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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脚踏纺车

作者:赵福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辞别了千恩万谢的王娘子,又对李镇长交代了几句“家事还须徐徐化解,公所日常仍需留心”的话,我们便离开了那仍残留着争执余温的街口。脚上的木屐踏在渐趋平整的土路上,发出轻响。方才那场风波,让心头有些沉郁,却也有一丝尘埃暂落的松快。我们依着原计划,在镇口那标有“车马坊”木牌的始发点,雇了两辆独轮车。穿着蓝马甲的车夫很是稳当,问明了去织坊,便让我们坐稳,一声不吭地推起车子,沿着新修的土路,吱吱呀呀地向镇子西南方向行去。


    路旁是新绿的田野,远处可见绵延的矮山。初夏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拂过面颊,稍稍驱散了心头的滞闷。约莫两刻钟后,一片整齐的灰瓦房舍出现在视野中,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哐当、哐当”有节奏的机杼声,间杂着女子隐约的说话声。这里,便是拱极镇的官营织坊了。


    车子在织坊敞开的木栅门前停下。门前倒也干净,不见杂乱,有两个穿着同样样式粗布衣裙的妇人坐在门房旁的小凳上,一边做着针线,一边兼顾着出入登记,见到我们下车,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并未阻拦,想来常有外人来此看货或谈事。


    我们步入其中。厂房比想象中宽敞,光线充足,一排排织机整齐排列,数十名女工正低头忙碌,梭子飞舞,经纬交错,织出或素或彩的布匹。空气里弥漫着棉麻纤维的气息和一种蓬勃的生气。管事娘子是个四十许人、面容端肃的妇人,正陪着一个人在靠窗的空地处说话,那人背对着我们,正兴致勃勃地指着一架看起来有些不同的纺车,声音颇为熟悉:


    “……妙啊!此物若推广开来,依我看,或许真能彻底干掉那缠足的陋习!”


    是安比槐?他怎会在此?


    我与甄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甄嬛已快步上前,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熟稔与惊讶,开口道:“安伯父?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纺车……瞧着是有些特别,可您方才说,它能……干掉缠足陋习?” 她目光落在安比槐所指的那架纺车上,面露不解。


    安比槐闻声回头,见是我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迅速掠过一丝惊惶,下意识地就要撩袍行礼。他显然是认出了我与甄嬛。剪秋和槿汐一直留意着,此刻动作极快,一左一右上前,看似是搀扶,实则稳稳托住了安比槐的手臂,剪秋压低了声音,用仅容我们几人听到的音量道:“安老爷,外头私访,切莫声张。”


    安比槐也是机敏之人,立刻会意,强行稳住身形,脸上的惊惶转为略带尴尬的恍然,他顺势借着剪秋的搀扶站直,声音也放低了些,带着生意人惯有的热络,解释道:“原来是……二位夫人到了。失礼失礼。是这样,小女……咳,陵容她不是一直惦念着这拱极镇织坊的事么?她在京中,出入不便,便托我这做爹的,得空时多来看看,帮衬着瞧瞧,也算尽份心。我近来行商,前几个月正好跑了趟海南岛的崖州,在那儿见着些新鲜物事,觉得或许用得上,便弄了回来,正跟管事娘子商议呢。”


    他边说,边引我们看向那架纺车,脸上重新泛起那种发现新事物特有的兴奋光泽:“二位夫人请看,便是此物。这与我们寻常所见的纺车,大有不同。”


    我们凝目细看。这纺车体型较一般手摇纺车略大,结构也明显复杂些。最显著的差异有二:其一,它没有常见的手摇曲柄,而是在底部多了一副以木杆连接的踏板;其二,其上的纺锤并非一个,而是并排三个,每个纺锤都配有相应的卷线机构。


    “这是……” 我隐约猜到些什么。


    “此物乃崖州黎人所用,当地人称之为‘脚踏纺车’。” 安比槐解释道,忍不住用手比划着,“夫人且看,寻常纺车,单手摇柄,另一手引线,一次只得一根纱,耗时费力。而此车,” 他指着那踏板,“以足踏动这踏板,通过连杆带动这个大轮旋转,” 他又指向那并排的三个纺锤,“大轮一转,便可同时带动这三个纺锤旋转!也就是说,一人操作,手脚并用,一次可纺出三根纱线!”


