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侃除了吃惊,还是吃惊。
第一时间想回头找江岑,结果发现房间门已经关上了。她只能一个人留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独自消化难以言表的震撼。
这里几乎和建瓴别墅中自己的房间一模一样。无论是大小、还是朝向,全然被精细地一一复刻,让作为原房间主人的她都乍眼恍惚,差点没能分辨。
但终归,“相似”和“原本”有差,无论再怎么模仿,都是假的。
旁人或许观察不出来,但薛侃自己比谁都清楚,这里到底“不是她的房间”。
不同的点很细微,不像是大剌剌的疏忽,反而可能是建筑老师们的刻意设计。
桌面用品摆设的角度和她日常习惯相同,但被撤去了裁纸刀、剪刀;对面墙上,挂着的于笑夜的肖像,选图一致,但是相纸材质不同,明显新房间里所用的要贵不少。
飘窗外似乎有斜阳,但整个窗户被蒙了一层看不清外面的玻璃纸,她再怎么靠近,都只能略略感受到光线温度而已。
薛侃心上泛起一点点别扭的感觉。这感觉让她很不适应,冥冥中直觉,有着外人在通过这间新房间端详着她。
从飘窗边离开,走近空白的、什么都没挂饰的近侧墙。凝望着,便觉得怪异感更盛。
她无助地呼唤:“江老师?”
并没能收到回应,房间安安静静,衬得薛侃伶仃。
很难抑制住忐忑,薛侃不愿意坐到床上去,于是踱着步子,靠近桌前的靠背椅。落座之后,脊背却僵直,不敢随随便便放松。
下意识还在瞥那面空墙,总错觉那面空墙会传递什么别的动静。
越琢磨、越觉得李望舒那句话另有深意:“在规定的范围内,保持日常、调和心态。”
是不是尽力这样做,就能真的可以帮到大家?
薛侃在努力融入环境,找着可以上手的活计做事。
她依循习惯去摸画笔,不知道白纸会放在哪儿,就往老位子去找,果然找到了。
如自己心意找到了物件,才不安心。就像里里外外都被了解得彻底,她收获不到一点点对等的安全感。所能做的,只有沉浸到最熟悉的画画工程里去。心底翻涌,久久不能平静。
薛侃的直觉是对的,那面空墙就是最大的问题。
它的材质不是混凝土,而是能拟态的透镜。在薛侃的角度,看着就是墙;可在外头人的角度,就是一面巨幅的观察镜幕。之所以要给薛侃戴上遮目镜,最重要的原因也是在此。让受访者在不知情的前提下,进入观察空间,尽可能减少薛侃的被窥视感。这样心理的变化,能够更有效地被观察测绘,数据更有信度效度。
江岑就在镜幕后面,当然,和她在一块儿的,还有同属心理学院的其他同僚。
空调飕飕地可劲在吹,可冷不过仪控台上闪光的键钮。森森冷冷,一样是崭新的,也缺少了人的温度。观察者的工位同样不好落坐,江岑觉得椅子硌得慌。也或许硌的是心里,替新房间内的羸弱受访者难受着。
“江老师,是否开始采集数据?”新房间内外也隔音,这一点属性,和红海三角办公区域一致。身边的同僚们越催,越推江岑回忆起那段难耐的经历。
现在竟然要薛侃独自面对这些,甚至所将临的情景更孤单——
江岑当然负疚。
“江老师?”一众研究员在等指导者发号施令。
江岑不愿意做这指导者,可偏偏责任扛在肩上,容不得她不当。
立起一只手掌,江岑打断了身边人的催促。而另一只手,伸向座机电话。
这部座机是局域电话,通话的内容也是要被监督的。但江岑觉得有必要事先和薛侃明说些原由,至少能让后者在里面安心些,别战战兢兢地过日子。
“江老师,数据追求原生真实,‘提前打电话知会’可能会左右准确度。”劝阻的人也知道不占理,声音到后面微乎其微,拦不住江岑的动作。
江岑心意已决。
拨出的座机讯号很快直通新房间内,“叮铃铃”的提示音突然响起,在空间中回荡。
薛侃被座机提示音吓了好一大跳,画笔下的线条不小心扯长了好一大段,破坏了初稿。
画成画败不重要了。
薛侃想接听这通电话,可她不知道座机电话另一端是什么人?她能不能听?倘若不接听罢,薛侃听着铃声,无休无止、没个撂停的尽头,心里也直发怵。
“有、有人来帮帮我吗?我该接电话吗?”薛侃绞着黑裙子的系带,兀自无助。
新房间内装有监听设备,外头能听见薛侃的呼唤、能听见薛侃一切的动静。
安设座机是留给薛侃“向外说话”的机会。本来按计划,应该观察后期才得用上,可现在,在范例咨询刚开始的阶段,江岑就使用了。
“傻孩子……快接。”
薛侃那么实诚做什么?
既然是她的房间,区区一个电话当然可以接!
