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年开春前,听雷镇都会举行盛大的芙蓉巡安。
仙姑金像被请出,众人隆装,沐浴焚香,从山上一路十里浩荡,百花簪配,骏马开路。
南北街衢,村野郊甸,仙姑所到之处,檀香弥散,祝词萦回。
百姓皆道:仙姑会保佑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
又一轮月落日升,赫炎急得挠头,“师父,咱今日啥也没干,行不行啊?”
漱瑶盘腿坐在树顶,叶子分明柔柔软软蜷曲在她身下,人,却岿然不动。
人参精拽了拽他袖子,脑袋直摆。
赫炎只好掀袍一躺,随手扯了根草叼在嘴里,“欸!就是不说,啥也不说,让人没个分寸!”回首看她充耳不闻,叹了声,干脆仰面而眠。
再一睁眼,怔怔然说不出话。
只见红日滔滔,若万马奔腾之势破开浓雾,山巅忽而暖风徐来,远黛青描,近岚白涂;薄云下,雁鸟东去,霞光潋滟;丛林里,露珠蒸腾,藤绦垂摇。
一时间天地齐阔,万物澄明。
赫炎猛一哆嗦,心头狂跳。
太美了,可惜,太美了。
正在惊叹之时,余光里飒然飘来半卷裙边,他侧目,漱瑶往前一迈,掀得背后青丝飞扬,头上白花颤颤巍巍。
“师父。”赫炎伸手指着。
广袤平原上,城郭井序,阡陌纵横,绿野彩卉,炊烟河浪。遥遥的,他仿佛闻见尚未成熟的麦香。
“你知道,我从前也救过他们一次么?”她平静道。
赫炎不答,指望她听懂了自己的一丝控诉。
漱瑶轻轻笑了声,“罢了。”又眯眼将他揶揄,“是你说的,命数皆常。天生我材,注定还要为他们再走一遭。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
他霍然将头抬起,定定望她,嘴角一抿,握拳的手拧了又拧。
“随你吧。”赫炎转身往地上一蹲,闷头把自己藏在臂间。
他只是不想糟蹋这些美物罢了。
人参精不知道两人这一出是什么意思,举目一眺,脚下山谷里忽然赤光阵阵。
“来了。”漱瑶沉声道。
二人皆疑目看去。
只见她凝神定意,双手作决,那印结得很长,繁复得有些看不清。
突然,不知来处的钟声撞响,漱瑶周身一顿,微亮。一息间,灵气四散,宛如悠烟,波波折折蔓向各方。
不过片刻,气息远去,赫炎惊异,扭头一望,哪里有什么钟。她淳厚的修为竟然能让身旁之人心神俱震,在颅内响起钟声!
灵气虽不可现,但他却实实在在感受到随她意念徐徐扩开的巨大阵型,所及之处,何止百里,上抵去天,何止千尺。
这是她耗费整整十二个时辰建成的巨阵!山川田野,农庄边城,尽在她掌握之中。
眼尾一热,赫炎忙调息理气,威压太甚,立于此间,险些不能站稳。
人参精早就变作原身,一蹦钻进他胸口。
此时,随阵落成,突然轰隆巨响,一声惨绝唳叫犹如霹雳刺破天穹——
“啊!你为何非要和我作对!”
砰砰两声,山谷内赤光明灭,咻地,一线红绸似,凌若寺射出一道火剑般的轨迹,无数林木纷纷倒地,一片影子蹿了出来。
“拦住他!赫炎!”漱瑶令道。
“我?”
犹豫间,图穹所过之处已燃起烈火。孤坟山久不逢霖,稍息,便能化成红海。
“此等鼠辈,我毁了他山底的阵,也只敢躲进凌若寺再起,想必里头有什么能对付我的。不逼他出来,如何诛杀?”
漱瑶从身上搜出一物抛给赫炎,嘱咐道:“图穹已然受伤,在我阵内他不得脱身。稍候我有法子使他受控,你只需抓住时机将此物扎进他身体里。可听明白了?”
