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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山雨欲来时(一)

作者:暖水瓶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云栖寻着那抹幽蓝荧光飘来的方向,剥开灌木。


    眼前景象让她呼吸骤停——


    楼衔月背对着她,周身翻滚着幽暗如冥狱的青焰。


    几名黑衣刺客在他的威压下如同陷入琥珀的飞虫,动弹不得。


    青焰只需再近一步,就能将他们吞噬成灰烬。


    就在这时,楼衔月仿佛感应到什么,抬眼看向云栖所藏之处。


    隔着纷飞的落叶与半人高的丛木,他并未与她对视上。


    但青焰却隐隐开始躁动。


    焰尖仿佛被风吹动的柳梢,向她飘摇。


    云栖进退两难。


    她既怕林中有其他刺客,她退后会暴露位置。


    又怕她待在原地会影响道友发挥。


    刺客抓住机会,几人合力劈开青焰,搏出一条生路。


    紧接着暗器直击楼衔月命门。


    妖力切换为灵力,形势转瞬逆转,楼衔月依旧在杀机中从容有余。


    而云栖攥紧的手心却渗出冷汗。


    “铮——”


    一枚淬着幽绿的棱镖,截断他束发的昙花木簪,在他脸侧拉出一条细长的血线。


    血珠缓慢沁出,衬得他肤色更白,眸色更深。


    楼衔月停下,静静地看着掉落在地面的半截昙花残体。


    血液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空中化为青焰烧尽。


    有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摧毁之势,刺客一时间竟也不敢做出动作。


    云栖盯着那道伤口,双眼渐渐睁大。


    血痕边缘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


    不过呼吸间,便只剩一道淡粉色新肉。


    随即那点粉色也消失不见,皮肤白皙如初。


    道友有快速愈合的能力。


    认知到这一点,如同点燃一条引线,有什么在她脑海中炸开。


    她早该注意到的。


    在破庙时,明明断剑砍断的发丝能迅速生长。


    在湖底时,明明他也受了伤,可后来却是他一直在照顾她。


    而道友腕臂上的疤,却能让她一直看见。


    他伤疤处肌肤的温度和别处不同。


    这伤疤不是一次制成的。


    而是每时每刻都在不断地烧灼着他。


    呼吸困难,心脏刺痛酸楚,云栖承受不住地捂住胸口。


    丛间枯叶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刺客反应迅速,朝她所在方向袭来。


    他们仅迈出一步,四肢骨骼便刺破皮肉衣物,扭曲交叉。


    血水在地面晕开,骨花再现。


    这一次,她没有害怕。


    待他处理完刺客,云栖从躲藏的灌木中走出。


    她视线黏在他身上,一步步向他走近。


    “云栖姑娘?”楼衔月调试好神情,温柔的目光下夹杂着些诧异。


    他向她走去,用身体拦截她的目光,遮住背后血腥的场景。


    可少女并未表现出害怕,而是流露出一种令他感到心颤的情愫。


    楼衔月嘴角的弧度僵硬,缓慢停下脚步,安静地注视着她。


    少女托起他的手腕,轻轻拨开他的衣袖。


    黑色褶皱狰狞的伤疤暴露在空气中。


    少女呼吸频率紊乱,埋着头好半晌才抬起脸。


    一滴清泪从她眼纱下滑落,他听她问,“楼衔月,你是不是很疼啊?”


    泪猛地砸到他的心间,差点把他的面具砸碎。


    手腕青筋痉挛,楼衔月眨眨眼,温柔地抽回手:“姑娘不必担忧,陈年旧疤而已。”


    少女执着地盯着他,神情带着心疼与哀伤,仿佛要逼他丢盔卸甲。


    楼衔月第一次生出想要逃离的冲动。


    不可能。


    或许她的情感是真的,但也是在心疼那人所受的伤。


    手在袖子里攥紧成拳,楼衔月强迫自己转身。


    为了掩饰心中的波动,他蹲下身捡起遗落的半截木簪。


    “可惜,这木簪刚刚不小心弄坏了。”楼衔月含笑的嘴角再次变得真实。


    然而指尖再次被拦住。


    云栖在他触碰到木簪之前,握住他的手。


    “对不起,楼衔月,我之前没有完整的和你解释清楚。”


    “我记忆中那支木簪刻的不是昙花,是月亮。”


    楼衔月呼吸一滞,而云栖却没打算放过他,继续道:


    “而且,在湖底时,我见到了另一个自己。”


    “她告诉我,我一直喜欢你。”


    楼衔月猛地抬眼,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看入骨子里。


    她十分真挚坦然。


    她说的是实话。


    这个认知比任何术法都更具杀伤力,瞬间击穿他牢固的心防。


    他眼底的伪装寸寸剥落,露出一片罕见的、近乎空白的茫然,甚至有一丝无助。


    喉结滚动,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然而,这珍贵的脆弱只存在了一息。


    她喜欢他?


