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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064

作者:郁书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前院的茶香似乎还萦绕在齿间,隔着几重院落,却已远了。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没点灯,昏暗的光线从窗纸透进来,勉强能看清靠墙立着的几个老榆木书柜。


    阮时逢没急着去找棋谱。


    他牵着温招,在靠窗的一张宽大椅子里坐下。椅子有些年头了,木质温润,铺着厚厚的藏青绒垫。


    他让她坐,自己却站着,斜斜倚在窗边,目光投向窗外又渐渐密起来的雪。


    “师父方才那话,是故意支开我们。”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了然的笑意,“老人家有话要单独说。”


    温招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她抬起眼看他。


    阮时逢转回头,对上她的视线,那笑意便深了些,里头有安抚的意味:“别担心。你这样好的女子,我都觉得我配不上你,更别提他们了。”


    他顿了顿,走回她面前,蹲下身。这个姿势让他需要微微仰头看她,那双桃花眼里便盛满了窗外的雪光,清亮亮的。“温招,”他叫她,语气认真起来,“待会儿无论听到什么,你只管记着,你是我带回来的人。别的,都不必往心里去。”


    温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光太笃定,笃定得让她心头那点细微的不安奇异地沉淀下去。她轻轻点了点头。


    阮时逢便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等着,我去找棋谱。”他起身,走向左手边第三个书柜。


    而此刻,前院的石桌旁,雪已悄然覆盖了未收的茶盏边缘。


    沈清砚没有立刻起身。她望着小夫妻俩消失的月亮门方向,看了许久,久到阮凉伯放下茶杯,轻轻叩了叩石桌桌面。


    “清砚。”老者唤了一声,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


    沈清砚缓缓收回目光,落在丈夫脸上。她嘴角那抹惯常的、温煦的笑意淡了下去,眼底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沉重的神色。


    “你对她怎么看?”她开口,不是疑问。


    阮凉伯微微颔首:“是个心性沉静的孩子,眼神不飘,骨头也正。逢儿的眼光,不错。”


    “眼光是不错。”沈清砚接得很快,声音却压低了,裹着一层冰凉的叹息,“可她是谁,凉伯,你我都清楚。”


    庭院里静了一瞬,只有雪落青石的沙沙轻响。


    “原先宫里的良妃,走水而逝。”阮凉伯缓缓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像在陈述一页翻过去的旧历,“可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沈清砚重复了一句,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她身体微微前倾,她不禁攥紧了膝上的衣料,“凉伯,你是在装糊涂,还是真觉得这没什么?那是宫里出来的人!是陛下的最宠爱的嫔妃!即便如今换了身份,可痕迹能抹干净吗?逢儿把她带到我们跟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把阮氏一门的安稳,都系在了一个身份不明、过往成谜、脸上还带着……”


    她顿了顿,那个“丑”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换了个说法,“……带着非凡印记的女子身上!”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眼中是实实在在的忧虑,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被强压下去的痛楚。


    阮凉伯静静听着,等她说完了,才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呷了一口。


    沈清砚看着他这副模样,气息更急了几分。


    阮凉伯将茶杯轻轻放回石桌上,杯底磕出一点极轻的脆响。他目光落在远处覆雪的梅枝上,半晌,才慢慢开口。


    “清砚。”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石,压住了庭中浮动的焦虑,“你说的,我都知道。”


    沈清砚一怔。


    “宫里的事,她脸上的痕,逢儿的将来,这些我都想过。”阮凉伯转过脸,看着妻子,眼神平静如古井,“可你想过没有,逢儿为何偏要把她带到我们面前?”


    “还能为何?他被迷了心窍……”


    沈清砚的话没能说完。


    阮凉伯忽然抬手,在石桌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声音不大,却让沈清砚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放下手,掌心压着冰凉的桌面,目光转向妻子,那眼神依旧平和,底下却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迷了心窍?”阮凉伯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清砚,你看着逢儿长大。他性子是散漫,做事有时看似随性,可你几时见过他,在真正要紧的事上犯过糊涂?”


