人了。
黎平忍不住噗嗤一笑,“小姑娘,这几日子瞻没把你喂饱啊?”
婉儿脸色绯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之霁缓缓勾起嘴角,“不急,我去为你叫一些饭菜。”
他一离开,婉儿烧红的脸才淡了一些,黎平闷着笑意给她倒了杯茶,打趣道:“先用水垫垫。”
婉儿无奈地看着他,“黎叔,你就别拿我取乐了。”
黎平忍不住笑出了声,“我们家子瞻果然还是不会照顾人,要是可以的话,真想把你那个小丫鬟带来,至少不会让你饿成这样。”
婉儿:“……”
她忽地想起被绑架那晚,谢英才对那些纨绔卑微的态度,心里还是不放心:
“黎叔,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我看谢英才很害怕他们,若是他们强势要人,谢侯爷能挡住他们吗?”
黎平脸色一顿,笑容凝住了,他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心里纠结。
要不要告诉她呢?
他不擅长掩饰,婉儿立马发现了端倪,眼神一紧:“黎叔,你刚刚该不会是在骗我吧?”
黎平吓得结巴:“当、当然不是!”
他又看了看房门,谢之霁方才走到一楼的楼梯间,他还有时间说。
“我告诉你,你可不能说出来哈。”黎平小声道:“子瞻不让我说。”
“谢英才交往的那些纨绔,有两人家世确实强势,纵使是谢侯爷也难以应付。”
婉儿眼神焦急:“那淼淼她——”
黎平安抚道:“你别急,她真没事,子瞻用了一个交易让谢侯爷保她平安。”
婉儿一怔:“交易?”
说到这里,黎平气得咬牙,“谢英才那个废物不是没了命根子吗,按理说这世子之位就该还给子瞻,就算谢侯爷再不愿,按照祖制子瞻也会被圣上封为世子。”
“结果谢侯爷那个不要脸的竟然求到了子瞻这里,让他放弃袭爵,你说这是不是欺人太甚!”
婉儿心里一震,隐约猜到了谢之霁的选择,“所以……”
黎平:“所以子瞻为了保你那个小丫鬟,便和谢侯爷做了个交易。”
这消息彷如晴天霹雳,婉儿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谢之霁为了保淼淼,放弃了承袭爵位,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婉儿不懂,不理解,也猜不到。
谢之霁究竟是在想什么?
“那小丫鬟不是像你妹妹一样嘛,子瞻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
谢之霁的脚步声已经在走廊响起,黎平飞快说完最后一句话,心虚道:“你可别露馅啊,我什么都没说。”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推开了,屋子里两人脸色僵硬,谢之霁眼神在他们身上逡巡一圈,而后把视线落在婉儿的眼角。
那里,有一滴未干的泪水。
谢之霁上前走到她身边,蹙眉:“怎么哭了?”
婉儿心里一慌,她竟不知自己何时哭了,黎平躲在谢之霁身后疯狂地打手势,婉儿只好僵硬地打了个哈欠。
“我有点儿困了。”
谢之霁见她确实神情疲倦,瞧了瞧屋子里的床,皱眉。
黎平立马跳了出来,“我刚来没多久,没睡过,是干净的!”
谢之霁看着婉儿:“你先休息,楼下客人多,估计得一阵儿才上菜。”
“等菜来了,我再叫你。”
婉儿心里还在回味黎平的话,本来不困,可一躺到床上,几日来的疲惫尽数卷来,莫名就有些睁不开眼。
身边有谢之霁,很安心。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在梦里她似乎看到了一片花海,有人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一直走、一直走。
忽然,一阵熟悉的长啸在长空响起,是船工开船的口号。
婉儿悠悠转醒,看着熟悉的船舱,愣了好半天才明白谢之霁已经将她带上船了。
窗外白鹭飞过,夕阳满天,微风带来阵阵甜美的花香。
这花香……婉儿一愣,在屋内看了一圈,目光定住了。
床头小柜上,不知何时摆着一个花瓶,盛满了鲜红的朝暮。
朝暮……朝朝暮暮——
作者有话说:小谢:老婆不要,我偏要买给她!亲亲
第52章 往事
江风阵阵,乌云翻涌。
谢之霁将写好的信装入乌鸦身上的竹筒里,温柔地抚了抚它的脑袋,轻声道:“去吧。”
黎平对他控鸟早已见怪不怪,看着乌鸦在他手心蹭了蹭,心里一动,也好奇地伸手去碰它,结果立马被它啄了一嘴。
黎平啧了一声,甩了甩手,骂道:“这破鸟还挺势利的。”
乌鸦聪慧,似乎知道黎平在骂它,立即飞起身子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番狠啄。
黎平嘴上骂骂咧咧,可又不敢下重手,看着拍拍翅膀扬长而去的乌鸦,指着它骂道:“等你回来我非要把你炖了!”
“噶!”
短短一声,黎平竟然听出了它的嘲讽。
“嘿,这破鸟!”黎平这辈子还没被鸟这么欺负,他不满地看着谢之霁,“你小子怎么调教的,这鸟真会看人下菜,简直成了精!”
谢之霁无视刚刚眼前那场闹剧,淡淡道:“从师父那儿带来的。”
黎平这下倒是理解了,主帅那性子,跟这乌鸦几乎一个样儿,果然是什么样的主人能养出什么样儿的鸟。
越往南走,江面越是开阔,一眼望不到头,纵使五月天,可在阴雨连绵的时节,也怪冷得慌。
谢之霁站在船头,凭栏而望,目光远眺,目光深邃而幽静,江风吹起他白色衣袖,勾勒出清瘦的身影。
黎平悠悠地往后倒去,后背靠着栏杆,双手抱拳,小心地打量谢之霁。
纵使在他身边待了十年,他还是看不透谢之霁到底在想什么。
小时候便心思深沉,长大后更是难以捉摸,不仅敌人看不透他,就连自己人也难以看透。
江风依旧,飞鸟盘旋。
许久,谢之霁淡淡道:“说吧,什么事儿。”
黎平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仔细看着谢之霁的眼神,耸耸肩:“也没什么,就是担心你。”
谢之霁:“没什么好担心x的,那世子之位我本就不在乎。”
他语气淡淡,似乎真的不在意,可黎平却并不觉得。
就算谢之霁平时表现得再冷漠,可终究是肉体凡胎的普通人,是人就会有感情。
被自己的父亲一而再再而三地冷落,甚至是仇视,黎平觉得,无论是谁大抵都会怨恨。
就算是自小对父爱毫无期待的谢之霁,也不例外。
看到自己的亲生父亲为了个废物而卑躬屈膝地求他放弃本就属于他的世子之位,其中苦楚酸涩,只有谢之霁自己一人知道。
“你父亲可真不是个人!”黎平一拳砸在船板上,“都是他的儿子,居然能厚此薄彼到这种地步!他也不看看谢英才是个什么货色,怎么配跟你抢世子之位!”
谢之霁收回视线,垂眸顿了许久,语气淡淡:“至少,他认为那是他唯一的儿子。”
这话……黎平心里咯噔一响,吓得身子都站直了,“什么意思?那老匹夫觉得你不是他儿子???怎么可能呢?你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
远方传来一道惊雷,谢之霁看着天空滚滚乌云,忽然,一滴斗大的雨落在手心。
透彻冰凉。
“下雨了,回去吧。”谢之霁转身往回走。
看着他的背影,黎平追上前去,心里巨大的疑问不断膨胀,可他看着谢之霁冷峻的眼神,却张不开嘴。
这种事情,实在是没法问。
就算是他这样一向插科打诨的人,也没办法做到撕开谢之霁心里的伤口。
看着谢之霁消瘦冷清的背影,寂寥而清苦,黎平心里叹了声气。
这他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淅淅沥沥的大雨落在江面上,咕噜咕噜像是煮沸的开水声,寒风携着冰冷的水汽透进窗子里。
谢之霁上前关上窗,走到婉儿的床边,垂眸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里的寒冰一寸寸融化。
她睡得很沉,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眉头舒展,嘴角挂着浅笑。
谢之霁坐在床边,为她把锦被往上提了提,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白皙娇嫩,又暖又热,手指蜷缩起来轻握成一小团,谢之霁不由想到了她喜欢吃的糯米团。
想起黎平问他的话,谢之霁静静地看着婉儿,而后轻轻俯身拥住她。
就像多年前,她抱住他一样。
……
五月的天空,分外蓝。
白云悠悠地飘在天上,像一朵一朵的白玉兰,杨柳经过初春那绿豆般的小芽尴尬期后,如今嫩叶已大大方方地舒展开了,青翠欲滴。
“世子,您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姑娘?”府里的小丫鬟一脸焦急,对着谢之霁比划,“就这么高,扎着两个小辫儿,一身嫩芽黄裙子,长得很可爱。”
谢之霁从书上抬眼,心里不满,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从书店买了本闲书看看,这才看了一页,他都躲到了这里,怎么还有麻烦?
“没有。”谢之霁又埋头在书里,语气淡淡。
小丫鬟也知道他的性格冷淡,可兹事体大,她也不敢怠慢,只好道:
“那奴婢还请世子帮着留心一下,若是世子看见了她,请带她去前院,夫人为了找她,刚刚急得差点儿都摔倒了。”
谢之霁一顿,这么大阵势?他小小的眉头一蹙:“她是谁?”
小丫鬟找了大半天,这下腿脚也是累了,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道:“是夫人闺中好友燕夫人的幼女,今日她们特来府中做客,夫人将小姐交给我们照顾,没想到那小姑娘腿脚极快,一转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了。”
她焦急地叹了口气,“奴婢先告退,世子若是见了她,定要带她去前院。”
说完,又风风火火地跑开了。
谢之霁看着她的背影,不甚在意,又重新将心神放在书本的故事里。
可心却再也无法静下来了,六岁的谢之霁抬头看着碧蓝的天空,稚嫩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忽然想到了什么。
母亲好像之前说过,她给他定了一门亲事,他那未过门的小妻子……好像就是那走丢了的小姑娘。
哼,丢了才好。
母亲也真是的,他才多大,给他定什么亲。若是那女子品行不端、样貌丑陋,他才不要呢!
想罢,他又沉浸在书本里。
日头西斜,静影沉璧。
忽然,一道脆生生的童音响起,“你在看什么?”
谢之霁看的是鬼事秘闻,正看到一个女童变成的鬼向人索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童音吓了一跳。
“你是谁?”他惊讶地看着抬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差点儿以为对方从书中幻化出来了。
话一出口,谢之霁就知道她是谁了,嫩黄芽的小衫裙,头上扎了两个小辫子,是那个在府里走丢了的小姑娘。
是母亲给他订的小未婚妻。
他细细地打量了她几眼,圆溜溜如葡萄般的眼睛,比雪花还白,脸上粉扑扑的,谢之霁不得不承认……她长得可真好看。
谢之霁悠悠起身,告诉了她去前院的路,可这小姑娘似乎有点儿傻,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也不知道时辰年月。
这可怎么办?
若是长大成婚后有了孩子,会不会像她一样傻?
在带她回去的路上,六岁的谢之霁心里无不担忧地想,若是孩子都跟她一样傻乎乎的,可就糟了。
彼时的他,完全没意识到对方只是一个三岁的小姑娘。
自那以后,这个名叫婉儿的小姑娘便经常来府里,不断地折磨他。
嚯嚯他的书,乱动他的笔,累了就躺在他的床上睡,渴了就喝他的茶,饿了就问他要甜品,俨然把他的院子当成了第二个家。
哦不,她父母管得严,在家里她还没这么放肆。
彼时的谢之霁心里只能忍,母亲说过,小姑娘就是要宠的;父亲说过,是男人就要对女人大度。
母亲还让他对她好一点,因为外面还有很多人喜欢她,想要讨她去他们家做媳妇。
要是惹她生气,她就跑去别人家了。
听着母亲的话,谢之霁不由想,她这么傻,那些人是只看脸吗?万一以后家里一堆小傻瓜怎么办?
想及此,谢之霁摇了摇头,他不能放任她嫁给别人。
她嫁给别人就会生一堆小傻瓜,嫁给他,至少他是聪明的,以后的孩子肯定会更像他。
六岁的谢之霁看着对面趴在她书桌上困得直打哈欠的婉儿,心里如此想道。
“哥哥,我真的背不下了……”婉儿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已经连背了二十首古诗,连父亲都没让她背这么多。
谢之霁不高兴地皱眉:“才二十首而已,这本书我都能背下了。”
婉儿把脑袋埋在书上,实在是撑不住了,呼呼睡了起来。
谢之霁看着她可怜地趴在桌上,顿了顿,只好过去将她抱到床上。
果然,笨笨的她,还是只有嫁给他才行。
六岁的谢之霁最大的烦恼,便是觉得以后孩子会跟他的小未婚妻一样傻。
六岁的谢之霁,曾努力教导三岁的小未婚妻,早早地为他们的未来而努力。
那时的他有温柔的母亲、慈爱的父亲,家庭美满,幸福常在,没有见过争执,没有见过离别,那时的他以为未来的每一天都会像昨天一样寻常,会像今天一样美好。
直到一天,父亲的一声怒吼在紧闭的屋子里爆发。
“今天那个男人回来了,你带着霁儿去董府,是不是为了去找他!你跟他是不是还旧情难忘,是不是!”
“你父兄把你嫁给我,还真是委屈你了!那个男人刚打了胜仗,如今是圣上眼前的红人,加官进爵指日可待,你觉得后悔了是不是!”
“那个男人喜欢玉兰花,你就种了满院的玉兰,哈哈哈哈哈哈我他妈真傻,还亲自帮你种树!”
“……”
谢之霁从未听过父亲那么愤怒的声音,他本能觉得害怕,可听着屋内母亲的哭泣,却压住内心的恐惧去敲门。
“父亲……”
房门被一脚踹开,只有半人高的谢之霁猝不及防被碎裂的房门撞上,粗粝沉重的木板狠狠地砸在谢之霁的额头,顿时头破血流。
摔倒时,手心摩擦在石板上,蹭出一大片擦伤,谢之霁的手心立刻烧了起来,刺痛难忍。
他被压在厚重的木板下,看着自己父亲的即将离去的背影,忘了自己身上的痛,忍不住像往常那般唤道:“父亲。”
他忍住了想哭的冲动,被压住的腿很痛,手心很痛,头上的伤口也很痛。
可他忍住了。
“父亲,别走。”六岁的谢之霁不懂人情世故,也不懂自己往日和蔼的父亲为何会这样对他和母亲,只能靠着本能求他别走。
谢侯爷脚步一顿,转身冷眼瞧着他x,谢之霁吓得后脊一凉,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神。
审视、愤怒、嫉妒、仇恨……那些谢之霁从未见过的情绪,正如一股一股的浪潮翻涌在自己父亲的眼中,而那些情绪宣泄的对象,正是他自己。
谢侯爷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谢之霁身边,垂眸死死盯着他看,眼中充满了冰冷的审视。
无助的谢之霁本能地想依靠自己最敬重的父亲,小手抓住他的衣角,可还未触上,便被父亲一脚踢开。
谢之霁呆滞地看着他,心神的冲击之大,以致于他忽略了手上的剧痛。
“你这个孽种!”谢侯爷阴沉着脸,死死地看着谢之霁的脸,冰冷道:“早就该猜到了,我家几代人都不是读书的料,怎么可能生出你这样的!”
