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有句谚语，大街小巷都在传，三岁稚童均会唱。
万金乌医难回首，温仙醉酒日不升，器无江都莫敢成，若问客往何处去，金鳞城中拜慕容。
四人被小厮引着从侧门入书房的时候，就见那正堂之上，有三人正襟危坐，身披琦绣，戴珠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烨然若神人。
浑身气度斐然，只静默饮茶，眼风微抬，就有刀枪舌战之意，呈三足鼎立之态。
温城主背着手立在一侧，唯唯诺诺，耸肩缩脖，不敢言语。
小厮悄声道：“一袭黑衣滚金边的是慕容家主的暗卫，今日一大早就到了。脖间挂着红宝石项圈，一身黄金色的是温家派来的人，昨日在书房骂的城主屁滚尿流。坐在最下方的是乌家大房的嫡子，近几年总外出活动，有传言这位就是下任家主了，地位极高，不敢怠慢。”
明川抱着妹妹的手一顿，江鹤瞟他一眼，没说话。
忽然，正屋突然传来争吵声，几人瞬间屏气凝神，耳朵翘的高高的听着。
那金灿灿的福娃儿率先打破沉默，“二位若没什么要事，就先请回吧，此事说到底，也是我们温家的私事，不足与外人道也。”
“私事？那慕容家一船的宝贝和人就这么活生生的没了？温城主，水道是你们要修的，码头也是你特批的，如今出了事，就这么把我们慕容家打发了，怕是不好说理吧。”
暗卫把茶杯一扔，“登”的一声，在桌子上跳转，听得人心颤。
“紫玉琉璃虽少见，可也不是什么稀罕物。船上不过几个人罢了，我倒不知，阁下如此爱护百姓，真是菩萨心肠，不如自己立庙镀个金身，做个泥菩萨。赔你百贯钱，今日就回家去吧。”
“你个戴着项圈装宝贝的老东西，拿钱就想打发了我，瞎了你的狗眼！我实话告诉你，这蛟你一个人吃不下去，眼睛大肚子小，小心成了癞蛤蟆穿金装，有今天没明天！”
“你个人后头的狗，也敢这么和我说话，爷爷喝酒的时候，你还在哪儿摇尾乞怜呢，我打死你个畜生！”
说罢，拎着袖子，上去就一勾拳。
“官人，仙家，这可使不得呀。来人呐，诶呦，官人，您这是何苦，您不是仙家的对手哇。诶呀，仙家，你看准了人再出手哇。来人呐！快来人呐！”
温如急的鼻尖沁出了薄汗，劝劝这个，抱抱那个，忙得不可开交。
白衣仙人倒是坐得住，无言看戏，又抿了一口清茶。
主院鸡飞狗跳，书房里，江鹤和宋然望着水利图默不作声。
修行千年的蛟，再过百年即可化龙，千百年前，不过是一介小妖。
如今，却是修行高深的狠角色，江鹤点着地图，揉揉眉心，不是个好处置的。
码头四面环水，没有落脚处，人站在此处，无异于送餐之盘，只怕还未直面蛟首，就连刀带枪都被吞了去。
江鹤越看越觉得心惊，余光瞥见温城主鼻青脸肿的进来，直接了当的问：“那蛟在水中沉寂良久，必是饥恶不堪，凶猛非常，苦战在所难免。最近，来的这么多大小仙家，能人善辈。可有出谋划策，真正有用之人呐？”
沉默。
温如仍穿着昨夜的官服，皱皱巴巴的，许是一夜没睡，眼角皱纹连着血丝绵延到黑乎乎的瞳仁处。
“我已广发告示，若有能斩妖除魔之人，愿散尽家财，双手奉上。”
宋然心中冷笑“那蛟呢？”
“分了，都分了。蛟肉蛟血归乌家，练成灵丹妙药之后三家各取一份。蛟皮，慕容，温家一家一半。贵客政务繁忙，百忙之中来我这小城已是恩赐，今天下午就回了，命我收拾好后速速送去，不得有误。”
温城主站在门口，双手直直垂在绛红色的官袍外，垂首像个孩童般不知所措。
阳光穿过头顶的官帽，半个身子隐在昏暗处，出奇的冷，抬头望望青天，太阳还是那个太阳。
“就这么走了，可说了如何除蛟？”
明川到底是年轻，不懂得给人留些体面。
温如听言，突然涕泪直流，仰天哀嚎，将官帽狠狠摔在地上，泣不成声。
“仙家给了我一包灵药，让我骗全城人喝下去。说...说此药名为第二春，把人毒死后，会进入心脉，融入人的骨血之中，此时才是这药物最毒的时候。到那时，护城大镇一开，引蛟入城，再开阵法，那蛟受困于城，等它吞吃完了城中人，亦是自寻死路之时。”
江鹤冷笑，提着剑就走，“蛟死了，城中人没了，干干净净的，说不定宋城主你，自此加官进爵，前程不可限量，倒是是一箭三雕之计。”
是啊，一箭三雕之计，宋然垂眸喝了口茶，筹谋规划那么久，倒是给他人做了嫁衣裳。
