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过用力,又太过骇人,夏子言的脸从红马上转为煞白,眼中迅速盈满湿润的光。
从前,他不是这样的。
他温柔风趣,因为年长几岁,无时无刻不在照顾她、爱护她。
如今,冷漠狠戾的有些可怕。
夏子言完全没料到他会是这副模样,声音发着颤,几乎不成调:“对......不起......”
梁明远追问,目光灼灼:“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什么呢?是当年不告而别,连一句解释都没给他吗?
其实,事到如今,她也从未后悔过当初的决定。
她低下头,又抬起眼与他对视,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和他恋爱的那些年,自认为倾尽所有,毫无保留,疯狂、痴迷、坚持的爱着他,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切。
她很怀念那时候的他,也很怀念那时候的自己。
可这些年来,病痛的折磨、心里的创伤,她一再忍耐,全都压在心底,不曾向任何人诉说。
她很害怕,害怕原本就崩溃的父母听到她说些丧气的话,说一些无助的话,还自怨自艾上天为什么那么不公平,更难受,更痛苦。
这七年,她真的委屈极了。
所以刚才那一刻,她是真心想跟他道歉的。可内心的委屈,却堵住了她的嘴。
夏子言知道她不应该把这些年的痛苦与折磨牵连在他头上,当年是自己主动抉择,下定决心放弃分手,哪怕当时想法很多,考虑很久,忍痛失联。
可无论如何,病痛折磨的这些天,他都是局外人,从未参与过她这些年的人生。
既然他已经拒绝过那么多次,不愿意与她从头再来,多说也无益。
原本她就不想在这里工作,这种事实在太荒唐太滑稽。
梁明远看着她欲言又止,复又低头,缓缓松开了手:“你不会没有生病故意躲着我吧?你对不起我什么?你以前从来不说对不起我,那段感情你也没什么可对不起我。除非你背叛了我,这些年和其他男人在一起,现在被抛弃了来找我。”
这些天他不止一次想过这种事,人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消失在这个世界,除非她出国,和别人在一起。
一定是这样。
“我的病已经好了,我可以给你看化验单,还有病历。”
“我不看。”他本能地抗拒这件事。
梁明远坐回椅子上,随手翻着文件,语气淡淡的:“我还以为,你是来争财产的。”
这么多年不出现,忽然找他复合,款款深情,除非这个目的,想不出来。
夏子言微微一怔:“不会。”
“会也没关系,现在的公司,和当初的没有任何关系了,以前的公司早就倒闭了,除了出现在公司回顾里没有任何关联。”
他语气还是那么的淡漠。
是啊,他们之间,似乎早就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
当初他创业时,前两年的日子格外艰难。公司里人心浮动,离职率居高不下,所有人都看不到任何前景。
那时,夏子言每周末和他约会过后,还要陪着他一起检查公司的大小事务。
电路是否老化,电脑的报修问题,还有网速的快慢……他在一旁看着,她就拿着小本本一一记录,然后两人分头打电话,预约维修师傅上门的时间。
年底时,公司好不容易有了几万块的微薄盈利。
发完年终奖后,他非要塞给她一万块劳务费。
夏子言不肯收,他知道年终奖剩下几千块,还是他从银行卡取出来添了两千,才凑够了一万硬塞给她。
忙忙碌碌一整年,到头来还不如出去找份工作赚得多。
那年,不少公司向梁明远抛来橄榄枝,许给他五十万以上的年薪。
怎会过那样捉襟见肘的日子?
夏子言心疼他,心疼的要命,每次看见他辛苦就难受,流眼泪。
前一年还在她面前炫耀,说自己有八十四万的存款。可那些钱,在创业的路上一点点消耗,早就所剩无几了。
即便如此,他依旧拍着胸脯对她说:“将来公司赚了钱,你就是原始股东,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只是,当初那家公司早已不复存在,名字也换了,的的确确是倒闭了。
如今在上海重生的一切,与她毫无关系。
夏子言从小的生活环境影响,家庭优越,夫妻关系和善,长得漂亮可爱,自尊心很强,或者说,这样的环境很容易心气高。
这些天,能忍受他的冷嘲热讽,已是她的极限。她从未经历过第二段感情,却在他这里,第一次尝到了卑微的滋味。
人生短短几十年,她或许连十年都没有了,为什么还要为了能和他在一起几天而这样难过?