“贱人!”谢侯爷指着屋内骂道:“奇耻大辱,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屋内的人面如死灰地躺在地上,闻言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用力撑起身子,声音极其沙哑:“侯爷莫要错怪,他就是你的孩子。”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们!”谢侯爷暴怒地一脚踢开门板,“你们一个个儿地把老子当猴耍,你生产那晚袁肃安也在上京,他一个边关将领迟迟不肯动身去边疆,你们是什么腌臜关系还用我挑明吗?!”
谢之霁听不懂他的话,看着父亲极其扭曲的脸,那双总是对他温和慈爱的眼睛如今满是怒火与仇恨,那一刻,他从未觉得自己父亲如此陌生。
就好像,他不是他的父亲了。
“父亲!”
谢之霁看着他愈行愈远的背影,心里笼上一层巨大的恐慌。他用尽力气推开腿上的木板,手心本就摩擦出血,尖锐的木刺刺入手心,顿时满是双手满是鲜血,触目惊心。
“父亲,别走!”
谢之霁的脚以一种极其扭曲诡异的姿势前行,似乎是已经断了,可谢之霁却感觉不到,眼里满是父亲离去的身影,小小的身子追赶着遥不可及的他。
可谢之霁稚嫩的声音喊得沙哑,他的父亲却再未回过头。
天空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一朵一朵落在庭院里。
寒风刺骨,冬日的阳光惨白地落在谢之霁身上,他跌倒在雪地里,痛苦地闭上眼睛。
时间仿佛凝固,一切都慢了下来,眼前的雪花一层一层累积,慢慢堆成了厚厚的一层。
万籁寂静,谢之霁呆滞地看着天空飘落的雪花,瞳孔缓缓放大。
“哥哥!”忽然,不远处响起一道稚嫩熟悉的声音。
谢之霁冻僵的眼皮一动,鲜血凝固在眼睫上,模模糊糊看不清,他转动眼睛,恍惚看到一个火红的小影子向他奔来,雪地路滑,她笨拙地绊倒好几次。
一向爱哭的她,却一次都没哭。
“哥哥!”
小婉儿焦急地看着谢之霁满是血污的头,脱掉母亲为她缝制的手套,压在触目惊心的伤口上。
“哥哥,你怎么了?”
三岁的她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哭了,大雪纷飞,她颤抖着手抹掉谢之霁身上那一层厚厚的积雪,将他扶起来,把冰冷的他搂在怀里。
她还很小,完全抱不住谢之霁,只能将他的脑袋搂在怀里,谢之霁身体僵硬,感受到独属于她身上的气息,淡淡的奶香加上衣袖上沾染的墨香。
昨日,他为她布置了练字的字帖,她很听话,写完了他规定的作业才来找他。
婉儿身上很暖,如一团火焰,谢之霁身上的冰雪逐渐融化,可眼神却如死灰,神情呆滞。
忽然,他脸上一热。
谢之霁僵硬地抬头,一滴滴滚烫的泪水接二连三落在他的脸颊上,搂住他的怀抱剧烈颤抖着,有人哭着在唤他。
“哥哥,你别死了……”
“哥哥,我娘说你还要娶我的,你不能死。”
“呜呜呜,哥哥……”
谢之霁手指一颤,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指尖的血迹被滚烫的泪水融化,反而在她脸上留下一道晕红的血痕。
“别哭了。”
她这么傻乎乎的,他怎么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这世上?
一声震天的船工号子在天空长啸,灿烂的夕阳落入屋内,窗外一阵飞鸟清亮的嘶鸣,谢之霁看着婉儿的睡颜,内心无比宁静。
那些本埋在心底如噩梦般的往事,就这么消散了,谢之霁唇边勾起一道浅笑。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低声呢喃:
“怎么就把我忘了呢?”——
作者有话说:小谢:老婆真是没心没肺的,好气啊,捏她一下教训她一下,嗯……手感真好,再捏一下
第53章 奇怪
黄昏时分,夕阳铺满了天空,雨后初晴的天空挂着一道色彩缤纷的霓虹。
婉儿醒来后,见谢之霁在船头甲板上凭栏而望,抿了抿唇,垂着头上前走到他的身后。
“表兄。”
她语气低沉,心里堵堵的,虽然黎平不让她说,可婉儿心里自己却过意不去。
那可是世子之位,谢之霁却为了她放弃了。
婉儿看着他那孤寂的背影,夕阳落在他的肩上,微风卷起他的袖袍,孤孤单单、冷冷清清,无端让她生出一股心疼。
母亲早逝,父亲冷落,谢之霁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
谢之霁回头看她,见她神情低落,伸出手淡淡道:“抬头,莫要辜负良辰美景。”
婉儿一顿,牵住他的手。
江面一碧万顷,倒映着满天的梦幻般曼妙的晚霞,水天相接,水天一色。
一道巨大的半圆霓虹挂在眼前,离他们极近,婉儿觉得似乎自己一伸手就能抓到那抹绚烂的色彩。
远方,一行飞鸟缓缓从半沉入江面的夕阳上掠过,渔夫乘着小舟、唱着悠远的江歌,在金色铺陈的江面留下一道道波光粼粼的涟漪。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婉儿看得出神,不禁喃喃,“王子安诗中所写的景色,竟是真的。”
谢之霁莞尔:“自然。”
婉儿被眼前的景色吸引,看着谢之霁淡然的眼睛,她心里那抹惆怅渐渐消散。
随着夕阳渐渐沉入水底,彩虹也随之变浅,婉儿看着彩虹,忽然笑了出来。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眼眸,波光流转,如琉璃般动人。
谢之霁垂眸看着她,“想到了什么?”
婉儿:“大概是我五岁生辰那日,也是这般雨后天晴,母亲哄我说如果对着霓虹许愿,霓虹另一头的仙女就会听见,帮我实现愿望。”
“小时候可真傻啊,什么都相信。”婉儿浅浅地笑着,看着谢之霁,“表兄可曾听过这个说法?”
谢之霁摇头,“并未。”
他的母亲从不会给他讲这些,只会让他读正经书。
婉儿:“嗯……果然是母亲哄我乱说的,我那时居然还真的认真许了愿。”
谢之霁看着气鼓鼓的样子,心里忍俊不禁,“那你许了什么愿,说不定我能帮你实现。”
婉儿摇摇头,怅然若失:“五岁的事情哪里还记得那么清,小孩子的呓语罢了,说不定只是想多吃两块糖。”
谢之霁淡淡看着她,“是吗?”
五岁……原来当年她离开上京不久就已经忘了他。
黎平从厨房探出头,见甲板上的两人看起来卿卿我我的样子,咧嘴一笑。
“别光顾着说话了,快来吃饭。”
夕阳沉底,霓虹消散,谢之霁道:“回去吧。”
婉儿看着他的背影,正打算跟着他走,可脑中忽然闪过什么,她脚步一顿,有些恍惚。
她好像想起来那年的愿望了。
她在找一个人。
是谁?
婉儿迷惑地看着谢之霁,捂了捂自己悸动的心。
这几日她总是这样,很多早已消散在成长岁月中的那些记忆碎片,像是早已消散在晨曦中的露珠,此时此刻又重新聚拢凝聚,拼凑出一个个陌生又熟悉的画面。
五岁那年,她向着霓虹许愿,要找的人究竟是谁?
可那缥缈虚幻又触不可及的回忆碎片却消散了,任婉儿如何回想,都想不起来。
“怎么了?”谢之霁见婉儿伫立在原地,回头问。
婉儿摇摇头,“没事。”
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罢了。
船上人少了之后,船主特意空出一间屋子当做用餐之地。
屋内四周都点上了明亮的灯,再也不是往日那斗大的小油灯,婉儿忍不住环顾四周,发现很多东西都换成了新的。
也是,谢之霁极爱干净整洁,想必早就受不了这简陋的屋子了。
“快来吃饭。”黎平分好碗筷,迫不及待地直接坐下,兴奋地介绍:“这道菜是我弄的,小姑娘你看看怎么样?”
外焦里嫩、香气扑鼻的烧鸡,婉儿忍不住赞叹,“好香!”
“哈哈,识货!”黎平瞪了一眼谢之霁,“就你小x子嘴刁,看看人家小姑娘嘴多甜,你就不能学学!”
谢之霁不置可否,倒了杯凉茶递到婉儿身前。
“红姐他们人呢?”婉儿看向外头,如今船被腾空了,除了船长和船员,只有他们五个人。
黎平:“刚叫了,应该快来了。”
不久前,谢之霁将疫区统计的感染之人病况交给莫白,足足有上千人的详细情况,都是由医者所写。
疫病感染速度之快、范围扩张之大,超出了谢之霁的预料,谢之霁便让莫白利用船上的药材,将病情分为五个等级,分别制作适应不同程度病况的药丸。
若是成功,他们便能很快控制住这股恶势。
婉儿听着黎平的讲述,心里对谢之霁愈发佩服,那上千份病况能这么快出来,想必谢之霁在听闻疫病讯息的当晚就传下了指令。
在她以为平平无奇的日子里,谢之霁居然默默做了这么多事。
“我去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婉儿轻声道,能否控制住疫病,成败就在他们身上了。
“来了来了。”莫红揪着莫白的领子推开门,一把将莫白踢到桌前,“抱歉,久等了,都怪这小子磨磨蹭蹭!”
莫白理了理皱巴巴的衣领,瞪着她:“你这个悍妇,就不能学婉儿姑娘温柔一些吗?!我的药还未配完,就不能等等……”
“我还不知道你,脑子里除了配药什么都装不下!”莫红塞给他碗筷,一脸不耐烦,“别废话了,吃完饭再说别的!”
莫白自幼便表现出超绝的制药天赋,可也有一个大毛病,一旦做起药来,便不分昼夜,茶饭不思。若是旁边没人提醒,他能把自己给饿死了。
婉儿看着两人之间的相处,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们感情可真好,不愧是青梅竹马。”
莫白:“谁跟他感情好!”
莫红:“谁跟她感情好!”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完,又相互瞪了对方一眼,“哼!”
黎平长臂一挥,一把将莫白薅到自己身边,“小子,好多年不见了,你都长这么高了,你爹身体怎么样?”
莫白和莫红脸色一顿,莫红最嘴快,一脸警惕:“你认识我师父?”
眼见气氛僵硬,黎平拍了拍头,“哎呀,忘了给你们说了,我以前还去过你们莲花山庄呢,你家后山上是不是有一棵枣树,那可是当年我种的!”
莲花山庄的庄主救人条件稀奇古怪,那年他们被人埋伏后,弟兄们带着只剩一口气的主帅好不容易见到了人,救人条件居然是要一株枣树。
他说他的夫人突然想吃枣了,黎平他们没办法,只得连夜从山脚下挖了一棵。
听黎平说得这么熟稔,莫红和莫白面面相觑,莫白好奇地问:“前辈和我父亲是什么关系?”
黎平挑眉:“还能是什么关系?他是大夫,我们当然是医患关系。”
莫白:“……”
莫红:“……”
莲花山庄的庄主向来心慈,经手的病患成千上万,黎平这算是说了句废话。
谢之霁垂眸认真地剥虾,不理他们三人之间的吵闹,他动作细致而利落,极尽耐心。
婉儿看他剥了一整碗,心里不由想,谢之霁原来喜欢吃虾,这倒是和她口味很接近。
正想着,谢之霁将剥干净的虾放到她的面前,“吃吧。”
婉儿一顿,眼神讶然。
他这浅浅的一声,其余三人也都愣住了,看着谢之霁几乎已经搬空了整个盘子,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是在吃饭。
“你小子也太厚此薄彼了吧。”黎平忍住不抱怨,“这一共才几个虾,留下三个难道让我们一人分一只不成?”
谢之霁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我看你们说得那么火热,以为你们不饿。”
黎平:“……”
莫白、莫红:“……”
婉儿既内疚又尴尬,轻轻把装虾的小碗往前推了推,“大家一起吃……”
莫白心里一喜,忙伸出筷子,谢之霁淡淡地看着他,眼神虽看起来平平无奇,可莫白后脊无端感受到一股寒意。
莫白耸了耸头,小声道:“不、不吃了,我不爱吃。”
莫红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没出息的东西,黎平倒是习惯了谢之霁对婉儿的明显偏爱,但还是忍不住嘴贱。
“这婚后的男人果然是不一样啊,事事都以夫人为先。”
婉儿脸色一烧,黎平自然知道他们什么关系,被他这么揶揄,婉儿简直无地自容。
当初真是脑子昏了头,她才会答应和谢之霁扮演夫妻。
谢之霁见婉儿垂着头,瞥了一眼黎平,“想说话就出去说完。”
莫红、莫白闻言,浑身一僵,谢之霁虽然语气淡淡,可经年累月身居高位,说话自带威严和气度,让人不寒而栗。
他们只好默默地埋头干饭,黎平和谢之霁相处惯了,也不怕他,他在烧鸡上切下一块肉递给婉儿,“尝尝我的手艺,保准你爱吃!”
