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已经过了早高峰,高架上车辆不算多,稀稀疏疏的,大部分都在规定速度内行驶,还有一小部分的司机可能在玩手机,开得很慢,顶了天只有六十码左右。
就在这时,车辆的呼啸声逼近,漆黑的车身宛如破风的弹头,嗖地一下掠过众人,惊得一双双眼睛瞪大,连原本在跟女友聊微信的小年轻都不由地放下了手机。
两秒过后,大家反应过来。
“卧槽,什么情况!”
“最起码开到一百五六十码了,这车是赶着去投胎?”
“劳斯莱斯哎,有钱就是任性,不怕罚——”
最后一个吐槽的人,话还没说完,只听咚地一声巨响,前方不远处一辆红色的小车被直接碰了个车屁股,原地打了个转后,呯呯呯连撞好几辆。
“让开!快让开!车失控了!”车窗半降,老杨一脸惊恐地探出头,拼命地挥动手臂。
这下,闲言碎语戛然而止,司机们纷纷闪躲,可还是有不少受到波及。
一时间,撞击声不断。
然而,那辆劳斯莱斯只有略微的停顿,速度方面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它的车重几乎是别的车的两倍甚至三倍有余,此刻仿佛一头钢铁猛兽,一味地横冲直撞,根本拦不下来。
其他车辆所带来的阻碍,在它那里,就像是螳臂当车一样。
“大小姐,您没事吧?!”老杨不愧是几十年的老司机,这种情况下,表现得还算稳定,一直在竭尽全力地控制方向。
“没、没事……”刚刚这一路事发突然,俞甜根本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只觉得整个人像是罐头里的食物,被各种翻滚。
幸好她眼疾手快地抓紧了扶手,后座的软包又比较厚实,才没有受到严重的伤害。
“大小姐,这车失控了,油门踩了没用,速度根本减不下来,照这样下去……”
接下来的话,老杨几乎不用说出口了。
因为两个人都看到了前方的情况。
很多弯道。
按照这个速度,必定会突破栏杆,飞撞出去。
而下方距离地面的高度,最少有八九层楼。
必死无疑。
四个字跃入脑中,然而没等俞甜想到更多,第一个弯道就已经在眼前。
呯!吱——
这个弯道幅度不算大,老杨提早打了方向,车身几乎是横着开了过去,由于角度,一边的车身抬起,车轮离开了地面,又轰地一声,重重压下。
安全带猛地一勒肩骨,立刻传来阵阵疼痛。
不用说,八成是破皮了。
但这点小伤,眼下俞甜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她也知道,自己什么都帮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镇定,不要大吵大闹影响了司机的判断。
第一个关卡顺利通过,然而,老杨堵在喉咙的那口气还没有来得及往下咽,第二个考验很快就来临了。
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早就麻木到近乎没有知觉,此刻还是感到了凉意。
完了。
老杨听见自己心里面冒出这两个字。
那地方,不可能安然无恙地开过去了。
要么直接冲下去,要么原地打转翻滚再掉下去,总之,不可能有第三种结局。
俞甜虽然不懂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从司机僵硬的背影以及明明就快要撞上却一动不动的反应上,隐约明白了几分。
刹那间,她只来得及深吸口气,闭上眼。
咚!
车身如预料中那样,剧烈一震。
她咬紧牙关,准备迎接接下来的剧痛。
可什么都没有。
嗞——
空白的大脑里逐渐响起刺耳的噪音。
她睁开眼,车窗外面不是高架风景,而是另一辆车!
那辆车是硬切进来的,后保险杠已经完全磨平了,但依然紧紧抵着,赫然成为了她这辆车与弯道墙壁的缓冲带。
而那嗞嗞声,正是金属摩擦,带起无数火花的响动。
俞甜趴在窗户上,在不断地颠簸中,终于望清楚了主驾驶座上的人。
对方似感应到什么,也看了过来。
深邃的眉眼,一如初见时那般,清澈又漂亮。
男人勾起唇角,以口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别怕。
她的心脏一紧,仿佛被什么狠狠捏住。
不是对眼前状况的担心,也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埋藏在内心深处的东西。
像是藏了许多年的种子,即将破土而出。
那种陌生的、惊惶的感觉,排山倒海的袭来。
下一瞬,只见那辆傅阴九亲手送的、差不多吨位的银白色劳斯莱斯闪电般突然一个甩尾,横在了前方。
咣!