“我走了。”她低声说。
夏子言说完拉开办公室的门就揍,抬头正号与门外的韩家瑜对了个正着。
气氛有点尴尬。
没想到梁明远立刻起身,跟了出来。
他千方百计哄她待在自己身边,不是为了两三句话就把她吓跑。
特别是娇气的女孩,说不得一句重话,脸皮薄的很。
梁明远跟着她一起走进电梯,双手插在裤兜里,似笑非笑:“难道你不想每天看见我吗?”
“不想。”
“为什么不想?你心里明明很想我,还很委屈,脑子里一直在幻想我们在一起,对不对?”
夏子言捂住耳朵,不想听下去。
“你可以来做我的秘书,说不定以后出差还能带上你。”
夏子言倚在电梯轿厢壁上若有所思,最后问道:“所以,那个穿黑套装的女人经常陪你出差?”
黑衣服不就是韩家瑜吗?
梁明远这次终于朗声笑了出来,他是开心啊。
似乎男人总会因为女人为自己争风吃醋而沾沾自喜。
“她是我的助理,自然要陪我出差,你不是在乌镇见过吗?”
“那你喜欢她吗?”
梁明远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白。
夏子言又不是傻子。几次与他相处,韩家瑜几乎都陪在他身侧,两人的关系绝非普通同事可比。
而且他拒绝她这么决绝,想必已经喜欢上新的人。
无论那个人是不是他的女秘书,只要他爱上了别人,她都特别难受。
梁明远耸了耸肩,没有否认,却也没承认。
其实不否认就是喜欢,是很清晰的答案。
夏子言呆呆的看着他,不知是终于有了答案的解脱,还是伤心过度。
电梯里没人按楼层,依旧停在原地。
她缓步走过去,迟疑了一下,按亮一楼的按钮。
沉默半晌,她低声说:“我想回家。”
怕他以为只是借口,她又很认真地补充:“梁师兄,无论怎么样,谢谢你的好意。不过,若是我们是普通校友,我一定会感激你一辈子,毕竟我能找到一份工作很不容易。可是,我们......我们不是校友,你做过我的未婚夫,我没有办法用普通的心态坐下来安心的工作,就算你公私分明、毫无他想,纯粹只是想帮我,我也做不到。”
梁明远低笑一声:“这么多年,你还是想这么多,做事瞻前顾后。”
“那你要我怎样?每天听你阴阳怪气地夹枪带棒??”
“我什么时候阴阳怪气过?小心我告你诽谤。”
“你告吧,最好能把我送进局子里。”
“不一定蹲局子啊,公司法务可以起诉你侵犯名誉权,到时候赔个几十万,再公开写道歉信。”
夏子言分不清他哪句是真、哪句是玩笑。
电梯抵达一楼。她穿过闸机,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上班时间无故外出,算缺勤,扣半天工资。”
身后传来梁明远的声音。
“你扣完吧,我不要你的钱,就当这几天给个打白工。”
她胃有点难受,不知是不是低血糖,反正想买块面包垫一垫。
走出大楼后,右侧有小路,街对面巷子里的蛋糕店,她慢慢朝着那里走去。
梁明远仍跟在身后。
夏子言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难道你没有工作吗?电视里演的老板都是日理万机的。”
从前的他,明明也是个忙得脚不沾地的人,现在居然有闲情跟着她。
他为什么要跟着她,是本能的跟着,怕一眨眼,她又像从前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这样,一个穿着普通的员工走在前面,后面“尾随”着一位定制西装的大老板。
夏子言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向前走去。
到了蛋糕店,她选了一个草莓味的小蛋糕,又加了一块小份的慕斯蛋糕。
结账时显示八十元。
夏子言:“……”
八九年前来上海找梁明远时,她已经忘了当时的蛋糕是什么价格,毕竟不是她付款。
反正此刻,她几乎咬碎了后槽牙,还是硬着头皮付了款。
或许是心理作用,夏子言低头尝了一口,忽然觉得整个人都明亮起来,方才的郁闷也一扫而空。
神医啊。
她买两份,纯粹是猜想梁明远也会喜欢,转过身,将其中一块递给他。
没想到梁明远勾了勾唇角,淡笑道:“你觉得贵,还舍得给我?”
说着走上台阶,十分霸气的说:“你随便挑,我埋单。”
夏子言看他又装到了,轻哼一声:“又腻保质期又短,还会长胖,我挑那么多干什么,我才不要。”
“你还担心吃胖?”
