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章 交账
“婉丫头，你这……”
王村长望着她，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只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算是看出来了。”他摇了摇头，嘴角却牵起一点苦笑，“你这丫头，一旦心里拿定了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你想办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他心里那杆秤左右摆了摆，再看婉丫头稳坐如山的模样，眼神清亮亮的，心里显然已有了全盘算计。
“……得！”王村长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撑着膝盖往外走，“婉丫头，你心里有谱的就成，我呀，还是先去把眼前的事儿解决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声音缓了些：“批地的事，等我改天再去大队里探探口风。”
“村长。”姜婉叫住他，思忖着又叮嘱了一句：“眼下最要紧的是人手。你只管先把人寻摸来，场地事情，我来想办法周转。”
“大不了，我先让村里的婶子们把缝垫子这些手工活领回家去做，各家先凑合几天。等咱们把手头这批急单赶出来，周转开来，立马就张罗新的地方。”
“成！听你安排！”
心里惦记着赶制轮椅的急单，王村长不再多言，转身就朝外走，步子迈得又急又稳。
……
中午的日头正毒，炽热的太阳把石坪村的土路烤得发烫。
空气里却飘荡着罕见的浓郁香气。
不是往日的清汤寡水，是猪油煎蛋的香气，从家家户户半掩的门窗里钻出来，混在一起，暖烘烘地撩着人的胃口。
工钱结了，攥在手里的大团结还带着体温，乡亲们心里头欢喜。
虽然舍不得痛快地割上一斤肉，但多打两个鸡蛋，在热油里煎得焦黄喷香，给肚里添上些久违的油水，还是舍得。
整个村子，都沉浸在这简单而满足的香气里，连蝉鸣都仿佛被这烟火气熏得懒洋洋的。
姜婉刚简单吃过午饭，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村长风风火火地进来，带进一股热浪。
他脸上汗津津的，却掩不住眼中的光亮，腋下紧紧夹着一个破布包。
“婉丫头！事儿有谱了！”他声音洪亮，几步走到阴凉处。
姜婉抬眼望向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急切：“咋样？王叔，找了几个人？”
王村长顾不上答话，急走几步到屋檐下的水缸边，拿起飘在水面的葫芦瓢，舀起满满一瓢凉水，哗啦一下浇在脸上，又痛痛快快地抹了几把。
清凉的水珠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淌，冲淡了脸上的汗水和暑气。
他这才甩甩手，走到桌边，长长舒了一口气，“我没去别的村，就去了隔壁石杨村，由林村长出面，给我介绍了十个人！”
他接过姜婉递来的旧蒲扇，用力扇了几下，语气稳了下来：“这些人都是踏实肯干的人，我跟他们说了，是库房赶活，急缺人手，工钱月结。”
“没有人不乐意，都说吃完饭就过来。”
他停下扇子，看向姜婉，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婉丫头，人是找来了，可这怎么管束，可就全看你的章程了。”
姜婉眼里没有半点犹豫，反而亮得灼人。
“章程早就有了。”她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就等下午上工前，和大家当面说清楚。”
“你有主意了就行。”
王村长点了点头，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像是被轻轻地托住了些。
他一层层掀开洗得发白的旧布，动作仔细得像是在揭开什么宝贝。
里面露出的，不是金银，而是足有一寸厚的本子。
姜婉不由得往前倾了倾身，好奇地伸头看过去。
那些本子边角磨损得厉害、封面被摩挲得光滑甚至有些油腻，看起来像是时常被人拿在手里反复翻看，思量。
“村长，这是？”
王村长伸手轻轻抚过最上面那本的封面。
“这些是咱们石坪村，修建引水工程时的账本。”
他翻开封面，纸页上是密密麻麻却工整无比的竖排小字，日期，数量，经手人，花费……一笔一笔，一目了然。
“你交给我的一千五百块钱，买压力罐用去了大半，剩下的，托周技术员买了配套的胶垫和阀门，剩下的，这上面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说着，翻到账本最后几页，那里粘着一个用同样旧纸张糊成的纸袋子。
他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小卷捆扎整齐的大团结，还有几张盖着红章的收据。
“如今，压力罐装上了，渠也通了，钱也就剩这些。”
他将那卷纸币和收据轻轻放在泛黄的账页上。
“我拢共算了三遍，买罐子、配件、加上杂七杂八的开销，一共花掉了一千三百五十块钱。”
“婉丫头，这么算下来，咱们村还欠着你一千三百五十块钱。”
迎着姜婉困惑的目光，他格外认真地开口：“这笔钱，你放心。等村里账上有了活钱，叔第一个就还给你。”
“叔，你这是干啥？”姜婉怔住了，连忙摆手，“那钱是我自愿拿出来给村里修渠的，从来没有想过要村里还。”
王村长看着她急切解释的样子，扬唇轻笑出声。
“婉丫头，你不用多说。”他抬手虚按了按，止住她的话头。
“你的想法，叔心里都明白。你为咱们石坪村做的事情，桩桩件件，叔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沉淀下来，目光落在桌上那摞账本和上面那卷钞票上，神情变得格外严肃。
“越是这样，这账，就越得算得清楚。”
“你对村里掏心掏肺，那是你的情分。可修渠引水，是关乎家家户户的公事。公事，就得公办。”
“今天我把账算清楚，交到你手里，是想让你知道，咱们到底花了多少钱，钱是怎么花的，还剩下多少，村里又实实在在地欠着你多少。”
“情分，我们都记在心里，但账目，必须要在明处。”
“等往后咱们石坪村靠着轮椅赚钱了，这笔钱，必须一分不少地还回去。当初说好是借你的钱应急，那就是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