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宫正殿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响,段云柔入宫已十日,皇上别说召幸,连面都未曾见过。
她住着先段婕妤的旧宫室,一样的婕妤位份,只多了一个“兰”字封号,其余种种,倒像是将那已死之人的影子,原封不动地覆在了她身上。
“二小姐,王府来信了。”贴身婢女乌鸢推门进来,见段云柔只穿着一身不显山不露水的天青色宫装,眉头便蹙了起来,“今日是太后特为二小姐设的宫宴,您穿得这般素净,怕是要被旁人压了风头去。”
她将信笺搁在妆台上——那信封的封口分明已被拆开过——转身便去衣橱里翻找,不多时捧出一套紫绡浮光广袖裙,“二小姐穿这套吧,蜀地贡的料子,阳光下有暗纹流转,最是华贵。”
段云柔瞥了一眼那信,目光收回,继续对镜描画眉梢。
铜镜里映出乌鸢忙碌的身影,她秋水般的眸子深处,一丝毒箭似的锋利极快地掠过,快得像是烛火跳动时的错觉。
开口时,声音却仍是轻轻柔柔,甚至带了几分气弱的轻咳:“就依你,穿这件吧。”
“这才对。”乌鸢的娘是康王妃身边最得脸的大丫鬟,从前在王府时,她这贴身丫鬟的体面,有时竟比段云柔这个庶出小姐还要足些。
她念念有词:“王妃信里嘱咐了,只要二小姐得宠,王妃便立刻提拔梅姨娘为侧妃,风风光光。”
“乌鸢,你爹娘如今可还在王府当差?”段云柔状似无意地问。
“那是自然。”乌鸢颇有些自得,“我家大弟弟也进府了,如今跟在王爷身边跑腿,将来前程大着呢。”
段云柔微微颔首,指尖掠过妆台上冰凉的珠钗:“康王府是好地方,你们一家子,前程都系在王府身上了。”
“所以二小姐也得争气才是,叫奴婢也跟着沾光,出出风头。”乌鸢眼界不宽,只艳羡凤仪宫大宫女秋霜那通身的派头,劝道:“二小姐虽不能生育……但若能得皇上青眼,还愁没有孩子养在膝下承欢么?”
段云柔有“五不女”之疾,天生不能生育,这是王府里少数人才知的隐秘。
也正因如此,她从前不得看重,连最初入宫的机遇都错失了。
如今老天眷顾,又给了她这天赐良机,她偏要将这绊脚的缺陷,化作劈开身世束缚的利剑。
她打开妆匣底层,取出一小包蜀地独有的、价比金箔的紫矿胭脂,用小银匙细细舀出,倒入一个精致的掐丝珐琅盒中。用指甲拨弄着,又压实,轻轻阖上。
“乌鸢,将这盒胭脂给偏殿的姜宝林送去。”
“紫矿胭脂这般贵重,给她岂不可惜?”乌鸢撇了撇嘴。
“正因贵重,她才不会推拒。”段云柔抬起脸,朝她浅淡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初来乍到,总该有些表示。”
乌鸢不情不愿地接过胭脂盒,嘴里仍嘟囔着:“二小姐若自己得了圣心,何必去巴结一个小小的宝林。”
慈安宫暖阁内,银丝炭烧得正旺,将深秋的寒意尽数阻隔在外。
暖阁里移来了各色珍品菊与晚开的芙蓉,花香馥郁,混着女子衣香鬓影,熏人欲醉。
太后与皇后尚未驾临,女眷们难得松泛,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赏花闲谈,言语间皆是府邸间的趣闻或不着痕迹的攀比。
段云柔缓步移至姜宝林身侧,轻声细语:“妹妹可见过那位婉昭媛?不知是何等样人物?”
