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那两张纸写完之后,阁楼的空气稠了一阵。
书册把那张“留在这里”的折好,夹进记录册一处专门空出来的位置——不是普通的出勤记录栏,而是他前几天刚划出来的一块窄窄的空白,标题写着:“未来的麻烦”。
“从今天开始,这栏就有第一封。”
书册说。
“以后会有很多封。”
铃子说,“我们每个人都欠未来的自己几封恶心信。”
“你已经写过了。”
裂纹提醒,“你桥上的那件事。”
“那是口头遗嘱,还没写下来。”
铃子说,“回头你帮我监督。”
“监督你恶心自己?”
裂纹笑了一下,“乐意。”
气氛微微放松了点。
“那现实那边呢?”
陆昀看向周叙,“你打算把那张带回去的纸放在哪?”
“还没想好。”
周叙说,“也许夹在某本我常翻的笔记本里,也许寄给未来的自己。”
“你可以寄给一个不太可能彻底删你的地方。”
沈垣提议,“比如,你的邮箱草稿箱。”
“你这主意挺……”
铃子想了想,“现实。”
“那你呢?”
周叙突然转向林槿,“如果是你,你会把恶心自己的信放哪?”
林槿愣了一下。
如果是他,直觉上会塞进某个他只有情绪崩溃时才会翻出来的角落——比如一个文件夹、一串隐藏的聊天记录,或者一本现实里的旧日记。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把那封信交到莫夏果手里,那太像把对方当“道德见证人”。
“我可能会放在一个只有我知道、但又不那么安全的地方。”
他最后说,“比如手机备忘录。”
“备忘录很容易删。”
陆昀提醒。
“所以才叫‘不那么安全’。”
林槿说,“我希望自己每次想删的时候,都得多按几次确认。”
“给未来的你增加 friction。”
顾行说,“挺符合灯隐书肆的风格。”
“说到未来的麻烦——”
书册合上记录册,“现实那边,林槿,你的对话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林槿喉咙一紧。
他在梦里没有具体看到那串聊天记录的内容,但现实里,他记得每一个小红点弹出来的节奏:
“我们谈谈?”
“在。我们可以谈。”
“你知道截图已经传得很远了吧?”
“知道。”
“你有什么想说的?”
他没有在梦里重复那些句子,只是简短地把结果概括出来:
“她没有骂我。”
他说,“至少,没有用那些人用的那种词。”
“那她说什么?”
苏乔忍不住问。
“她问我——当年那天,除了甩锅,还有没有别的选择。”
林槿说,“我说,有,只是我没选。”
“这话够恶心自己。”
裂纹评价。
“她说,她不会替我解释。”
林槿继续,“也不会帮我挡那些截图。”
“合理。”
麦微点头。
“但她也不会去加一句‘你们都被他骗了’。”
林槿说,“她说——‘让他们看自己的热闹去。你自己看你自己就够忙了。’”
阁楼里响起几声轻微的笑,夹着一点酸。
“她这人,挺懂精力管理。”
铃子说。
“那你现在?”
顾行问,“是觉得轻一点,还是更重?”
“更重。”
林槿想了想,“但不是那种‘只想钻被窝不出来’的重,而是——‘知道自己欠账,知道对方不替你收债’的重。”
“这跟周叙那张纸差不多。”
陆昀说,“两边都在给未来的自己加负担。”
“负担不总是坏事。”
裂纹说,“只是我们这一代人太习惯追求‘轻’了。”
“那你会不会更想改写?”
沈垣问,“在这样的现实压力下。”
“有一瞬间,会更想。”
林槿不避讳,“尤其是看到评论区那些人把那段聊天当笑料的时候。”
“然后呢?”
麦微问。
“然后想到,如果我现在去签了一个‘把他们忘掉’的约,我以后回到灯隐书肆,会被你们笑一辈子。”
林槿说。
铃子竖起大拇指:“我们保证。”
笑声更大了点,这次不再那么酸。
“说起来——”
顾行插话,“S-17 那个创伤组被试,昨天没被你们接到,这边挂的是‘缓冲’,我今天去访谈了。”
“情况怎样?”
裂纹立刻坐直。
“他看起来挺好。”
顾行说,“睡眠质量改善,噩梦频率下降,对事故记忆叙述时情绪波动减少。”
“听起来是期刊爱稿。”
陆昀说。
“但他加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顾行说,“他说——‘我觉得自己像看别人的故事。’”
阁楼安静了一瞬。
“这是……”
沈垣皱眉,“典型去人格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完全。”
顾行说,“更像是一种‘抽离版释怀’——他觉得这是好事,因为他终于不再在第一人称视角里重复那个瞬间。”
“那梦里呢?”
书册问,“他有没有梦到这城?”
“他提到一个地方。”
顾行说,“有塔,有水,有一条裂开的路。他说那条路不像现实里的哪条,但感觉很熟。”
“守望者说他被挂缓冲,说明他确实有一部分被潮水扫到门边。”
裂纹说。
“他有跟你说不安吗?”
陆昀问。
“没有。”
顾行说,“至少意识层面没有。他对自己的状态评价是‘终于正常一点了’。”
“那你呢?”
麦微问,“你听完之后的感受?”
顾行沉默半晌:“我开始怕。”
“怕什么?”
铃子问。
“怕有一天我自己也用那种语气说——‘我觉得自己像看别人的故事,但这让我更专业’。”
顾行说,“那天如果真来了,我希望有个地方能拿出记录册摔我脸上。”
“灯隐书肆可以提供这项服务。”
书册说。
“收费标准:每摔一次,一杯难喝姜汤。”
铃子补充。
“顾行。”
裂纹看着他,“你会不会影响下一批被试的招募?在你已经有这些担心的情况下。”
“这是我最近最纠结的点之一。”
顾行说,“我既不想因为自己的不安耽误了一些真的可能从中受益的人,也不想当一个只看数据、不管人后续的统计员。”
“你可以做一件事。”
陆昀建议,“在每次招募之前,多问被试一句——你有没有谁可以帮你‘恶心自己’。”
“比如?”
顾行问。
“比如有没有一个人或一个地方,会在你试图把某段经历讲得过于干净时,提醒你‘当时不只是这样’。”
陆昀说,“如果没有,你至少要让他意识到,他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人进去的。”
顾行点点头:“这可以加进访谈。”
“你也是。”
裂纹说,“你招别人之前,先问自己——我有没有这个地方。”
顾行视线扫过阁楼:尘土、灯、旧书、小黑板、小队成员各自的姿势。
“有。”
他说,“至少现在有。”
钟声在远处轻轻响了一下。
这一次,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整点声明,像时间在提醒他们——外面世界的事情不会因为他们在灯隐书肆里写信、签名、互相恶心就停下。深潮会还在招人,技术线还在做实验,现实里的截图还在被转发。
但是,在这座梦城里,至少多出了一些微小的、不那么显眼的“反向动作”:
有人写信给未来的自己,请他怀疑那些说“一切都不重要了”的人;
有人在小黑板上写下“允许犹豫”,并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有人在半程救援时伸手,即使知道另一半已经被咬走。
林槿看着这群人,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如果说卷一到卷三,他来这里主要是逃;
那么卷四开始,他在这里做的事,越来越像是在给自己搭一个“不能完全逃过去”的框架。
框架不高,不牢,也不是密不透风。风可以从缝里吹进来,潮气也可以渗透。但它至少给了他一个地方,可以在按下任何一种“简单答案”的按钮之前,多犹豫一秒。
也许,就是那一秒,会决定他以后,是在别人故事里被当笑料转发,还是可以抬头说一句——“那是我干的,我现在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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