谢之霁看着那块鸡肉,欲言又止。
婉儿浑然不觉,好奇地接过放在嘴里,咬下的第一口,就像是咬开了一颗红炭,嘴里顿时火烧火燎的。
可看着黎平一脸期待的眼神,婉儿没法吐出来,只好咽了下去。
这一吞,连嗓子都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呛得厉害,婉儿忍不住偏头咳嗽。
谢之霁立即扶住她,将备好的凉茶递给她。他就知道,婉儿不常吃辣,更何况黎平口味极其重辣,甚至常常生吃辣椒。
一杯喝完,可婉儿并未觉得好受,那块鸡肉吞下去后,连胃好像都被点燃了,烧的她隐隐作痛。
她一抬头,脸色绯红,眼泪都被辣出来了,谢之霁立刻又递上一杯凉茶。
黎平没想到她这么脆弱,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无措地抓着脑袋,“抱歉啊,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呢。”
莫白莫红两人盯着眼前那只色相俱全的烧鸡,心里不由庆幸,幸亏没误食。
谢之霁见婉儿半天也缓不过来,便将她扶起,“你们吃吧,我先带她回去。”
婉儿被谢之霁揽着,嘴里的辣意不减,又痛又麻,她从未吃过这么刺激的食物,忍不住小口吸着凉气。
回了他们的屋子,谢之霁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盒,从里面捻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糖果。
“糖能缓解。”谢之霁将糖递到她的嘴边,“吃吧。”
他的手离得太近,婉儿甚至能闻到糖果的香甜,看着唇边的糖果,婉儿脑子嗡嗡的。
谢之霁这是在喂她?
她迟疑了一下,可下一刻,糖果就送到了她的嘴里,婉儿猝不及防,舌尖甚至碰到了他的指尖。
婉儿吓了一跳,后退半步。
谢之霁神情淡淡,似乎并不在意,蹙眉看着她烧得绯红的脸,道:“入夜了,不能再喝茶了,否则夜里难以入睡。”
“我去向船主要些烧好的凉水,你等我。”
走了两步,又顿住,谢之霁垂眸看着木盒,叮嘱道:“别多吃,等我回来再吃。”
看着谢之霁离去的背影,婉儿立刻张开嘴大口吸凉气,急得用手给舌头扇风。
太辣了,实在是太辣了,嘴里就要烧起来了。
嘴里的糖果缓解了一点痛意,可根本不够,婉儿看了看关紧的房门,迅速地打开木盒,一把抓了好几颗往嘴里塞。
谢之霁应该不会这么快回来吧?
倏地,房门开了。
婉儿手里抓着一把糖,被抓了个正着,脸色一僵。
谢之霁端着一壶水,眼里似乎有些无奈,“怎么不等我?”
婉儿小时候吃糖太多,把牙齿都吃坏了,她的牙齿比旁人更脆弱,宫里的御医多次叮嘱,就算长大了,也要少吃糖。
谢之霁伸出手,“给我,晚上吃糖会牙痛。”
婉儿僵硬地松开手,像一个小孩子一样被教训,她感觉自己脸都丢尽了,偷吃个糖果都被谢之霁抓了包。
她是十七岁,又不是七岁,谢之霁至于管她管得这么严吗?
父母都没这么管过她。
可内心不满的小九九,婉儿不敢表露出来,只能生气地咬碎嘴里的糖。
“吃了几颗?”谢之霁问。
婉儿:“就、就一颗。”
谢之霁看着盒子,不说话。
婉儿欲哭无泪,谢之霁莫不是还记个数?不至于吧。
婉儿迟疑:“可能我记错了,是两颗。”
“嘴里还疼吗?”谢之霁也没纠结她说谎的事。
婉儿闷声道:“疼。”
虽然没有之前像火烧一样,可还是很疼。
谢之霁将她拉到灯下,蹙眉:“我看看。”
婉儿一顿,有些不知所措,谢之霁是什么意思?让他看舌头吗?这不好吧?
可谢之霁神情认真,似乎只是想确认她是否受伤。
婉儿只好微微启唇,浅浅露出舌尖。
谢之霁:“嘴张大一点,看不见。”
婉儿竭尽全力忽视掉心里那抹怪异的感觉,按他说的做。
“是有一些肿了。x”谢之霁淡淡道,“若是有冰块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这水倒是微凉,你嘴里含一阵儿应该就会舒坦些。”
婉儿点点头,耳尖烧红。
谢之霁这人太奇怪了,他对别人也这样吗?
还是说,他只对她这样?——
作者有话说:wuli小谢:老婆真傻,当然是只有你啦
第54章 秘密
船行两日,江上又下起了细细绵绵的阴雨,在头顶盘旋的乌云浓厚,不见天光。
婉儿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大雨,心里沉了下去。
越往南,附近的船越少,江水越是浑浊,甚至江边缘带有黄褐色的泥浆,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她记得前方百余里皆是山区,前段时间谢之霁的情报上并未显示此处有灾情,可这么大、这么久的大雨冲刷,滑坡、泥石流、洪水等等灾害极易发生。
无论哪一个发生,对这一带的百姓都是灭顶之灾。
“咚咚。”房门轻响。
婉儿收回心神,这是谢之霁的敲门声,不急不缓,十分沉稳。
或许是那次饭后,谢之霁见她尴尬,他便提出自己搬出去住,快到了河口镇,他再未提出什么扮作夫妻之类的话。
这倒是让婉儿松了口气,可话虽如此,却莫名有几分怅然若失。
婉儿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只能将这么烦人的心绪理解为对眼前现状的焦虑。
婉儿上前开门,果然是谢之霁,船舶在风雨中飘摇,他的衣衫被雨水打湿了半截,手里还拿着东西。
这几日,除了吃饭的时候两人短暂地见了一面,其余时间她和谢之霁都在自己屋子里待着,这个时候他突然来做什么?
“天气虽不好,但我们顺风,还有两日我们便会到河口镇。”谢之霁道。
他将一个包裹放到桌上,“这是在三花镇买的两套男装,也不知道尺码是否合适,只能暂时将就。”
婉儿打开木盒,映入眼帘的是一套质地柔软的青衫,白色底衫配上青绿色外衫,和她之前在书院里读书时穿的院服很像。
奇怪,谢之霁是见过她以前的样子吗?
谢之霁淡淡解释:“你面容青稚,身形颇似少年人,这么穿最合适,别人会以为你是我的书童。”
婉儿点点头,有道理。
她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自然不能扮成黎平那样的壮汉。
婉儿伸手摸了摸衣服,凉凉的滑滑的很柔软,这是桑蚕丝吧?细看之下,衣袖和衣摆处还有银丝边钩织的云形花纹。
婉儿不禁咋舌,谢之霁还真是大手笔,这衣服一看就不便宜。
谢之霁见婉儿盯着衣服看,微微勾起嘴唇,轻声道:“喜欢吗?”
婉儿一顿,这话问得奇怪,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他为什么要关心她喜不喜欢?
想了想,婉儿心里明白了,这大概就是他的做事风格吧,谢之霁做事周全谨慎,连这种细枝末节也会照顾到。
婉儿心里轻叹,难怪谢之霁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这种做事态度和能力可太值得人学习了。
“喜欢。”婉儿不禁感慨,他真是为官之楷模,跟着谢之霁果然能学到很多东西。
谢之霁见她眼里神采飞扬,以为是因为这衣服,轻轻一笑:“喜欢就好。”
料子是御赐给他的贡品,图案是他亲手设计勾画,尺寸是他用手一寸寸量的,最后再由十个秀女在十天内日夜赶工,最终才制成了这么两件。
自去年在长宁城外惊鸿一瞥,谢之霁便想再次看到她穿青衫的模样,似乎那些他曾错过的岁月,就可以以这样的形式弥补上。
突然,门外响起一声急促的敲门声,黎平在外面喊道:“子瞻,出事了!”
婉儿心里咯噔一响,难道是她的猜测应验了?
黎平拿着一封信风风火火地进屋,将信递给谢之霁,也没注意到婉儿。
“刚传来的消息,河口镇也出现疫病了,人数不少。”
谢之霁眉头一紧,如果连河口镇都出现疫病的话,那其余州县的情况只会更糟。
婉儿见谢之霁读信,担忧地小声问黎平:“药方都传下去了,没效果吗?”
黎平叹了一声:“江南各州县淹的淹,冲的冲,每天都下着瓢泼大雨,药材紧缺的很。”
“虽然子瞻已经上奏书请求调拨全国的药材往这里运,先不说有二皇子从中作梗,从时间上来说也根本来不及。”
这下,婉儿脸色也难看了起来,低声道:“如此有伤民生的事情,二皇子身为储君,怎么这样做?!”
婉儿心口堵着一口气,还未入朝堂,便已对这朝堂厌恶了起来。
谢之霁烧掉信,闻言,朝她看去:“二皇子根基在江南,若江南太平,他要以何彰显自己的价值?”
江南一带本就民心不稳,越是乱,圣上越是会重视二皇子,拉拢陈王。
婉儿气得哽咽,“竟是如此理由,太荒谬了!”
以百万生民为代价,视人命为草芥,这样的人怎配为一国皇子?!
谢之霁垂眸沉吟,许久之后,对着婉儿道:“计划有变,等船到了下个镇子,你就和黎叔一起下船。”
黎平:“?”
婉儿一愣:“表兄有事情要交给我做吗?”
黎平看着谢之霁,猜到了他的想法,心里啧了一声。
这么怕小姑娘出事儿,当初找个地方藏起来不就行了?
果然,谢之霁道:“前面情况不明,我去就行了。”
婉儿呆了一下,瞬间就明白了谢之霁的意思,不可置信道:“表兄,你不信我?”
不相信她可以帮助他,所以才在关键时节将她推开,可婉儿想要的不是保护,而是认同。
她之所以会跟着谢之霁来这里,就是因为他对她的认同,可现在……
“表兄在来之前曾说我能助你赈灾,难道忘了吗?”婉儿倔强地看着他,“这种时候我离开,和临阵脱逃有什么区别?”
她若不去,那她来到此地的意义是什么?
谢之霁定定地看着她,“此前,我并未预料到疫病情况这么严重。”
早知如此,他定不会冒险带着她来江南。
婉儿坚持:“可莫公子已经制出了药,我不怕。”
谢之霁:“你应该知道,那药方并不完善,如今只能救治病况轻微之人,而一旦染病,后果难料。”
婉儿咬唇:“可你也去了,我为什么不能去?”
谢之霁:“我乃朝廷命官,食民之禄,为民解忧是我的职责,可你不是。”
谢之霁有问必答,逻辑清晰有条理,婉儿的话被他一一驳了回去,她再怎么也找不到理由了。
“我若是不走呢?”婉儿一脸倔强,“我可以证明我能帮上忙!”
谢之霁没再看她,只对着黎平道:“看好她。”
说完,就径直离开了。
婉儿心里堵得慌,气愤地跺了跺脚,太过分了,谢之霁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凭什么一句话就为她做了决定!
“骗子!”婉儿气得口不择言,“谢之霁就是一个大骗子!”
一旁的黎平认同地点点头,甚至觉得她发现的有点晚。
“你就别跟他犟了,他这人啊,说一不二。”黎平悠闲地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他不是也为了你好吗,毕竟之前……”
不小心说漏了嘴,黎平赶紧止住话头。
婉儿盯着他,疑道:“毕竟之前什么?”
黎平心道不妙,插科打诨地打算搪塞过去,“听错了吧,我说的是他是为你好的。”
见他神色有异,婉儿越发确信他们有事情瞒着她,她想了想,对付黎平这样的心思直白的中年叔叔辈的人,绝不能硬碰硬,要以柔克刚。
打定了主意,婉儿唉声叹了口气,坐在黎平的身边,“表兄这是不信我啊,他之前对我说了那么多花言巧语,我现在都不知道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
说着说着,她眼睛就湿润了,哽咽道:“我还以为我们相处近两个月,他对我至少会有一丝情分,可没想到什么都没有。”
“态度那么强硬,说话也冷冰冰的,他真是一点也不在意我……”
黎平看着她哭得那么难过,心里一阵发麻,听到她说谢之霁不在乎她,立刻激动地为谢之霁正名:
“他怎么会不在乎你呢?若是不在乎你,怎么会让我专门保护你?”
婉儿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可他不让我跟着他。”
黎平心里着急:“他那真是为你好,两年前江南疫病盛行,太子来这里赈灾,不小心染上了瘟疫,现在尸体都还停在江宁的白云寺里x没运回去呢。”
婉儿一顿:“所以他怕我再像太子那样?”
黎平:“那肯定啊,你对他那么重要,绝对不能出事儿。”
婉儿要是出了事,谢之霁怕不是得疯了。
说完,黎平恍惚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了,不禁拍了自己一巴掌。
谢之霁不让他对婉儿讲朝堂之事。
婉儿愣住了,脑子有些转不过来,黎平说的最后一句话,反复在脑海里盘旋。
“你对他那么重要,绝对不能出事儿。”
她对谢之霁,有这么重要吗?
“刚刚说的那些,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啊。”黎平一脸惆怅,看着婉儿埋怨道:“你这小姑娘看着乖巧懂事,怎么使起坏来和那小子一个样。”
婉儿僵硬地应了一声,她想再多问两句。
为什么说她对谢之霁很重要?很重要,到底是有多重要?
婉儿喃喃自语,黎平眉头一挑,“你刚说什么?”
婉儿猛地摇头:“没什么。”
她好像,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那些她之前有意无意忽略的相处细节,那些亲密无间只有恋人甚至是夫妻才会做的事情,谢之霁曾对她说过的话,看她的眼神,如一幕幕画片一样闪现在婉儿眼前。
谢之霁……该不是喜欢她?
可为什么?
上京那么多高门贵女,那么多如花美眷,她家世低微,实质上的罪臣之女,更何况身份上还是他兄长的未婚妻。
所以,谢之霁为什么会喜欢她?
是因为他们之间做了那种事吗?婉儿摇摇头,在那之前,谢之霁似乎就对她很关注了。
和谢之霁最早的接触,是在什么时候呢?婉儿细细回想这两个月来发生的所有事,这才惊觉,似乎每一天她都和谢之霁在一起。
从他们在舒兰院初见开始,自那之后的每一天,谢之霁都会有意无意出现在她的眼前。
婉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难道,谢之霁以前就认识她?——
作者有话说:小谢:拨的云开见月明,可真不容易啊
第55章 时刻
难道,谢之霁以前认识她?
婉儿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可细想一下,又觉得十分合理。
否则,以谢之霁对外人清清冷冷的模样,怎么可能会莫名其妙地对她这么好?
婉儿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现在问题是,谢之霁究竟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她?她为什么会一点印象也没有?
长宁县吗?
应该不是,婉儿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谢之霁位高权重,若是去了长宁县,那阵势估计连叙州知府都会卑躬屈膝地迎接。
不是长宁县,那就是在上京了,可上京……是在她五岁之前待的地方,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应该也不可能吧?
十几年前的谢之霁也是个半大的孩子,虽然秋婶儿曾说她儿时确实常常出入忠勇侯府,可……婉儿印象中没有谢之霁的影子,只有一个穿白衣的小少年,那人是侯府世子谢英才。
唉,婉儿心里又闷又堵,想来想去头都痛了,她不禁按了按额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黎平见她眉头紧皱,以为她还想跟着谢之霁去赈灾,粗声宽慰道:
“别想那么多了,赈灾又不是儿戏,况且里面还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你一个小姑娘去了也没多大作用。”
“不如就听子瞻的话,咱们安安分分地待在安全的地方,等着他回来不好吗?”