    沈清砚抿紧了唇,没说话。


    阮凉伯继续道:“他把人带到我们面前,不是来求我们点头,更不是稀里糊涂带个姑娘回来讨你喜欢。他是来告诉我们,他选定了。这是他斟酌过、思量透之后,才走的一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清晰:“这孩子,是在用他的方式,给我们,给他自己,也给那姑娘一个交代。他把人放在明处,就是告诉我们,他认了,不躲了,也不打算让她躲。”


    雪无声地落在石桌上,积了薄薄一层。


    沈清砚望着丈夫,眼底的焦虑被这番话搅动,翻涌起更复杂的情绪。她并非在意的温招脸上的痕,她在乎的是……


    “凉伯,”她声音有些发涩,“那是宫里的人……陛下那边,万一……”


    “没有万一。”阮凉伯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笃定,“宫里那位良妃,已经死了。死在众目睽睽之下,记在史官笔下,葬在皇陵边上。如今活着的,是温招。”


    他看向妻子,眼神深远:“清砚,人这辈子,不是所有痕迹都需要抹去。有些痕迹,跨过去了,就是另一条路。我们做长辈的,不能总盯着孩子身后的影子,得看看他眼前的光。”


    沈清砚握紧了膝上的衣料,指尖微微发白。她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他带回来的那个人……是温招啊。


    她想起温招那双眼睛,沉静,清冽,像深秋的潭水,望不见底,却也瞧不出半分谄媚或惊慌。那不是一个攀附者该有的眼神。


    “她那脸……”沈清砚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是怕逢儿日后被人指点,说他……”


    阮凉伯叩在石桌上的手指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妻子。那双总是温和清明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清楚楚映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像平静的湖面突然被投入一块巨石,涟漪深处是震动,是陌生,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失望。


    “清砚,”他缓缓道,“我竟不知,你几时开始,也用皮相去量人了。”


    沈清砚被他眼中的神色刺了一下,心头一慌,急急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外头的人难免……”


    “沈清砚。”


    阮凉伯打断了她。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


    他站起身,动作并不急促,甚至有些缓慢,可那缓缓站起的过程里,某种压抑着的东西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汹涌而出。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石凳上的妻子,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骤然遭遇风雪的松。


    “我与你夫妻数十载,”他开口,声音沉缓,一字一句砸在冰冷的空气里。


    “自认识你品性,知书达理,明辨是非。我竟不知,何时起,你评判一个姑娘,先看的不是她眼里的光,不是她骨子里的正,而是她脸上那一道,她自己或许都不愿提的痕。”


    沈清砚脸色白了,也跟着站起来:“凉伯,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阮凉伯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又猛地压下去,化作更沉郁的怒意,那怒意不是暴烈,而是透彻心扉的寒,“解释你并非嫌她容貌有损?解释你只是担心逢儿被旁人议论?”


    他往前踏了一步,两人之间仅隔着一张覆雪的石桌。


    “清砚,旁人的议论是什么?是风过耳,是水过石,是这世上最不值一提的喧嚷!你我活到这般年岁,难道还不明白,人这一辈子,是活给自己的眼睛看,给自己的心交代,不是活给旁人嘴里那点唾沫星子!”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庭中的寒意侵入肺腑,让他的声音也带上了冰碴:“逢儿喜欢她,带她到我们面前,他看中的是什么?是她这个人!是她走过刀山火海后还能站直的骨头,是她咽下血泪后还能清亮如初的眼神!你倒好,你只看她脸上那点皮肉之痕,便先在心里给她判了刑,觉得她会拖累逢儿,会让你阮家蒙羞?”


    “我不是……”沈清砚眼圈红了,声音发颤,想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阮凉伯猛地一甩袖,避开了她的手。这个动作让两人都僵了一瞬。


    他看着妻子泛红的眼眶,看着她脸上交织的委屈与惊慌和未被理解的痛楚,心头那团火烧得更旺,却也掺进了一丝冰凉的疲惫。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寂然的冷。


    “罢了。”他吐出两个字,转身便走,不再看她。


    “凉伯!”沈清砚在身后喊他,声音带着哭腔。


    阮凉伯脚步未停,只有一句话随着冰冷的雪风,清晰地送回来,落在她耳中,也落在沉寂的庭院里:


    “皮相是给别人看的,骨头才是给自己撑着的。你若连这个都忘了,我们这几十年的夫妻,倒像是白做了。”


    他的背影穿过月亮门,消失在愈加密集的雪幕之后,决绝得没有半分留恋。


    沈清砚独自立在石桌旁,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看着桌上渐渐被雪掩埋的冷茶,浑身冰凉。


