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玉的指尖瞬间冰凉。她点开帖子。
内容很长，声情并茂。明晓雨用一贯温柔而带着些许无奈委屈的口吻，倾诉着作为队友的不易：
“……我一直相信，真心换真心，但现实总是给人重重一击。”
“我们一起组建战队，怀揣着同样的梦想。我因为家境好一些，平时吃饭都会请客，节假日也会准备小礼物，只希望大家能团结一心，一起进步……”
“但一年过去，有一个队友的等级完全没有变化，我和其他队友拼尽全力也只能尽量做到队伍排名不下降而已......”
“老师同学都劝过我们换人，我们都想着再等等，再等等。但没有用，也怪我们不果断，她又总说我们是她最好的朋友......”
“可是上次团队训练，我们原本计划挑战30级的幽影魔狼，那是能为高考加分的珍贵机会！可就因为要分心保护无法自保的队友，我们不得不放弃……录像为证，大家都看到了，我们四个人是如何艰难地维持阵型，保护着中间的那个人……”
文字旁边，附带着一段经过剪辑和打码的实战训练录像。
画面中，四人配合默契，攻防有度，但总是因为要照顾中间那个行动迟缓的女生，而屡次错失良机，最终在魔狼的猛攻下显得左支右绌，被迫提前结束训练。
“高考在即，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好声好气求她离队，我们承诺了给她大部分的资源，保障她的下半辈子。可她宁愿自己受穷也要拖死我们......”
“我真的不懂，怎么会对我们这么恨。我自己都算了，真为其他几个队友鸣不平，尤其是我们队长，他的品行大家都看在眼里......”
这里又插入了一小段经过处理的，顾凛劝说她时的录音。
“哎，可能是我的问题吧，如果我严格一点督促大家训练就好了。我又有点讨好型人格，吃饭付钱买礼物都算了，但就连平时聊天也都是我在找话题。”
“学习和生活上都要这样照顾别人，还要提供情绪价值，时间久了真的会累......朋友说都是我惯坏了她，或许是吧......我现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
讨好型人格？
姜玉盯着这几个字，太阳穴突突直跳，荒谬感冲上喉头，几乎要冷笑出声。
主动找话题？提供情绪价值？指的是抱怨你家的鸡毛蒜皮吗？
两个人的私人交谈永远是她在单方面抱怨，完全把自己当情绪垃圾桶。自己接收了一堆负能量后，她末了还要说一句：“我都陪你说话说了这么久了，我对你这么好你要记得呀。”
至于那次训练也是明晓雨额外提出，确实是一年来队友唯一一次真正将姜玉护在阵型中央，那时的她有多感动，现在就有多可笑。
好好好。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退路与罪名都已为她量身裁好。
论坛已然沸腾。
“秒解码。你们五个人有四个人都很好。”
“我在食堂也见过几次，确实是学姐经常付钱，学姐人美心善天赋好，没想到被队友坑成这样……”
“天啊，家境好的大小姐就是太单纯，容易被人拿捏，宝宝你别过多自责，你做得够好了！”
“听说那个谁昨天被检测仪复核成E级了？哈哈哈，S变E，史上最大笑话，这下原形毕露了吧？”
“E级还赖在凛冬？脸皮比城墙还厚！赶紧退学吧，别耽误队友前程！”
“凛冬战队可是我们平民学生的招牌，被这种人拖着，还怎么跟那些世家队伍争？”
“高考这种大事不能儿戏！支持凛冬踢掉毒瘤！”
几乎是一场狂欢。
姜玉关掉屏幕，冷白的反光从她眼底褪去。她起身，动作平稳得近乎从容。
既然棋盘被掀翻，棋子已露出獠牙，最后那点温情脉脉的伪饰，也不必保留了。
...
姜玉放出的是那天争吵的录像。
没错，在发现队友明知自己的贡献，却还要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时候，她就已经不会再傻乎乎地相信那群白眼狼队友。
在门外一察觉到不对，她就打开了终端上的录像功能。录制时，指尖因愤怒与寒冷微微颤抖，但镜头捕捉到的声音与画面已足够清晰。清晰到足以剥离所有表演性质的语气修饰，只剩下对话本身赤裸的骨骼。
哪怕怒火和失望已经将她燃烧殆尽，她也没有添加任何情绪化的文字，只是将片段截取、拼接，附上简短的、仅标注时间与发言者的说明。最后上传。
标题简单得像一柄未开刃的匕首：《关于凛冬战队部分对话的原始记录》。
为的，不是给自己剖白。
因为没有人会真的关心她，一个E级辅助的心路历程和心血付出。
可全校第一的凛冬战队，明星队员们的丑陋嘴脸，感兴趣的可是大有人在。
论坛的反应比她预料的更快。
“明晓雨？讨好型人格？我不相信她会做赔本买卖，接触过的都知道。”
“凛冬这几个人精得很啊。E级辅助能占他们便宜？我赌五个信用点，是属性点吃干抹净了想换新血包。”
“感觉顾凛好虚伪...我滤镜都有点破碎了......”