婉儿动作一顿,心里烦躁地暗骂了自己一句。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自己那些情情爱爱的小事,谢之霁对她说不定只是兄长关照而已,她纠结那么多做什么?
为今之计,是无论如何都要跟着谢之霁去河口镇。
婉儿头疼地揉揉头,要怎么说服谢之霁呢?
“吱吱。”
忽然,木窗发出一声异响。
婉儿和黎平对视一眼,黎平挑眉:“窗外好像有人敲门?”
婉儿叹了口气,“窗外是空的,怎么可能有人?”
话音一落,敲击声再次响起,婉儿好奇地起身,打开窗户。
倏地,眼前闪过一道黑影,窗外的风雨猛烈地拍在她的身上。
婉儿赶紧关上窗。
“噶,噶,噶——”
屋内,一只通体湿透的乌鸦落在书柜上,抖了抖身子。
黎平瞧了它一眼,看见那乌鸦熟悉的眼神,惊道:“原来是这缺德鸟啊!”
“想必是因为之前子瞻一直住在这里,它就像往常一样把信送到这里来了。”
婉儿看着乌鸦的落脚处,几乎是整个屋子的最高点了,不由问道:“你能把它叫下来吗?”
黎平无奈地摊手,“这缺德鸟只听子瞻的,我去把他喊过来。”
他一走,婉儿好奇地打量乌鸦,谢之霁那几日用了好多鸟,这一只她也见过。
谢之霁身为世家子弟,怎么会这些奇技淫巧?婉儿心里越来越生疑。
她学着谢之霁的样子,试探着伸出手,看着它柔声道:“小黑,过来。”
乌鸦定睛瞧了瞧她,身体轻盈地往前蹦了两下,跃跃欲试。
婉儿心里一喜,轻手轻脚地往前走,把手抬高:“来,落在这里。”
那乌鸦似乎听懂了她的话,扇起翅膀在屋子盘旋了两圈,而后精准地落在了婉儿的手臂上。
“噶——”
就在这时,房门开了。
黎平目瞪口呆地看着婉儿用手托着鸟,说话都结巴了:“你、你怎么让它下来的?”
谢之霁推开他,看了看婉儿,淡淡道:“她身上有我的气息。”
这话说得……
婉儿脸色一僵,耳朵瞬间红透了。
谢之霁为什么把事情说得这么暧昧,这么容易让人遐想?明明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做!
黎平眉头一挑,用了然的目光看着他们俩,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婉儿:“……”
不要点头啊,她真的是清白的。
婉儿内心简直欲哭无泪,可她一个女子,怎么也张不了口解释这种事情。
万一,谢之霁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地叙述事实呢?
心里千回百转后,婉儿放弃了,将乌鸦送到谢之霁面前。
这个时候,每一封信都有巨大的价值,婉儿静静地等待着谢之霁,见他读完了,便问:
“表兄,可有事情发生?”
谢之霁看了看她,淡淡道:“这和你没关系,你稍后安心下船便是。”
婉儿咬着唇,莫名委屈:“……所以,现在表兄连发生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了吗?”
黎平眉头一挑,自觉往后退开,倚在窗上双手抱拳,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十年了,终于有人能治治谢之霁了。
谢之霁看着婉儿失落的眼神,顿了顿,语气缓和了许多:“不是灾情的事情,这是陈王的信。”
说完,他看向黎平,“黎叔,还得麻烦你帮我誊抄一份回信,不能被他看出是我笔迹。”
黎平点头,刚悠悠起身,婉儿便立即兴奋地向前,“表兄,我来吧。”
黎平一愣,不禁莞尔,又躺了回去。
而后看向谢之霁,无声地摇了摇头,用手指向婉儿。
谢之霁看着婉儿眼里的神采,心里轻叹:“好。”
谢之霁一向言简意赅,回信不过三十余字,婉儿看着谢之霁的笔迹,不由赞道:“清隽洒脱,遒劲自然,不曾想表兄书法功底如此深厚。”
谢之霁心里一动,虽然以往也有不少人称赞他的书法,可他从未放在心上。
此时此刻,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欣喜。
“嗯。”谢之霁勾起唇角,“誊好之后,再附上我的名字即可。”
婉儿点了点头,感觉自己这一趟终于能有自己做的事情了,因此写得格外认真。
抄完之后,甚至还有些遗憾谢之霁这信写的太短。
检查一遍无误后,婉儿再提笔写名字,这是婉儿第一次写谢之霁的名字,不知为何,这三个字却写得格外流畅。
就像是……写过很多遍一样。
明明“霁”字不常用,还这么难写,可执笔的手就像是有记忆一般,婉儿还没反应过来时,谢之霁的名字便已跃然纸上。
她看着那陌生又熟悉的名字,有些发愣。
这字体……不是她惯用的簪花小楷,就像是有人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写一样。
黎平凑上去瞧了一眼,奇道:“嘿,你这落款和子瞻自己写的一模一样。”
婉儿一愣,“一模一样?”
黎平把回信拿给谢之霁看,一脸兴奋:“喏,你看小姑娘写你的名字,是不是和你自己写得一样的?”
谢之霁看了一眼,不禁勾起嘴角:x“不错。”
而后,黎平又不嫌事大地翻开谢之霁的书,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谢之霁自己的署名,拿给婉儿看:
“你看看,和你刚刚写的是不是一样的?”
婉儿迷惑地看着署名,无论是文字构架还是笔势走向,都和她刚刚写得一样。
可那三个字分开写时,她从未写成这样,刚刚那一刻,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在写。
婉儿一脸茫然地看自己的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之霁心里了然,淡淡道:“我回去了。”
婉儿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不料,房门刚被打开,走廊外便有一个人影冲到甲板上,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啊啊啊啊啊!”
“丽娘!冬儿!”
这一声极为凄厉和悲痛,婉儿心里被揪得一疼,赶紧跟着谢之霁上前去查看。
雨幕中,江面上起了一层薄雾,可就在一层薄雾中,婉儿看到了此生也难忘的悲烈景象。
黑青色浑浊的江水越过堤岸,淹没堤岸旁的排排大树,以摧枯拉朽之势吞没沿途的一切。
农田土地被黑沉沉的江水冲荡,很快混合成了黄色泥浆,四周是一眼看不到头的广阔,洪水吞噬了一切。
河口,决堤了。
婉儿细细听着,不知是不是幻觉,她竟在嘈杂的雨声中隐约听到了求救声。
冷雨打在身上,很快浸湿了衣服,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婉儿脸色被冻的苍白,自己却浑然不觉。
“有人……”她呆滞地呢喃。
“嗯,是有人。”一旁,莫红也严肃道,眼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所有人都从房间中出来了,船员们看着眼前的景象,面色沉重,有人上前安慰船主,唉声叹了口气:“老大,节哀……咱们什么都做不了。”
确实,大船根本过不去决堤口。
谢之霁面色沉重,他紧紧盯着那片泥浆般的洪涝区,沉声道:“能做。”
所有人都一愣,纷纷看向他。
“这船上有两艘小舟吧。”谢之霁看着船主,“拿出来,我带人进去救人。”
“不可!”一个老船员站了出来,他面容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眼角沟壑纵横,“这风雨这么大,一个浪打来那小舟说不定就翻船了,而且那镇子里具体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去了就是送死!”
这话一说,其余船员都纷纷点头:公子还是莫要冒险。”
谢之霁垂眸看着面如死灰的船主,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你想救你的家人吗?”
船主颓废地跪在甲板上,闻言猛地捶打着甲板,凄厉地喊道:“我怎么不想!可救不成啊!”
谢之霁面容冷峻:“信我,自然可以。”
婉儿呆呆地看着谢之霁,似乎明白他想做什么了。
谢之霁一把将船主强行从地上提了起来,指着那片洪水区,“淹成这样,你还记得道路怎么走吗?”
船主抹了抹脸上的泪,似乎真的振作起来了,粗声道:“那是我家,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谢之霁:“好,你跟我走。”
莫红突然站了出来,看着谢之霁:“我会武功,我也去。”
婉儿也站出来,“我认识路,我也去。”
婉儿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奇怪地看向她,这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镇而已,她一个满口官话的小姑娘,怎么会认识镇里的道路?
谢之霁拧眉:“别闹了。”
婉儿咬咬唇,眼神执着:“我没有无理取闹,我是真认识路。”
她看向船主:“你们镇子是叫三仙镇吧?在镇子的南、北、东三面各有一个仙女庙,是不是?”
船主吃惊:“你怎么知道?”
婉儿不服气地看了一眼谢之霁:“我不仅知道这个,还知道你们镇子的人员分布,地势高低,男女老少各有多少。”
“所以,”婉儿看着谢之霁,眼里透着一股不甘,“我一早就说过我能帮上忙。”
这些日子以来,婉儿把谢之霁搬上船的所有志书和地图全都看了,她记忆极佳,几乎过目不忘,看过的东西最多两遍就能记住。而这些日子,她把那些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全都刻在了脑子里。
等的,就是这一刻。
雨幕之中,谢之霁脸色晦暗不明,眉头紧紧皱起。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等待他的回答。
婉儿既忐忑又紧张,生怕谢之霁再次拒绝她。
“好。”谢之霁沉吟许久,沉声道,“你跟我同乘一舟,黎叔和船主一道。”
婉儿眼神一亮,还未出声,便被谢之霁紧紧地擒住手,他神色幽深,眼里怒气翻涌。
婉儿抿了抿唇,识趣地没说话。
小舟下放到波涛汹涌的江面上,随风雨飘摇,谢之霁先上了船,而后把手伸向婉儿。
踏上小舟的那一刻,婉儿身形不稳,差点儿跌到水里,谢之霁稳稳扶住了她,为她戴好斗笠。
他沉着脸不说话,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漠气场,婉儿只好缩了缩身子,尽量不去惹他。
她知道,谢之霁不喜她涉险,可她更知道,此时她该做的是什么。
既然有了救死扶伤的能力,她又岂能坐视不管?
看着沉默划船的谢之霁,婉儿顿了顿,轻声道:“表兄,婉儿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
她抬眸看着谢之霁,一脸认真:“《孟子》有言:‘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婉儿并非不理解表兄的良苦用心,只是想遵循本心。”
小舟缓缓驶向决口处,晃动陡然加剧,谢之霁看着她,冷声道:“抓紧。”
待小舟再次平缓,他才道:“很多事情,并非凭一腔热血就能办成,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有他在婉儿身边,自然会护她周全,可他若不在呢?
他虽想时时刻刻留她在身边,可谢之霁心里清楚,这根本不现实。
所以,他希望在他不在的时候,婉儿也能保护好自己,哪怕软弱一点。
谢之霁沉声道:“若我不在你身边,你这就是自寻死路。”
风浪卷到身上,婉儿扶好斗笠,莞尔一笑:“表兄既不放心,不若时刻把我带在身边?”
“表兄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谢之霁神色一顿,沉默了。
那些积聚在心头的怒气,就这么被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吹散了。
时刻,时时刻刻。
就如同他送给她的花。
朝暮,朝朝暮暮——
作者有话说:恋爱脑小谢,疯狂脑补细节的小谢[摊手]
第56章 舍生
大雨如泼,砸在身上甚至有些生疼,狂风几欲将小舟掀翻,婉儿紧紧地抓住船舷,手指用力到发白。
她死死地咬住唇,压住心里的恐惧和害怕。
黑云压顶,天色昏暗到几乎看不清一丈之外的东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儿。
谢之霁看着婉儿,轻声道:“抓紧,别怕。”
婉儿闷声垂眸,她不会水,眼前一望无际翻涌着大浪的水面,仿若下一刻便能将她吞噬。
面对气势磅礴的自然之力,婉儿不自主心生畏惧。
“这里,曾是一大片农田。”婉儿低声道:“过了前面那个牌楼,就进入镇子里。”
谢之霁转身朝牌楼看去,洪水虽淹没了匾额,但还是能隐约看到“三仙镇”三个字。
婉儿握紧了手指,绝望地闭上眼睛,“这个镇上共有两百一十三户,共计一千一百余人,镇上男子多跑船为生,长年在外,剩下妇孺老弱七成都居住在西面地势平坦地方。”
“就是牌楼后面的那一带。”婉儿指了指不远处的牌楼,几乎快哭了出来。
“表兄,你可知这牌楼有多高?”
谢之霁手上一顿,眼眸沉了下来,瞬间就明白了婉儿的意思。
婉儿哽咽着抓紧衣袖,“这牌楼有三丈之高,比大多数房屋瓦舍都要高得多,而如今水已经快淹没了牌楼,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整个镇子几乎都已经被淹没了。
“我们来晚了……”婉儿不甘地捏紧手指,“但凡早来一刻,只要一刻……”
眼泪不受控地往下落,婉儿悲痛地咬紧牙,只要他们早来一刻,事情就不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江水一旦冲垮河堤,淹没整个镇子也就只需一刻钟的功夫,现在正是清晨,一刻钟之前,那些百姓大抵还有许多仍在睡梦中,根本没有逃脱的机会。
婉儿已经能够想象后面江面上的景象了,死尸遍野,被江水冲成一叠一叠堆积成山。
一刻钟前,在那些百姓挣扎的时候,她又在做x什么……
谢之霁紧紧地看着她,眼眸闪烁。
这便是他不想让她来的原因,婉儿年纪尚轻、心性纯良,那些惨相一个成年男子看了都会心惊战栗,更何况她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
大灾之后幸存的人,总会有一种负罪感,谢之霁缓声道:“这不是你的错,当务之急是搜寻还活着的人。”
婉儿强忍着难过擦干眼泪,“好。”
她看了看江面,大雨淅淅沥沥地砸在水面上,迷雾漫溢,视线不明。
最重要的是先定位,天气晦暗不明,他们绝不能走错方向。
婉儿凝神,回忆着镇子的地图,正色道:“这个牌楼是镇子入口,在镇子的最东面,是地势最低的地方,位于南、北、西三面的三个仙女庙是最高处,如果还有幸存的百姓,定是逃去了那里。”
刚一说完,身后就响起一道惨绝人寰的哭喊。
“丽娘!冬儿!”
