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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桃花源记(三)

作者:幺玖肆玖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官道边的茶棚,一个背着蓝碎花挎包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穿着利落的对襟短袖上衣,手里提着两只沉甸甸的灰兔,对周遭投来的视线毫不在意。


    她径直走到柜台前,将兔子和水囊放在台面上,“老板,能用这换一袋水吗?”


    茶铺老板赶忙迎过来,接过灰兔掂了掂,“哎哟,使得,使得!您快请坐,水马上就来!”


    “有劳。”女子点点头,目光在棚内一扫,选了个没人的位置坐下。


    她刚坐定下不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茶棚外。紧接着,沉稳的脚步踏入棚内,略一停顿,便朝着她这边走来,最终停在桌子对面。


    “请问,这里有人吗?”


    “无人,请便。”女子未曾抬头。


    “多谢。”他撩袍坐下,对伙计道:“烦劳,一壶清茶。”


    “好嘞!”


    茶棚老板亲自端着托盘过来,先将水和一张冒着热气的粗面饼放在女子面前:“姑娘,您的水囊。赶路辛苦,这饼您垫垫肚子。”


    女子看着那张焦黄喷香的面饼,抬眼看向老板,她的眼睛很清,像山涧里的水,“我没要饼。”


    老板笑得憨厚,用布巾擦了擦手,“您用那两只兔子换水,是我占了便宜。一张粗饼不值什么,您只管吃,别嫌弃就好。”说着,又将另一壶茶和一个陶杯放到对面,“客官,您的茶。”


    “多谢。”女子只低声道了句谢,将并分为两半。


    她吃得专注,对面的青年为自己斟了茶,却不急于喝,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她身上。


    待女子吃过饼,准备离开时,青年似乎终于斟酌好了措辞。


    “在下柏瑞景,”他开口道:“为家人寻访名医,回家途中,听附近樵夫说,前两日曾在山中偶遇一位药王谷的神医,风采卓然。不知姑娘从山上下来时,可曾遇到过这般人物?”


    女子闻声抬眼,对面是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一身用料讲究的松纹青衫,手中随意握着一把折扇,虽风尘仆仆,却掩不住俊逸风姿。此刻他正望着她,眼神礼貌而温和。


    “未曾。”


    柏瑞景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歉意地笑了笑,“是在下唐突了。只是家中幼弟病重,久治不愈,四方名医皆束手。听闻药王谷门人常游历四方。我见姑娘孤身行路,气度沉静,不似普通旅人,故冒昧一问,盼能得一丝线索。”


    “孤身一人,未必就是高人。”她将剩下的半张饼仔细包好,放进挎包,“传言缥缈,未必是真,公子还是寻访世间名医更为稳妥。”


    说完,她将老板灌满水的水囊挂在腰间,拎起挎包,转身便朝棚外走去。


    柏瑞景也随之站起,长身玉立,拱手为礼,“在下唐突,尚不知姑娘如何称呼?他日若得机缘,或许能请姑娘喝一杯茶。”


    女子已走到棚外,闻言略微一顿。她没有回头,只随意抬手摆了摆,挎包上那抹蓝,在晃眼的日光里随着她的动作跳跃了几下,很快便连同她的人影,一起消失在官道转弯处的树影后。


    柏瑞景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无意识摇着手中折扇。


    茶棚老板笑道:“客官,您的茶凉了,给您换一壶?”


    “不必了。”柏瑞景收回目光,放下几枚铜钱,“老板,方才那位姑娘,是常客吗?”


