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七块五毛钱
王村长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更大的吸气声和低呼。
两板车木料全都不要钱，白送过来？
这……这情分可欠大发了！
王村长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他等议论稍歇，才继续开口。
“大家都觉得意外，是不是？我一开始听说，也是吓了一跳。”
“但石杨村的林村长，确实是这么做的。他带着人亲自把木头送过来，送到咱们村口，分文不取，又回去了。”
“这件事在库房上工的人可以做证，事后大家可以问问。咱们石坪村办事，讲究个光明磊落，有一说一。”
“所以，一码归一码，事关全村人赚钱的营生，不能让傅技术员个人既出力又垫钱，这不合咱们的规矩，也寒了出力人的心。”
说着，王村长数出五张崭新的大团结，径直走到傅斯年面前，郑重地递了过去。
“傅技术员，这钱，你收下。是你应得的，也是咱们全村该还的。”
既然王村长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傅斯年没有推辞，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五张纸币。
王村长这才像是了却了一件大事，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神色。
他转向记分员，洪亮的声音穿透了整个村口：“记分员，现在，开始分钱！按册子念名，念到谁的名字，谁就过来领钱！”
“是！”记分员精神一振，随即翻开那本被摩挲着边角发亮的蓝布册子，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名字。
“杨春生，三十个公分，一共是3块钱。”
被叫到名字的杨春生从人群里挤出来。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衫，迎着众人羡慕的目光，他走到桌前，双手有些无处安放地搓着衣角。
“婉丫头，你确定叫的是我？”
“杨叔，你乱想什么呢？咱们库房里上工的还有第二个姓杨的吗？杨春生，杨师傅，叫的就是你！”
姜婉笑着打趣：“斯年都和我说了，这些日子，库房里锯木头、刨板子、打榫卯，哪一样细活离得开你这双像尺子一样准的手？这钱，你拿着最踏实。”
杨春生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红，但腰板却不由自主地挺得更直了。
“我没你说的那么好，我就是看大家不会，稍稍指点了一下，只要大家别嫌我多事就行。”
他搓了搓手，憨厚地笑了笑，没在犹豫，走上前从王村长手里接过了那三块钱。
记分员见状，也笑着提高了声音，继续念名。
记分员负责念名登记，姜婉负责发钱。
不大一会，厚厚的记分册已经翻过去两三页，姜婉手里那沓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村口老槐树下，来领钱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而最让现场许多人心头震撼的，竟然连那些缝制安全带和软垫的妇女们，也都逐一唱名，虽然不多，但也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钱。
“吴月桂，一块五毛钱。”
吴月桂低头仔细看着掌心里的纸币，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猛地转过身，把脸埋向暗处，只有肩膀在无法抑制地轻轻抖动。
她身后，好几个同样参与了缝制的妇女，也都红着眼圈，互相紧紧握着手。
她们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些针线活，居然也能和男人们挥汗如雨的木工活一样，被郑重地记在册子上，变成能攥在手心里实实在在的回报。
算下来，今天领钱领得最厚实，脸上笑容也最藏不住的，要数杨春生一家。
杨春生自己是库房的主工木匠，工分最高，光他一个人就拿了三块钱。
他儿子栓子虽然才当学徒不久，但也跟着搬料、打磨，出了不少力，记了二十个工分，拿了两块钱。
更让人称奇的是他家的女人，老伴儿和刚过门的儿媳妇，都是村里出了名的手脚麻利，针线细致的巧手。
这次缝制安全带、纳坐垫的活儿，婆媳俩几乎是包揽了一大半，工分加起来竟然比栓子这个学徒还要多。
算下来，杨春生一家四口，忙活了三天，今天竟然领了七块五毛钱！
得知这个总数的时候，原本就嗡嗡作响的人群，瞬间静了一刹，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和惊叹。
“七块五？我的老天爷！”
“这才几天？也就三天吧？老杨家这是要发财了啊！”
七块五毛钱！放在以前，几乎是石坪村一个壮劳力起早贪黑干上小半个月，甚至更久，才能从生产队结算到的钱。
而现在，杨春生一家，仅仅靠着这三天的额外劳作，就拿到了！
杨春生听着周围毫不掩饰的惊叹和羡慕，感受着落在自己一家人身上那一道道热切的目光，只觉得胸口有一股滚烫的气在往上涌。
许多人的眼神，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们看着杨春生一家毫不掩饰的喜悦，看着他们手里攥着的钱，心里那点残存的疑虑和观望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和跃跃欲试的冲动。
分完钱，乡亲们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极为默契地围上去，众人七嘴八舌地开始询问。
“村长！婉丫头！下次啥时候开工？我媳妇针线也不差，让她也来试试吧？”
“我虽然老了，刨不动大木头，打磨点小零件还是可以的。”
“我家那小子也有一把力气，能不能也来当学徒？”
询问声和自荐的声音开始此起彼伏，人群重新骚动起来。
姜婉看着这沸腾的场面，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她知道，原本还有些犹豫观望的心思，在今天，在杨春生一家攥着实实在在的七块五毛钱面前，彻底消散。
姜婉上前一步，站在稍高的地方，清了清嗓子，朗声安抚着：“乡亲们，大家都先静一静！别急，听我说两句！”
清脆有力的声音，减减压下了现场的嘈杂。
“大家想要多干活，多赚钱，贴补家用的这份心，我看在眼里，心里头热乎乎的。”
“这是天大的好事！”
“我打心眼里高兴，也愿意给大家创造赚钱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