“我对不起你们啊,丽娘……”
惨痛的呜咽声响彻江面,婉儿不禁想到了父亲去世的时候,她心里刚被压下去的难过,不自觉又被勾了起来。
淹成这样,那船主的家人怕是没有存活的可能了。
待船只行至他们身边,谢之霁看着失魂落魄的船主,冷静道:“你家人住在哪里?”
船主一拳砸向了船舷,抬眼怒视着谢之霁:“都淹成这样了,你他妈的还问什么!”
黎平蹙眉给了他一脚,“跟谁说话呢!天灾又不是我们搞的,坐好,不然我把你一脚踢下去!”
谢之霁并不在意,只道:“现在下定论还太早,既是你的家人,就算只有一丝希望,你也要用尽全力。”
船主张了张嘴,一脸呆滞地看着他,而后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力道之大,嘴角都渗出了血。
“公子说得对,我要去救她们!我家在城南!”
婉儿擦了一把脸上的水,道:“你们既要找人,那我和表兄便去城东和城北的仙女庙救人,那里地势最高,就算有人活着肯定会去那里。”
“你们也尽快去城南的仙女庙救人,时间紧迫,能救多少是多少。”
大雨一刻不停,小舟每走一段时间,便会积聚了不少雨水,婉儿只好上前拿木桶将水舀出去。
越往里,江面上漂浮的杂物就越多,忽然之间,婉儿恍惚看到了一张被水泡的发白的人脸,那似乎是一个幼童,漂浮在泥水中。
婉儿呼吸一窒,浑身僵住。
倏地,她眼前一黑,一团温热盖住了视野里的一切,谢之霁一手捂住婉儿的眼睛,轻声道:“别看。”
手心被一滴滴热泪打湿,谢之霁不由心疼,儿时见到乞丐都会心软哭出来的小姑娘,又怎能看到这种场面?
谢之霁缓缓环视四周,尸横遍野,有些漂浮在水面上,有些挂在树枝上,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无一幸存。
待过了这个地方,谢之霁轻轻松开她,看着她神情呆滞,轻声道:“逝者已逝,救人要紧。”
婉儿抬眼看了看他,眼睛通红,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们正行过一团草丛,说是草丛,实际上是树冠。
“这棵树位于三仙镇镇中心,书上说是镇子上的神树。”
“往这个方向再行十里,就是城东的仙女庙了。”婉儿回忆着地图,手指一个方向。
谢之霁点点头,朝着她指向划船。
一路无言,焦灼和压抑轮番交织在两人心头,许久之后,婉儿望着江面,隐约能看出一个庙宇的轮廓,惊喜道:
“快到了!”
就在这时,谢之霁忽然停了下来,定定地看着婉儿。
婉儿一愣:“怎么了吗?”
谢之霁:“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无论是否有人在那里,我们都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所以……”
婉儿沉默了一瞬,而后缓声道:“我明白表兄的意思。”
谢之霁是担心她又会和刚才一样,自怨自艾。
小舟缓缓驶向仙女庙,婉儿不由手抬了抬斗笠帽檐,眼神焦急地搜寻。
“房顶上有人!”婉儿激动地差点儿站了起来,她惊喜地看着谢之霁,“表兄,我们把船靠过去!”
划破层层雨幕,婉儿终于看清了仙女庙的轮廓,书上说这庙宇有两层,如今只剩下最上面的一层,婉儿仔细地看着屋顶。
“看着有好几个人。”婉儿心里终于松了口气,“还是有人活着。”
待走近一些,仙女庙上也有人发现了他们,有人激动地朝他们大喊。
“救命啊!”
“我们在这里!!”
“……”
婉儿朝着谢之霁舒心一笑:“他们声音很洪亮,看起来应该没事。”
谢之霁却蹙眉,看了看他们,道:“不对劲。”
婉儿一怔:“怎么了?”
谢之霁:“既然有好几个人,为什么只有一个人在呼喊我们?”
婉儿笑容一僵,心里发寒。
谢之霁说的没错,被困在那里,见到有人不可能不呼救,那也就是说……有人出了问题。
小舟缓缓朝着仙女庙靠了过去,婉儿看着谢之霁道:“表兄,我上去接他们。”
庙宇上的地方不大,婉儿一上去,就有几个人都将她围了起来,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跳到舟上,婉儿赶紧拉住了他。
“你他娘的干什么!”
被拉住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膀大腰圆,身上还是一身丝绸面料的里衣,不过不知道被什么撕破了,湿哒哒地贴在身上。
婉儿没理他,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孩子,躲在一角浑身发抖。
婉儿走了过去,妇人怀里的孩子莫约六七岁,脸色惨白,婉儿蹲在她的身边,不忍道:“他……”
她这一声将那妇人吓得一颤,那妇人抬眼哭着看着婉儿,“仙女,救救我儿,救救我儿!”
“我儿昨夜烧了一晚上,我带他来仙女庙来求你显灵,你救救他,他还只有六岁……”
婉儿顿了一下,伸手探向那孩子,手感冰冷,她几乎感受不到气息了。
那妇人似乎已经神情恍惚,竟将她当做了仙女。
婉儿凝神看了看周围,还有几个人,他们面色萎靡,浑身颤抖,这场大雨让他们失了温,或多或少都显出几分病态。
加上这个孩子,一共是九个人,婉儿心里默算,再加上她自己和谢之霁,一共是十一个人。
婉儿眉头蹙起,坐不下。
她将自己的斗笠和蓑衣戴在那妇人身上,大雨砸在身上的瞬间,一股寒意透彻心扉。
将妇人扶了起来,婉儿对周围人道:“大家跟我走,我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一个年轻女子坐在角落,病恹恹地盯着她,质疑道:“整个镇子都被淹了,这里是最高的地方,你说的安全地方在哪里?”
婉儿:“我们有一艘船,见此地被淹,特来救人。”
听了这话,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朝着小舟上去。
婉儿最后一个下去,刚刚那名膀大腰圆的中年男子正跪倒在小舟旁边,一脸忌惮地看着谢之霁。
婉儿帮着谢之霁把百姓都扶上船,谢之霁把自己身上的蓑衣和斗笠解下,给她带上。
那男子刚偷袭谢之霁不成,反被踢了一脚,如今见谢之霁分神,便偷偷溜着上了船。
每上一个人,小舟吃水就下去一分,直到所有人都上去了,小舟也到了极限。
婉儿站在第一层的房檐上,如她所料,这船根本装不下。
谢之霁也是一早就料到了,他冷眼看着刚刚偷袭他的中年男子,“你下去!”
那男子咬着牙:“凭什么!这个女人还抱着个死孩子,你怎么不让她把孩子扔了!”
“我儿还活着!”被指的妇人抱紧了孩子,面色疯癫,“我儿还活着……”
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看着谢之霁,生怕他让他们下船。
婉儿看着那孩子,朝谢之霁道:“表兄,他们都生着病,时间紧迫,你先带着他们回去吧。”
谢之霁紧紧盯着她:“不行,我留下。”
婉儿笑了笑:“那可不行,我力气载不动这些人。”
她尽力表现出轻松的模样,看着谢之霁道:“这里是地势最高点,一时半会儿也淹不到我。”
“表兄回去后,直接去城北的仙女庙救人,那里地势比这里还低,去晚了我怕被淹了。”
“别担心,我一点儿也不怕。”
谢之x霁沉默许久,看着她道:“好,你等我。”
小舟缓缓消失在雾气中,婉儿爬上庙宇顶上曲腿坐下,拢了拢身上的蓑衣,里面似乎还存留有谢之霁的温热。
她看着谢之霁影影绰绰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声。
幸亏谢之霁没看过三仙镇的信息,否则她怎么能轻轻松松骗过他呢?
城北的仙女庙才是整个镇子地势最高的地方,可若是谢之霁接她之后再去救人,时间上恐怕就来不及了。
希望谢之霁知道真相后,可别又生她的气,他这个人脾气古怪,实在是不好哄。
婉儿看着慢慢上涨的水面,心里也害怕起来,她索性抱紧自己,闭上眼睛。
“被水淹过的人,怎么会不怕呢?”
谢之霁,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小谢:你、你真是太气人了!
第57章 想起
大雨如注,寒风彻骨。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洪水便几乎淹没了仙女庙的一层。
婉儿看着远方谢之霁之前消失的方向,依旧还是空荡荡的江面,她暗自心算,若要谢之霁过来,至少还要一炷香的时间。
可她能撑这么久吗?
婉儿咬咬牙,看着不断上涨的洪水,她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可周围空荡荡的,除了脚下的这块土地,再也没有支撑她的地方了。
该怎么办?
忽然,婉儿眸光一闪,跳到二楼的檐壁上,看见仙女庙的匾额还在,心里松了口气。
这匾额长约五尺,宽约三尺,拆下来就是一块浮板,若是洪水来了,她趴在上面至少不会沉到水里面去。
匾额已经被水淹没了,婉儿拆下来费了好一番功夫,身上的蓑衣都蹭掉了。
她想捡,可转瞬被水流冲走了,看着在洪水中上下起伏的蓑衣,婉儿脑海中浮现起谢之霁为她披蓑衣模样。
婉儿抿抿唇,拖着匾额准备往上爬,可刚转身就僵住了。
一个浑身僵白的幼童在水中漂浮着,衣领被房檐勾住了,在水中一上一下地晃动。
那双僵硬发白的眼,正直勾勾地看着婉儿。
婉儿头皮发麻,吓得近乎腿软,手指紧紧地抓着匾额,指尖用力到发白。
婉儿见过尸体,在幼时跟随父亲赈灾时,也有不少饿殍倒在路上。
可那时她还小,父亲便将她抱在怀里,将她的头埋在他的胸前,一遍又一遍地给她唱童谣哄她睡觉。
所以,那时的她心里并没有多害怕。可此时此刻,看着那具被水泡的僵白的幼童尸体,婉儿脑子里嗡嗡响。
呆滞了片刻后,洪水便已没过了小腿腕,婉儿心里一紧,缓缓上前靠近那幼童。
这孩童莫约三四岁,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杂物撕碎了。
婉儿伸出颤抖的手,哀恸地为他合上眼,而后将自己的外套拢在他的身上。
“对不起,没有救到你们……“婉儿忍不住哽咽。
她轻轻地将幼童的衣领扯开,幼童随着洪水一起漂走,转瞬便被吞没了。
生死存亡的这一刻,时间过的格外慢。
婉儿站在庙宇顶上,望着谢之霁离开的方向,几乎望眼欲穿。
谢之霁已经离开多久了呢?水已经快漫到了庙宇的房顶,婉儿看着脚边的水一寸寸浸透鞋面,心里再也忍不住恐惧了。
谢之霁或许不知道,她其实很怕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水有一种天生的惧意,有一年书院附近的一个幼童落了水,她下意识去救,可水刚没过大腿处,她便抑制不住浑身僵硬,最后还是其他同学救的人。
回去后,秋婶儿告诉她,她小的时候调皮不听话,和人出去游湖,结果不小心落入湖中被淹了,回去后生了好一场大病。
可婉儿想了很久,都没想起来有这回事儿。
“小小姐,你自小就这么没心没肺的,长大了以后可不得气死人。”听到她不记得后,秋婶儿无不感慨地叹气。
“那带你出去游湖的小公子,不仅挨了一顿家法,还被关了大半个月的禁闭呢。”
婉儿无奈地耸耸肩,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摇着腿,“可我真的不记得了嘛,小时候的事情谁还记得那么多!”
秋婶儿仿佛被她的话噎了一下,不禁摇摇头,一脸无可救药地看着她。
洪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婉儿:“哦对了,秋婶儿还没给我说那救我的小公子是谁呢?”
秋婶儿没好气地看着她:“怎么,还想去报恩啊?”
婉儿笑嘻嘻地看着她:“那当然啊,先生今日教了我们冯梦龙的《醒世恒言》,里面正好有一句‘大恩未报,刻刻于怀。衔环结草,生死不负’,他既救了我性命,这份恩情自然要还。”
秋婶儿白了她一眼,捏了捏她的脸,“不过十岁出头的小丫头,还学人家报恩,你先把你自己养好就不错了。”
洪水已经没过了小腿腕。
婉儿抓紧手上的匾额,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乱想,那个时候,秋婶儿有告诉过是谁救的她吗?
这雨就像是用之不尽,一颗一颗斗大的雨点砸在身上,竟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身上轻薄的衣服浸透了冰冷的雨水,湿哒哒的贴在身上,寒风不止,婉儿几乎冷的颤抖。
谢之霁消失的迷雾中,依旧是空空荡荡,洪水已经涨到了大腿处,尽管水流并不湍急,可婉儿已经有些站不住脚了。
洪水裹挟着泥浆和杂物,将她的腿磨得生疼。已经到了这一刻了,婉儿心里反而没了害怕。
“他这么久没来,应该是已经救到了人了,”婉儿低声喃喃,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也好。”
虽然没有为父亲平反,没有救出父亲的义父,没有让母亲和祖母相见,不免有些遗憾,可……她就算以这样这副模样去见父亲,他想必也会欣慰的吧?
婉儿小心维持着平衡,缓缓将匾额放平,瞬间便感到一股强烈的拉力,她猝不及防脚步一虚,乱了身形。
慌乱之下,她紧紧趴在匾额上,可她并不懂怎样才能让自己稳住,瞬间便被卷到了水里。
“咕噜咕噜……”
婉儿眼前黑沉沉的,鼻子嘴里被灌入腥涩的江水,她紧紧抓着匾额,可不管她怎么挣扎,却始终浮不起来。
就在这里,她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十分悠远,十分焦急。
是谢之霁!
婉儿心神一震,用力将匾额往下按,想浮起来让谢之霁知道她的位置,可手一滑,竟直接从匾额上摔了下去。
一瞬间,她便没了支撑,浑身浸没在江水中,眼前发黑,意识也慢慢消散。
江水又冰又冷,婉儿感觉自己跌入了一个无底深渊,她用力挣扎,可怎么也逃不出去。
“婉儿!”
“婉儿!”
意识消散的瞬间,婉儿记忆深处的某些片段,一片一片闪着微弱的光芒浮了起来。
曾几何时,她被冰冷的水压的喘不过来气时,也有人这么焦急地呼唤她。
那个人是……
倏地,一只手划破水面,用力揽着她的腰将她捞出水面。
“婉儿!”
谢之霁脸色如铁,浑身湿透,眼睛紧紧地盯着婉儿,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婉儿!”
婉儿歪歪地躺在他的怀里,身体冷如雪,谢之霁一边运功将热意传给她,一边将她带到小舟上。
大雨如泼,谢之霁伸手去解她的束腰,可伸出手的瞬间,他才发现自己的手竟不由自主地颤抖。
他……竟在害怕。
谢之霁深吸了一口气,解开束腰后按压她的腹腔,一边按一边喊:“婉儿,快醒醒!”
