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云微微前倾身子,继续禀报道:“曾家现任家主曾同文,其父曾震当年携族人百余口南渡,以瓷器和丝绸起家。如今在渤泥国已有商船三十余艘,掌控着当地三成香料贸易,与渤泥王室关系密切。其长子曾孝宽更娶了渤泥公主为妻,在朝中担任水师都督一职。”
许松手指轻叩案几,眼中精光闪动:“可曾接触过?”
“臣在渤泥国时,曾同文主动设宴相邀,”魏云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这是他托臣转呈大王的亲笔信,言明虽居异域四十载,不敢忘华夏衣冠,愿为大王海贸前驱,只求他日魂归故里时,能入曾氏宗祠。”
许松展开信笺细看,突然轻笑一声:“好个老狐狸,信里说愿意献上渤泥国水师布防图,所求不过是‘通商特许''?”
“大王明鉴,”魏云压低声音,“臣暗中查访,发现曾家近年屡遭室利佛逝打压,去年其两艘香料船在马六甲被扣,室利佛逝索要六成货物才放行,曾同文次子曾孝纯带人理论,反被毒箭所伤,至今卧床不起。”
朱浩适时补充:“渤泥国主年老昏聩,太子又娶了室利佛逝公主,曾家这是要借我明藩之势自保啊。”
谨身殿内炭火噼啪作响,许松起身踱至巨幅海图前,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玄色王袍上投下斑驳光影。
“传令靖安司,选派二十名精通水性的好手,以商队护卫名义随下次海船南下,”许松突然转身,袖中落下一枚青铜虎符,“魏卿亲自带队,务必在渤泥国站稳脚跟,曾家要特许就给特许,要战船就卖战船。”
魏云双手接过虎符,却听许松又道:“告诉曾同文,他日我明军海军到达渤泥国,若他真心归附,便准备好……”许松指尖在海图某处重重一点,虽然未说明,但是魏云却明白许松的意思。
想要人家归附,那必然要给予足够的利益,不然人家凭什么给你卖命,就像魏云,南洋真的只有曾家可以扶持吗?那也未必,别忘了,南镇抚司可不是摆设。
许松看中的,只是要在南洋暂时扶持一个代言人,等到一统天下,海军大举进军的时候,不至于两眼一抹黑,至于这个代言人是谁,不重要。
11月15日,孔仁玉准备离开幽州,返回山东的时候,一个人找上了他。
离开幽州前夜,驿馆的烛火在风中摇曳,孔仁玉正伏案誊写明日呈递的《孔氏自罪疏》,忽然房门被轻轻叩响。
“文宣公,房长史有请。”门外传来侍卫低沉的声音。
孔仁玉指尖一颤,墨迹在宣纸上洇开,房永胜身为明王心腹,此时深夜造访,必有深意,他整了整衣冠,随侍卫穿过回廊,见房永胜正负手立于庭中梅树下,玄色披风上落满雪絮。
“房长史。”孔仁玉拱手行礼,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霜。
房永胜转过身来,月光映照下,他的面容半明半暗,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文宣公,深夜叨扰,还望见谅。”
孔仁玉心头一紧,连忙拱手:“房长史言重了,不知有何指教?”
房永胜从袖中取出一卷锦帛,缓缓展开:“文宣公请看。”
孔仁玉凑近一看,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劝进表》三个大字。他瞳孔猛地收缩,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这……”孔仁玉声音发紧:“房长史这是何意?”
房永胜轻抚锦帛,语气平淡如水:“大王起于微末,征战四方,驱除鞑虏,复我华夏,如今大王子降生,四海欢腾,此乃天降祥瑞,预示明王当承天命,文宣公身为圣人之后,儒门领袖,若能率先上表劝进……”
孔仁玉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他明白,这是要他代表天下士人,公开支持许松称帝,一旦如此,孔家将彻底与明王绑在一起,再无退路。
“房长史,”孔仁玉强自镇定:“此事关系重大,可否容在下考虑……”
“考虑?”房永胜轻笑一声,目光如刀:“文宣公莫非以为,孔家还有选择的余地?”