    那句“白做了”像一根生锈的钉子,狠狠楔进她心口最软的地方,钝痛漫开,比这冬日的雪更冷。


    雪花无声地落在她肩头、发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她慢慢坐回石凳,手碰到冰凉的茶杯,指尖一颤,却没有缩回。


    庭院空寂,雪落无声。


    话一旦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也擦不净。


    只在听的人心里,留下深深浅浅的痕,不知要多少春暖花开,才能慢慢熨平。


    阮时逢从书柜深处寻出那几册旧棋谱时,指尖拂过微尘,心头却掠过一丝莫名的异样。太安静了。前院似乎连风穿过梅枝的簌簌声都听不见了。


    他合上柜门,转身看向温招。她仍安静地坐在窗边椅子里,侧脸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那半边暗纹在昏暗中像是沉入了更深的影子,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清凌凌的,正望着他。


    “找到了?”她问。


    “嗯。”阮时逢走过去,将棋谱递给她看,都是些古旧刻本,边角磨损得厉害。“师父就爱这些老物件。”


    温招接过,指尖抚过发黄的书页,没说什么。


    她性子静,但阮时逢知道,她此刻的安静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太敏锐,方才前院那看似寻常的支开,她未必没有察觉暗涌。


    他将棋谱收好,朝她伸出手:“走吧。茶该凉透了。”


    两人牵着手走出书房,穿过寂静的回廊。


    雪下得更密了些,细碎的雪沫被风卷着,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回到前院,石桌上已不见茶盏,只余一层匀净的新雪,覆盖了先前所有的痕迹。


    阮凉伯独自立在廊下,负着手,望着庭院中央那株愈发明艳的红梅。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老者脸上已看不出分毫异样,依旧是那副平和从容的神态,甚至嘴角还带着惯常的、略显疏淡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仔细看去,能瞧出眼下比平日更深一些的纹路,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情绪强行按压后留下的刻痕。


    “找到了?”阮凉伯问,目光落在阮时逢手中的棋谱上。


    “找到了,师父。”阮时逢将棋谱递过去,状似随意地问,“师娘呢?方才那茶点,招招还说想跟师娘讨教做法。”


    阮凉伯接过棋谱,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语气平淡无波:“她身子忽然有些不适,头疼的老毛病犯了,我让她回房歇着了。”


    他抬眼,目光温和地掠过温招,那温和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孩子,本想留你们用顿便饭,不巧她这身子……下回吧,下回让她好好给你露一手。”


    话说得周全,毫无破绽。


    可廊下的空气仿佛比落雪的庭院更冷。


    阮时逢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看了看师父平静无波的脸,又瞥了一眼正屋紧闭的房门。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里头一丝声响也无。


    他太了解自己的师娘。沈清砚性子是温婉,但并非弱不禁风,头疼的老毛病是有,却极少在他们回来时发作得这般“及时”。


    况且,师父此刻虽然语气如常,但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之气,以及那明显不欲多谈、快速将话题带过的态度,都让阮时逢心下明了,方才他们离开后,这里定然发生了些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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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温招的手。


    温招感受到了他指尖加重的力道,也听懂了阮凉伯言语下的回避。她微微垂眸,声音清晰而平稳:“夫人身体要紧。饭食不过是小事,晚辈改日再来叨扰。”


    她没有追问,没有流露出任何好奇或不安,只是安静地接受这个“合理”的解释,并给出了得体的回应。


    这份远超年龄的沉静与分寸感,让阮凉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随即又被更深的复杂情绪覆盖。


    “好孩子。”阮凉伯点了点头,将棋谱随手放在廊下的矮几上,像是终于完成了某项任务,“雪大了,路滑,早些回去吧。”他顿了顿,看向阮时逢,语气恢复了长辈的寻常叮嘱。


    “逢儿,路上仔细些。温姑娘,”他又转向温招,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慈爱“……照顾好自己。”


    阮时逢心头的疑云更浓,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恭敬应道:“是,师父。您也保重身体,代我们向师娘问安。”


    阮凉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阮时逢牵着温招,转身踏入纷扬的雪幕。走过覆雪的青石板路,穿过月亮门,即将踏出太傅府大门时,温招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庭院深深,雪落无声。


    正房的那扇窗后,似乎有一道极淡的影子,静立在昏暗里,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是错觉么?那道影子的轮廓,隔着雪雾与窗纸,模糊得近乎虚无,却莫名让她心头微微一刺。