“+1，吃相难看。”
“早看这‘平民之光’不顺眼了，资源没少拿，架子倒比世家还大。”
姜玉从一开始就知道，没有人会站在自己这边。
但也未必会全部站在他们那边。
这些质疑凛冬的声音零星，却锋利。对她不全是善意，更多是与凛冬的积怨与对另一场好戏的期待。
意料之中。
但她知道这不够。远远不够。舆论是一把钝刀，能割伤体面，却砍不断现实的桎梏。
关键在于实力的差距。她需要等级的提升，哪怕是最微小的、属于她自己的力量。
放下情绪，开始行动。
姜玉关闭终端，起身换上一件半旧的连帽外套。帽子拉低，遮住眉眼。她清点手头仅存的信用点，微薄得可怜，但还够买1支最基础的属性药剂——她以前想买，但明晓雨说她这样做太自私，1支属性药剂的钱可以买5支精神回复类药剂，一个辅助提升一点点属性有什么用，还不如多使用几次技能，专心提升战斗力强的队友。
以后不会再做这种傻事了。她暗下决心。
临海三中的交易所是不能去了。学校对学生间的“切磋”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前她还会受到队伍庇护，现在恐怕一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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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会被凛冬的支持者们撕成碎片。
她去的是家附近的物资交易市场。那里位于地下，光线昏暗，空气混杂着铁锈、廉价能量液和潮湿尘土的气味。
她熟练地穿过狭窄的过道，目光快速扫过两旁陈列的货品，压低声音与面熟的摊主交谈，用尽量低的价格购入了一只提升体质的药剂。
交易过程短暂、沉默，她没有多停留，将东西仔细收进内袋，转身离开。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阴影里，几道早已锁定她的视线。
离开市场，走入通往河岸区的僻静小道时，那种被窥伺的粘腻感才陡然清晰。
姜玉脚步未停，心率却悄然攀升。她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指尖摸到外套内袋里用来防身的小刀。
“喂，前面那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刻意拔高的、虚张声势的戾气。
姜玉停下，缓缓转身。
三个穿着普通学校制服的男生堵住了巷口，体格壮实，眼神里混杂着讨好某种权威的急切与欺凌弱者的兴奋。她认出了其中一人，似乎和明晓雨有些往来，是她吐槽没什么出息的远房表哥。
“你就是那个死赖着不走的辅助？”为首的板寸头男生上前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你还有脸出来蹦跶？”
姜玉没说话。对方来者不善，言语之争没有意义。
帽檐下的目光冷静地评估着距离、对方的位置、以及身后深灰色、流淌着污浊河水的河堤。
身体里不多的精神力开始流转，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细节骤然锐化：对方鞋底沾着的油污，袖口磨损的线头，眼底一抹色厉内荏的虚浮。
“跟你说话呢！聋了？”另一人伸手推搡她的肩膀。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姜玉猛地侧身，同时右手抽出小刀，狠狠划向对方伸出的手腕！
动作干脆、突兀，毫无预兆。
得到的结果是，血流如注。
“啊！”那人痛呼一声，猝不及防。
然而人数劣势和体能差距是冰冷的现实。另一人立刻从旁冲上，粗壮的手臂钳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
板寸头男生见状，脸上掠过一丝狰狞，挥拳朝她腹部捣来。
姜玉弓身，硬抗下这一击，剧烈的闷痛让她眼前发黑。
她没有想到，明晓雨的动作会这么快，这么狠辣。
对方并非觉醒者，只是强壮些的普通人。可她也不比普通人强到哪里去。即便体能和实战训练她从未懈怠，但等级实在太低，这终究是她的硬伤。
挣扎间，帽子脱落，露出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她没有尖叫，没有求饶，只是用尽力气扭动，试图挣脱钳制，目光死死盯着最近的那个身影，像要记住每一个细节。
推搡，拉扯，辱骂。
混乱中，不知是谁下了重手，一记猛力砸在她的后颈。
视野骤然塌陷，化作一片破碎的、旋转的黑暗。
最后的感知是冰凉的、带着腥气的风猛然扑上面颊，以及身体失重后，那漫长的、向着下方无边阴冷坠落的虚无。
扑通。
沉闷的落水声被浑浊的河水吞没。
河岸寂寥，只有远处零星灯火倒映在水面，破碎成一片摇晃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