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慧无言以对。
她此刻唯一能够想出的给明音开脱的理由,那就是这丫头疯了。
而旁边的苏青青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只见她轻咳一声,对明音说道:“修行是件很艰苦的事情,你想好了吗?”
“若只是缺吃少穿还好,如果在路上遇见了蛮横不讲理的匪徒,你很有可能会为此丢了小命。”
明音坚定地点头道:“当然想好了,否则小尼怎么敢在公主殿下和贵妃娘娘面前托大呢?”
“丢命应该不至于,小尼手里有皇寺盖章的通行证,只要路上遇见正规寺庙,就能投宿歇脚。”
她说得很认真,也不像是一时兴起的模样,肯定早早就做过规划了的。
但话虽如此,苏青青还是多问了一句:“那你家里人怎么说?”
先前被生父送到旁支家中借住的姜大小姐,和面前的明音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平日里不得长辈疼爱,等到能够嫁人结亲、为家族换取利益的时候,就又被接回了京城,成为世族之间往来谈判的工具。
好在姜大小姐已经过完十七岁,是能够自立女户的年纪了,这才在她的帮助下离开了姜家。
至于明音……
苏青青忍不住皱起眉毛:怎么看都还只是个小孩子模样啊!
要是按照她自己所说的那样,跟着师父前往西天取经,半路上真的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吗?
明音老实说道:“当然不同意了,他们原本是打算等到三年后选秀的时候,让小尼也进宫为妃,与堂姐作伴呢。”
白慧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露出些许欣慰的笑容———对呀,这才是正确的原书剧情打开方式嘛。
让所有角色都回到正轨上,让故事按照计划好的方向发展下去。
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得到更多的安全感,或许还能因此找到回家的机会,也说不定呢。
结果明音的下一句话,就毫不客气地打破了白慧的幻想———
“所以,正好趁着这次来给贵妃请安的机会,小尼想请娘娘帮个忙。”
苏青青:“什么忙?”
明音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不想再做带发尼姑了,这和未出家有什么区别?”
“我想要官家颁发的度牒和僧籍,从此就能一心拜入佛门,再也不用受凡尘亲缘所扰。”
说着,她苦笑几声,指着嘴角不太显眼的血痂,说道:“我刚被接回家的时候,在族老面前自称‘小尼’,被父亲狠狠甩了几个巴掌,把脸都打裂了。”
“好不容易养好伤,家里人又把我强行送进宫,来到明美人身边,说必须跟着她好好学规矩,往后和堂姐一样当嫔妃。”
秦温竹直接了当地评价道:“你爹娘就是两个夯货。”
她带来的宫女正低眉顺眼地站在旁边,已经习惯了自家主子时不时就要语出惊人一下。
所以听完大长公主骂人之后,宫女连眼皮都没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当没听见。
小兰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浑身的毛都炸开了,赶紧靠近苏青青身边,耳提面命道:“娘娘不许这样学殿下说话,知道了吗?”
“夯货”是乡野田间的地头农民用来吵架时才说的词语,就连京城里的老百姓们都不会把它挂在嘴边讲。
要是自家娘娘跟着大长公主学坏,到时候骂起人来一口一个“夯货”,那可真是丢脸死了!
苏青青忍不住叹气:“知、道、了。”
她怎么觉得自从荣思出生以后,小兰就变得越来越啰嗦了呢?
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紧张,把自己也当成牙牙学语的小孩儿了。
哼,一个低级词汇,让她学,她都还不乐意学呢,她骂人的花样比这多得去了,你爹了个**,*你**的,你全家都*了……
小兰不知道自家贵妃脑海里正疯狂输出着屏蔽词,对苏青青的听话程度感到尤其欣慰。
白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些着急上火了,她赶紧把明音拉到角落里,低声问道:“你对进宫就没有一丁点想法?”
“刚才我和明美人说的话,你都没听见吗?只要当了陛下的嫔妃,无论是绸缎锦罗,还是珠钗首饰,想要什么都应有尽有。”
“这难道不比你去印度念经要好得多?古印度,我的天哪……那里的人吃饭不用碗筷,直接倒地上用手抓,你能受得了这样的生存条件吗?”
白慧抓了抓鼻子,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应该怎么劝她:“在宫里住着,又不需要你去伺候皇帝,你只需要讨好瑜贵妃就行了。”
“咱们大家热热闹闹地过一辈子,难道不比你风尘仆仆上赶着当尼姑要好得多吗?”
然而无论她怎么劝,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死的说成活的,面前的小姑娘依旧是一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淡定模样。
明音再次双手合十,迷之微笑道:“阿弥陀佛,人各有志,小尼去意已决,施主不必再劝。”
白慧:……
白慧差点两眼一翻,当场晕倒过去。
看着白贵人如遭雷劈的样子,明音不想再和她多墨迹,直接回到桌边,对着大长公主和瑜贵妃跪了下来。
她正色道:“小尼刚才所说的话,全是经过深思熟虑以后的由衷之言,还望殿下和娘娘能够成全此番心愿。”
苏青青还是第一次碰见这样的情况,她看向一旁的白慧,却只见人已经靠在墙角魂飞天外了。
好在大长公主是个有主意的,直接拍板道:“当尼姑可以,去天竺习教不行。”
明音:“为什么?”
看着小姑娘一脸失望和不服气的神情,秦温竹严肃道:“你知道大昌离天竺有多远吗?”
“就连古代公主和亲,都不一定会去这么远的地方,很有可能你这次离开大昌之后,这辈子都没有再回来的机会了。”
“就连我们平日里在路上遇见大漠人,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甚至有些极端的百姓还会往人家身上扔石头,骂他们是沙蛮子,让他们滚回大漠去。”
“如果你真的到了天竺,发现无论是长相、说话方式还是生活习惯,自己都与当地人格格不入,你能受得了这样的歧视和区别对待吗?”
