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取闲头等不爱去皇宫。那儿到处是法阵，也不知道防个谁。对普通人既无影响，像漱瑶和他这般人物，又防不住，还得费些功夫破阵。
文渊阁里头翻遍，他又盗了起居注来看。
“炼丹”、“打坐”、“诵经”几个字眼来来回回，沐浴用的都是千难万难寻回来的灵草。
他咂了咂嘴，“如此痴迷，反倒妨害，到不了境界哪。”
又放回原位，使了个法，门口守夜的迟迟清醒，左右张望，什么都瞧不见，只觉晕乎乎一回，定定神，也不怀疑什么了。
」
地上只余一堆无序的残沫，日光晒下，燎得无影无踪。
“师父。”赫炎低呼。
漱瑶的身子如他孱弱的声音一般坠，细得要飘走。
“师父。”他又唤道。支肘欲接，伸出双臂却未触到一寸衣角。
只是忽然，什么东西落到他眼前，随之一阵劲风。赫炎双腿无力，却仰头望见一飞速人影快得像箭。
“漱瑶！”
那男人强壮臂膀揽过漱瑶肩头，将她抱入怀中。
“你来了。”她抬眸笑了笑，脖一歪，昏睡过去。
赫炎懵然间兀转恼怒，先是捻住掉落的白菊藏进袖中，随即破口叱道：“哪里来的野猪！放开她！”
取闲一怔，才把他打量起来，不由笑道：“哟，是你啊。”一边将漱瑶抱起。
赫炎更是怒火中烧，“你把她放下！”
取闲不语，慢慢向后走去。
漱瑶纤弱的胳膊挂在他肩头，凌乱的鬓发贴了他满胸，随他一步一步，离视线越来越远。赫炎心下一梗，喉口一甜，眼前忽地黑乌乌的。
不知过去多久，赫炎欲睁眼，率先袭来的却是满身酸痛，手脚不听使唤，筋骨犹如崩断，连呼吸都甚为不畅。正要打坐调息，一段窸窣人声对话传进耳朵：
“……小皇帝越来越癫狂了……清醒的时候愈发少。”
“我叫你去鬼城……”
“都什么时候了！你先想想自己怎么活命。”
沉默。
“你就带着这么个拖油瓶？”“这一身菁纯灵气，没办法盗来么？”
“哟，高风亮节的取闲道长竟要我偷鸡摸狗。”
“你不是自诩门中败类、罪孽滔天么，抢别人点灵气算什么。”
“慢着，他醒了。”
赫炎赶紧闭目垂脑。
悄无声息。
此间何时何地？他觉察不到究竟有无人靠近，只知道大穴滞塞，无法行炁。先前一场大战竟让自己全身受创，动弹不得。
他欲向漱瑶求救。
但是适才对话在脑中一转，他暗道不妙，心头直突突。
半晌，好似有什么柔柔软软触了触他的脸颊、额鬓。赫炎嗅到一丝熟悉的馨香，紧跟着，像点燃旱灯，身上的冷意渐渐驱散，枯竭的金珠饱满起来，一点一点，充入灵气。
他喉里一声呜咽，干涩吐出了两个字：“师父。”
漱瑶见着他终于睁开眼，欣慰一笑，“快快来自己吹个曲儿，为师我泥菩萨过河也。”
仍是那样温柔。
赫炎满腔忧惧竟似游水溜走，望她清丽脸庞，浑把第三个人忘了，起身便把人拽进怀中，“师父，我……你……我们差点要死了是不是？”
“是啊。”漱瑶扣着他后脑轻轻抚摸，“莫怕，有师父在。”
这声宠溺将他心整个托起，脑中一霎清明，升起灿灿金光。他如释重负，吐出胸口一束浊气。
嗽声，不适宜响起。
赫炎抬抬眸子，年轻男子站在一旁，头戴斗笠，腰间别一把镰刀，正饶有趣味地看过来。
他想起漱瑶所说，明白了来人身份，又想到那张符箓到底救了自己一命，顿感尴尬。
漱瑶起身引见，“这位是为师好友，取闲道长，你还记得他制的……”
“我记得。”赫炎抢道，欲撑臂立起，却是劲力全失，不由僵在那里，脸上红白变幻。
同为男子，或是存了同个心思的男子，取闲岂会不懂他之情愫。只是凌若观前相救漱瑶那一刻，他见他神情便懂了。此时，只能低头忍笑。
赫炎见状更是不忿。漱瑶原已迈步，却被他扯住裙摆，“师父。”
她垂下头见小徒弟委屈巴巴望着自己，睫上泪珠快要衔不住，“师父，我饿了。”
于是取闲瞠目结舌见漱瑶二话不说，恨不得掏出整个厨房，三下五除二，四菜一汤，热气腾腾摆在两人面前。
她拍了拍手，好不得意，“喏，你可以喝酒。”便向取闲扔去一壶，径自坐下了。
背着身，取闲伸出大拇指向赫炎点了点头，意味大约是“好手段”。
他不能起身，手掌半撑于地，美滋滋享用餐食，一时又将头上悬着的危机忘去了九霄云外。待食毕，周遭一观，恢宏殿宇内，除了横梁金柱，竟是空荡荡无一物件。
这是个什么地方来着？
漱瑶仿佛知道他疑惑，朝前往空中点了点。
腾地，阵心一亮，除去他三人所在门廊，皆是阵势所占。
“夺舍阵？”赫炎恍悟，此间应是凌若观内。
