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石缝里，光线昏暗。
“先回去吧，免得太后找。”
楚念如蒙大赦，推开他就往外走。
脚步有些急，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墨王靠在石壁上，看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低笑出声。
待那抹海棠红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慢悠悠地理了理自己的袖口。
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
楚念回到席间时，脸上热度还未全退。
她端起桌上的冷茶，一口气灌了半盏。
借着茶水的凉意，压下心头那股子躁动。
太后正被几个命妇围着说话，没留意这边。
倒是坐在斜对面的一个妇人，目光如钩子般粘在她身上。
那是镇北侯夫人。
她眯着眼，视线在楚念微红的耳根和略显凌乱的发丝上打了个转。
随后又瞥见稍后一步踏入园中的墨王。
两人一前一后，神色各异。
墨王那双眼，虽没直看楚念，余光却没离过那方寸之地。
镇北侯夫人心中冷笑。
这是在宫里就敢私相授受？
果然是没规矩的野路子。
她朝身后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那嬷嬷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往宫外递信去了。
只要坐实了秽乱宫闱的罪名，这安宁县主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砍的。
想到自家侯爷的交代，镇北侯夫人挺直了腰杆。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这县主的封号是有了，可这规矩，怕是还没学全乎。”
周围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贵女们瞬间静了。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楚念放下茶盏，神色淡淡。
并未接话。
这种不痛不痒的挑衅，她懒得理会。
见她不搭腔，镇北侯夫人更来劲了。
“也是，那种苦寒之地回来的，能活着就不错了，哪懂什么礼义廉耻。”
她拿着帕子掩了掩鼻，仿佛闻到了什么脏东西的味道。
“太后仁慈，让你坐在这儿。”
“可做人要有自知之明。”
“一个罪臣之后，满门都是带罪之身，怎配污了太后娘娘的眼？”
这话就说得极重了。
不仅骂了楚念，连带着把太后也架在了火上烤。
若是太后还护着，那就是是非不分。
周围的贵女们虽不敢明着附和，但眼里的鄙夷却是藏不住的。
有人小声嘀咕：“就是，也不知道那神迹是不是真的。”
“保不齐是用了什么妖法。”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楚云气得浑身发抖，刚要站起来，被楚念按住。
楚念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镇北侯夫人。
“夫人是在质疑陛下的圣旨？”
“还是在教太后做事？”
两顶大帽子扣下来，镇北侯夫人脸色一僵。
随即恼羞成怒。
“牙尖嘴利！”
“本夫人是替太后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你楚家通敌叛国，证据确凿，你还有脸在这儿招摇过市？”
太后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
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桌案上。
“放肆！”
这一声怒喝，吓得众人齐齐跪下。
镇北侯夫人也慌了神，连忙离席跪倒。
“太后息怒，臣妇也是为了皇家颜面……”
“皇家颜面？”
一道冷冽的男声横**来。
如数九寒天的冰棱，扎得人骨头缝里发疼。
墨王大步流星地走入席间。
玄色的衣摆带起一阵冷风。
他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镇北侯夫人，径直走到楚念身边。
那双平日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此刻满是煞气。
“本王的救命恩人，也是你能置喙的？”
镇北侯夫人身子一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王爷……臣妇只是……”
“只是什么？”
墨王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楚家是否有罪，自有父皇圣裁。”
“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内宅妇人来定罪了？”
“还是说，镇北侯府的权利，已经大到可以越俎代庖了？”
这话太重，诛心之言。
镇北侯夫人吓得冷汗直流，连连磕头。
“臣妇不敢！臣妇绝无此意！”
墨王不再理她，转身向太后行了一礼。
“皇祖母，孙儿今日来，不仅仅是为了赴宴。”
太后看着他那护犊子的架势，心里跟明镜似的。
“哦？那是为何？”
墨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楚念身上。
声如洪钟，掷地有声。
“孙儿是为了了一桩旧案。”
“一桩沉冤多年的旧案。”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镇北侯夫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旧案？
难道是……
墨王没给她思考的机会，直接伸手拉起楚念。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跟我走。”
他对楚念道。
楚念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掌心宽厚，指节分明。
没有犹豫，她把手放了上去。
墨王握紧她的手，转头看向太后。
“孙儿要带安宁县主去御书房面圣。”
“有人不想让楚家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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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儿偏要让这天下的理，有个说法。”
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看那两只交握的手。
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去吧。”
太后摆摆手，语气威严。
“既是朝堂公事，便不可耽搁。”
“谁若是敢阻拦，便是与哀家过不去。”
这话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更是说给镇北侯夫人听的。
墨王点头谢恩，牵着楚念，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步离去。
两人的背影，一玄一红，竟是说不出的般配。
直到两人走远，太后才慢悠悠地看向跪在地上的镇北侯夫人。
“赵氏。”
镇北侯夫人浑身一颤。
“既然这般喜欢讲规矩。”
“那就在这儿跪着吧。”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是规矩，什么时候再起来。”
满园寂静。
无人敢求情。
出了慈宁宫，墨王也没松开楚念的手。
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楚念挣了挣，没挣脱。
“王爷，这还在宫道上。”
墨王目不斜视，脚步不停。
“怕什么。”
“本王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楚念无奈，只好由着他。
“你刚才说为了旧案，可是找到了证据？”
她压低声音问。
墨王脚步微顿，侧头看她。
“有。”
楚念心头一跳。
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真的？”
墨王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御书房外。
李公公守在门口，见是墨王带着楚念前来，连忙迎了上来。
“哎哟，王爷，您可算来了。”
“陛下正念叨着您呢。”
墨王松开楚念的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动作轻柔，旁若无人。
李公公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瞎了。
“进去吧。”
墨王道。
“别怕，有我在。”
楚念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随着那扇厚重的殿门缓缓推开。
一股沉郁的龙涎香扑面而来。
皇帝坐在御案后，正批阅着奏折。
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墨王身上。
“不是去赴宴了吗？”
“怎么把这丫头带这儿来了？”
墨王上前一步，撩袍下跪。
背脊挺得笔直。
“儿臣有本要奏。”
“为楚家，鸣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