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的左相之位,是你祖父布局之下,与先帝的一场交易。”
林砚说完,孟冬辞缓缓将目光自他面上移至那张写着母亲名字的纸上。
“暗卫围杀”四个字仿佛挣脱了那张布满折痕的纸,化成一柄长刀,劈头朝她砍来,她想躲,却觉得双腿重得坠了沙袋一般,只来得及闭上了眼。
但好像还是被割破了喉咙。孟冬辞觉得喘不过气,眼前发黑,身上到处都疼,直到有人抱住了她。
“阿姐!”
是林融霜。
孟冬辞缓缓偏过头,才知道自己险些摔倒,是林融霜接住了她,正伸手来探她的额头,林砚也起身来扶她。
她退后一步躲开林砚和林融霜的搀扶,自己撑着连椅的扶手站稳,看向林砚,轻声问:“是用阿娘的死做交易么?”
林砚默了半晌,方答:“还有你祖父左相之位。
“你回京后,你祖父进过一次宫,与先帝关起门谈了一整日,具体谈了他不肯说,但他告诉我,他答应了先帝会辞官,会要我死守孟家的秘密,前提是,他的左相之位,必得一直空悬,直到你能接手这个位置。
“他要你位极人臣,分化皇权,先帝答应了。
“先帝登基后建树平平,多年仰赖你祖父的扶持,他清楚,一旦你祖父带林家退出朝堂,五年之内,大煜政局必要生乱,那种时候,他只能答应你祖父的条件。
“先帝要你入宫伴读,既想让你与陛下一起长大真心交好,也想留你在宫中为质,因为他怕你祖父,怕他清算前事,所以你祖父离世后,他又给了我龙图阁学士的名头,那丰厚的俸禄,不是荣宠,而是掣肘,直到你连中三元,正式入朝,你祖父与先帝的交易才算彻底结束。”
“你是你祖父教出来的,如今应该已能猜到,他要你站在龙椅下,站在天下万民之前,是想保护你,‘孟’这个姓氏,既然顺应皇权保不住,便只能锋芒毕露。
“旧事已过数年,先帝待你是愧疚也好真心也罢,是不想你与陛下的情谊受影响,他曾与你祖父说,上一代的事,就该结束在他与你祖父那一代。”
孟冬辞听罢,蓦地笑了,笑声在针落可闻的屋内转过,凄凉又可怖。
“阿姐……”
林融霜带着暖意的掌心将她的指尖拢住:“这屋里没有别人,若是难受,你哭一哭。”
“没什么可哭的,”孟冬辞朝林融霜牵起嘴角,在连椅上坐下,将林融霜也拉到身侧坐,问林砚,“所以,从我回到泓都,入宫伴读、乔装科考、逾矩授官、升任左相,都是祖父与先帝的交换,那围杀阿娘呢?是谁下的令?是先帝么?”
“是先帝,也不全是先帝,”林砚看向方才被他扔开的圣旨,“开国皇帝和孟家先祖是少时一起长大的情谊,她留下这道圣旨是真心实意想护孟家,但她没有想到,这道孟姓贵于皇姓的圣旨,会在历代皇帝心头长成一根刺。
“冬辞,你可有想过,大煜的江山是开国女帝和孟家先祖一寸一寸打下来的,分明也是以武立国,为何渐渐的,反而越来越重文轻武了?
“皇家削弱孟家,是自第二代皇帝继位就开始的。”
孟冬辞想去拿那圣旨,伸手却觉得手抖得厉害,因而收回手,垂眼缓了一口气:“爹,我有些撑不住了,还有什么,别等我问,您一次说完罢。”
“你先把病养好,”林砚起身去将桌上的药端了一碗过来,推到孟冬辞手边,“哪里就急在这一时,左右我是跑不了的。”
“爹以为,陛下是真的看不出我在算计她么?”孟冬辞将药碗自手边推远,“她今日来,探病是真,想知道旧事也是真,她顺着我的话将爹拘到这儿来,您以为真是为了给我出气么?她不好奇我自实录院拿走的东西么?她大半是为了通过我,来给自己解惑的,爹,现下这个情势,缓兵之计没用了。
“你早些说清楚,我好把谎编圆些去糊弄陛下,朝中一堆的事还没理清,我头顶通敌叛国的脏水随时会泼下来,爹,我是个人,不是真靠香火供奉的长生禄位。”
林砚长叹一声:“你想听什么?”
