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晚风恰在此时穿过月洞门,拂动羿逸安墨色的衣袂,也吹散了茶汤上升的薄烟。
流水注入茶盏的细碎水声过后,四周陷入一片微妙寂静。
羿逸安垂眸,低沉的声音终是响起:“好。”
栖梧灵主将茶盏推至羿逸安面前,目光如水落在他紧抿的唇线上:“来这儿已经一日了,我们还未曾好好与你说过话。”
羿逸安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搭在膝头的手背青筋微凸。对这个传闻中文可烟的阿爹阿娘,心底最深的戒备始终难以卸下。
栖梧灵主却不错眼地端详着羿逸安,语气忽然飘渺起来:“你,应该是个很好的人罢……”
却又透过自己这悠远的声音,勾回昨日的记忆。
“阿爹阿娘,他也来了。”文可烟垂着眼帘。
栖梧灵主斟茶的手在空中微滞,与月衍仙君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谁?”
文可烟抬起眼,认真地回复:“魔尊,我夫君。”
这两个称谓从她唇间吐出,平静自然得像在说最寻常的事。既未因世人对“魔尊”二字的畏怯而受到分毫影响,也未因她的夫君是魔尊而感到不妥或是不耻。
就是如此,坦坦荡荡。
可栖梧灵主与月衍仙君脸上的笑意却在那一刻凝固了。
恍惚间,他们又想起当初那封留书上,烟儿写下她愿意嫁魔尊时带来的震撼与惶然。
“阿爹,阿娘,他真真是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人。绝非世人口中所说那般狠厉阴冷。”文可烟拽着栖梧灵主的衣袖,声音软了几分。
“此次回来,我还要去寻一个人。带着他行事,始终不太方便。所以想请阿爹阿娘不要以偏见看待他,帮我多看顾他几分。”
栖梧灵主面无表情地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既如此,你和他住在一起,岂不更方便?”
文可烟摇了摇栖梧灵主的手臂,一如从前:“他不习惯人太多的地方,向来喜净。而且那边风景尚可,又足够隐蔽,不宜被旁仙发察觉。”
“你搬过去,不就好了?”月衍仙君赌气般忽然插了一嘴。
文可烟直接整个人依偎过去,撒娇般将脸贴在栖梧灵主肩头,拖长了尾音,“阿娘~”
又转头望向月衍仙君,双眼之内是明晃晃的娇气,“阿爹,我这不是想和你们离得近一些嘛。”
“油嘴滑舌。”栖梧灵主评价了一句,指尖却宠溺地点了点女儿的额头。明明文可烟现在住的地方离他们也不算近,这番说辞实在站不住脚。
“阿爹阿娘,就帮我多照顾照顾他一些,他好歹……也是你们的女婿呀!”文可烟在栖梧灵主怀里蹭来蹭去。
“好啦好啦。”栖梧灵主嘴上虽是嫌弃,心里却乐开了花。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烟儿如此这般对着他们肆无忌惮地撒娇了。
这般想着,她不由自主地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几分。
“阿爹,阿爹。”见母亲松了口,文可烟抬起头,转而望向一旁始终沉默的月衍仙君。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眨呀眨的,带着几分讨好,几分期待。
月衍仙君别过脸去,不太情愿地“哼”了一声。
……
羿逸安听到此处,本就笔直的脊背更是僵了片刻。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别人口中得到“很好的人”这样的评价。尤其说这话的,还是传闻中对待文可烟并不好的义母口中。
羿逸安正愣神间,栖梧灵主再次开口:“烟儿小时候啊,可聪明了,每回仙考都是头名,只是那孩子从不肯轻易夸人。”
栖梧灵主目光悠远,像是陷入了回忆,可视线却始终落在羿逸安身上,带着几分认真,几分欣赏,“我倒是头一回,听她如此反复夸赞一个人。说来,倒是托了你的福。”
“烟儿小时候不大爱同别的孩子玩在一处,倒和齐云这孩子格外投缘。说什么见不得齐云被其他仙童欺负,不能任由那些‘歪瓜裂枣’作威作福。谁知这一护,就护了个跟屁虫出来。”
栖梧灵主唇边泛起笑意,接着神色又认真起来,“其实她也帮过不少孩子,可不是谁都是齐云,也不是谁都有感怀之心。有段时间,看她总闷闷不乐的,我还因此担心她不乐意交朋友了……幸好,后来有齐云陪着她。”
不知想到了什么,栖梧灵主眼角的笑意更深了,“烟儿明明比齐云还小些,起初怎么都不肯喊一声哥哥。后来啊,那孩子每次下凡,都记得给她捎些人间的小玩意,话本、泥人、糖画什么的。次数多了,她倒是‘阿云哥哥’‘阿云哥哥’,叫得比谁都欢。”
栖梧灵主摇头轻笑,说起这些调皮的事,眼神里却充满了慈爱,“这两孩子凑在一起,简直能把天庭掀个底朝天。你别看她现在安安静静,乖巧得很,真要疯起来,恐怕连你都招架不住。”