谢之霁似乎深谙此道,没压几下,婉儿就吐了一口水,谢之霁立刻将她抱了起来,“婉儿,你怎么样?”
婉儿软软地被他搂在怀里,勉强抬头,意识十分恍惚。
眼前的人是如此的熟悉,和儿时的面容几乎如出一辙,婉儿不由自责,这些年她怎么会忘了他?
婉儿伸手探向他的脸,轻声道:“哥哥……”
我回来了。
……
舒兰院,小书房。
“哥哥,哥哥!”只有半人高的婉儿迈着小碎步,欢快地拿着一本书跑进屋子,朝着谢之霁笑道:“哥哥,我背完书了!”
她指了指外面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兴奋道:“哥哥,我们出去玩儿吧!”
她穿着一身雾蓝色小裙子,活像一只扑棱的小蝴蝶,直接扑到了谢之霁的身上,眼巴巴地望着他。
吴伯喘着气进屋,看着婉儿的样子,累的靠在门上:“小祖宗,可别这么跑,要是摔着怎么办?”
谢之霁放下笔,看向吴伯:“你下去吧,我来照看。”
婉儿一听,笑眯眯地拉着他的衣角x,“父亲公务繁忙,母亲要跟许姨喝茶,婉儿都已经好久没出去玩儿了,哥哥就带我出去玩儿吧。”
谢之霁将她拉开一点,把她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手中的书。
“背完了?”
“背完啦!每一首我都背得滚瓜烂熟!”
“那我考考,背一下《鸟鸣涧》。”
婉儿苦着小脸,气鼓鼓看着他:“哥哥……”
谢之霁拿书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轻声训道:“一本书不过百余首诗,背了七八天也没背下,定是在家偷懒了。”
婉儿不服气,小短腿踢着凳子,“谁说我没背,哥哥你可听好了。”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不就是一首诗吗?这有什么难的!”
谢之霁又考了几首,婉儿一一流畅地背了出来,见最后谢之霁不考了,她小脸儿露出得意的笑。
“哥哥,我厉害吧?”
“哥哥,咱们出去玩儿吧?秋婶儿说城南开了家糕点铺子,那里面的桂花糕可好吃了,又软又绵,入口即化……”
谢之霁淡淡看着她:“你如今几岁了?”
婉儿一愣,挠着头回答:“五岁?应该是快五岁了。”
谢之霁自顾自研墨,淡淡道:“都五岁了,怎么还成天嘴馋。”
婉儿莫名被训,一脸委屈地看着他,咬了咬唇:“母亲说,我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而且又没有吃你的。”
你管那么宽做什么……
谢之霁自小对吃食不感兴趣,完全不能理解婉儿的心思,他纠正道:“你长大后会嫁入我家,自然要吃我的。”
婉儿一懵,不太能理解他的话,想了想闷声道:“那我就不嫁给你了。”
谢之霁笔尖一顿,抬眼看她,声音多了几分凝重:“别再说这种话,婚约已成,你未来就是我的。”
不想嫁,也得嫁。
婉儿撇撇嘴:“可现在又不是。”
谢之霁被怼的一愣,竟有些无话可说,许久之后,他缓缓道:“会写字吗?”
婉儿摇摇头:“不会。”
谢之霁:“我今日教你写三个字,你学会之后我就带你出去,如何?”
婉儿眼里眸光一亮,笑道:“好啊!”
谢之霁将婉儿的名字写在纸上,“这是你的名字,你先学写这三个字。”
婉儿看着长得像迷宫一样的字,不情愿道:“哥哥,这些字好难,能不能换三个字啊?”
谢之霁轻声拒绝:“人都是从自己的名字开始学的。”
婉儿无力地趴在桌子上,不安分地踢了踢桌角,苦巴巴地叹气:“能不能让父亲为我改个名字啊。”
谢之霁被她扰地笔迹歪斜,写了一上午的字帖就这么毁了。
他抬眼看着她苦着脸,只好退了一步:“若你不想写你的名字,那便写我的名字好了。”
婉儿接过写有他名字的纸,立刻垂头丧气地摇了摇纸:“哥哥的名字也好难写,只有第二个字简单。”
谢之霁:“你我的名字之中,你任选一个。”
婉儿左看看自己名字,又看看谢之霁的名字,实在是难以下定决心。
谢之霁看着她纠结的神情,眼眸一闪,循循善诱:“我名字的第二个字,是不是很简单,只有三划。”
婉儿皱巴着小脸,点点头,“可剩余两个字……”
谢之霁:“那就写我的名字好了,我来教你。”
婉儿张了张嘴,“好、好吧。”
谢之霁教她执笔,握住她的手,一边给她讲如何用笔,一边带着她一笔一划写着他的名字。
一遍、一遍、又一遍。
婉儿很享受那种被他握住手带着走,自己不用出力的样子,直到谢之霁松开她,问:“学会了吗?”
婉儿眨眨眼:“还没。”
谢之霁刚说了什么,她一句也没听。
谢之霁叹了叹气,都带着写了三遍了,怎么还不会?
这么傻,以后可怎么办?
“那我再教一遍。”谢之霁重新握上她的手,“这回认真听。”
婉儿甜甜一笑:“嗯!”
清冷低缓的声音再度响起,婉儿看着谢之霁认真的侧颜,不由心想:哥哥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很温柔呢。
“哥哥,这个字长得好奇怪。”婉儿指着霁字,小小的眉头皱得紧巴巴的,“这怎么能记得住?”
“记住意思,就能记住字形。”谢之霁认真道:“上面这个雨字,代表着天气;下面这一部分,表示突然停止。”
婉儿点点头:“那这个意思就是雨突然就停下了吗?”
“不错,《说文解字》注:‘霁,雨止也’。”谢之霁带着她勾画字形,“不过,也能表示雪后转晴,有霜雪初霁这样的用法。”
婉儿听他说,不由笑道:“那哥哥的名字的意思,是不是就是雨停了,或者雪停了?”
谢之霁点点头:“我生于冬日霜雪初霁时,母亲便赐我此名。”
婉儿看着桌上的笔墨,不由呵呵笑,谢之霁奇怪地看着她,问:“怎么了?”
婉儿:“哥哥这样说,那以后雨停时分或者雪停之后,我都会想起你的。”
她苦恼地看着他:“若是以后我去了一个天天下雨的地方,那岂不是日日就会想起你了?”
谢之霁笔尖一顿,顿时墨水晕染成团——
作者有话说:谢之霁,繁体,謝之霽
董婉儿,繁体,董婉兒
黑心小谢,明显他的名字更难写[捂脸笑哭]
第58章 少年时
暮春初夏,午后。
谢之霁慢悠悠地走着,看着婉儿像一只小蜜蜂一样摆着小碎步乱窜,一会儿在这个摊位看看,一会儿在那个摊位瞧瞧,这个也要,那个也要。
四五个丫鬟小厮们脸色焦急,围着小丫头脚步匆忙地四处乱转,操碎了心,生怕把小祖宗磕着绊着了。
没一会儿,一众人手里提着、怀里抱着、身上背着都是大大小小的包裹,不堪重负,苦不堪言。
有人实在是跟不动了,只好求着谢之霁:“谢小公子,您帮忙劝一劝我家小姐吧,她买这么多东西,回去说不定连包装都不会拆,夫人知道了定要责怪我们看管不力了。”
谢之霁:“无事,我来付钱,东西放我那里。”
一众人:“……”
这谢小公子简直比夫人还宠她们小姐,难怪她每天都想去谢府玩儿。
过了一阵儿,谢之霁上前叫住婉儿,朝她伸出手。
婉儿看着他的手,一脸不情愿,气鼓鼓地望着他,眼里满是谴责:“哥哥,你该不会食言吧?咱们这才出来多久,你就要带我回去?”
谢之霁淡淡道:“不回去,我带着你走。”
前面那段路车马多,她这样到处乱蹿,极容易出事。
谢之霁看着身后负重累累的丫鬟小厮们,道:“留两个人跟着我们,剩下的人带着东西回去吧。”
“你家小姐有我照看,不会让她出事儿的。”
婉儿喜欢跟谢之霁出来,最大的原因便是谢之霁不会像母亲一样限制她买东西,甚至有时候母亲给的零花钱不够用了,谢之霁还会好心地送给她。
就是在甜品上有些抠门。
就比如,现在。
“哥哥,那个棉花糖看着又白又大!”婉儿兴奋地指着路边的小摊,脚步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移动。
还没走出一步,手指便被扯住了,小小的身子被带着往前走,婉儿才记起谢之霁还拉着她的手。
“哥哥……”婉儿眼巴巴地望着他,“我想吃那个。”
谢之霁垂眸看她,不为所动:“太医不久前方才说过,让你少吃甜品,棉花糖和桂花糕,只能选一个。”
婉儿瘪瘪嘴,知道谢之霁说一不二,只好含泪挥别了棉花糖。
四月小满,春风拂面,杨柳依依,游人如织。
一大一小的两人坐在湖堤岸的小亭子里,温暖的阳光洋洋洒洒地落到婉儿身上,她兴奋地闻了装糕点的木盒,“秋婶儿说的没错,好香。”
谢之霁还没给她备好手帕,就见婉儿嘴巴塞得鼓鼓的,活像一只雪地小松鼠,他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用手帕擦去她唇边的粉末。
“这么喜欢?”谢之霁见她一脸满足,不由好奇。
婉儿想让谢之霁也尝一尝,可嘴里塞满了桂花糕,没办法说话,她便捻出一块递给谢之霁。
给你吃。
她好像用眼神在说,谢之霁顿了顿,就连母亲都从未喂过他吃饭。
婉儿以为他不愿意吃,有些不高兴,直接把桂花糕塞到他嘴里。
谢之霁猝不及防,只好咬住了。
入口温热,质地绵密,谢之霁缓缓品了一块,“尚可,不过太甜了,你只能吃一块。”
“什么?”婉儿一x口含住一块,舔了舔手,心虚地把木盒盖起来藏在背后。
谢之霁:“……”
一时没看住,她定是又偷吃了。
“吃了几块?”
婉儿慌乱地摇摇头,嘴里还含糊不清:“没吃几块,还有大半盒呢。”
她这反应,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谢之霁伸出手:“拿来。”
婉儿咬咬唇,僵了好半天才交给他,嘟着嘴抱怨:“是你说得太晚了,我也不是故意的,你可不能怪我。”
谢之霁一打开盒子,已经空了。
他心里轻叹了一声,他早该知道的。自上回太医给婉儿诊治之后,婉儿母亲如临大敌,几乎一点儿有甜味儿的东西都不让她吃,他也是心疼她,才为她买了一份糕点。
可她……
谢之霁忍不住教训道:“未来一个月,我都不会为你买甜品了。”
婉儿眼睛猛地瞪大,一把抓住谢之霁的衣角,眼泪汪汪:“哥哥,婉儿保证再也不会这样了。母亲和父亲一点儿糖都不让我沾,要是你再不帮我,生辰前我一定会饿死的。”
谢之霁看着她脏脏的小手留下一串手印,不由蹙眉,用手帕清理她的手。
“为何是生辰前?”
婉儿气鼓鼓地摆着小脚,“哼,母亲说我五岁生辰前,一颗糖都不能吃。”
谢之霁算了算,“四个月而已。”
而已?
婉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哥哥,你可真是不知人间疾苦,四个月让我不吃糖,我要是死掉了怎么办?”
还未说完,脑袋便被弹了一下,婉儿吃痛地捂着头,谢之霁严肃地看着她:“跟谁学的这话?别动不动就说这些。”
婉儿抿抿唇,见谢之霁似乎有些生气,便委屈地哦了一声。
不过小孩子心思简单,也没放在心上,刚说起生辰,婉儿心思渐渐跑偏,好奇地看着谢之霁:“哥哥,你准备送我什么生辰礼物?”
婉儿生日不巧,正好在中秋节,那晚人人家里团聚,所以也没有小伙伴来陪她,家里经常连着两个节日一起办了,婉儿很不喜欢这样。
只有谢之霁,每年会偷偷地从后门叫她出去,单独为她准备生辰礼。
旁人送的生辰礼,为了体面都是些金玉之类的名贵物件,都和她毫无关系,只有谢之霁的生辰礼送的都是她喜欢的小玩具。
连父亲母亲都说,中秋节的月亮是为家人团聚而圆,只有谢之霁对她说:“月亮是为你而圆。”
因此,婉儿每年都很期待过生辰。
谢之霁看着重新恢复洁白如初的手指,满意地放开她,淡淡道:“哪有你这么上赶着问别人要礼物的?”
婉儿耸耸肩,“那怎么了?我还问过沈哥哥,沈姐姐呢,沈哥哥说要送我一幅画,沈姐姐说要送我一身裙子,那哥哥你呢?”
谢之霁眉头一蹙,又是这个“沈哥哥”,这已经是好几回听到这个人了。
“哪个沈哥哥?”谢之霁看着她问。
婉儿抬眼想了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要么就是他来我们家,要么就是我去他们家,沈姨母人可好了,每一回都给我带好吃的点心呢。”
谢之霁看着她眼里一片空白,也放弃了刨根问底的想法。
董家世代太史令,家风方正不阿,与许多世家和官员交好,往来频繁。据他所知,上京官员里姓沈的不少。这么找,无异大海捞针。
“别跟那个姓沈的人走太近。”谢之霁紧紧地看着她,“想要什么,直接找我。”
婉儿眼睛一亮,“当真?”
谢之霁点头,“自然,只是不能太过分。”
婉儿嘻嘻一笑,随手一指:“那我要坐船。”
今日阳光明媚,天光正好,湖面上波光粼粼,荡漾着许多乌篷船。
谢之霁立马拒绝:“这个不行。”
婉儿瘪瘪嘴,委屈道:“骗子,明明你还说想要什么都行。”
谢之霁忍不住捏捏她的脸,告诫道:“危险的事情,自然不行。”
“可如果这回不行,我怕下次就没有机会了。”婉儿担忧地看着他,“哥哥,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哥哥跟我走散了,不管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这话并非用来装可怜,婉儿今晨起床时吓得一身冷汗,按理说这么小的孩子是记不清梦里的事情,可婉儿却想忘也忘不掉。
谢之霁心里一悸,他忽的想起来,昨晚他也做了一个梦,梦里……婉儿消失了。
一股隐隐的不安开始在谢之霁心中升腾。
“胡说什么。”谢之霁眉头紧皱,“不会有那样的事情。”
“再说了,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
他声音又急又乱,婉儿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冷静的哥哥突然这么激动,只好点点头:“嗯。”
她转头,可怜巴巴地望着荡漾的湖水,眼里的羡慕溢于言表,有一艘乌篷船靠岸了,一家四口有说有笑地下了船。
“哥哥……”婉儿拉着谢之霁的衣角,“你就带我去坐船吧,就当做送我的生辰礼物,怎么样?”