她语气不容置疑,眼神中甚是谨慎。
赫炎心中一凛,知道此物关键,接过后重重点了点头。
飞身往谷中去,近了,他看见图穹身影正往听雷镇驶,虽模糊,却只消看上一眼,即知此战必胜。
但如同漱瑶所说,事在人为,如果不做,他断看不到图穹今日定死不误,于是赫炎奋起直追。
此刻漱瑶已落身凌若观,她倒要看看,里头有什么门道。
召出归元镜,她向赫炎传音:
“你手中的是一枚雷击木,注入我灵力,加持了呪术,只需刺破人体皮肤,哪怕一毫一厘,都能令他魂魄散尽,永世不渡!”
赫炎了然。她要的是以牙还牙。
紧盯着目标,前头图穹依然钟爱那一身绯红官服,头戴笼冠。赫炎在心中啐道:王八羔子,且看我拿你命来!
仿佛是心有灵犀,咻的一行灵光击中图穹背影,他突然凭空受缚,全身一僵,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赫炎知道此刻就是那时机,举起右手,全神贯注,奋力照那狗头甩出雷击木。
只刹那,噼里啪啦响。雷击木乍现闪电般的紫光,划过半空,从右至左,瞬间贯穿图穹头颅。
“啊——”他猛然尖叫,凄厉无比。全身犹如芦苇烧枯,伴随腥臭血雾,惨烈扭曲起来。
正当赫炎以为尘埃落定,一击毙命之际,那已纠结不清的□□骤地升起黑云,团团将人包裹。仔细分辨,里头汩汩流动,仿佛在凝结什么邪祟之物。
赫炎大骇,他可从未与人斗过法,瞪大双眼,即刻转身而逃。
那厢漱瑶已收起归元镜,此镜虽能震撼神识,属控制之法,但以她目下况景,暂时只能施为一瞬。看清远处情形,漱瑶凌空一收,犹如御物,赫炎顷刻便如流星般拉回身侧。
“师父!”他大叫,晃晃脑袋,片刻才清醒。
“那是什么?”他指着图穹。
黑云愈发浓稠,像一碗熬久的毒药,高高低低,左右扭摆,悬在白日当空,令人作呕。
“那就是他未完成的夺舍。”漱瑶微微一笑,“我后来仔细一琢磨,与其中途将生魂救下,潦草结案,不如遂他意愿,让他集齐九百九十九名童子魂。就在此地,在他新建的凌若观里,筑起夺舍阵、诵咒施法之时,突然切断。如此,他将眼睁睁看着最后一抹希望生生湮灭,绝望……”她顿了顿,嘴角抿出一丝赫炎从未见过的狰狞。
他有些莫名,正欲深究,那笑容猝然冻住,随后瞳孔地裂般震了起来。
漱瑶望向了听雷镇。
“哈哈哈。”黑云中忽传来一声奸险的笑。
霍地,赫炎觉察头顶有什么明光一亮。他抬起脑袋,不禁张开嘴巴。
眼中景象恍似海市蜃楼:凌若观前,巍峨青山下,两人惊诧面孔竟如巨幅画像映在天穹之上,几乎盖住半轮日辉。
这是谁的投影之法?
一息间,所有纷纷杂杂的声音蜂拥而至。
“那是谁?”
“不是有什么真人救咱们的孩子吗?”
“她说前日,没办到,又说今日。”
“已经到日子了,我方拜过仙姑,她老人家没有应。”
“我认得我认得!那是凌若观!”
“这是谁的术法,如此高能?”
“你听清了那女子方才说的话么?”
“什么倒不如先让人集齐九百九十九名童子魂?夺舍阵?”
“竟然不先救人,活生生让孩子们挨?”
此句一出,全城哗然。
赫炎目力所及,辨不清镇上人的神容,他心头一紧,直扭头看向漱瑶。
只见她面色铁青,狠咬牙关,肩膀细细抖动着。
那团黑云终是幻化出一张狡诈模糊的脸,一时间,声音传彻天地,“这就是你们顶礼膜拜的仙姑啊!几百年的供奉,德行兼备、声名显赫。哈哈哈,想不到吧?你们敬爱的仙姑,大长公主?也是如此道貌岸然。什么慈悲?宽容?千载修为在身,你们这些羸弱凡人,蝼蚁之躯,不过是我们随意玩弄的把戏罢了!”