“是啊,我一直都担心,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不想回忆往事,只说:“可以分给你的同事。”
夏子言轻笑:“没想到你公司还有人情世故呢,我还以为只有那些需要靠站队升迁的单位才兴这个。”
他正漫不经心地翻看着蛋糕柜,闻言,语气冷了几分,不太高兴地说:“什么叫‘我的公司’?你不是公司员工吗?这点你不如陈文舟,人家可是把公司当成家。”
该死的资本家!
“虽然我没怎么上过班,但顶多做到爱岗敬业。又不是六七十年代棉纺厂的国企工人,我为什么要把公司当家?现在风气都在反资本家呢。”
梁明远当即打断她:“我是优秀爱国企业家,你不要信口雌黄。”
见她还是不屑的表情,补充道:“你可以去搜搜,我拿过多少国家级的奖项。”
“知道啦,反正你从前说过‘商不压政’,将来还要进政协,拿几个全国优秀青年,把名声和形象塑造得光彩照人。”
“别人说这话,大家未必信,但我说,肯定没人不信。我爸还拿过见义勇为勋章呢,家风摆在这儿。”
夏子言抿了抿唇,不再接话。
一群店员很快打包好四五十蛋糕,梁明远直接打电话叫助理来取。
付款时,金额显示二千四百一。
夏子言立刻表态:“反正我不会说是我买的。”
“你可以把钱转给我。”
“不转。你可以用你的名义送,反正我马上就要离职了。”
梁明远收回手机,语气平淡:“实习期需提前半个月申请离职,正式员工要一个月。”
“我才来几天。”
“你不是第三天已经成正式员工了?”梁明远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这样毫无职业道德,很令我失望。”
夏子言细嚼慢咽地啃着蛋糕,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不远处,陈焕正快步走来,远远地就跟梁明远打起了招呼。
夏子言看着陈焕的身影,像好奇宝宝,问道:“做助理这么多事吗?还要帮你跑腿拿东西,时间上需要早出晚归。”
“韩家瑜做不了的,自然由他做。以后如果你过来,他们两人忙不过来的,你也可以分担。”
“我才不做,我们都是学的电子信息工程,不过是专业不一样,你可以做研究做老板,你能做研究、当老板,我凭什么做秘书,天天端茶倒水。”
“是谁告诉你秘书端茶倒水?你还专业歧视呢。”
他这人,真是太会扣帽子了。
夏子言说不过他,万一争吵起来,情绪激动之下,以她的泪失禁体质,哭得全部人围观,在街上多丢人啊。
正好陈焕走近,笑着问:“梁总,是送给夏小姐部门的?”
真是人精,或者说专业,一下子就猜中了。
梁明远:“不用。这周过生日的员工每人一块蛋糕。”
陈焕立刻提醒道:“以前给过生日员工的福利,都是一束花和巧克力的,而且还是集中一个月赠送,以后都要改成蛋糕吗?”
“你不会想个其他理由吗?”
陈焕立刻恭敬地应道:“好的,梁总,我明白了。”
当然很容易,加班的人一人拿一块。
夏子言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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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走蛋糕,转头看向梁明远,眼神里写满了“他好可怜”。
梁明远捕捉到她的目光,挑了挑眉:“你这是什么眼神?你想的没错,这群人背地里骂我,面上却又怕我,确切地说,是敬畏。我给他们开最高的工资,自然也会提最高的要求。他们来去自由,我从不挽留,哪怕这个人曾经为公司立下过汗马功劳。”
夏子言望着他的脸,从前他笑起来最是潇洒英俊,如今面容成熟了许多,那份深沉恰好压住他好看的轮廓,显得只剩下无情与商人的精明。
是精明吗?
又或许,那是种一眼就能将人看透的、属于上位者的目光。
梁明远低头看了下腕表:“你已经出来四十分钟了。”
“......”
“提前下班吧。”
“?”夏子言疑惑地看着他。
“先回家,今天晚上我回去吃饭。”
突然想起了什么,夏子言突然想起房子的事,问道:“我查了下,上海好像有限购政策。我住你家,你住哪里?你该不会租房住吧?”
