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头是半夜听见哭声的。
老人睡得浅,一点风吹草动就能醒。他披上褂子走出帐篷,手里拎着那盏用能量结晶改的煤油灯,灯光昏黄昏黄的,勉强能照见脚前两米的路。
哭声是从种植区方向传过来的。
不是小孩哭,也不是女人哭,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声音。有点像猫被踩了尾巴,又有点像铁片刮玻璃,细细的,尖尖的,钻进耳朵里就让人心头发毛。
老陈头站住了。
他在花园里活了六十多年,从还叫“地球”那会儿就跟着叶凡他们,什么怪事没见过?可这哭声不一样——它太“新”了。花园里所有活物,不管是人是石头还是水银,哭起来都有股子活气,哪怕再伤心,声音里也带着温度。
可这哭声是冷的。
像从冰窟窿最底下捞上来的石头,凉的扎手。
老陈头犹豫了三秒钟,转身就往红鲤帐篷跑。
红鲤正做着梦。
梦里她回到荔城,回到那条窄窄的老街。叶凡蹲在路边修自行车,满手油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咧开嘴冲她笑:“回来啦?晚饭想吃啥?”
她想说随便,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声。
然后她就醒了。
帐篷外头,老陈头压着嗓子的声音在喊:“红鲤丫头!快起来!出事了!”
红鲤一把抓起枕边的刀,掀开帘子钻出去。外头天还黑着,东边才刚泛起一点鱼肚白,冷风灌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咋了?”
“种植区那边……”老陈头脸色发青,“有东西在哭。”
两人赶到的时候,林雪和雷虎已经在那儿了。雷虎光着膀子,手里攥着把新打的铁镐,肌肉绷得跟石头似的。林雪蹲在地上,手里托着个发光的小球——是她刚琢磨出来的“留影珠”,能把声音和画面存下来。
“听。”林雪把珠子递过来。
红鲤接过,珠子在她掌心亮起来,里头传出那种细细尖尖的哭声。听了十来秒,她眉头皱紧了:“这声儿……不是咱们花园的。”
“肯定不是。”雷虎啐了一口,“我刚围着这片地转了一圈,没找着发声的玩意儿。可这声儿就在耳边,怎么躲都躲不开。”
老陈头忽然“咦”了一声。
他蹲下身,把煤油灯凑近地面:“你们看这土。”
灯光下,种植区的土壤表面,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灰白色的霜。不是水汽结的霜,是那种像骨灰一样细的粉末,轻轻铺了一层,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红鲤用手指沾了一点,捻了捻。
粉末冰凉,捻开后有股淡淡的腥味,有点像铁锈,又有点像……放久了的血。
“是裂缝那儿带过来的。”林雪低声说,“婴儿不是说那‘病根’会传染吗?可能有些粉末飘出来了,沾在土上。”
话音刚落,哭声突然停了。
停得特别突兀,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所有人同时抬头,四下张望。种植区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作物叶片的沙沙声。可这安静比刚才的哭声更瘆人——太静了,静得连虫鸣都没有。
“不对劲。”红鲤握紧刀柄,“回去,把人都叫起来。”
天快亮的时候,婴儿醒了。
孩子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睛盯着帐篷顶,一眨不眨。红鲤端着粥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模样。
“醒了?”她放下碗,伸手去摸他额头,“还有哪难受吗?”
婴儿摇摇头,但没说话。
红鲤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平时醒了总要叫一声“红鲤阿姨”,今天太安静了。
“晨,”她坐到他旁边,“跟阿姨说实话,你是不是还觉着哪不对?”
婴儿转过头,金色眼睛里蒙着一层雾:“红鲤阿姨,我昨晚上做梦了。”
“又梦见那座城了?”
“不是城。”婴儿的声音很轻,“是城塌了以后……剩下来的东西。”
他伸出小手,在空气中虚虚地画了个圈:“那些人在梦里一直喊,喊‘放我出去’‘我不想死’‘谁来救救我’……可他们都死了啊。死了好久好久了。”
红鲤握住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然后我就听见一个声音,”婴儿继续说,“不是那些死人的声音,是别的……更老的声音。它说:‘门开了,该进来了。’”
帐篷帘子突然被掀开,林雪冲进来,脸白得像纸:“种植区那边——出事了。”
出事的是守夜的老张。
老人家六十出头,儿子死在长城保卫战那会儿,就剩他一个。花园建起来后,他主动要求守夜,说反正睡不着,不如给大家看着点。
今早换班的人去叫他,发现他倒在种植区边上,人还活着,但怎么叫都不醒。最怪的是他的眼睛——睁得老大,瞳孔里映着东西,不是倒影,是实实在在的、会动的东西。
红鲤赶到时,老张已经被抬回医疗帐篷了。老陈头正用湿毛巾给他擦脸,可怎么擦,那双眼睛都不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瞳孔里有画面。”林雪声音发颤,“你们自己看。”
红鲤凑近了看。
老张的瞳孔深处,真的在“放电影”。画面很碎,很乱,一会儿是燃烧的城市,一会儿是崩塌的山脉,一会儿又是某种从没见过的、长满触手的生物在蠕动。所有画面都是黑白色的,像老照片,但看着让人脊背发凉。
“这是……”红鲤话没说完。
婴儿突然挤到她身边,盯着老张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说:“他在看‘裂缝’里的东西。”
“裂缝不是关了吗?”