这些细碎的点点滴滴让羿逸安忽然想起那无忧无虑的三日,她拉着他观雪山,看大海,赏星星,淋暴雨……
是啊,的确有些“疯”。
一点轻浅笑意不自觉攀上羿逸安向来抿直的唇角。
栖梧灵主将羿逸安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冷着脸的模样就已经是清贵绝尘,此刻仅仅是薄唇轻扬,眼角眉梢染上些许暖意,竟让满庭的月色都黯然失色。
这般姿容,也难怪烟儿会倾心于他。
见羿逸安神色松动,栖梧灵主又添上一把火,“烟儿若是肯在谁面前放开性子,喜怒哀乐都不加掩饰,那定是极其喜欢、极其信任那个人了。”
羿逸安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这样啊。”
栖梧灵主语气笃定:“可不,她心思透亮,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从来不屑于装。”
“可不!”一侧安静许久的月衍仙君听到这儿,可来劲了,“烟儿从小就有主意。那时见她总爱摆弄灵木灵石,我特意为她请来一位灵犀师,那可是各方都争相参拜的大师。谁知才两日功夫,她就撂挑子,非但不学,还说她不喜欢大师的强塑形态的手法,非要自己可劲研究。”
结果你猜怎么着?”月衍仙君将茶盏往桌上一搁,“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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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让她琢磨出了个浑然天成的灵物来。虽是个木雕,但通体灵韵流转,成色极佳,一看便是能蕴养出独有灵性的好东西。都说着,假以时日,那木雕定能养出一独具灵韵的灵宠来。”
说到这儿,月衍仙君倒有些怅惘,“也不知现在那木雕如何了,改日得问问烟儿。”
“你忘了?”栖梧灵主提醒,嘴角却没压下来:“她那回下凡游玩归来,不是兴高采烈遇见一位很投缘的姐姐么?当时就给送出去了。”
“是吗?”月衍仙君回忆了一下,恍然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了几分印象。没想到她当时送的竟是那个木雕,我还一直以为送的别的灵物。可惜了,见不到那木雕蕴养出来的灵宠了。”
“女儿都好好回来了,还惦记什么灵宠。”栖梧灵主嗔怪地睨了月衍仙君一眼。
羿逸安静静听着这些温暖的时刻,目光落在栖梧灵主与月衍仙君身上,忽然有些恍惚。眼前这场景,竟让他从栖梧灵主的身上瞧见了早已不复存在、属于自己娘亲的影子。
更有一瞬,栖梧灵主与月衍仙君流露出的默契,让他窥见自己娘亲与爹爹之间相处的剪影,明明具体的神态举止截然不同。
也恍然意识到,外界的传言似乎不可信。正如六界关于他的传闻,又有几句是真?为何偏生到了文可烟阿爹阿娘却如此叫真,如此不懂礼数周全?
若他们当真待文可烟不好,文可烟又怎会与他们如此亲昵?而他们……又怎会连文可烟儿时那么多细微琐事,都如数家珍般记得清清楚楚?言谈举止尽是掩不住的疼惜与骄傲?
栖梧灵主的声音将羿逸安从思绪中拉回,“烟儿小时候可爱看那些人间的话本了。整日嚷着要去人间游历,说将来要踏遍六界每一个角落……”
“这样啊。”羿逸安终是忍不住轻笑出了声。
这般听着,让他心中那个模糊的小女孩形象渐渐生动,具象化起来。
虽说都是些在外人听来再无聊不过的寻常往事,可说到最后,反倒是他成了那个意犹未尽、不愿结束这段闲谈的人。
一顿饭下来,菜肴没动多少,话倒是讲了不少。
“走吧,再不过去,烟儿估计又要睡下了。”栖梧灵主起身,理了理衣袖。
羿逸安随之抬眼看了眼天色,这才惊觉月色已西斜,夜阑人静。不知不觉,竟聊到这般时辰。
三人踏着清辉缓步而行,夜风轻拂,路上仍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轻声交谈。
“你知道吗?她从前就对魔界很是好奇,总念叨着什么时候去一趟,我和她阿爹总是不许。”栖梧灵主说得太自然,完全没意识到她身边站着的就是魔尊,“不过凭我对她的了解,我估计她定是偷偷去过了。”
羿逸安偏头,眼底掠过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笑意,低声道:“若早知如此,我定会在魔界入口恭候相迎。”
谈笑间,路途倒也不觉乏味。只是羿逸安注意到,这座庭院与栖梧灵主他们的居所相距之远,竟与自己下榻之处的距离不相上下。
她昨日,明明都不是这般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