江岑担心多过一切,多想也跟进房间去。
座机提示音真的响了很久很久,江岑就在外面拨着电话等,里面的人不接、她始终不挂断。
范例咨询涉及的要点,至少应该知会薛侃一声,哪怕一点点。江岑也固执,不肯稍歇停一停、随后再打。
同僚们不知道江岑心里焦灼,还在一回两回三回地试探指导者:“江老师,薛侃当前的心境波动幅度可能较大,是否能正式启动观测模式了?如果错过当前,恐怕我们要等上很久,才能重新捕获有利数据。”
“等一等。”再等一等。
同僚面面相觑,也只能尊重江岑的决策。
终于,薛侃争气地大胆接听了。
“我是江岑。”
通讯对象确定,薛侃方才的踌躇似乎显得很多余。但这一遭过程并不滑稽,至少在外头的研究员们无一嘲笑。
“江老师!”薛侃像是寻回了救星,将听筒紧紧贴紧耳朵,生怕听漏连线另一端的任何话,“我现在一个人在……房间里了。”
“我知道。”坦白的话总难说出口。
薛侃那样地诚挚、那样地信任江岑:“现在需要我做什么呢?”
询问声仍带着轻微战栗,可字字句句并无违心。
江岑的表态苍白,少了一贯的亲和与温度:“建造这间新房间,是为了观察你。”
“观察我?”
“观察你的心理波动和体质数据。”
“唔……”薛侃在努力接受这个讯息。她很想问,自己身上没有别的设备仪器,江老师会如何取到观察资料?后一秒,顿悟到“知悉太多未必就好”,所以只是沉默。
心理学院的同僚们在手语催江岑挂电话了,暗示已经多项违规。
江岑别过身去、不看那些手势,继续向一知半解的薛侃敦促:“你记好了,每天上午9点到下午6点,是观察时段。牢记牢记!”
所以果然是被窥探着,只是这份窥探披上了美誉的外衣。
“……”江岑还想叮咛,甚至想说抱歉。
“好的,江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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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侃振作,扮起爽朗姿态,“我不后悔。我相信您,一定能采集到有用的数据。”
受访者未见勉强,队医整个行为观察活动多多少少有助益。助益来得意外,也来得让人心疼。
薛侃还有问题,说实话害怕讯号断了,又溺在怪异新房间里孤零零的:“这观察……要到什么时候,才结束呢?怎样算成功了?”
“当你从低沉心境中抽离,全然恢复日常生活;不再受刺激产生应激反应,整日悲伤——到那时,应该就能结束了。”
“这是要我‘忘记于笑夜’吗?”
探问得小心翼翼,薛侃心内不平静,她还设想不出自己的生活中完全没有于笑夜,不去爱、不去倾心意,会是什么样子。她还没有十成十体会到,无论爱与否、无论倾心意与否,自己的生活中、乃至浩瀚的世界里,已然完全不存在于笑夜了。
不过,江岑的落脚不在于偶像本人是死或活。
只为了薛侃而温馨提点:“我们忘不了祂。情到深处,哪里能说忘就忘呢?”
“那……”
“是要学会放下。”
同僚们再不能接受江岑的任性妄为了,胆子大的某位冲上前来,直接闸停了座机通讯。斗胆行动完毕,做好了心理准备被江岑斥骂。不过,江岑没闲心折腾别的,在通话中断后的第一时间迅速抬头,通过镜幕重看新房间里面的场景,在乎薛侃的后续反应。
一通电话有用,薛侃缓和了惊惮,愿意勘探起新环境了。她将自己沉浸到假造的新房间里,鼓起勇气自我催眠:“这里就是我家,这里就是我的房间。”
她坚强得不似病人,倔强得能让外人窥见不屈的生命力在闪光。
薛侃打开平板,刷着还能挑起些兴趣的短视频,很努力地在尝试,转移芥蒂、对其他事物上心。
江岑在外面,终究按下了仪控台的启动键,森森冷冷,冻伤了指腹、痛感连心。
明里暗里的仪器悄声间启动:隐藏在暗处的透射光线,及时捕捉着生物温感、剖析着数据的涵义……以及其他诡秘的、难诉说的科技狠活,一一应用在了新房间中羸弱的身躯上。
研究员们来活了,纷纷归位:
“前岛叶激活值高,身体警觉程度仍强;”
“γ波已同步,极限阈值可观,认知可塑性强。”
“……”
“是否对行为环境,进行变化调控?”
身边人连唤了好几声,才把话递送到江岑的脑海里。
不任同僚们操作,江岑的五指分别搁在了不同推键上——每一次改变,都推着薛侃变化,也是牵带着她自己变化。
如果秦暮在的话,又该斥责她“共情过度”了。
某个键位上推了一点点,与此同时,薛侃正使用的平板内,放送的新闻讯息开始增多。
当然是关乎于笑夜死讯的新闻讯息。
刺激会疼,疼到深处会伤心、会哭泣。
但拓宽了承受阈值之后,心宽了、抗压的能力就能越来越深厚——到那时,伤心痛苦便会渐渐寻常。
坚强可以这么习得。
残酷与温柔,从来相协。
彼为刃,身为鞘。
薛侃多么敏感,不知道背后的真相,但当即就察觉了平板里渐多的消极新闻。
她明明知道自己会陷入伤心境地,却没有放下平板不看,心甘入瓮地,成为因于笑夜一遍一遍感怀的伤心客。她忍着忍着,周围生冷的新环境再给不了任何慰藉了,憋不住地,她泪水倾泻、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