“您和阿娘,为什么和离?”
“除开这个,”林砚摇头,“此事爹不想提。”
“好,”孟冬辞问,“外祖是怎么死的?实录院记档上的死因,为何写了不明?”
“先帝介意你外祖独掌四境兵权已久,正巧你外祖当时在与敖朔的一场恶战中受了些伤,那时年关将近,先帝便趁机传旨要他回京休养,又以宫中有太医照料为由,单收拾出一处殿宇给他住,日日都亲身去瞧他,看着是盛宠,实则是软禁,”林砚轻叹,“那时你娘已有了你,将要临盆,一日忽然听宫里传信,说你外祖重病,先皇后派人来接她进宫探望,但你娘进了宫,没见着你外祖,却被反锁在了先皇后寝宫的偏殿。
“不多时,你外祖养病的殿宇走水的消息便传到了你娘那儿,可门锁着,她一着急,便去翻窗,但那窗户已被提前锯断了,”林砚手肘撑着小案,掌心盖着脸,“她身子重,自上边跌了下来,立时便要生产,但先皇后的寝宫,竟找不着一个能去叫太医的人,她随身的女侍是你外祖从军中带回来的,会功夫,一早就以不能接近先皇后寝宫为由被留在了外边宫道上,幸而你娘身上带着你外祖给她的哨子。
“那哨子是孟家独有的工艺,声响极为特别,女侍听见哨响,猜到你娘可能遇险,立时便要出宫来找我,可宫里的侍卫却以她在宫中带利器疾行为由拔刀阻拦,她浑身是血,是吊着一口气回来找的我,说完便咽了气。”
见林砚气喘得愈发急,林融霜起身倒茶,给了他一盏,另一盏递进了孟冬辞手里。
孟冬辞伸手接过,却怎么也没法将茶盏送到嘴边,一盏茶溅出了半盏。
“阿姐,”林融霜心疼的掉眼泪,拿过茶盏喂她,“你歇歇,好不好?”
孟冬辞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茶,摇头:“都是旧事,听听还能要了我命不成?”
说罢,又问林砚:“所以,爹的腿疾,就是那时候留下的,是不是?”
林砚将茶饮尽,缓缓点头,半晌才又开口:“你祖父不在,我拿不定主意,又怕你娘出事,便拿着你外祖的兵符,让与你外祖一道回京的几个将领与我一道闯宫救人,被箭射穿了小腿,可到宫中时,先皇后的寝殿外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正找了稳婆和太医,给你娘问诊接生。”
“中计了,是么?”孟冬辞眼底浮起厌色,“爹是以外祖的兵符驱动那些将领,此一番折腾,外祖养病的殿宇走水与否,都已经没什么要紧了,因为这意欲谋反的黑锅,已经扣在了外祖头上。”
“可你外祖住的殿宇确实是走了水,待火扑灭,宫人们才将他从一根烧断的横梁下翻出来,”林砚抹了把脸,接着说,“你外祖带兵多年,那些将领极为敬重他,当即闹了起来,定要请仵作验看你外祖的死因。
“就在这时,先帝和先皇后到了。”
林砚说到此处就住了口,屋内静的只能听见林融霜极力压抑的啜泣,孟冬辞抬眼看他,张口要问,却发觉自己说不出话了。
要问的话哽在喉间,只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呜咽。
她听见林砚接着说:“先帝说,是否要验尸,本该听你娘的意思,但你娘正在生产,怕她闻得噩耗承受不住,便由我来决定。
“冬辞,你定然想知道为何爹要服毒自毁,”一滴泪砸在写着孟寻羨死因的纸上,林砚开口,“因为我短见薄识,对君臣制衡之道一无所知,当即决定找人给你外祖验尸。
“若你外祖是在宫中养病时,因走水意外身故,便是皇家照料不周,孟家会得抚恤,虽失兵权,但有这道圣旨在,荣宠能延百年,但因为我同意验尸,你外祖的死因便由走水意外成了身中剧毒。
“他被先帝软禁在宫里,是当时朝官们心照不宣的秘密,他身中剧毒的消息十传十十传百,先帝被驳了君威,所以当时孟家在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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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支,才会全部为君忌惮,不出一年,便都遭了难。
“冬辞,爹与你娘两情相悦,你祖父知道后,是劝过爹的,你祖父说,无论哪朝哪代,皇权、军权、相权中间都相互制衡,就像是各自中间都横着一杆秤,哪一头重了都要生乱,因为这道圣旨,皇权本就轻于军权,若再加上林家的相权,皇家的怨,便不是一道圣旨能收拢住的了,但爹一意孤行,不惜与你祖父大吵一架也要与你娘成婚。
“爹的一念之差毁了整个孟家,又害你娘惨死异乡,爹服的毒其实不会要命,不过是痛苦些,爹是想赎罪啊。”
孟冬辞仍说不出话,掌心撑着自己的膝头,眼前一阵阵发黑,但神思尚算清明。
祖父那时仍是左相,什么样的差事,非要他亲身离京去办?为什么偏偏是祖父不在泓都时出了这些事?是否给外祖验尸,分明是先帝一句话的事,为什么要由父亲来说?这所有的事,分明是针对孟家和林家设计好的一个局!
