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家,白泠在网上搜起了齐梦涵嘴里《国家地理》。
六年前的全球摄影大赛,中国高校组。
白泠搜寻一番,一张自然风景类的照片忽然映入眼帘,作者游珩,而他的作品名字叫作——
《春归预习》
说实话,白泠手机里的照片很少,她不爱拍照,更不爱自拍,完全不懂摄影所谓的构图,曝光三要素,画幅调色什么的...
但大概人的审美在一定程度上是共通的。
白泠有些眼前一亮。
《预习》是一张斜对称的构图,左边大半部分是萧瑟的冬景,枯枝断叶,透着股沉默的悲戚。化雪消冰的黑色河流在中间弯曲延伸,隔绝,丝丝冒冷气般。而右下角的荒田里,立了株孤零零的嫩绿小草,茎叶纹路被阳光打得透亮。
“......”
白泠又接着搜索,搜到了一些他更早时间的摄影作品,都是自然风景类的。可是,白泠却再也没找到这之后,以“游珩”为作者的摄影作品了。
她的心扑通一沉。
想到齐梦涵说的:这种人的自恋浓度很高。
白泠不确定,当年的事到底给游珩造成了多大的影响——让他既放弃了社团,又基本放弃了摄影这项爱好,甚至于母胎单身会不会也受此影响...
就算自己锁门算得上是无心之失,也不必然导致最终结果,但她的确是百分百的导火索。
愧疚迟到地蔓延,白泠几乎是想立刻跟游珩确认情况,然后跟人道歉,但有根弦拉住了她。
忘了曾在哪看见的说法——
说高自尊的人往往对负面评价极度敏感,过去的“不堪”可能被他们视为对自我价值的威胁。
尤其是当他们被否定时,可能会诱发愤怒以保护自我形象,而提及过去的不堪会触发他们的这种防御性攻击倾向。
白泠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她完全不清楚,游珩对当年那件事是怎样的态度。已经放任遗忘了,还是说,根本无法释怀。
犹疑中,白泠点开微信,找到谭淼。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可能不小心伤到别人自尊心了,但是不确定到底伤害没,事情也过了很久了,该怎么办?】
那边的回复很快。
谭淼:【谁?什么瓜???】
白泠:【没瓜,就问问】
谭淼:【看情况吧,看你跟人熟不熟】
白泠:【不太熟】
谭淼:【不太熟?你也不知道到底伤没伤到?熟的话我觉得其实可以掰开了说,也没啥】
谭淼:【不熟的话,干脆当做无事发生吧。要是根本没伤到你跑去道歉什么的,不搞笑吗】
谭淼:【要是真伤到了,过这么久了你再提,有点奇怪】
谭淼:【实在过意不去,你就对人家好点儿当补偿呗,送个小礼物什么的,让别人知道你有这个心意就行了】
白泠单手支颐,觉得谭淼说得蛮对。
就算是道歉,也可以循序渐进,等自己和游珩熟了些,再道歉也合适。
白泠:【有理】
谭淼:【不愧是我[戴墨镜]】
谭淼:【我最近可是苦心孤诣,研究了很久的人际交往这门学问的】
白泠来了兴趣,多问了句:【怎么研究?】
谭淼:【看了一打np文,研究了下女主周旋在多个男配间的交往。哦,主要是床上动作方面的[害羞]】
白泠:“......”
*
当“绥靖政策”一被提出,白泠就开始尝试践行了。
她决定,先跟游珩混熟点儿,再迂回地对他好一些,也算曲线救国地弥补自己当年误锁他的愧疚。
游珩觉得他的新室友这两天挺奇怪。
他和白泠之前很少说话,偶尔在家里碰见了,也只维持在点头之交的情分上。
甚至,有次两人对走在校园里的银杏路上,树声簌簌,白泠跟不认识他似的,目不斜视,径直地迎面掠过。
只是现在,两人碰见的概率莫名开始变高,而且白泠每次都会热情地跟他打招呼,然后寒暄两句:吃了吗,准备出去吗,最近忙吗。
除此之外,还会分给自己一些吃的,但不是之前快过期的酸奶水果。
游珩:“......”
游珩没觉得自己跟白泠忽然有熟到这个地步。当然,更不会自恋地觉得别人对他抱有什么想法,毕竟她的表现像普通朋友一样,也没越界。
而且,人本就有男朋友。
兴许白泠只是个慢热的、喜欢结交朋友的人,游珩是这样觉得的。
·
又一次西语课,下午,暖阳高挂,枝叶青翠,张牙舞爪地在春天里做伸展运动。
女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攥着个灰色的布沙包,让大家站起来玩自我介绍的游戏。
因为已经分了组,所以大家几乎都是和组员抱团坐的,白泠他们也不例外。
女老师指着PPT上的语句开始示范,底下的学生跟着鹦鹉学舌。
那感觉有点儿新奇,仿佛二十来岁的成年人突然退化成了幼稚园的小孩儿。
-Hola,mellamoxxx(你好,我的名字是)
-Ytú?(你呢)
-Cómotellamas(你叫什么名字)
......
