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病便延宕好几日，这日，穆昂接到永州密报，一张脸登时黑如锅底。
“好、好得很，这是要反呢！”他说着拍桌而起，桌上的茶具被震得咣当作响。
皎皎挽着林琴的胳膊，刚经过门口便听到他破口大骂，双双骇了一跳，不约而同转过头来面面相觑。
几息之后，两人步履一致地掉过身子往回走，身后传来他唤明轩的声音，“收拾包袱、备马。”
说话的同时人已拔腿出了屋，目光恰好撞上来不及离开的母女俩。
皎皎见他脸上凝着霜，周身更是多了股阴冷肃杀的气息，下意识挡在林琴身前，战战兢兢问：“郎、郎主要出门嚜？”
穆昂扫来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不耐，“我先回永州，你们不急。”
说着便踅身往楼下而去，俄而，明轩挽着包袱皮也匆匆下了楼。
母女俩转到阑干前朝楼下大厅望去，只见两人神色肃然地交谈片刻，驿丞也走上来嘘寒问暖，又过了一会，便备好马目送他离去。
明轩复上楼来，对皎皎道：“郎主还有要事先行回永州，苏娘子还未大愈，倒不必着急，过几日我再送你们去。”
皎皎道：“都是我勿好，在路上白耽搁了这么久。”
明轩只好宽慰道：“你在病中，郎主没有怪罪你，你也不必自责。”
说着又朝她颔首，这才退下了。
穆昂并非性情浮躁之人，能让他如此大动肝火的事绝非等闲，皎皎记得方才隐约听到“造反”二字，虽不晓得原委却也跟着心头惴惴，自然不敢再耽搁，到了翌日便说自己已大好，重新上了路。
天公不作美，路上一直簌簌下着雪，加上她风寒未愈，时不时传来咳嗽声，明轩也只能一再放缓速度，因而抵达永州时已经是仲冬了。
永州不比建京，这里毗邻北陌、与羌离亦只相隔一座山，因而一路走来，便见到大街上不少高鼻子大眼睛的外族人，摆着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做生意。
皎皎看得满脸惊愕，一时忘了掩上窗。
经过一处香料铺子时，正巧卖香料的胡商也扭过头来，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胡商琥珀色的瞳仁立刻亮了起来，用蹩脚的汉话道：“小娘子好生漂亮，看我给你变个戏法——”
说着把手绢折成花在手上翻来覆去倒腾了一遍，变出朵红艳艳的花来，一脸痴迷地递到她眼前道：“小娘子就像这朵花一样美……送给你。”
皎皎面色一沉，转手把窗掩上了。
明轩将马车驾出闹市，才笑着与她搭腔：“胡人野性未驯，苏娘子不可轻信了他们的甜言蜜语。”
“谁信他了，油腔滑调的，看一眼都要长虱子。”
“那就好。”
一时没了声音，皎皎耐不住沉默，于是又挪到门边来，将门推开一道缝，盯着他的背影道：“欸，你几岁啦，成家了未？”
明轩听见声音，忙扭过头来，见她大咧咧看着自己，不由得咳嗽一声才道：“苏娘子问这些做什么？”
心头却不自觉想，不愧是从那地方出来的，寻常女子受了调戏，早吓得花容失色了，哪有像她这样的，不仅处变不惊，还想起来与他搭话？
皎皎说：“你唤我名字好哉，都是奴才，就勿能聊几句嚜？”
“你！”明轩见她神色坦荡，一时语滞，只瞪了她一眼便又撇过头去。
皎皎又问：“你跟郎主几许年了？怎得学得跟他一般性子？他日理万机，你也有这么忙？再忙也勿忘了终身大事呀。”
明轩睨了她一眼，没好气道：“苏娘子再拿我打趣，我可要告诉郎主了。”
她赶紧掣掣他衣服道：“别啊，我弗问便是了，你怎么这般勿禁说？”
说着便将门拢上了。
果然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到了节度使府，皎皎连穆昂的影子都没见着，就被安排在了后罩房。
后罩房虽也占着一个小院，可与主子住的厢房却是天差地别，这里一排拢共四间屋，住了几个粗使仆妇，小丫鬟两三人住一屋，住的是大通铺，资历老的仆妇便单独占了一间。
哪有空余的屋子给她们母女住？
明轩唤来甘妈妈，对她介绍道：“这是郎主从建京带来的丫鬟皎娘，还有林妈妈，你给她们母女俩寻个住处吧。”
甘妈妈是土生土长的永州人，身材魁梧，见到皎皎的一刹不禁呆了一瞬，不咸不淡道：“你是丫鬟？长得细皮嫩肉的，会做什么？”
皎皎嘴皮子刚翕动了下，明轩便替她回道：“郎主说她针线活不错，日后有什么缝缝补补的就交给她吧。”
这可是个清闲的活，毕竟偌大的府里只有这么一个主子，又是一个武将，对于衣物小刮小蹭的，自己都未必能发觉，哪还需要她缝补什么？
可主子发了话，做奴才的哪有置喙的份？
再者，不近女色的郎主突然带了这么个娇娘子来，话里话外的意思与她们这等人还不一样，保不齐是起了什么春兴，只是孝中不便声扬，才作了这么一出？
