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 事情很棘手?
姜婉和傅斯年对视一眼,俩人利落地转身,引着他往家走去。
“这边走,周技术员。”
姜婉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明白他们是去谈事情,却又听不清具体内容。
周技术员连忙推着自行车跟了上去,车轮碾过路上的碎石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混在渐起的晚风和归家的嘈杂里,很快便远去了。
进了院里,姜大山已经在灶房里忙活着准备晚饭。
听见脚步声,他忙走了出来。
“周技术员?”姜大山见到来人,也有些意外,脸上堆起笑容,“快,快去屋里坐着。”
“姜大伯,打扰了!”周技术员连忙点头,脸上的神色却依旧有些不自在。
“爷爷,周技术员和斯年有点公事要谈,让他们去堂屋坐着,咱们去灶房里做饭。”姜婉朝姜大山递了个眼神,示意他跟着自己一起出去。
傅斯年引着周技术员在堂屋里坐下,顺手拎起桌上的暖水壶,倒了两搪瓷缸的水递了过去。
“周技术员,别着急,先喝口水,喘口气再说。”
傅斯年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姿态放松,“你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情?”
周技术员先是灌了一大口茶,然后放下搪瓷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
“斯年,上次我和张技术员一起来找你,商量图纸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傅斯年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是有这么一回事。”
周技术员连连点头,身体向前倾了倾,声音压低:“没记错的话,当时你提出要去现场看看。”
“对,我当时是提出了。”傅斯年肯定地应了一声。
他提出去现场看,并非是一时兴起。
图纸终究是纸面的推演,与实地情况难免有些出入。
他不想自己参与的引水工程图纸有任何可能的误差,更想着,若是能从现场的地形,乃至土质中发现图纸未能尽善之处,或许会有最优的解决方案。
没记错的话,当时他们否认他去现场的提议。
“现在是……”傅斯年微微蹙起眉头,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
周技术员被他问得喉头一噎,脸上红白交错,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斯年,我也不瞒你了。”
他搓了把脸,声音带着疲惫和无奈,“我上次说的那个村子,他们的旱情是一天比一天厉害,现在已经出现了人被活生生渴死的现象。”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傅斯年。
“我们市水利局,上上下下,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想出了无数个法子。”
他语气加快,“跨流域调水,工程量和资金是天价,时间也等不起!”
“无一例外,代价太大了,杯水车薪,实施起来,怕是困难重重,远水解不了近渴。”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近,乎绝望的嘶哑。
然后,当他抬起眼看向傅斯年时,那双疲惫不堪的眼睛里却骤然迸发出一丝光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可是……可是斯年!要是……要是你能确定,你在石坪村用的法子能缓解这种情况。”
他身体前倾,双手不自觉地撑在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目光灼灼,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切。
“哪怕是拼上我这个技术员的职位,不要了!我也会想尽办法,帮你去上面,求一个机会!”
傅斯年看着他眼中混合着希望、和最后一丝不确定的亮光,沉默了。
片刻后,傅斯年缓缓摇头,诚实地张口:“周技术员,我无法给你百分之百的保证。”
他看到对方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几分。
“每个地方的地形、水源、土质和村落分布的情况都不同,必须进行详细的实地勘测和适应性调整。”
“这需要严谨的普查,大量的数据和反复的局部试验。”
“并非是单靠一个成功的案例就能说清楚的。”
“上次之所以提出去现场,是因为我并不确定,是否如我猜想的那般,所以需要我去现场实地勘验。”
“现在你问我,仍是一样的回答。”
“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我需要去现场亲自勘验,才会有答案。”
傅斯年的回答实事求是,没有任何虚浮的承诺,却也因此显得格外沉重。
周技术员眼中的火光剧烈地摇曳了几下,最终还是缓缓熄灭了,只剩下更深沉的疲惫和失望。
他向后靠回椅背,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苦笑喃喃道:“我明白……我明白……是我想的太简单,太心急了!”
“这件事,终究还是太难了……”
周技术员怔怔地望着桌上那盏煤油灯里跳动的火苗。
心里仅存的理智告诉他,傅斯年说的是对的。
连他们市水利局都没有好的办法,他一个被下放的人,又能有什么办法?
可他就是不甘!
总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才对!
周技术员站起身,嗓音沙哑地道了谢,又向灶房方向含糊地道了别,推着那辆自行车,踉跄地走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有些凌乱的车轮声。
傅斯年站在院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姜婉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酸豆角炒鸡蛋走出来,看了看空荡的院门口,又看了看傅斯年沉静的侧影,轻声问:“走了?”
“嗯,走了!”傅斯年收回目光,声音平稳,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姜婉将菜放在木桌上,“事情……很棘手?”
她一边摆着碗筷,一边关切地问了一句。
语气里没有打探,只有纯粹的关心。
傅斯年在桌边坐下,看着桌上那盘简单的家常菜,脑子里浮现出刚才周技术员描述的‘活活渴死’的景象。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单单是棘手。”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是……沉重!”
姜婉静静地听着,摆碗筷的动作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
“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