车身又是狠狠一震,但这次,速度明显有所缓减。
底盘传来喀嚓哐啷地噪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卡死,绞断。
机械的齿轮音伴随着钢铁的崩裂声,引起了短暂的耳鸣。
嗡——
俞甜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能呆呆地望着前方,感受到自己这边的车速越来越慢,而正对面的车身却终于到了极限,嘭地一下腾空侧翻,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银白色的光。
然后,坠落——
呯!
“出车祸了!”
“哇,重大车祸!”
小女孩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长长地树枝,在泥土地里胡乱涂鸦。
下着雨的乌云,大树下,躲着一只小兔子,还有一只小狗,正远远地看着,不敢过去一起躲雨,被淋成了落汤狗。
“哼,坏蛋,说话不算话……”
“臭阿九,不要跟你做家人……”
小女孩碎碎念着,可小手仿佛有自己的意识,顿了顿,还是在小狗的身后也画了一棵树。
“算了……淋雨会生病的,也许,他不是故意的,只是……遇到什么事了。”
“只要他好好解释,我还是会原谅他的。”
小女孩摇头晃脑地嘀咕,很快就把自己给哄好了。
她拍拍小手,跳下凳子,准备去外面玩儿。
这时,一直在旁边大声囔囔地同伴跑了过来,兴冲冲地拉住她的手:“甜甜,电视机里面冒烟了,快去看看!”
她有些无奈:“什么冒烟啊,文文他们刚刚不都说了,是车祸。”
“一起去看看嘛~”
“有什么好看的……”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爱凑热闹是小孩子的天性。
整个福利院只有院长办公室有一台电视机。
俞院长很好心,时常会给他们看动画片,而此刻,里面正播放着一则新闻。
“据报道,昨天下午两点十二分,海市的外环高架上发生了一起重大事故,车上共有三人,后排的女性和司机当场身亡,剩下的一名男童目前生死不明……”
镜头拉近,小小的身躯歪躺在地上,那张小脸虽然血迹斑斑,布满了脏污,依然清晰可辨。
“阿九!!”
小女孩瞠大杏眼,猛地扑了过去,吓了周围人一大跳。
“怎么回事?”
“甜甜,你怎么了……”
小女孩充耳不闻,死死抱住电视机,发出嘶声力竭地哭喊:“阿九——!”
福利院的小床上,小女孩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
浑浑噩噩间,听见门缝外面传来交谈声。
“还真是那家人……”
“出了这样的事情,恐怕……不会再来领养甜甜了吧?”
“可快别说什么领不领养了,对方可是顺京赫赫有名的大家族,现在女主人死了,那小少爷恐怕也熬不过的,不来找咱们麻烦就不错了,唉……”
温热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小女孩望着上方的床板,死死咬住下嘴唇,无声地哭泣着。
都怪她。
如果不是她,就不会发生车祸。
现在阿九的妈妈死了,阿九也生死不明。
等他醒来,知道一切以后,会不会跟别人一样责怪她呢?
觉得她是个麻烦,是个祸害。
如果他们不相识就好了。
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去招惹对方。
如果她是个木讷的、不讨喜的小孩,阿九是不是就不会想着带她回家了?
烧得迷迷糊糊的小小脑袋瓜里,反反复复念叨着这一假想。
念着念着,仿佛成了真。
聪明机灵的小姑娘,痊愈之后,像是换了个人。
不再调皮,不再古灵精怪。
规规矩矩地坐在小板凳上,有时候会转头看向窗外。
看什么呢?她也不清楚。
人的大脑很懂得如何规避伤痛,尤其对于一个年幼的孤女来说,不晓得如何化解,只能选择遗忘。
她不记得那个曾经的玩伴了。
不记得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不记得他温和却有些偏执的笑容。
不记得,他名叫阿九。
直到那年六月,深夜的小巷子里,她撞进同样漂亮的黑眸里。
只一眼,便莫名兴起了带他回家的冲动。
“阿九……阿九……”
俞甜呢喃着,用力蹬开变了形的车门,踉踉跄跄下了车。
“大小姐,您不能过去!消防和警察就快要来了,咱们最好就在这边等着,别轻举妄动……”
“不,不能等……”她甩开老杨的手,继续往前走。
一个出过车祸、亲人就死在眼前的人,还敢那样不要命地拦在前方,他得承受了多大的心理压力!
“大小姐……”见劝不住,老杨咬牙一跺脚,抬手擦掉快要掉进眼睛里的血水,快步追了过去。
咿呀——
重创之下,高架的围栏已经被撞塌了,银白色的劳斯莱斯车头在里,车尾怼在外面,一半一半,宛如跷跷板。
和当年的情况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