    老板摇头,“用两只肥兔换一壶水,头一回见……不过看她那样子,不像一般人。”他一边收钱,一边压低声音道:“方才那位姑娘的挎包边……好像插着几根银针,不像绣花的,倒像是医家用的。”


    柏瑞景颔首不语。


    而离开官道,转入山林间,背着蓝碎花挎包在林间快速穿行的女子便是——江清。


    最后,她在一片林间稍显开阔的空地停住。空地上停着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拉车的马儿正低着头啃食地上的青草,见人来,也只是抬了抬眼。


    江清走到车前,将水囊从腰间解下,递进掀开一角的车帘里。


    “水,干净的。茶棚老板心善,还送了一张饼,我吃了一半,另一半给你留着。”


    车里伸出一只略显苍白的手,接过了水囊。随即,帘子被撩开得大了些,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描出车内人清瘦的侧影与半边脸颊。


    那是个女子,年纪看来与江清相仿,面容清丽,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出几分病态的透明感。


    “路上顺利?”车内人的声音有些低哑。


    “顺利。”江清靠在车辕上,将挎包换了个肩膀,“就是在茶棚歇脚时,有人过来搭话,问药王谷的事。”


    “哦?”车内人闻声微微转过来一些,露出完整的脸庞,正是连江月。


    “你怎么说的?”


    “照实说的,没遇到,还告诉他说传言未必是真。不过,我没说那药王谷高人,是你前些日子在南边救人时随口编的。”


    连江月轻轻咳了两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放下水囊,拉紧了身上盖着的薄毯。


    “嗯,问话的是什么人?”


    “一个年轻公子,自称柏瑞景,说是为家中病重的幼弟寻访名医,听樵夫提及,才来打听。”江清回忆着,“看起来忧心忡忡,不似作伪。穿着打扮像富家子弟,但没什么令人讨厌的架子。”


    连江月沉默了片刻,只道:“世间病痛烦忧多,各有缘法。”她抬眼看了看天色,“出发吧,路还远。按这速度,天黑前应该能到云阳城。”


    “好。那你坐稳了,这段路可能有些颠。”江清不再多言,利落地跳上车辕,抓起缰绳,轻轻一抖,“驾!”


    马车轱辘碾过铺着落叶与碎石的小径,发出轱辘的声响,朝着云阳城的方向驶去。


    等她们到的时候,城门还未关闭,稀稀拉拉有些人进出。江清驾车并未走正门,而是绕到城西。最后,马车在一座宅子前停了下来。


    这宅院门楣上的匾额早已不见,朱漆大门斑驳脱落,斜斜敞开着,露出影壁前茂盛的杂草,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寂静荒凉。


    “是这里吗?”江清跳下车,撩开车帘。


    连江月从车内探身出来,墨蓝色的衣衫几乎融进夜色里。她抬眼,静静环顾这荒废的宅院四周,以及远处城墙上依稀可辨的巡逻灯火。晚风带着凉意吹来,她掩口,压抑地咳嗽了几声,肩背微微起伏。


    “对。”连江月微微颔首,“我们暂时借住的地方。”


    “看着荒废很久了,东西还在吗?”


    “找过才知道。”


    ——————


    晨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落在城西旧宅斑驳的墙头。宅子外头的巷子里,两个早起的街坊正站着说话。


    “听说了么?鬼宅住进人了。”


    “昨就瞧见了,是两个年轻姑娘。”


    “不止呢,今儿一早宅子里就热闹起来了,敲敲打打的,像是在修房子。”


    “怪事,那宅子荒了得有二十年了吧?之前有人想住进去第二天便疯疯癫癫跑了,怎么突然……”


    话没说完,旧宅那扇刚修好的大门从里头拉开了。江清走出来,手里提着两只木桶,朝巷子尽头的水井走去。她步子稳,臂力足,两桶水提在手里不见吃力。


    两个街坊收了声,目送她打水回来,又进了宅门。门没关严,留了道缝,里头的光景隐约可见。


    院子里竟聚了十几个人,有瓦匠搭着梯子补屋顶,木匠在修廊下的门窗,几个妇人挽着袖子清除杂草,还有两个半大孩子拿着扫帚清扫碎石。


    最惹眼的是一面墙根下,竟排起了七八人的小队,男女老少皆有,安静等着什么。


    顺着队伍往前看,廊檐下摆了张旧方桌,连江月正坐在桌后。她今日换了件碧色衣衫,桌前坐着个中年妇人,正伸着手腕让她诊脉。


    “您这头晕是血虚之症。我开个方子,每日一剂,水煎,分早晚两次温服,七天后复诊,我再给您调方子。另外每日午后晒两刻钟太阳,勿要久坐阴暗处。”


    中年妇人连声道谢,从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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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摸出几个铜板。连江月收了,提笔写方,让她找江清取药。


    瓦匠在屋顶上喊:“姑娘,正房这处的瓦片坏得厉害,得换新的!”