“裂缝关了,但‘通道’还在。”婴儿的小手按在老张眼皮上,指尖泛起点点金光,“那个文明的病根被我吃了,可它死前打开的‘门’……还留着一条缝。昨晚那哭声,就是门缝里漏过来的东西。”
金光渗进老张的眼睛,瞳孔里的画面开始变化。燃烧的城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荒原。荒原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在吹,卷起地上的骨灰似的粉末。
而在荒原尽头,隐约能看见一道“门”。
不是实体的门,是某种空间的扭曲,像一面竖在天地间的、破碎的镜子。镜子里有东西在动,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能感觉到——它们在朝这边看。
“它在找宿主。”婴儿收回手,脸色更白了,“昨晚的哭声是试探,看花园里有没有‘合适’的。老张爷爷年纪大,精神弱,就被盯上了。”
“那现在怎么办?”雷虎急道,“总不能让他一直这么躺着吧?”
婴儿想了想:“我得进去。”
“进哪去?!”
“进他眼睛里的世界。”婴儿指了指老张的瞳孔,“把门关上,把里面的东西赶出去。”
“不行!”红鲤和林雪同时开口。
“太危险了。”林雪抓住他的肩膀,“你身体还没好利索,昨天才刚吞了那病根,今天又要——”
“只有我能去。”婴儿看着她,金色眼睛清澈见底,“林雪阿姨,那道门认得我的‘味道’。我身体里有诺亚的权柄,有那个文明的病根,门会把我当成‘同类’。别人去,一靠近就会被攻击。”
红鲤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她知道孩子说得对。可眼睁睁看着这么个小人儿往火坑里跳,她这心里跟刀绞似的。
“我陪你去。”她说。
婴儿摇头:“红鲤阿姨,你得在外面守着。如果我进去后出了岔子,门突然扩大,或者有更多东西钻出来……你得带着大家守住花园。”
他说这话时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个孩子。
帐篷里一片死寂。
最后是老陈头开了口:“丫头,让孩子去吧。”
老人坐在床沿,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老张的胳膊:“咱们这些人啊,活到这岁数,早就活够本了。可孩子还小,花园还新……总得有人去把门关上。”
红鲤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她蹲下身,和婴儿平视:“答应我一件事。”
“嗯?”
“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忘了——”她握住孩子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儿有个人,在等你回来喝粥。”
婴儿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好。”
过程比想象中简单。
婴儿把手掌贴到老张眼皮上,闭上眼睛。金光从掌心涌出,钻进瞳孔,像两条细小的、发光的蛇。老张身体开始轻微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红鲤握刀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
十秒,二十秒,半分钟。
婴儿的身体突然一软,向前倒去。红鲤赶紧扶住他,发现孩子已经失去了意识,呼吸微弱,但胸口那片鳞片在微微发烫。
与此同时,老张喉咙里的怪声停了。
老人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里的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浑浊的眼白。他茫然地看着帐篷顶,张了张嘴:“我……我这是咋了?”
“没事了。”老陈头红着眼眶拍拍他,“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老张“哦”了一声,真的闭上眼睛,几秒钟就打起了呼噜。
可婴儿没醒。
婴儿感觉自己在下坠。
不是坠落,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他穿过一层又一层黏稠的黑暗,最后“噗”地一声,掉进了一片灰白色的荒原。
正是老张瞳孔里映出的那片荒原。
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像踩在厚厚的灰烬里。抬头看天,天空也是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一片均匀的、死气沉沉的光。
荒原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婴儿能感觉到——有东西在看他。
很多很多双眼睛,藏在灰烬下面,藏在风里,藏在这片空间的每一个缝隙里。它们不靠近,只是看,眼神里混着好奇、饥饿,还有一丝……畏惧。
婴儿迈开步子,朝荒原尽头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就扬起一片灰白色的粉末。粉末沾在他的裤脚上,凉丝丝的,像死人的骨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走了不知道多久,那扇“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离近了看,它更像一道伤口——一道竖在天地间的、狰狞的裂缝。裂缝边缘不规则,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断面处还在缓慢地蠕动、渗血。
血是黑色的,黏稠的,滴在地上就嗤嗤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裂缝里头,有东西在动。
婴儿走到距离裂缝十米的地方,停下。
“出来吧。”他说。
裂缝里的蠕动停了一瞬。
然后,一个东西从里面“流”了出来。
不是爬,不是走,是像液体一样从裂缝里流出来,在地上汇聚、隆起,最后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人形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灰白色的影子。
影子“看”着婴儿。
“诺亚……的味道。”影子发出声音,不是用嘴,是直接在空气里振动,“可你又……不是诺亚。”
“诺亚死了。”婴儿说,“我吃了它的一部分。”
影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是……守园人?”