“这份礼物,我今天就能收到,若是之后再送,我就不一定能收到了。”
谢之霁:“……”
婉儿短短几句话,就把他搅得心神不宁,他也曾隐约听母亲透露过,陈王起兵谋反,前去镇压的永安候却一反常态,屡屡失利,已经有不少人开始蠢蠢欲动弹劾永安候了。
婉儿家和永安候渊源颇深,如今又走得这么近,如果出事定会受到牵连。
谢之霁看着婉儿羡慕又渴望的眼神,问:“就这么想去?”
婉儿兴奋地点头:“嗯,我想和哥哥一起坐船!”
谢之霁就是这样,不答应的事情,绝不会开口询问,一旦问了,那就是决定妥协。
谢之霁瞧了瞧远处歇脚的小厮,趁他们没注意,一把抓住婉儿的手,“别出声,跟我走。”
船主定不会租船给两个孩子,谢之霁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河边石头显眼处,带着婉儿偷偷溜进了乌篷船里。
如此鬼鬼祟祟的,婉儿有一种一起做坏事的兴奋感,她好奇地在船上蹦了两下,小船立刻剧烈晃荡。
谢之霁:“坐好,我要划船了。”
未免人发现,婉儿按照谢之霁的要求,乖乖地坐在船舱里,只是没一会儿功夫,婉儿就觉得有点头昏。
“哥哥……”婉儿揉了揉脑袋,“我好像有些不舒服。”
已经到了湖中央,谢之霁上前仔细地查看,见她神色确实不佳,脸色都白了。
“哪里不舒服?”
“头晕,恶心,有点想吐。”
谢之霁垂眸想了想,“是不是刚刚吃了太多桂花糕了?”
一股风浪吹来,船身晃得厉害,婉儿紧紧地抓着谢之霁的手,更难受了。
“我不喜欢这样晃来晃去的,”她自小没生过病,还是头一回这么难受,不禁哭了出来,“哥哥,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这话一出,谢之霁便猜到了原因,婉儿这是晕船了。
只是……乌篷船都晕?
谢之霁将她抱到外面,刚刚一心划船,他们没发现外面早就变天了,乌云压顶,阴风阵阵。
“你先坐在这里,这里通风好一点,就没那么难受。”
他回身加紧速度划船回去,可刚行至半途,江面上便响起了淅淅沥沥的声音。
婉儿已经难受地蜷缩起身子,脸色苍白,嘴唇泛紫,谢之霁只好将她抱进船舱里。
待靠了岸边,雨下得又急又重,天上轰鸣阵阵,雷光大作,路面雨水流淌成溪,到处都是杂乱的人影。
谢之霁将缆绳栓好,回船里看着婉儿,轻声安抚:“已经靠岸了,只是外面在下雨,一会儿我就带你出去。”
可江面被风卷得浪起,岸边的小船被一浪一浪撞向堤岸,婉儿的情况没有一点缓解。
“哥哥,我想喝水。”婉儿病恹恹地看着谢之霁,她什么都注意不到,只觉得难受。
谢之霁顿了顿,“好。”
离去前,他特意又缠了一圈缆绳,保证它缠紧了,再快步冲向雨幕里。
可是,他缠好了缆绳,却不想木桩在水中浸泡多年,早已腐朽,再被飘动的船反复拉扯,根本就承受不住这番拉力。
于是,待谢之霁拿着茶壶回来后,载有婉儿的那艘乌篷船已经被风浪吹着远离了堤岸。
“婉儿!”
谢之霁吓得脸色惨白,心急如焚,他立刻解开旁边船只的缰绳,就要乘船去接她。
然而,却看到婉儿脚步虚浮地从船舱中出来了。
“哥哥?”
婉儿手指紧紧抓着船舷,看着自己一个人站在白茫茫一片的湖面上,立刻慌了起来。
乌篷船在风浪中几乎要翻了,堤岸上的谢之霁似乎在对她喊些什么,婉x儿昏昏沉沉的,下意识脚步向前。
“咕咚——”
冰冷刺骨的江水从身体的每一寸侵蚀着她的身体,婉儿想呼喊,可水呛进嘴里,浑身剧痛。
忽地,一只手破开水面,将她捞了出来。
“婉儿!”
“婉儿!”
白雾茫茫渐渐褪去,梦境碎裂,婉儿缓缓睁开了,耳边依然回荡着那时谢之霁呼唤她的声音。
她恍惚了很久,看到眼前熟悉的船舱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谢之霁救回来了。
窗外,沙鸥长鸣,夕阳满天,耳边是熟悉的潮水声。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棱落在窗边之人的眼眸上,熠熠生辉,婉儿缓缓勾起嘴角。
哥哥,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小谢小小年纪就操碎了心,好在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第59章 隐藏
屋内,静悄悄的。
婉儿无声地看着正坐在窗边看书的谢之霁,夕阳洒落在他的眼眸里,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似水。
这张脸,分明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婉儿不禁暗骂自己一声,她当初怎么会把未婚夫都认错了?还把谢之霁忘得一干二净?
可想起之前的相处,婉儿又不由纳闷,谢之霁为什么不一早就告诉她真相?
她将之前发生的事情细细回想一遍,将这两个月来所有相处细节串起来,似乎明白谢之霁的意图了——他是想让她自己想起来儿时的事情。
这个猜想虽令婉儿略感惊讶,但却并不出乎意料。
毕竟,谢之霁此前几乎从未掩饰过对她的了解,甚至就差明说了。
他知道她家里的事情,为她安排好父亲的墓碑;知道她爱吃的饭菜,不怕流言蜚语每天给她送;知道她晕船,提前准备药;知道她容易迷路,所以在三花镇一直跟着她;知道她怕黑,所以在密室里点上长明不灭的人鱼灯……
密室……婉儿一想到密室,思绪就不由自主地开始跑偏了,脸色有些烧红。
那些晚上她失去意识的时刻,谢之霁到底都对她做了什么?
身上那莫名其妙出现的咬痕,令人浮想联翩的气息,可疑的红印,都是他故意留下的吧?
想到这里,婉儿又莫名联想到那些频繁出现的荒唐梦境,该不会也是真的吧?
他抱着她,压着她,撞着她,看着她哭,不让她逃,还逼她说羞人的话,这些……不会也是真的发生过吧???
坏蛋!
此前她一直以为两人互为陌生人,所以就信了谢之霁没做什么的鬼话,可若是谢之霁一直将她当做是未婚妻呢?以他幼时表现出对她强烈的占有欲,定是什么都做了!
可恶!
想到这里,婉儿心里又气又怒又羞,谢之霁真是个大坏蛋!
儿时,她和谢之霁曾不慎撞见偷情的丫鬟和小厮纠缠,谢之霁还捂着她的眼睛,严厉告诫她忘了刚刚看到的,那些事情只有长大成婚后才能做。
哼,虚伪!
明明他们还没有成婚,谢之霁就什么都做了!还不止一次!
婉儿越想越生气,真想起来质问他,看着谢之霁哑口无言的模样,义正词严地骂他一顿。
她无声地怒瞪着谢之霁,狠狠磨了磨牙。
坏蛋!
还骗她说什么跟女子接触有瘾,分明就是骗自己和他亲近的鬼话!
婉儿一想起来这些日子谢之霁利用她不懂情事把她哄得团团转,心里就气得要死。
这人太坏了!她居然被他骗了两个月!
窗外沙鸥翱翔而过,发出悦耳鸣声,谢之霁安静地翻过一页书,空气中弥漫着书页的墨香。
他看得格外认真,眉眼执着,婉儿不由想起今晨,一向强势深沉的他,却在今晨救她时那么慌乱,浑身发抖。
想及此,她心里的那团怒气莫名散了些。
话又说回来,谢之霁最初也是为了救她才那样做的吧?若非谢英才对她下药,谢之霁也不会那么做。
他应该也不是故意的。
恶毒的谢夫人,冷漠的谢侯爷,又坏又蠢的谢英才……婉儿忍不住又心疼谢之霁,在她离开的这些年里,谢之霁到底是怎么样撑过去的?究竟是以怎样信念,在母亲的离世、父亲的打压、继母的迫害中一步一步成长起来,位极人臣。
这一路走来,谢之霁想必吃了不少的苦。
以往的婉儿,只会简单地感慨几句,并不会放在心上,可此时此刻,婉儿却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在她依偎在父母怀中快乐度日的时候,那个将她视若珍宝的少年,却承受着这般的痛苦。
婉儿缓了很久,才将心头的悲伤纾解,接着跑偏之前的思绪继续思考。
谢之霁从不做多余的事情,在他们见面的第一天,他为什么不直接挑明真相?非要绕这么一大圈让她自己想起来?
想了很久,她也没明白。
婉儿下意识瞥向谢之霁,渐渐沉入水底的夕阳余晖像是为他镀了一层金光,温柔之外多了一丝清冷漠然的神性。
婉儿忽地意识到,谢之霁虽温柔,但更孤傲。
以谢之霁这般孤傲之人,在知道她忘了他之后,一定是独自躲在屋里生闷气吧?
谢之霁以前教她时就喜欢引导她循序渐进,所以……谢之霁会一如既往,绝不会直接把真相告诉她,而是让她自己想起来,进而心生愧意。
想明之后,婉儿无声地瞪了谢之霁一眼,坏蛋!大坏蛋!
她才不会有愧呢!
他都对她做了那样的事情,她才不会对他心生愧意!
许是她的视线太过强烈了,谢之霁似有所感,朝她这边看来,婉儿吓了一跳,赶紧合上眼。
谢之霁不禁勾起嘴角。
装的再像,殊不知,她心跳早就乱了。
谢之霁将一直放在炉子上温着的药端过去,见婉儿继续装睡,悠悠道:“看来,这份桂花莲子粥只能让给黎叔了。”
婉儿:“……”
真坏,谢之霁肯定知道她已经醒了,才这么故意说的。
可恶,这一招还真有效,他不说桂花莲子粥还好,一说她就好饿。
婉儿揉了揉眼睛,装作是刚睡醒的样子,谢之霁微不可查地笑了笑。
“醒了?先喝药吧。”
婉儿看着黑乎乎的药,大失所望,说好的桂花莲子粥呢?
谢之霁瞧她有趣,悠悠道:“还在厨房温着呢,我一会儿去给你端过来。”
说完,他忽然伸手探向她的额头,他的动作太快,婉儿还没反应过来,谢之霁就将手收了回去。
“嗯,不烧了。”谢之霁轻声道:“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吗?”
婉儿摇摇头,眼睛一直盯着他看,谢之霁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婉儿再次确认,眼前这个人,就是她的哥哥。
一瞬间,她想立刻拥进他的怀里,把这些年所有的思念都告诉他。
见谢之霁要离开,婉儿心里一空,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拉住谢之霁的衣角,就像儿时那样。
谢之霁正要去给她取饭菜,不禁一顿,回身:“怎么了?”
婉儿默了默,不知该如何开口,明明是一句话的事情,可却千回百转。
谢之霁勾起嘴角,“你饿了一天了,若有事要告诉我,不妨吃完饭再说与我听。”
婉儿无声张了张嘴,点点头松开手。
明明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她却像是近乡情更怯了。
婉儿缓缓起身走到窗边,天色已黯,风雨已歇,东方升起了一轮淡黄的皎月。
婉儿在江风中深吸了一口气,将相认的话打好腹稿,决定待谢之霁进屋就立刻告诉他。
下定决心后,心情也轻松了不少,她垂眸看向谢之霁刚在看的书,不由随手翻了一页。
倏地,脸色煞白。
“咔哒——”
谢之霁一进屋,见婉儿蜷缩在窗户下,脸色一沉,上前轻声道:“是不是哪里不适?”
婉儿捏紧了手,无声摇了摇头,强压住心中的悲痛。
“我没事,就是吹了凉风,有沙子进眼睛了。”哭过的痕迹肯定会被发现,婉儿只能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这本书……”婉儿凝视着掉在地上的书,哑着声问:“这是什么书?”
谢之霁蹙眉看着她,将她扶起来坐稳,才捡起那本书,道:“这书名叫《罪狱集》,是朋友刚寄来的样书,请我做校注。”
他见婉儿脸色不对,心里起疑:“这书,怎么了吗?”
婉儿缓缓摇头,“刚无心翻了几页,见里面故事写得十分可怕,有点被吓到了。”
谢之霁了然,这书里都是些刑狱案件,有些作案手法十分残忍,对一般女子而言确实恐怖。x
谢之霁给她盛了一碗粥,“别怕,先用膳。”
婉儿木木地接过,僵硬地抿了抿,喝了半天,还剩下大半碗。
这个样子,明显不正常。
谢之霁心里不由一沉,下意识看了看四周,难道刚刚有人进来对婉儿说了什么?
“这本书,表兄觉得怎么样?”忽然,婉儿看着谢之霁问,眼神认真。
谢之霁一顿,不明白她为什么对这书如此执着,垂眸想了想,客观道:“是难得一见的好书。”
“与其说是故事,更像是刑狱案例集,每个案件清晰有理,将破解案件的线索、突破口、手法记述得十分详细,还总结了作案者的各类特征。作者语言功底扎实,却不过分卖弄文采,从注释能看出此人的思想与品格,这册比之上册有过之而无不及,是一本可供州县一级衙门传阅的良书。”
婉儿淡淡一笑。
她放下碗,轻声道:“表兄,我吃饱了,有点累了。”
谢之霁眉头一皱,这是她今日第二次听她称呼他为“表兄”,每一声都格外刺耳。
他看着还剩了大半碗的桂花粥,心里沉了下去。
就在他暂时离开的那短短一瞬,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之霁见婉儿径自上床躺下,背对着她蜷缩起身子,凝神看了她很久。
她或许自己都不知道,每当她做出这样的动作时,就代表她在难过。
可……究竟是因为什么而难过?
她到底瞒着他什么?
谢之霁缓步上前,伫立在她的床边,沉吟许久之后,缓缓道:“今晨救起你之后,你唤我‘哥哥’,还记得吗?”