这声音越说,图穹的脸愈加清晰,渐渐地,居然真长出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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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的面孔,只是身体仍是一团黑云,像沟渠里的毒虫抱着苟合。
“她为了在我最脆弱的时候出手,硬生生看着我搜罗了你们九百九十九条生魂,那可是九百九十九名童男童女,只要我坐阵三日,他们可就再也活不过来了。蠢不蠢哪你们。”
闻者皆惊,片刻,已有口出秽语者,所吐之词,不堪入耳。
“师父!”赫炎终于明白图穹的意图,当下面红耳赤,恨不得飞下去与人争辩。
漱瑶不说话,只伸手拦下他,随即展臂一扬。
哗地天空华彩一闪,两边情状都以术法现于半空,好似一张巨大的绘影瓦。
百姓此刻的舆论已甚嚣尘上,惊恐、叫骂、辩解、哭喊,沸沸扬扬,众口喧腾。
他不知她要如何陈情才能解这一局,急得挠头。
漱瑶微微敛色,旋即调转矛头戟指罪魁祸首,“图穹,你可知罪!”
这一声响彻云霄,不少人停下议论,纷纷抬头观望。
人参精也探出身子,眼珠都快瞪出来,“你师父就是那位天下第一、无人能敌的仙姑?”
他无暇顾及,只听漱瑶又道,轰雷贯耳,“你贵为大蓟国师,掌控朝局三百年,借势勾结权贵,中饱私囊,草菅人命,此罪一也!妖言惑众,扰乱朝纲,此罪二也!假传圣旨,大兴土木,实则以建观之名掩盖你修阵之实,其间迫害百姓,夺人生魂,此罪三也!”
民众躁动,街道、荒村,凡是手上有活的都停下动作。
图穹哪能由她攻讦,张嘴欲驳,只是一字未吐,便教漱瑶咒术封言。
“我还未说完,哪儿有你插嘴的份儿!稍候自有你争辩的机会。”她说道。
既然要讲道理,那就好好地讲!
漱瑶张开手臂,让出一步,背后匾额高悬,“凌若观”三个大字金光闪闪。忽然,大门之上,悍然出现一道红羽印记,羽尖似针,根根分明。
“是仙姑的赤尾印!”
百姓激昂。
接着,恢宏似倾倒山川,温仁如万物萌发,女子柔善之声徐徐灌入天地之间,“吾,乃大蓟圣德普慈凤翊大长公主。”
一刹那,似有清气自半空的人像口中吐出。她半垂眼眸,神情庄肃,一袭白衣,高雅素洁。众人呼吸,只觉一股淡香拂面,身轻体驰。
赫炎全身一震,他离得近,那慈颜下的威严,强不可挡。
“吾道号漱瑶,自前朝时便得三清真传,修行千载,恪守戒律,行善积德。此子!”漱瑶大喝道,目光炯然。
空中图穹的脸已完全揭露,众人皆惊,不知是何怪物。
“图穹,国师?”漱瑶呵呵作笑,轻飘飘地,“姓杨名武。三百年前,我从火光里救出的纨绔,手无缚鸡之力,胸无点墨之才。是也不是?”
图穹愤恨盯着她,全无悔意。
“我怜他父母皆丧,带到听雷镇。哦。”她顿了顿,“那时还没有听雷镇。”
众人仰天太久,接二连三抬起袖,不知是光辉过甚,还是神颜不可逼视。
只听空中仙女儿似的人又道:“想必夫子们读过史书,三百年前,就如同今日,国将危亡,是我,挺身而出,肃清朝野。你们所有人的先祖都受我恩惠,是我,将他们一个一个送到这里。沃土遍地,风调雨顺。是我,让他们休养生息,和睦繁衍。”
漱瑶冷冷看着图穹,“杨武是什么人?不过其中一个罢了。此卑鄙小人,先是委曲求全得我信任,我领他入门后无意收徒,便放任他去了。三百年,他从无名修士到堂堂国师,权势滔天。而今朝,他死期将至,飞升不能,竟酿成此等祸事。你们可知,他设夺舍阵,集齐九百九十九名童子生魂,欲借恶鬼之力夺舍他人肉身?失魂者如行尸走肉,一世便治不好了!”
群情愤慨。
过了会儿,漱瑶收回目光,坚声下达裁决:“杨武孽畜,天地不容,罪行当诛!今日,是我替天行道!”
她转身而对,匾额上的三个金光大字忽然剧烈抖动起来,芒彩大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