梁明远都乐了,低笑出声:“操心真多,是觉得我没法子吗?不过如果你愿意继续住下去,我不介意与你同居,上下班方便。”
夏子言感觉自己多嘴了。
他接着说:“放心,我很君子。再说,你说你是病人,我也不会对一个病恹恹的身体产生什么感官刺激。”
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在这个天气晴好的下午,吹得人身上发凉。
大概是心里被泼了冷水。
反正,夏子言内心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了。
不想再被他的话反复牵动,也不想一次又一次承受他言语中的刺。
她一沉默,就说明自己说错了话。
这些年,梁明远早已习惯了我行我素、独断专行、说一不二,所以对很多人都是居高临下的口吻。
刚才的话,无疑是他的口不择言,或者说,很没有品。
她向来对这种小事格外敏感,也格外在意。
从前是,大概现在也是。
梁明远忽然人有点焦虑,心烦意乱,摸了下口袋,发现并没有带烟。
从前,她总只看他好的那一面,比如,冬天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口袋里就可以感动,主动吻自己。
她的凉鞋带子断了,又不肯买新的,觉得这双穿着最舒服,他便耐心地用针帮她缝好,全部是自学成才,夏子言会因为这些小事感动的泪流不止。
人都是会变的,这是夏子言这几日得来的结论。
就这样吧,到此为止,结束吧。
梁明远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两人的脚步都不快,可彼此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他们之间好像没有过这样远的距离,从来都是手牵手,并排的。
他永远会等她,而她,也总会紧紧跟上他的脚步。
梁明远的脚步渐渐放缓,最后停了下来。
夏子言正低头吃着一半的面包,没留神,直直撞上他的后背。
梁明远转过身下意识的摸了下她的额头,“这里车多人杂,走路看着点。”
“我知道了。”
“你要是不想上楼,我让助理把你包拿下来,你直接下班就行,不用打卡。”梁明远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晚上我回家吃饭,会让张阿姨多做些菜。她手艺很好,这几年我全靠她救命。当然,你想吃什么也可以告诉她。”
“你搬回来住吧,在外头住总不太方便。”
梁明远看了眼她的表情,随后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好啊。”
夏子言对此没再回应。
“不必摆出那么纠结的表情。你想离开很简单,明天提离职,下个月就能走。”
仿佛他一直在猜她的心思。
她不会与他同居,自然就是又又又离开。
夏子言信他的话,毕竟刚才说,人来人往,皆可自由,哪怕这个人多么重要。
她静默片刻,应道:“好。”
梁明远似乎心情不错,又把手机收了回去:“还有一个小时下班,再去摸会儿鱼吧。”
夏子言反驳:“我没有摸鱼。”
“好,你没有。”两人站在红绿灯前等着,梁明远侧头看了她一眼,“要是你大学的专业知识没全忘,数学底子还在,我可以调你去研发部门。”
“加班吗?”
“你说呢?”
“九点?”
他笑而不语。
“难道要到十点?不会要熬到十二点吧?”夏子言皱了皱眉,轻轻摇了摇头,“算了,万一在公司晕倒,小命都要搭进去。”
梁明远轻嗤一声:“以后公司什么样,现在什么样。”
以前什么样?
不都是他亲力亲为?
谈业务要亲自跑,公司刚起步时,二十来个员工全是工程师,两个会计还得兼着行政的活儿,连面试都是他亲自出面。
但这几次接触下来,她倒没再看见他像从前那样事事亲力亲为。
“公司在上海有一千八百多人,北京、深圳、成都的分公司有三四百人。核心业务是研发,不做生产,又不是工厂流水线需要两班倒。除了新品发布前可能需要加班,平时都不用。这个行业,也不需要频繁更新换代。”梁明远耐心解释着。
夏子言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反正这些她也没太听懂。
梁明远没管她懂不懂,继续说道:“你要是真想试,就先趁这一个月复习下大学四年的专业课程。之后可以去研发部先上手两天,看看你的专业水平到底怎么样。”
他的话,还是给了她一点小小的触动。
考研她现在绝对没有精力和能力,况且如今的报考人数和当年早已不同,卷不过了。
但复习大学专业知识应该不算太难。她一向基础扎实,记忆力也好,算是天赋与努力都不缺的人。
梁明远见她沉默,以为是打了退堂鼓,故意说:“你当年高考可是六百五十分以上的水平,难道这几本学过的书,复习一遍都理解不了?”
“三百九三。”
梁明远耸耸肩:“折算下都一样。”
这次夏子言没生气,反而抬着眼,一眨不眨地在他脸上打量,那眼神,像在观察什么新奇的动物。
梁明远声音微冷:“看什么?”
她幽幽说道:“你以前就是这样的人吗?真是演技派,伪装的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