来回读了好几遍,女老师让他们组员之间互相介绍。
等面对面了,游珩他们这才发现白泠戴上了副茶色眼镜。
女生乌发如瀑,米色卫衣配水洗蓝牛仔裤,面若新雪,清如芙蓉,像那种中学时期里安静的女学霸,校园剧的白月光。
尤其是当她捧起自己的笔记,垂睫阅读的时候,更有种恬静、温煦的美。
只是当白月光一开口,气氛像水泡被针扎般瞬间破碎。
白泠:“噢拉,米亚摸白泠,衣嘟?锅摸得亚麻斯?”
耿杰:“......”
游珩:“..........”
白泠看两人都愣住了,疑惑地再次确认着自己的笔记,有错么?
因为距离近,另外两人也完全能看清她写的是什么。
除了照抄的原句,旁边写满了中文的音译。如果说有些人发言能瞬间听出是中式英语,那白泠这就是非常地道的中式西语。
拗口,不连贯,微微呆板。
反差实在太大,耿杰愣了好久才后知后觉地想笑,但憋住了。
他们三人换着介绍,练习,期间耿杰听着白泠说西语一直掐大腿。
不过五分钟,女老师便叫住了他们,让班上所有人大致围成了个圈,从自己开始,介绍完后将沙包扔给下个人。
相同的句式在不断重复中熟稔。
快到白泠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应该不看笔记,也能流畅地说出来了。
但不知道她前一个男生是紧张还是什么,磕磕绊绊地介绍完后,手里的布沙包烫手山芋般乱丢给了白泠,砸到她的右肩。
是谁说过,当年高数课上捡了支笔,起身后再也没听懂。白泠弯腰也捡了个沙包,起身发现,她刚才记得句子全忘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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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泠嘴唇轻张,看着比自己高个头的游珩怔愣发呆。
两人无声对视。
耳旁仿佛有秒针在走,咔嚓、咔嚓。
白泠应着男生的注视,深吸了口气,想了很久,总算绞尽脑汁地抛出了一个词:“乌拉?”
游珩挑眉,等待下文。
可白泠像抓了根救命稻草般,一直“乌拉”“乌拉”个没完。
游珩终于忍不住垂睫,唇间逸出声沙哑的轻笑。他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乌拉?你是准备去俄罗斯?”
白泠:“......”
乌拉,噢拉。
原来不是同一种拉。
白泠一阵尴尬,终于还是作弊大法好,她迅速瞟了眼笔记,抬头,再次蹩脚地张口说中式西语。
说完,泄气地将沙包丢给了游珩。
看着游珩气定神闲地接过,语调流利地念着西语,那种举重若轻的姿态,让白泠有点忿慨。
就仿佛游珩在用他的自信完美,衬托自己的自愧不如。
等耿杰最后一个说完,白泠总算无声吁气,肩背放松,以为可以歇菜。
可女老师却又开始扔沙包,让大家逆时针再来一次,生动践行着学语言的秘诀就是repeat。
白泠:“.......”
闭眼,等待被衬托的羞辱再现。
只是鬼使神差地,有些曾经的回忆浮入。
白泠从小学语言就不太行,拼音学得比别人慢好几拍,英语更是一塌糊涂。
而老白又是放养式管教,对她成绩的在乎,还不如对今晚吃什么来的重视。
所以白泠小时候并不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好学生。
甚至因为连连不及格,俯冲拉低着班级英语平均分,遭到了英语班主任的强烈不满。
还是直到高二分科后,白泠这才突然发现了自己在理科上的一点点天赋。那些逻辑的美感,数字的精确,式子的简洁,让她觉得可靠、直观而舒适。
所以她能考到宴大,完全是靠极高的数学理综,平庸的语文,以及一点点运气——卷面简单到难以拉开分差的英语。
但谁说的,学新语言时会赋予自己新的人格。
白泠已经是个23岁的成年人了,自认为心态平和,心智健全,可想起最初学英语时,还是会联想到班主任鄙夷的眼神。
当着全班的责骂。
以及,她还没出口向他人介绍完自己,稍微犹豫一下用词,就会被对练的partner不耐烦地打断。
......
游珩接过耿杰递来的布沙包,侧过脸。
在等待游珩的流畅完美中,白泠睫毛平静地垂着,琥珀色眼瞳微微失焦。
可离奇的,游珩望着白泠的眼神很专注,鼻挺唇张,嗓音较平时更沉,带着轻微鼻音。他几乎一字一句,仿佛忽然也遗忘了般不熟练地说着:
“Hola,me...llamo...mellamoYouHeng.”
“Ytú?”
“Cómo...te...llamas?”
“……”
白泠被他注视着,耳蜗滚过平和的语调,居然莫名体察出一种无声的温和。就像...就像水族馆里的鲸鱼游至高处,顶光透过,笼罩在游客身上的淡色阴影。
窗外春和景明,轻风翛翛。
白泠双手接过布沙包,触感柔软而结实。她顿了两秒,眨了眨睫,侧身对下一个人顺畅地介绍自己——
你好,我叫白泠。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