    阮凉伯仍立在廊下,身形挺拔如松,静静目送他们。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发间、肩头,他浑然未觉,像一尊沉默的雪雕,与这寂静的庭院、与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共同凝固成一幅透着无形寒意的画。


    阮时逢察觉到她的停顿,顺着她的目光回头,也只看到师父独自立于风雪中的背影。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低声道:“走吧。”


    温招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两人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越来越大的雪,也隔绝了太傅府那一片看似平和下的暗流。


    车厢里暖意融融,与方才院中的清冷判若两个世界。阮时逢替温招拂去发上肩头的雪粒,动作轻柔,眉头却微微蹙着。


    “师娘她……”他开口,又停住,像是在斟酌词句,“或许是真的不适。”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些不信。


    温招静静地看着他,墨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你不必解释。”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微蹙的眉心:“我明白的。”


    她怎会不明白?


    沈清砚看她时,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绝非仅仅是对容貌的评判。


    那里面有惊讶,有审视,甚至有一丝她不愿深究却无法忽略的类似痛楚与抗拒的神情。


    而阮凉伯后来的独自相送,那句沉甸甸的“照顾好自己”,以及沈清砚的“恰好”不适回避,都指向一个事实。


    她的出现,她的存在本身,便在这个向来和睦的家里,掀起了她尚未完全理解的波澜。


    阮时逢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包在掌心,低声道:“招招,无论他们怎么想,那都是他们的事。于我而言,带你回来,只是因为我认定你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温招望着他眼中毫不掺假的坚定与温柔,心头的些许凉意被这股暖流缓缓驱散。


    她将脸轻轻靠在他肩头,嗅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龙井味。


    “我知道。”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只是……不愿你为难。”


    “不为难。”阮时逢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是我要和你在一起,所有的风雨,自然该由我来挡。他们是我敬重的长辈,我会尽力周全,但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马车在积雪渐厚的路上平稳行驶,轱辘声碾过寂静。


    温招没再说话,只是依偎着他。车外的风雪似乎更急了,拍打着车厢,发出簌簌的声响。


    但车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因着身边这个人毫无保留的温热与坚定,竟觉不出半分寒冷。


    马车驶离太傅府不过半个时辰,皇宫东南角便腾起了滚滚浓烟。


    那烟起得突兀,在铅灰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扎眼。等值守的侍卫惊觉不对,撞开潮阁紧锁的大门时,顶楼的火已然烧到了尽头。


    常青赶到时,空气里满是焦糊的木头与纸张混合的气味,湿冷的地面上积着从梁柱滴落的黑水。几个内监正徒劳地泼着水,水浇在暗红的余烬上,嘶嘶作响,腾起更多呛人的白气。


    他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片被烧得空荡荡的穹顶。焦黑的木架像巨兽枯朽的肋骨,狰狞地支棱着,偶尔还有火星从高处飘落,未及地面便熄了。


    周公公瘫软在一旁,面如死灰,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会反复念叨着“奴才该死”。


    “陛下。”


    一个沉静却自带威仪的女声自身后传来。


    常青没有回头。


    长孙懿披着玄色绣金凤纹的大氅,在宫人搀扶下缓步走近。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那双与年龄不甚相符的锐利眼睛,缓慢地扫过眼前的狼藉,最终落在常青紧绷的侧脸上。


    “哀家听闻走了水,特地来看看。”她声音不高,却让周遭忙碌的宫人瞬间屏息,动作都放轻了许多。


    常青这才微微侧身,算是见了礼:“惊动母后了。不过是潮阁年久失修,走了水,已无大碍。”


    “年久失修?”长孙懿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半分暖意,“哀家记得,这潮阁顶楼,存放的似乎不是寻常史书典籍。”


    她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常青脸上:“是先帝在时,特意命人收集、封存的一些……旧物。关乎前朝秘辛,关乎一些不便为外人道的传承。”


    空气凝滞了一瞬。只有余烬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常青垂着眼,看着地上蜿蜒的黑水,声音听不出起伏:“母后记得清楚。确是些陈旧书卷,不堪潮蛀,烧了也好。”


    “烧了也好?”长孙懿向前走了半步,大氅的边缘扫过潮湿的地面,“陛下可知,那些‘陈旧书卷’是何人所留?又是因何被封存于此?”


    她不等常青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在焦糊的气味里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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