她抬手制止了明音想要反驳的动作,说道:“本宫比你年长,去过的地方也比你多,几乎已经走遍了大江南北。”
“你想要度牒和僧籍,你就得听本宫的话,听见了吗?”
秦温竹毕竟是公主,她沉下脸的时候,周身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气质,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臣服。
明音似乎还想争辩几句,但看在度牒的份上,还是委屈地点了点头,应声道:“听见了。”
苏青青用指节抵住自己的嘴唇,忍不住思考起来:要不要把秦瑞轩也扔到寺庙去养一段时间的伤呢?
刚好太皇太后和母后皇太后两人都在佛山寺里休养,两位老祖宗总不能亏待了天子。
她第一次见到明音的时候,这小姑娘眼里的野心都快喷涌出来了,满脸都写着“我要进宫当娘娘”几个大字。
结果自己忙着打拼事业,没能管得上这位原书女主,任由其猥琐发育、野蛮生长,都已经做好开盲盒的准备了。
结果现实永远比话本子要玄幻得多。
再次见面,人家已经飞升到了更高层次的精神追求,不屑于凡尘俗世的情情爱爱,一心向佛,阿弥陀佛。
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看来佛山寺确实是有些真东西在的,能够强行扭曲剧情之力,把女主教化成为经书传人。
说不定也能调//教一下皇帝,让秦瑞轩也不再执着于掌权,从此六根清净、四大皆空。
想到这里,苏青青用力咬住下嘴唇,努力忍住了笑意。
不行,这事儿不能多想,想得人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行了,本宫也不打扰你了,害得你连早膳都没吃完。”
秦温竹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又对着小兰夸了一句:“手艺不错,下次有机会再让本宫尝尝别的甜点。”
小兰受宠若惊:“是,多谢公主殿下抬爱!”
苏青青也起身道:“殿下这就要走了,不再多留一会儿?”
秦温竹已经在宫女的侍候下披好了外衫,笑着拒绝道:“不了,本宫早就和驸马说定了,今儿个与他一起跑马去。”
“要不然本宫哪能这么早就来看望你和皇帝?不用送了,本宫走得快,昭君也跟着一起走吧。”
苏昭君乖乖应声:“是。”
虽然秦温竹说不用送,但小兰还是亦步亦趋地跟了出去,连房门都没带上。
目送大长公主离开以后,屋内只留下苏青青、白慧和明音三个人。
白慧依旧维持着神不守舍的状态,明音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青青见两人都心不在焉的,于是对着外面叫道:“小莲,过来一下。”
“哎,奴婢在!”
小莲很快就出现在门口,笑嘻嘻地问道:“主子找奴婢有什么事?”
苏青青指了一下桌上的残羹冷饭,吩咐道:“让嬷嬷来把碗筷收拾掉,然后你去库房找几件东西,玉如意、安胎补药之类的,本宫来下赏赐诏书。”
小莲疑惑地问道:“宫里有嫔妃怀孕了吗?”
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一旁的屏风,似乎是想透过这扇扁扁的金丝楠木门,看清楚里面躺着的皇帝到底醒了没有。
按照陛下这些日子的行程,和宫里发生的大事来看,要想让后宫妃子有孕,只怕还是有些困难的吧……
苏青青哪能看不明白她在想什么,立刻赏了一个不轻不重的栗子,气笑道:“是二长公主殿下有喜了!”
“只是如今情况特殊,宫中失火、皇后大葬,公主怀孕之事不能太过张扬,所以她也没派人进宫通报。”
“只是如今既然知道了这个好消息,宫里还是得有所表示才行。”
按照惯例,应该让太医开些御赐药方和食补,然后赏些黄白之物,再给驸马晋官阶一级,为公主府增加侍卫数量。
明天就要上早朝了,她得在今天之内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才行。
首先要处理完二长公主府的赏赐之事,接着去请太后娘娘一起垂帘听政,晚上再召姜素雪上来见一面,一天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了。
苏青青是个行动能力很强的人,她一刻也不耽误,在脑海里做好计划之后,马上起身去屏风后面换衣裳。
换完衣服,她还掀开床帐探了探秦瑞轩的鼻息———
很好,睡得非常香甜。
看来陛下一时半会儿肯定是醒不过来的,她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明音见瑜贵妃出来,生怕她反悔,于是赶紧说道:“娘娘,小尼什么时候才能拿到度牒?”
只要早点拥有自己的僧籍,她也能早点剃光头发,直接从根源处断绝爹娘的念想。
有一个明美人伺候皇帝还不够吗,非得上阵姐妹兵?
后宫这么多嫔妃,皇帝却只有一个,天天扯头花打架都不够争,也不知道家里人是怎么想的。
苏青青一边往脸上拍粉,一边回道:“既然大长公主答应了你,就一定不会食言。”
“你现在是跟着明美人住在后宫,对吧?想来不出三日,她就会派人来接你回佛山寺,不用担心。”
明音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心里也放松了不少,连忙应声道:“多谢娘娘和殿下成全!那明音就告退了?”
“去吧去吧。”
苏青青看了她一眼,趁着人还没出门,又道:“待会儿下楼的时候碰见小兰,就让她带你去内务府领几件新衣服。”
明家真做得出来啊,摆明了把女儿当争宠的筹码,连孩子的衣裳短了一截都没发现。
虽然如今是大夏天,可也不能穿着这么不合身的衣服,让外人看了笑话。
明音已经走出了房门,闻言又把脑袋探进来,脆灵地答应道:“哎,知道了,小尼多谢娘娘!”
白慧一直等到脚步声远去之后,才迫不及待地扑到苏青青面前,着急开口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