那个熟悉的眼神,那声柔软的称呼,谢之霁确信婉儿已经恢复了记忆。
就在他刚刚离开前,婉儿不自觉对着他流露出的怀恋和依赖,那堪称婉儿幼时标志性的小动作,那想与他相认却欲言又止的神情,绝对不可能是他看错了!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哥哥吗?”婉儿背对着他轻笑了一声,“表兄听错了吧?婉儿并无兄长。”
谢之霁握紧了拳。
“绝无可能听错,你……”
“那大概是我在长宁县认识的人,抱歉,我与他交好,当时生死攸关,我可能把表兄当做是他了。”
谢之霁浑身一僵。
只是,这样吗?
黑暗中,婉儿紧紧地咬住手指,强忍着不让哭声溢出。
脚步声渐远,身后传来一声微微的关门声,婉儿再也忍不住哽咽起来。
她此生,怕是都不能和谢之霁相认了。
找回记忆的喜悦,甚至让她在那一刻忘记了父亲的事情。父亲冤情牵连甚广,若要平冤,就得先把盖棺定论的永安候案推翻,可这谈何容易?
谢之霁努力辛苦了十多年,方才有如今的成就,她又怎能将他拉下水拖累他?
谢之霁有他的康庄大道,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她最该做的,便是离他越远越好。
可是……她几乎喘不过气,心里像是压着千斤重的石头。
“哥哥……”
“哥哥,对不起……”
屋内压抑着的哀恸哭声,一层一层漫出,像是投入石子在水面泛出的涟漪。
谢之霁僵硬地站在屋外,眼神冷峻。
那一声声压抑的哭声,像一根根绵密的针扎入他的心脏。
待月上中天,屋内哭声渐渐停息,谢之霁才放轻脚步进入屋内。
月光下,少女泪痕连连。
谢之霁久久驻足,眼神复杂,而后缓缓将她搂在怀里。
“怎么长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傻子一样,遇到委屈只会躲起来自己哭?”——
作者有话说:小谢:好气,就不该去!
第60章 隔阂
翌日,清晨。
黎平抱拳坐在饭桌上,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不由挑眉。
一向都坐同一侧的婉儿和谢之霁,还是第一次这么生分地分开坐。
黎平轻咳了一声:“莫白那小子昨日又是给救上来的人看病,又是制作疫病的特效药丸,忙活了一天一夜。”
“莫红已经去喊他了,咱们等一等再开饭。”
婉儿垂眸,不作声。
谢之霁看着婉儿,不甚在意地轻嗯了一声。
黎平:“……”
气氛僵硬地仿佛要凝固了,黎平纳闷地抓了抓脑袋,昨日,他二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还从未见过这小姑娘如此沉默寡言,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该不会是吵架了?
也是,这小丫头昨日哄骗子瞻,独自一人留在那破庙里,子瞻定是生气地教训了她一顿吧?
黎平自顾自想着,为子瞻的幸福着想,决定自己去做个和事佬。
“咳咳,小姑娘你就别生子瞻的气了,你都不知道,子瞻昨日送你回来时,脸都吓白了。”
“虽然他这人说话冷冰冰的,语气不好,态度又硬,但是心里很关心你。”
“要是他昨日说了什么惹你生气的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他就是一时心急,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婉儿依旧垂眸不作声,也不知听见了没有。
黎平受挫,朝谢之霁使了个眼色,谢之霁神色淡淡,移开了视线。
黎平:“……”
啧,这两小孩儿可真难管!
忽然,大门被一脚踢开,莫红拽着莫白的衣领照例一把将他往前扔,待看清婉儿的背影后,吓得心都停了。
倏地,谢之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把将婉儿拉开,谁也没看清他如何出手。
莫红看了看被谢之霁一脚踹到黎平身上的莫白,又看了看被谢之霁护在怀里的婉儿,脸色尴尬。
“抱歉……”
婉儿垂眸看着谢之霁扶她的手,轻轻挣脱,重新坐了回去。
谢之霁顿了一下,也默然坐在对面。
他们坐的是一个四方木桌,原先莫白、莫红、黎平各坐一方,婉儿和谢之霁坐在一起。
而如今婉儿却坐到了莫白的位置上,和谢之霁隔着一方桌子。
莫红一脸奇怪地看着两人,坐到了婉儿的身边,朝她道歉:“不好意思,我以为你还跟谢大人坐呢,你今儿怎么坐这儿了?”
临近河口镇,谢之霁便不再隐藏自己的身份,那假扮夫妻的事情便也不言自明,好在是莫氏姐弟并未多问。
莫白悲愤地理了理领子,白了她一眼,“你管人家的!人家爱坐哪里坐哪里,看你做的好事,衣服都被你扯坏了!”
莫红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要不是因为师父师母,你以为我愿意管你啊,我巴不得看到你饿死没人管!”
黎平头痛地叹气,刚刚那一对儿半天说不了一句话,把人急死,如今这一对儿吵架不断,把人吵死。
婉儿拉住莫红的手,轻声道:“红姐,我想谈一下昨日的事。”
她一出声,才发现自己声音嘶哑,莫白立刻转换了大夫的身份,蹙眉挠了挠头,“不可能啊?喝了我的药不可能风寒没好。”
婉儿注意到谢之霁的目光,垂眸微微错开,昨夜也不知自己哭了多久,连嗓子都哑了。
婉儿:“药很有效,是我自己的问题,不过这不重要。”
她坐直了身子,哑着声音正色道:“三仙镇地势不低,但没想到依然发生了河流决口,可想而知再往南的州县,灾情已经严重到何种地步。”
这话一出,所有人面色都凝重起来。
莫红叹了一声:“三仙镇洪水爆发在清晨,当时绝大多数人都还在睡梦里就被淹了。昨日我数了一下,上千人的村镇,只活了三十余人。”
黎平也沉声道:“活下来的人少就罢了,最麻烦的是有人趁机作乱。”
“那三十多个人里面有个肥头大耳的胖子,听其他人说,那人平日里就是喜欢小偷小摸,这次居然趁乱用匕首抢了他们的钱财,我收了那人的刀,上面还沾着血,怕是手上还带了人命。”
“昨日他们下船离开时,我特意将那人送去当地衙门,才知道如今趁乱作案的人数比往常翻了好几倍。”
他一说,婉儿便猜到了是谁,果然,谢之霁也接着道:“当时就是他偷袭我,想抢船一个人逃命。”
他看着婉儿,似乎想说明什么,婉儿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什么意思。
当时人数太多坐不下,谢之霁厉声让那人下船,或许谢之霁在解释为什么会如此,不希望她误会他不愿救人。
婉儿心里紧了紧,眉眼不自觉含上一层愁绪,谢之霁……不必对她解释这些的。
见众人都愁眉苦脸,谢之霁淡淡道:“各位不必如此垂头丧气,此虽天灾,但更是人祸。”
人祸?
所有人立刻抬头,一脸懵地看着他,只有婉儿明白了,她x蹙眉轻声道:“表兄的意思是说,类似的事情可以避免不成?”
天灾不可抗,但人祸可防。
谢之霁赞赏地点点头,“不错,我仔细问过那些幸存的人,三仙镇的河堤是今年初才重修的,按理来说不该崩溃得如此快。”
“我探查过决口处的痕迹,大坝几乎是瞬间被冲毁的,重新整修的痕迹并不明显,所以说这是人祸。”
莫红气得一拳砸在桌上,“那些狗官!真想立刻去杀了他们!”
婉儿也是一脸怒容,“修理河道不是地方官员一方的责任,朝廷的工部也会拨钱派人监修,怎么会这样?”
谢之霁顿了一下,不言。
“先用膳吧。”他对着婉儿道,她昨日几乎一天未用膳。
婉儿听他这样说,便知道他在避重就轻,朝廷的水必定比她想的还深。
婉儿捏紧了拳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可不管上头如何,她绝不能放任任何一个无辜百姓死在她面前。
“表兄,如今不知还有多少像三仙镇这样的镇子被淹,必须尽快查清这一批新修筑的河堤有哪些,重新加固才行。”
谢之霁:“已经吩咐过了。”
吩咐是吩咐过了,但是这些都记录在工部的名册上,要拿到这些可不容易。
婉儿接着道:“即便如此,也不能坐以待毙,我愿去巡查河道,将所有河流决口的点位绘制成一幅图,以便表兄赈灾使用。”
“毕竟这附近十几个村镇我都十分熟悉,若是——”
倏地,谢之霁猛地看向她,冷声质问:“你想离开?”
婉儿心里一紧,她确实有这层意思,但没想到被谢之霁一下子就察觉了。
“自然不是!”婉儿违心否认,“我、我是为了避免再有三仙镇这种悲剧发生。”
谢之霁紧紧盯着她,眸光似箭,仿佛看穿了她笨拙的掩饰,婉儿张张嘴还想解释,可谢之霁却突然起身站了起来,沉着脸径直离开了。
婉儿心里一疼,垂眸捏紧了手。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剑拔弩张,其余人都没敢动筷。莫红看婉儿脸色失神,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
“婉儿你看着柔柔弱弱的,怎么想法比我还激进?你这个样子,谢大人哪里放心让你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莫白嘴里含着饭,也点点头,“婉儿姑娘,去巡河道多危险呀,要不你跟着我们去疫区好了。”
黎平白了他一眼:“疫区就不危险?”
婉儿紧紧咬唇,这并不是危不危险的问题,而是……她不能再跟谢之霁继续待在一起。
谢之霁敏锐过人,若是再这般日日夜夜的相处下去,他定会发现她恢复了记忆。
“你们先用膳,我不饿,先回去了。”婉儿也起身离开。
黎平头痛地叹了声气,这群孩子一个一个的,什么时候才能消停。
婉儿先去了谢之霁的屋子,敲了门却没人,失魂落魄地在四处乱走,在船头甲板处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婉儿迈着沉重的脚步朝他走去,看着他的背影,无端想起那日的黄昏。
今时不同往日,没想到过去的回忆竟那般沉重,紧紧地压在胸口。
“有事?”谢之霁没有回身,语气很冷。
婉儿抿抿唇:“我刚说的事……”
谢之霁:“不行。”
他说得斩钉截铁,婉儿不禁上前看着他,眼露焦急:“为什么不行?表兄不是想查腐败吗?我带人巡查河道,既可救助灾民,又能暗中收集贪墨修河堤公款的证据,岂不一举两得?”
谢之霁蹙眉看着她:“你不是一直想跟着我去河口镇吗?”
婉儿:“……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谢之霁:“哪里不一样?”
婉儿一时语塞,垂眸捏紧了手。
谢之霁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他曾幻想过千万次婉儿记起他的时刻,猜想过她可能生气地骂他,委屈地对他哭,拥进他的怀里诉说思念,唯独没想过……
婉儿会推开他。
这一刻,谢之霁无比清晰地感知到婉儿的抗拒,就算她恢复了记忆,也不愿跟他在一起。
谢之霁握紧藏于袖中的手,眉眼泛冷。
可……那又如何?
她是他的,永远也逃不掉。
谢之霁:“风向正好,明日日出之前,我们便可抵达河口镇。”
“分区安置、搭设粥棚、分发药剂……你在长宁县的经验,尽可以在此处发挥,不必要去巡查河道。”
“至于你说的那些,我自会派人去调查,但你不能去。”
婉儿:“可……”
“你是害怕去河口镇赈济灾民,还是说在担心别的什么?”谢之霁垂眸定定地看着她,语气强势带有压迫。
婉儿被他逼问至此,知道再问下去就不妙了,她只好妥协道:“……好。”
一瞬间,她就像炸了毛又恢复柔顺的小猫,浑身都带着柔软。
谢之霁看着她,见她神色怏怏,道:“不让你去的原因有二。首先回答你刚刚问的关于工部的问题,你可知如今的工部尚书是谁?”
婉儿摇摇头:“不知。”
谢之霁凝视着远方的那一大片乌云,淡淡道:“当朝太傅陆同和,陆家是自前朝就显贵的高门世家,历代帝师皆出于此,陆同和权倾朝野,门生无数。”
“他曾是我的老师,如今是二皇子最大的党羽,我最棘手的政敌。”
谢之霁说到这里,婉儿瞬间就明白了,“表兄是说……这场人祸的罪魁祸首是二皇子?!”
身为一国皇子,他既不让手下好好修河堤,又阻挠赈灾,婉儿心里的火蹭蹭地往外冒。
谢之霁却不置可否,或许这并非他的本意,但他纵容手下贪腐成癖、办事不力,造成这样结果的罪人非他莫属。
“二皇子心狠手辣,城府极深,你既无权又无势,若是被盯上,后果难测。”
婉儿咬唇,不卑不亢地看着他:“我不怕。”
谢之霁淡淡瞥她一眼:“你不怕,你的母亲也不怕?你的小丫鬟也不怕吗?”
婉儿心里一惊。
谢之霁云淡风轻道:“斩草除根,向来是他的作风。”
沉默许久,婉儿低声问:“那……还有一个理由呢?”
其实第一个理由已经够充分了,但婉儿不由自主地还是想问他。
或许,是心里在期待着什么。
谢之霁默了一阵,冷风吹着他单薄的衣衫,清瘦而孤寂。
“第二个理由,便是你身上的毒还未清除。”
婉儿一怔:“毒?”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些日子与谢之霁分开睡,她都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可是这些日子,我没有饮下表兄的血,也没有毒发。”婉儿奇怪地看着他,“表兄,我这毒应该已经解了。”
谢之霁:“并未,还有一个月。”
他撩开自己的衣袖,指着手臂上看着那些浅浅的痕迹,淡然道:“这些日子我担心你抗拒,便把血凝在糕点中。”
婉儿脑子混乱,有些不信:“可……我们那么多人一起吃饭。”
谢之霁:“我是指,每晚单独送到你房间的那一块桂花糕。”
婉儿一愣,原来是这样,她还奇怪为什么每次都只有一块,都吃不尽兴,一想是谢之霁干的,那就能理解了。
他一向不许她多吃这些东西。
婉儿下意识问:“那今晚还有吗?”
说完,就发觉思绪被带跑了,这样问好像是馋那份桂花糕一样,她赶紧慌乱地否认:“我是说解药。”
谢之霁勾起嘴角:“没有了,做桂花糕的粉已经用完了。”
远方响起一声洪雷,谢之霁带着她往回走,婉儿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那今晚怎么办呢?”
谢之霁回头看着她,淡淡道:“今晚,我会去找你。”
然而,转过身去的那一瞬,他的眼里温柔散尽,寒光泛起。
距离解毒还有最后一日,他定要在今晚找出她藏在心里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小谢:呵,老婆的小心思,我怎么会看不穿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