    连江月抬头应道:“有劳您先加固,我现在找人去买。”


    “得嘞!”


    排队的人群里,有个汉子低声对同伴说:“这连姑娘是真有本事,昨儿我娘咳嗽,她一剂药下去,夜里就好多了。”


    “我腰疼也是她扎好的,今儿特意来帮忙,顺道再让她看看膝盖的老毛病。”


    廊下,连江月已看完妇人,示意下一个。是个年轻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脸颊通红,蔫蔫地趴在她肩上。


    “孩子发热几日了?”


    “昨儿开始的,不吃东西,光哭。”妇人眼睛红着,“夜里烧得说胡话……”


    连江月伸手探了探孩子额头,又看了看舌苔、眼睑,轻声问:“可出过疹子?”


    “没、没有。”


    “是风热外感,兼有些受惊。”连江月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药粉,“这个拿回去,分三次兑温水服下。另外,”她顿了顿,“孩子夜间若再惊哭,可试着在屋里点一盏小灯,莫要全黑。”


    妇人连连点头,接过药包,一脸窘迫。连江月立即明了:“可会做饭。”


    “会!”妇人忙道。


    “那中午大伙的饭就劳烦你了。”妇人立即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地去了。


    日头渐高,排队看诊的人一个接一个,连江月始终端坐着,问诊、切脉、开方,偶尔施针,动作稳而准,不见丝毫慌乱。


    晌午时分,江清端出一大筐粗面馒头,一大锅菜粥。干活的和看病的都轮流过来用饭。院子里摆了张旧木桌,众人或坐或蹲,边吃边聊。


    “连姑娘这医术是家传的吧?”有个老木匠问。


    连江月正小口喝粥,闻言顿了顿,轻声道:“跟师学过一些。”


    “姑娘谦虚了,医术了得,敢问师从何处啊。”


    “药王谷,地处偏远,嫌少出世。”


    “难怪,之前未听说过。”


    这时有人说起隐月山庄的小公子病得更重了,昨日又请了位名医,还是没起色。


    “不是说他家有一口可治百病的泉眼吗?”一个妇人小声说。


    “他的病十多年了吧,要是真有早该治好了。”


    “柏庄主那么好的人,可惜小儿子……”


    江清听到柏姓,忍不住插话问道:“隐月山庄?”


    “方圆五百里最大的山庄,先有的山庄才有的我们云阳城,柏庄主待人极好。对了,连姑娘……”老木匠忽然把话头转向一直沉默的连江月,“您医术这么高明,可曾听说过这病?小公子也是可怜,生下来就体弱,这些年什么法子都试遍了。”


    “体弱之症,病因千差万别。未曾亲见,不敢妄断。”


    “说的也是……”老木匠点点头,又叹,“不过那泉眼的传说,倒是年年都有人提起。都说在庄内禁地,由世代守护,非有缘人不得见其真容,更别说取水了。唉,也不知是真是假。”


    桌上其他人也跟着唏嘘,话题渐渐转到其他市井传闻上去。


    饭后,歇了片刻,众人又忙活起来。新的瓦片也已经送来,院子里,屋顶的瓦补好了大半,门窗修好了几扇,杂草清除了大片,露出原本的石板地。


    连江月得了片刻空闲,起身在院子里缓步走动。这座老宅前后三进,有主院、偏院、花园,甚至还有一处小小的练武场。


    “姑娘,”上午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妇人怯生生走过来,手里捧着把野花,“我在墙角拔草时看见这个,给您插瓶里吧。”


    连江月低头,那是一小把淡紫的花,开得正盛。


    “很漂亮,多谢。”她接过,轻声道了谢。


    妇人又说:“孩子服了药,已经退热了,睡安稳了。真是……真是多谢您。”


    “你用自己的劳力换的,不用谢。”连江月说,声音里透着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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