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肖佥事在曲阜查抄的罪证,足够让孔家满门抄斩,大王念在圣人情面,才网开一面,如今,正是文宣公表明心迹的时候。”
寒风掠过庭院,吹得梅枝簌簌作响,孔仁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再者,”房永胜语气转缓,“大王登基后,文宣公便是从龙之臣,孔家爵位可保,祀田可续,甚至……”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国子监祭酒一职,也非文宣公莫属。”
孔仁玉呼吸急促起来,国子监祭酒,那可是天下士子梦寐以求的职位,代表着儒门正统的地位。
“下官……明白了,”孔仁玉深深一揖,声音发颤,“请房长史转告大王,孔氏一族,必当率先上表,劝进明王正位。”
房永胜满意地点点头,将锦帛收入袖中:“文宣公果然深明大义,三日后的大朝会上,期待文宣公的表现。”
说完,他转身离去,玄色披风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孔仁玉站在原地,望着房永胜远去的背影,良久未动,雪花落在他的肩头,渐渐堆积成一层薄霜。
他知道,从今夜起,孔家将彻底成为明王的附庸,但为了家族的延续,他别无选择。
回到房中,孔仁玉提笔蘸墨,在崭新的宣纸上写下《请明王正位表》七个大字。
他的手很稳,字迹端庄有力,仿佛不是在写一份可能改变天下格局的表文,而只是在誊写寻常的经文。
三日后,幽州明王府正殿。
寅时刚过,文武百官已齐聚殿外,雪后的清晨格外寒冷,呵出的白气在灯笼映照下如薄雾缭绕。
众臣按品级肃立,却不时有人偷眼望向站在文官首列的孔仁玉……这位圣人后裔今日身着紫色官服,腰佩玉带,神色肃穆中透着一丝决然。
那些新入朝的官员还没有什么感觉,但是如冯道这等官场老油子,或者是经历了数朝的薛居正等官员,顿时明白孔仁玉的打算,一个个露出喜色。
“铛……铛……”
钟鸣九响,朱漆宫门缓缓洞开。
“百官入朝!”
唱礼声中,众臣整理衣冠,鱼贯而入,大殿内炭火熊熊,驱散了寒意,许松高坐王位,玄色衮服上金线绣制的蟠龙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臣等拜见大王!”
山呼声中,孔仁玉却未随众下拜。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手捧玉笏出列,朗声道:“臣孔仁玉,有本奏!”
殿中骤然一静。
许松目光微动:“文宣公请讲。”
孔仁玉高举一卷绢帛,声如洪钟:“自唐末以来,天下板荡,苍生倒悬。今大王起于朔北,横扫六合,驱契丹、平藩镇,新政惠民,德被四方。近日王嗣降生,天现祥瑞,此乃天命所归。臣请大王顺天应人,早正大位,以安社稷,以慰黎民!”
话音未落,殿中已是一片哗然。
冯道老眼精光爆射,立即出列附议:“老臣附议。大王功盖寰宇,当继汉唐之统!”
“臣等附议!”
转眼间,文官队列中跪倒一片。武将那头,朱宏、赵弘殷、赵延寿等人互相对视,也齐齐抱拳:“末将等恳请大王登基!”
许松端坐不动,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仍站着的少数官员身上……以史斌为首的几个旧官僚脸色惨白,额头见汗。
“诸卿请起,”许松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本王年少德薄,岂敢妄窥神器?此事容后再议。”
“大王!”孔仁玉竟不退让,再进一步:“如今天下过半已归明藩,南唐、后蜀苟延残喘,若大王迟迟不正位号,恐寒天下士民之心啊!”