父亲不肯说他与母亲为什么和离,可事到如今,就算他不说,真相也已昭然。
母亲是独女,又随身带着外祖给的哨子,不可能不知道这些缘故,这一局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设计父亲,因为背后的人知道他好冲动,知道他与母亲鹣鲽情深,但此事之后,皇家的态度已非常明显,若孟家与林家执意联姻,这两家,便只能保下一个。
母亲为了护她,为了护孟家和林家,已不可能再与父亲做夫妻,所以隐姓埋名,带着尚在襁褓的她远走南方。她生在正月里,正是严冬,母亲知道自己和父亲不能再见,是舍不得他,才给她取字冬辞……
可就算这样,皇权仍没放过母亲。
暗卫围杀……
轻飘飘的四个字,将一个人的生死一笔带过。
孟家开国元勋,世代为大煜镇守四境,可龙椅上的人,想的却是如何削弱军权、如何权不旁落、如何藏匿这道孟姓贵于皇姓的圣旨、如何抹去孟家百年来的功绩、如何将这近千个冤魂镇压在那恶毒至极的八卦阵中……
她瞧不起洪辽的苛政暴政,与元珵说什么人无贵贱、皇权可覆,说什么自己的宏愿是让天下人人平等……
可大煜的龙椅下,竟也是白骨累累,金銮殿的每一块砖石,都染着孟家人的血……这便是她这五年废寝忘食,耗尽心力守着的清平盛世……
父亲为此自责数年,不惜服毒自毁,可他真的错了么?她能怨他么?怨他没有能力、看不清局势却毅然与母亲成婚?可他辞官隐居、多年服毒自毁,就是为还母亲的真心,与母亲生死相随,母亲至死都没有怪过他,更何况,情感一事,如何能以对错相论?
还是怨祖父?怨他用母亲的性命做交易换她入朝为官?可她能有今日建树,无不仰赖祖父倾尽心血悉心教导。
这一局,看起来人人都错了,但谁是真的错了呢?
还有陛下,无论是伴读还是为官,陛下从来视她为挚友而非臣下,这些事,她又知道多少?
“融霜,”孟冬辞试着张口,发觉自己已能发出声音,便叫林融霜,“替我研墨。”
林融霜搀着她起身,坐到书案前,问:“阿姐要写什么,你还病着,我来代笔罢。”
孟冬辞强撑着笑了笑:“我要给元珵回信。”
林砚立刻站起身:“你还与他有书信往来?”
“自然,”孟冬辞握着笔,淡淡道,“要给阿娘和孟家报仇,还得靠他。”
林砚:“孟桉!”
孟冬辞对林砚的歇斯底里恍若未闻,洋洋洒洒地写了大半张纸,然后撂下笔,将信折起,递给林融霜:“给二殿下送去,让他明日将这信,走急递铺送出去,记得,出大煜之前,必得走急递铺。”
林融霜看见了信的内容,立时明白孟冬辞的意思,拿了信去送,可才跨出门,便听后边传来林砚的喊声。
“冬辞!”
林融霜回过身时,孟冬辞已跌在案边,没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