漱瑶否定，“是引雷阵。”她走了两步，走到对准北墙中轴线之地。
那里有一个高高的祭台，显然是要置一尊塑像，如今却是空的。
赫炎心底一沉，脑中浮现图穹的脸，恨恨咬了咬牙。难不成，他真打算放上仙姑金身，以此掩盖他污秽恶行？
好在是无用之功了。思及此，他又松了口气。
一口气未平，只见漱瑶施了个术，那祭台之上，赫然出现一枚简书，遥遥望去，黑字几行。
“你探不到？”取闲瞬间明白她的意思。
漱瑶无奈摇头，“它在阵内，此阵引的是当初的天雷，天之神力，阻断了我的神识。”
赫炎垂思片刻，问道：“既然能施法，为何不用御物术？”
取闲不语，引了引颌，意思是让他试试。果不其然，简书被数道天雷缚在台上，纹丝不动。
他蹙起眉头，“非要看吗？那是什么重要之物？”
漱瑶脸上倒显出一片惊奇，“你没听见杨武最后说的话么？”
他更是疑惑。
图穹骂了句蠢，难道要讲与漱瑶听。但她接下来却道：“是浣锦，他提到了你阿姊。”
心头猛一跳，不知哪里生出的劲儿，赫炎一个打挺站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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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你说什么？”只是回答未听到，轰一声，又轰然瘫倒下去。
胸腔里霎时便充斥愤慨和苦涩，慢慢尝了尝味道，又寻摸出一点思念。这就是梦中神仙指引的线索么，真是姗姗来迟。
他有些紧张地攥了攥拳，抬头把漱瑶盯着，“师父，能帮帮我吗？”
取闲只知道她收了个徒，甚得她心，颇为宠爱，哪里晓得中间还有与浣锦的纠葛。又一向是个细腻会察言观色的人，陡见赫炎神色大变，居然看出了里头有些内情。
他暗中思慕漱瑶几百来年，自觉样貌普通，修为平平，配不上她，这才一直收敛，不曾吐露真心。若是如眼前所景，这小子一边惦记漱瑶，拿他作伐争风吃醋，又一边不忘旧情人，那可真是下流低贱、龌龊可耻了！
赫炎正在兴奋处，八百年的夙愿这才进了一步，只揉着心肠恳求漱瑶，不掺一点矫揉造作，又哭又笑，令人怜惜。取闲一望，更是怒从肚里烧，他一贯见不得男子此般惺惺作态！
只听啪一声，漱瑶唬得全身一抖。
赫炎捂住右脸，满面震惊。居然是掌掴！取闲箭步冲来，直照他脸上狠狠一扇，莫名其妙！他右耳嗡嗡响，一时呆若木鸡。
“你做什么？”漱瑶忙趋前把赫炎搂在怀里，抬头斥责。
取闲看着双手，迷惘无措。她这声几乎是尖叫，何曾见过她如此激动，那漂亮眼睛睖过来，直像片刀子。
三个人三种情绪，一时间，空旷殿里鸦雀无声。
许久，取闲垂下头，“我去庄子里看看，先前房屋塌了不少。”
他拖着沉重脚步往外走，心中满是凄凉。漱瑶独行太久，竟是枉自成过一次亲，爱过一个人，她连什么是男女情爱都瞧不出了。那妖精做派，是要生生缠着她，栓着她，图谋不轨呀。
夜晚山林，忽然轰隆隆滚落一场碎石。取闲收起拳头，壁上还留着斑驳血迹。
凌若观内二人有感，道是天灾，并未在意。
漱瑶按他服下几颗丹丸，令道：“别的事后议，你先将自己治好。”遂离远几步开始打坐。
赫炎看出她愠色，隐隐觉得不好，只是阿姊的事萦绕胸前，便也不计较了，顾自疗起伤。
时辰又不知几个轮回，此伤难愈，待赫炎精神抖擞再睁眼，观内只余他一个。慌忙爬起欲寻漱瑶，推门而出，忽想起什么，他急一转身，见简牍还在台上，悄悄放下心来。
孤坟山还是原来模样，驾云徘徊，他将人参精放落山谷，它的手须能再长，需些日子罢了。
又出谷向西，杨娘子所在农庄已恢复往日宁静，但是麦田不能再生，大家都忙着此后生计。仙姑观依然香火不绝，他恍如昨日，静静立在一边。听百姓说道：“还是仙姑办事牢靠”、“肯定是坏人凶恶”、“明年得好好准备芙蓉巡安”。
他慢慢琢磨，原来人们就是如此简单，不过各自顾好各自的生活罢了，孩子回来了，哪里有那么多惊心动魄的事。日子一长，到底一席饭后谈资。
至于余韵，那是大人物要思考的事。
赫炎想起阿姊，从前两个人也是粗茶淡饭、布衣蔬食，依偎相伴。不知怎的，便调动了体内血契，没甚期盼。
只是这一次，嗡一声，金珠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