他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在逼宫,史斌等人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素来圆滑的孔圣后裔竟如此强硬。
许松沉默片刻,忽然轻笑:“文宣公今日倒让本王刮目相看。”
他站起身,玄色王袍无风自动:“既然众卿坚持……三日后,本王祭天问道,若得吉兆,再议不迟。”
11月20日,幽州太庙。
天色未明,太庙前已人山人海,不仅文武百官齐聚,更有无数百姓闻讯而来,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高台上,许松素服而立,亲自将写有“明王许松敢问天命”的青色玉版投入鼎中。
火焰腾起的刹那,忽然狂风大作,众人惊呼声中,一道金光自九霄直落,竟在鼎上化作龙虎交缠之形,持续数息方散!
“天命归明!”
冯道率先跪倒,老泪纵横。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席卷全场:“恭请明王登基!恭请明王登基!”
许松仰望苍穹,袖中拳头紧握。
这一幕自然是他与房永胜精心安排的……鼎中暗藏白磷,那“金光”则是特制的烟花。
但此刻,他心中却涌起真正的悸动。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不过,该有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山呼声中,许松却未登王座,而是站在丹墀之下,声音沉痛:“汉高祖入关中约法三章,光武帝起兵复汉室正统,皆因天下苍生为念,而今中原未靖,江南未平,本王若贸然称尊,岂非置黎民于不顾?”
“大王!”孔仁玉急步出列,捧出一卷竹简:“此乃三百二十七名州县官员联名上书,自新政推行以来,山东、河北百姓户户有余粮,市井孩童皆颂大王仁德,若大王不承天命,恐寒天下人之心啊!”
许松不允,说道:“孤本云朔纨绔,眼见胡虏猖獗,南下侵犯,杀我百姓,屠我同胞,辱我妇女,而天下军阀不顾百姓生民,盘剥无度,遂立下鸿鹄之志,当持长剑,北逐胡虏,南定中原,荡平天下祸民之害。如今江南李氏犹在,西川孟氏割据,叛逆刘氏占据西都,四海之内,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者,不知凡几,孤有何德何能登皇帝位,诸君当与孤共勉,上下一心,开万世太平,为百姓请命。”
说白了,就是现在不是称帝的时候,外面还有那么多的藩镇势力没有扫平,还不是称帝的时候。
众臣明白许松的意思,大都督府总参赵弘殷,总军情司朱宏联名上奏,如今府库充盈,当尽起大军,平定叛逆,定鼎中原。
明王允准。
遂以驻扎化州的高行周为帅,西攻长安,平定刘崇叛逆。
以许从斌为帅,以左神策军为中军,率领第二师和第三师南下攻打武胜军。
以郭威为帅,左神武军为中军,率领第十三师,十四师和十五师,攻打宿州、濠州。
11月24日,回到幽州的毕士安和丁友生,还有许义便来到了王府。
丁友生是来正常地汇报工作,许义是因为魏云他们回来,带来了室利佛逝、马塔兰和朱罗等数十个南洋国家的国书。
至于毕士安,许松早就知道他会过来,来干嘛?
当然是因为海贸。
这个时代可没有后世明清时期的禁海政策,只是因为航海技术还有些落后,所以远洋贸易并不发达,但是却并不是没有,只是没有受到足够的重视。
而这一次,许松让朱元清组建商队,出海远航,带回来的利润高达上百万贯,这还是给朱家商会分润,给那些船员、出海护航的士卒奖赏后的利润。
这种巨大的利益,让明藩之中的商人都是要疯了,已经有大批的商人在联合,准备组建远航贸易的船队,到南洋贸易。
如今明藩的府库因为暂停了战争,加上中原整顿,抄家得了不少的财货,逐渐有了一些盈余,但是又因为治水的事情,却依然是非常紧张,前日许松又命令前线开战,让毕士安这位主管财政的大学士每天都挠头。
如今见到海贸的巨大利益,他怎么可能坐得住?
“臣请问大王,大王将海关司放在内阁直属衙门,那这海关司就应该是国朝官署,其所收的海关关税和海贸收益,就应当归属国府府库,还请大王将本次海贸的收益移交财政府库。”
行礼之后,毕士安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道。
刘崇占据洛阳,朝廷已经名存实亡,如今的明藩虽然依然是以明王封地自居,但是谁都知道,这天下迟早是明藩的,所以才有了国府国朝这样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