    一道自嘲的冷光从楼衔月眼底急速滑过。


    他不记得他是如何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不记得他一个人走了多久。


    不记得他被什么样的马车撞倒,倒在泥地中,一天又一天。


    有人不小心踩到他,车轮从他身上压过。


    他也不记得是谁将他像包裹尸体似的,用草席将他仍去路边。


    但他记得,她赶他走时的决心,以及与那人成婚后,日子过得如何幸福安稳。


    她总是知道,怎么样最能打动他,又最能……摧毁他。


    像冰层下的暗流陡然改向,楼衔月眼底那点微光迅速冻结、沉默,被更幽深、更熟悉的黑暗吞没。


    他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将自己的手指从云栖的掌心抽离。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冷意。


    少女无措地看着他,不明所以地继续解释:“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


    “云栖姑娘。”


    他打断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空洞:“为了见他还真是……煞费苦心。”


    云栖一怔,没明白话题为何突然跳转。


    楼衔月后退半步,与她拉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他弯腰,拾起那截断裂的“昙花”木簪,指腹摩挲过断面。


    “姑娘想取得我的信任,好顺理成章地去无桑皇城,见到故人,对吗?”


    楼衔月攥紧手中的断簪,木刺扎入掌心,渗出细细的血珠,又瞬间燃烧蒸干。


    闻言,云栖脸色变得煞白。


    “但可惜,”他垂下眼帘,遮住其中的疯狂与痛苦,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太迟了。”


    “若你在想去皇城前说这些,说不定我就信了。”


    楼衔月的话像一把冰锥,将她鼓起的勇气和坦诚凿得粉碎。


    几息之间,委屈、茫然、还有一种更深的心疼席卷了她。


    她想解释,但发现任何辩解在他那套自洽的、充满痛苦的逻辑面前都苍白无力。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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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一种更清晰的决心压过了这些情绪。


    “衔月道友,你可以不信我此刻说的任何话。”


    “但我会证明给你看。”


    云栖比任何时候都相信她的直觉——她现在放开他,无异于比直接推开他更伤害他。


    而且她有把握理清她和道友的关系。


    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她都会去找出来,做出决断。


    “嘭——”


    捆仙绳绑着几名黑衣刺客从天摔落,打断二人的谈话。


    接着御剑的宿明珠与乘着纸鹤的鹤续连续利落地一跃而下。


    “鹤续试出,他们中的确有白玉京的人。”宿明珠果断出手打晕准备挣扎的刺客。


    鹤续在旁边手撑着下巴,附和地点头:“居然还有内鬼,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啊!”


    “我们中需要有人将叛徒带回白玉京审问,”宿明珠意有所指地看向楼衔月,“你送她去皇城,我不放心。”


    楼衔月听完宿明珠的安排,静默片刻。


    “师姐所言甚是,”他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云栖脸上,“但云栖姑娘若是不想去皇城,我便不会让白玉京强人所难。”


    云栖心一颤。


    他一定将她的话信了个八九分,所以他在给她机会,再让她选一次。


    他刚刚误会她想去无桑皇城的目的是去见故人。


    他不想她见到故人。


    云栖看着楼衔月沉静无波的眼睛,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测试”。


    但她不能稀里糊涂地让道友带着假面度过余生,她必须找到真相。


    “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我想去。”


    在楼衔月眼底最后一丝微光寂灭前,云栖继续道:“但我也想和楼道友一起。”


    宿明珠冷情的眼神扫过来,云栖丝毫不退缩:“不仅是想找回我失去的记忆。”


    “神医、余庆以及我师父的死,都和无面神像有关,我也想弄清楚背后原委。”


    “另外。”


    云栖咬牙抽出身体里的灵力,在掌心凝聚。


    汗珠从她额头滴落,脸上血色褪去,云栖强撑着道:“宿仙吏可以探我的灵脉。”


    “我是将死之人,以前靠着师父的丹药续命,如今是靠道友的灵力。”


    生机尽无,是道友告诉她的。


    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身体的情况,她并不奢求两三载年华。


    云栖倏地摊倒,楼衔月单手搀住她的胳膊,稳住她的身形。


    感激地看了眼身侧的人,云栖转过头,继续恳求道:“我掀不起什么风浪。”


    “还请宿仙吏通融,我必定会尽快前往无桑皇城。”


    “嗖!嗖!嗖!”


    四人对峙之时,破空之声骤响。


    数道锋利短弩从林间不同方向射来,目标明确,全部指向云栖。


    宿明珠眼神一冷,长剑剑花挽过,所有弩箭凌空结冰断裂。


    三名黑袍杀手浮空出现。


    强大的灵力袭来,周围树木瞬时倒下大片,杀意凛冽。


    鹤续甩出金钟抵挡。


    宿明珠冷冷看向被灵力划破的肩膀衣物,分辨道:“皇城散修?”


    “交出你们身后的女子,可留你们一命。”


    黑袍中一人开口施压,声音宏朗有力。


    宿明珠没有回头,“师弟你带云栖姑娘离开。”


    似乎还是不放心,她补充道:“待我处理好叛徒一事,会立即前往无桑皇城,若到时不见云栖姑娘,我会亲自来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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