“她?”姜宝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长得也就那样,家世也不是什么显贵,真不知皇上瞧上她什么。”
“能得圣心垂顾,必有过人之处。”段云柔语气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谦逊,“待会儿婉昭媛来了,还劳烦妹妹替我引见一二。”
夏清圆因伴驾稍迟了些,踏入暖阁时,除却太后与皇后,其余妃嫔命妇皆已落座。
她目光飞快扫过——贤妃曹氏虽面容憔悴了几分,一身桃红宫装却依旧明艳夺目,难得心气未堕。
看到独坐一隅的德妃,她想起前次之事,正欲上前道谢,却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哟,婉昭媛可算是来了。”姜宝林斜刺里插过来,语调尖脆,“如今果然是不同了,架子比贤妃、德妃娘娘还大些。”
夏清圆素知她性子轻狂,懒得与她做口舌之争,只将目光落在她妆容精致的脸上,微微一笑:“妹妹今日这胭脂颜色极好,衬得人面若桃花。”
姜宝林闻言,不禁抬手轻抚腮畔,得意之色更浓:“这可是蜀地贡的紫矿胭脂,自然不同。”
她丹凤眼一挑,朝旁边示意,“喏,有人想结识你呢。”
夏清圆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不远处坐着一道身影——
那人静静坐在光影交汇处,像一轴被岁月浸得温润的宣纸古画。
眉是远山含黛,眼是秋水微垂,眸光清凌凌的,似深秋寒潭倒映着寂寥的天光,明明看着温婉柔和,却无端让人觉得那平静之下,藏着看不见底的幽深。
真真是画里走出的美人。
夏清圆素来对美人存着天然的好感,想近看,脚步不由跟着姜宝林移了过去。
还未近前,便听那美人已盈盈起身,嗓音如溪流漱玉:“妹妹段氏云柔,见过婉姐姐。”
段氏云柔?太后的侄女?
夏清圆脑中立刻闪过段婕妤那张骄纵的脸,紧接着便是小禄子青白的尸体、冰冷的水渍……
一股无形的寒气蓦地窜上脊背,方才那点因美貌而生的好感,顷刻间被吹得七零八落。
她面上不显,只略略颔首,语气疏淡有礼:“段婕妤多礼了。”
两人席位相邻。不多时,段云柔又悄然倾身靠近。
“婉姐姐。”她将姿态放得极低,与先前那位段婕妤的跋扈截然不同,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一见姐姐,便觉亲近。只是未曾想……姐姐原是这般清冷的人。”
“额…”夏清圆一阵头疼。
理智叫嚣着要远离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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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相关的一切,可感性上……面对一个楚楚可怜、姿态卑微、言辞恳切的美人主动示好,她那点“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又冒了头,实在有些硬不起心肠。
“妹妹多虑了。”她指尖在宽袖里无意识地绞着帕子,信口寻了个由头,“本宫……只是昨夜未曾安枕,精神有些不济。”
“姐姐不必解释,我明白的……”段云柔抬起眼,眸中霎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将那对远山眉衬得愈发朦胧凄楚,“我那位长姐……性子骄纵,心肠又窄,昔日险些害了姐姐阖家。每每思及,我心中便如坠巨石,寝食难安……”
又提此事?
夏清圆心中警铃微作,觉得她交浅言深得有些突兀。
可对着那双期期艾艾的美目,严厉的话又说不出口,只得端起官方辞令:“往事已由皇后娘娘圣裁,妹妹不必过于自责。”
“姐姐宽宏。”段云柔执起桌上白玉酒壶,先为自己斟满一盏,又替夏清圆斟上,“我别无长物,仅以此薄酒,代长姐向姐姐赔罪。万望姐姐……莫要推辞。”
说罢,她举杯至额前示意,随即仰首,一饮而尽。喉间滑动,姿态决绝。
夏清圆看着被推到面前的酒盏,澄澈的酒液在琉璃盏中微微晃荡。
不喝,于礼不合,显得自己心胸狭窄,不依不饶。
喝……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段”这个姓氏实在心有余悸。
何况这宴上众目睽睽,若与段云柔公然对饮,落在有心人眼里,不知又要编排出多少是非。
正进退维谷,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清越悠长的通禀:
“皇后娘娘驾到——”
“太后娘娘驾到——!”
暖阁内霎时静寂,所有人离席伏地,山呼叩拜。
夏清圆顺势将手中酒盏轻轻搁回案上,随着众人一同俯身。
太后今日身着绛红蹙金宫装,虽年过半百,却神采奕奕,丝毫未见前番风波的影响。
她扶著皇后之手,缓步登上主位,目光温和地扫过下方:“都起来吧。今日设宴,只为共赏祥瑞同乐,不必拘着虚礼。”
众人谢恩起身,各自归座,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太后笑意加深,朝段云柔的方向招了招手:“云柔,到哀家身边来。”
段云柔应声而起,步履轻盈如莲移,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羞怯浅笑。
“哀家这侄女在蜀地长大,与京中人情不甚熟悉。”太后拉着她的手,对众人笑道。
段云柔垂眸浅笑,正欲开口谢恩——
忽然,她身体几不可察地一晃。
紧接着,一丝暗沉发黑的血迹,毫无征兆地从她唇角缓缓渗出,在她苍白的面颊上划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她喉间溢出。
在满殿骤然凝固的寂静与无数双惊骇目光的注视下,更多的黑血汹涌而出。纤弱的身躯晃了晃,如同断了线的傀儡般,向后软软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