想到此处，甘妈妈便转了笑脸道：“好好好，请郎主放心，小娘子在我这啊，累不着她。”
明轩见她一笑，脸上的肉都挤到一处，一时也无语，摇摇头，找了个由头离开了。
甘妈妈转过眸来，眸光将她扫了一遍又一遍，这才拍拍她臂膀，故作亲昵道：“皎娘啊，你今年多大了？”
皎皎乖巧一笑道：“有十七哉。”
甘妈妈听到她的声音，哎唷一声拉过她的手，连连称奇道：“真是水做的人儿，怪不得招人喜欢。”
“甘妈妈何出此言？”皎皎装作不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睇她。
“郎主特地将你们母女俩带来永州，是什么样的你还不清楚吗？实话告诉你，我们府上虽大，前头郎主办公的地儿也在那里，进进出出的都是老爷们，郎主又是不使唤丫鬟的，因而他在的时候，下令我们不得到前院去，可你不同呀，”说着胳膊肘杵了她一下，朝她眨了眨眼，“你是郎主房里伺候的丫鬟吗？”
皎皎自然听出她打探的意味，却只揉了揉被撞疼的胳膊道：“甘妈妈误会哉，我和我娘原本是在姨娘院里伺候的，老侯爷仙去后，郎主便把姨娘都遣散囖，恰好我帮郎主补过一回衣服，这才让我们跟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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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琴也接口道：“老姐姐别瞎猜测了，我女儿就是个粗笨丫头，除了会缝缝补补，哪敢想高攀？”
甘妈妈还不死心，接着会心一笑，“补过一回衣服，那也了不得，你问问她们，连郎主的衣服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呢，何况补衣服？”
说着抬手指过去，廊下正站着三个丫鬟。
小丫鬟年纪不大，也都是十七八岁的样子，一个圆脸蛋，另一个则是长脸，还有一个刚对上眼神，便拂裙走了。
甘妈妈大喊道：“怜霜，还不过来见过皎娘？”
这个叫怜霜的丫鬟这才转过身来，不情不愿走到皎皎跟前，狠狠瞪了她一眼道：“你就是郎主从建京带来的丫鬟？我当是多出色的美人儿，长得也就那么回事嘛！”
皎皎这才看清她的容貌，她看上去和自己身形相当，鹅蛋脸，柳叶眉，一双大眼睛格外有神，长得比其他人标致些，性情也傲了不少。
甘妈妈别她一眼道：“怜霜，你这是麻雀想攀高枝，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人物，进府半年来，郎主可看你一眼？镇日涂脂抹粉，也不如人家天生丽质。”
“甘妈妈好没道理，我涂脂抹粉使的是自己月钱，这你也要管？”怜霜恨恨瞪了皎皎一眼，没好气道，“我还有活，先不奉陪了。”
言讫便转身离去。
甘妈妈这才对皎皎道：“你以后少搭理她就是了，不过一个丫鬟，还耍小姐脾气。”
皎皎看着她离去的身影道：“甘妈妈放心，我来得晚，自然谨守本分，怜霜姐比我早来些日子，想来也弗会为难我一个新人，倘若将来仍有啥嫌隙，忍忍也就过去囖。”
甘妈妈见她说话轻轻柔柔，不由得对她另眼相看，“你也是个好脾气的，换个人指不定就要吵起来，你也不必忧心，她要仗着资历欺负你，你只管来告诉我，我替你做主。”
说话间已走到一间屋子门口，甘妈妈推门走了进去，回头示意她们跟上来。
皎皎紧跟着入内，眸光在屋内睃了一圈。
屋内四方见底，虽不大，却还算亮堂，左右各一张土炕，上面分别叠着不同花色的被子，靠窗的位置是张八仙桌，桌上放了一些零零碎碎的物事，这一看便知道是有人住的屋子。
甘妈妈道：“这屋里原先就住了两个丫鬟，你们母女要住一间的话，也太逼仄了些，刚好我那屋也空着个位置，如若不然，你娘——过来我这边。”
林琴道：“我在哪里都可以，就怕麻烦老姐姐了。”
“客气什么，既来了这里，便都是一家人了。”
说话间门帘一动，一个穿鹅黄短袄的小丫鬟走了进来，猛地一见到屋内杵着这么些人，不由得愣了愣，这才走过来扯扯甘妈妈的袖，“甘妈妈要让这个姐姐住这里吗？”
“怎么，你有意见？”
小丫鬟将皎皎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越咧越开，“哪能呢，我瞧姐姐长得这般好看，我亲近都来不及呢。”
皎皎也回以一笑，小丫鬟年纪不大，长了张讨喜的圆脸，一笑起来嘴边还有深深的梨涡，仿佛是多年前她进厨房偷吃，撞上了同样前来偷吃的禄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