出了书房，远远地就看见那日迎人的小厮，背着个比人头还大两圈的包裹，跑得飞快。
回了厢房，房门大开，桌子板凳被人零散的推到地上，床上的被褥都抖散开来，显然是来人搜过了。
左邻右舍的人早走了，昨天的热闹好似水中月、镜中花。
天公也应景，第二天，天还没亮，竟下起暴雨来。
不过轰隆两声，豆大的水滴就打在地上，扬起一片小小的水洼，雨下的太急，前一个还没平复下去，后一个就急急地打在身上，激起细小的水雾。
雾气朦胧，看不清路。
江鹤在暴雨中对上一双眼，含着疲惫，痛苦，哀求。
过了一夜，倒像是老了十岁。
这么大的雨，伞是没有用的，反倒会激怒雷公电母，吹吹风，伞就损了面，再起一声雷，伞就折了骨。
温城主被雨水浇了个透，淋漓的站在厢房内，捋捋头发，脸色惨白。
“我昨日下了城主令，肇州城外有恶妖，非人力所能及。命城中众人，收拾包裹，到官府取了路引，赶紧逃命去吧。”
“都走了吗？”
“昨晚去看，一半走了，另外一半多是老弱病残，走也走不远，去也无处可去，赖在城主府门口，握着我的手跪着说，到哪儿都是死路一条，不如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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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歹魂归故里，落叶归根。”
魂归故里。
“仙家怎么还不走？”
温如来的时候，就一个老仆人陪着他，是看着温如长大的，在温家待了一辈子，没娶妻生子。
看看自己侍奉了一辈子的小主子，再瞅瞅远道而来的贵客，可惜早就双眼昏花，看不清了。
“我没有胜算。”
温如深吸一口气，双手颤抖着掀开衣摆，两手触地，跪在众人面前，头抵在地上，泪隐入土间。
“温某不才，出生富贵。自小淘气异常，上房揭瓦，无恶不作，肇州城中无猫狗不识我。无论何处，若有坏事，自去寻我，必不无辜，年近三十，尚且无文章之才，无鸿鹄之志。”
温如就这么伏在地上，极牵强的扯出个笑。
“一无是处，却凭家族荫蔽，被委派成肇州城主，心中恍然。”
“出城主府向左，三十步外有一汤饼铺子，我从黄发垂髫吃到鬓星点点，已四十余载。河边西柳，郁郁葱葱，幼时常常贪玩折枝，若柳树有灵，定会入梦唾骂，命我为他设庙焚香，方才解气。”
肇州城的一草一木，他都梦得到摸得出。
想到此处，双手抓地，骨节泛出苍白，“吾自知，愚笨非常，不是那建功立业，青史留名之才，并无大志，只愿城中百姓安居乐业，乱世有口饭吃。只愿死前，尚且还能喝碗汤饼，痛痛快快的会阎王。”
“到了阴间，牛头马面质问：可做过什么烧杀抢略，放荡□□之事，吾可大声答：没有！”
“再问：可做过什么改章变制，造福千里之事。吾亦可小声回：没有。”
“只愿不愧对城中百姓，而已。”
“只愿不愧对城中百姓而已啊，仙家！”
温如以头抢地，砰砰作响，那张鼻青脸肿的脸，更是青紫不堪。
江鹤想，人，多么奇妙的一个综合体。她踏进尘世几十载，看不穿，猜不透。
温如推开伏他起身的老仆，双手掩面，埋在腿间，整个人如精疲力尽的弓，早就没箭可发。
“城外结界，求不得灵石，明日就会失效。大小仙家，见了恶蛟，上茶的功夫人就走了。那几位更是为了蛟皮，蛟血，大打出手。如何除妖平患，庇护百姓，一概不理，还留了那要命的药来。”
“仙家，听闻你有斩魔之剑。求您，求您，救救这一城百姓。这灾祸，如何也落不到他们头上啊！”
温如跪着，四十多岁，早就当爸爸的人了，求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
哭得起了汗，前胸后背贴在衣服上，发着抖，喘着气。
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试图学那齐天大圣，口一吹，变出千千万万个猴头来。
这一瞬间，想了许多，想城中百姓，想以死谢罪。
可是没有用！没有用啊！
昼夜难寐，毫无办法。
他甚至不敢多问一句，仙家可有多少胜算。
胜算？！哈！胜算！
他都不配提这个词，说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