    管事娘子在一旁补充,眼中也带着光:“安老爷将这纺车送来,我们试了几日。熟手女工用上它,纺纱的工夫,能比旧式手摇车快上两倍不止!若是纺那粗些的麻线、棉线,效率更高!”


    “产量大增,此其一利。” 安比槐接过话头,语气变得有些激昂,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那纺车,又似透过它看向更远的地方,“其关键在于——它是脚踏驱动!需得双足轮番踩踏这踏板,方能使上劲,带得动三个纺锤。这力道,可不轻省!”


    他转向我和甄嬛,刻意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其中的深意:“二位夫人请想,若是缠足女子,双足被裹成那般模样,站立尚且不稳,何谈持续用力踩踏这踏板?即便勉强能踏,又能坚持几时?只怕不消片刻,便已气喘吁吁,脚痛难忍,如何能胜任这工?反观天足女子,脚踏实地,用力均匀,可持续操作良久。这纺车,便是活脱脱的试金石!”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却字字清晰:“这织坊,乃至日后若推广此车,所需的是能脚踏实地、手足并用的女工。缠足者,在此毫无优势,反成桎梏。长此以往,哪家还愿让女儿受那缠足之苦,自绝于这能挣银钱、贴补家用的活计?风气所趋,利弊自现。这纺车,不需官府强令禁止,不需夫子苦口婆心,它自会让百姓明白,一双好脚,能踏出实打实的银钱,能顶起门户的用度!这,岂不是从根子上,让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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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缠足陋习,再无立足之地?我说它能‘干掉’此陋习,绝非虚言!”


    一番话,如重锤击鼓,响在心头。


    我凝视着这架看似朴拙、却内藏玄机的脚踏纺车。安比槐不愧是在商海沉浮、又心系女儿所托之人,眼光毒辣。他看到的,不仅仅是纺纱效率的提升,更是这效率背后,对劳动者身体条件提出的、冷酷而现实的要求。当一种生产方式明确而普遍地排斥某种身体残缺时,维系这种残缺的社会观念和习俗,便失去了最重要的经济基础。


    缠足之所以能延续千年,与其说源于审美,不如说源于它将女性束缚于内宅、依附于男性的经济现实。而眼前这架纺车,以及它所代表的、正在织坊中如火如荼展开的生产活动,正在悄然改变这种现实。它向所有人昭示:女子亦可凭借自身劳动,创造实实在在的价值。而一双健康的、能踏动纺车的天足,便是创造这价值的前提。


    这比任何道德说教、行政命令,都更有力量。王婆婆最终在“烂脚恶臭”和“管不了家”的恐惧前退让,而这纺车,则将“缠足”与“无法高效劳动、无法挣取工钱”直接挂钩。生计,永远是百姓最朴素的衡量标准。


    “安伯父高见。” 甄嬛轻声叹道,望着纺车的目光亮晶晶的,“此物不仅利在增产,更利在移风易俗于无形。陵容妹妹知道,必定欢喜。”


    安比槐抚须,脸上露出既自豪又感慨的神色:“小女……她心系于此,我这也算是为她,略尽绵力。这纺车,我已着人试制改进,务求更省力耐用。若能在此地试用得宜,再慢慢推广开去……或许,真能如我所想,为这陋习,敲响丧钟。”


    我走上前,伸手轻轻抚过那光滑的木质踏板,感受着其下蕴含的力量。是的,丧钟,或许并非由洪钟大吕撞响,而是由这“哐当”不绝的织机声,由这“踏踏”作响的纺车声,一声声,一下下,敲进千家万户的心里,敲碎那延续了太久的束缚与偏见。


    “此物甚好。” 我最终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肯定的力量,“安先生费心了。织坊有此利器,如虎添翼。管事娘子,好生安排人学习使用,尽快娴熟。若有所需,或可报于镇公所,予以扶持。”


    管事娘子连忙应下。安比槐也连连点头。


    离开织坊时,夕阳的余晖给那片灰瓦房舍镀上了一层金边。机杼声依旧,但入耳已有了不同的意味。那不仅是纺织的声音,更是一种缓慢而坚定地,重新编织生活的声响。车轮再次转动,载着我们返回镇中。我回望那逐渐远去的织坊轮廓,心中暗忖:陵容的父亲,倒是给她,也给这“皇权下县”的试点,送来了一份意想不到的厚礼。这礼物,关乎效率,更关乎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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