“算是吧。”
“那你来……关门?”影子的声音里带上了讽刺,“关不上的。这扇门……是我们临死前,用整个文明的怨念砸开的。它连在‘存在’本身……除非你把我们存在过的痕迹全抹掉……否则门永远……关不上。”
婴儿看着它:“你们为什么要开门?”
“为什么?”影子突然激动起来,形状剧烈扭曲,“因为我们不想死!我们建了那么美的城……唱了那么好听的歌……凭什么就得消失?!我们开了门……想逃到别的花园去……想活下去!”
“可你们失败了。”
“是啊……失败了。”影子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哭,“门开了一半……我们就撑不住了……文明崩溃……所有人都变成灰……只剩这点怨念……卡在门缝里……出不去了……”
它慢慢“走”近,灰白色的身体在婴儿面前展开,像一张摊开的画布。画布上浮现出破碎的画面——正是那座会唱歌的城,正是那些在天上飞的孩子,正是那块黑色的石头。
还有最后,整座城崩塌时,所有人脸上的绝望。
“我们错了吗?”影子轻声问,“我们只是想活着……想活久一点……错了吗?”
婴儿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小手按在影子的“胸口”——如果那能叫胸口的话。
金光从他的掌心涌出,渗进影子的身体。
影子剧烈颤抖,但没有躲。
“你在……做什么?”它问。
“记住你们。”婴儿说,“把你们的样子,你们的歌,你们的城……都记住。”
金光在影子里扩散,像清水滴进墨汁,慢慢晕开。影子开始变化——灰白色褪去,浮现出淡淡的色彩;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能看出五官的轮廓,能看出衣服的样式,能看出……那是一个年轻母亲的形状。
她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你……”影子——现在该叫她母亲了——低头看着自己,“你让我……想起来了。”
“你们值得被记住。”婴儿收回手,“不因为你们怎么死的,就因为你们曾经活过,曾经建过那么美的城,唱过那么好听的歌。”
母亲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淡的、悲伤的笑容。
“谢谢。”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那道裂缝。
“门该关了。”她的声音变得坚定,“我们闹够了……该让别的花园……好好活了。”
她走向裂缝,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金光,是她自己发出的、柔和的、乳白色的光。光越来越亮,最后她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团光球。
光球飘向裂缝,贴在裂缝中央。
裂缝开始震动。
边缘的蠕动停止了,渗出的黑血凝固了,整道裂缝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缓缓地向中间合拢。合拢的过程中,光球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噗”地一声,彻底消散。
裂缝合上了。
荒原开始崩塌。
不是向下塌,是像沙堡被潮水冲垮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化作飞灰,消散在虚空里。婴儿脚下的土地也在消失,他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跑。
跑着跑着,他听见了歌声。
很轻,很柔,是那座城的歌。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在送他,也像在告别。
现实里。
老张的呼噜声停了。
老人睁开眼睛,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我咋梦见……有人唱歌?”
帐篷里没人回答他。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婴儿。
孩子躺在红鲤怀里,呼吸平稳,脸色红润,胸口那片鳞片上的黑色裂纹,不知什么时候淡了很多,几乎看不见了。
他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了眼睛。
金色眼睛清澈明亮,像被水洗过一样。
“红鲤阿姨,”他小声说,“我饿了。”
红鲤愣了两秒,然后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勒得孩子“唔”了一声。
“粥!快拿粥来!”老陈头手忙脚乱地去端碗。
林雪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雷虎背过身去,用力抹了把眼睛。
帐篷外,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进帐篷,落在婴儿脸上,暖洋洋的。孩子接过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得鼻尖都冒汗。
“门关上了吗?”林雪小声问。
婴儿点点头:“关上了。那个文明的怨念……安息了。”
“那就好。”红鲤摸着他的头发,“那就好。”
可婴儿放下碗,抬起头,看着帐篷外明媚的阳光,轻声说:
“可那样的门……不止一扇。”
他转过头,看着所有人。
“诺亚吞噬过很多文明。每个文明死前,都可能用怨念砸开一扇门。有些门自己关了,有些还开着,有些……可能已经打开了很久,只是我们不知道。”
他顿了顿,说出更可怕的话:
“而且,既然有门……”
“就一定有东西,已经进来了。”
话音落下,帐篷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石头的声音,从营地东头传过来,尖得变了调:
“快来人啊!水银族那边——出怪事了!”
(第10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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