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玩家们放轻了呼吸。
李晓晓的日记在眼前闪过, 最后一页的我要去问他,此后再无下文。
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李向生的脸色同样变得难看无比。
李向天的目光针一样扎了过去:“李向生,你也还记得吧!五年前, 你亲手将你的女儿交给了我, 那也是我第一次, 吃到一具完整的尸体——”
“可惜是死的。”
正在啃咬李向生的其中一颗人头停了停, 然后将他扑倒在地,越发凶猛地咬了起来。
有村民喃喃:“你是说,晓晓?她不是出去打工了吗?”
李晓晓, 村子里最争气的姑娘, 从小乖巧懂事, 替家里承担了一半的活计, 后来还考上了最好的大学, 那时谁不羡慕李向生?
就连附近村子的人都知道,路上见到他都得问两句闺女如何, 他也从不掩饰自己的骄傲。
直到李向生说她出去打工, 就再也没回来过。
后来,村里的人对李晓晓的风评也变了。
都说她是个白眼狼,这么多年也不回来看自己的老父亲一眼,是见识了外头的花花世界,就嫌弃自己的出身了。
每到这时,李向生就默默擦泪,不说话。
他们只以为他是心里难受,就再也不提那个名字了。
“你,你……”
林小楠语气痛恨:“因为她发现了你的秘密,你就把她杀了?!为了毁尸灭迹, 还把她丢给了一个怪物,让她最后连个全尸都没留下?!那可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难道杀了女儿,也是为了你的好村子吗?!”
李向生颓然倒地。
当然不是,他只是为了掩盖,为了不让自己的好名声落灰。
村民们已经不敢跟李向生对视,看他一眼都仿佛被烫了一下。
思及往日与他接触的种种情景,心中更是后怕。
李向天继续说:“也是从那时起,我才真正染上了吃人肉的瘾,哈,这个时候你倒是又做回了老好人,怕我伤了村里人,每天都要带些生肉给我。”
玩家们恍然,看向李向生:“这么说你每天出门上山,根本不是喂猫,而是去喂狗!”
邬纵看向笑容畅快的李向天:“杀了我们四个同伴的,其实是你吧?”
李向天一僵。
林小楠骂道:“你也不是好东西!自己干了坏事还要嫁祸给那些女人,你们两个不过是狗咬狗罢了!”
他默然一秒,随即又笑了起来,“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人也确实都是我吃的,上回瞒着,只是担心你们通风报信,坏了事。”
他冷然看向李向生:“我要亲眼看着李向生死。”
“他躲了这么多年了,该轮到他了。我要看到他也尝尝当年我尝过的、那些女人尝过的痛!”
李向生意识到什么,脸上露出了惊恐神情,比方才被人头追着啃食还要惊恐。
他飞快地环顾四周,随即竟出人意料地朝明澄伸出了手。
“明澄!快救救爷爷!救救我啊!!”
“你那么厉害,一定可以救得了爷爷!你快救救我啊!”
在场所有人震惊地看着他。
【他在说什么??临死了,失心疯了?居然向一个孩子求救?!退一万步说就算明澄想救他,哪来的本事从这么多鬼怪口中救下他啊??】
可李向生好像笃定了明澄有本事救他,绝望地伸出手来够她、抓她:“明澄!爷爷知道你能救爷爷!你不是很厉害的吗?你快出手啊!”
没人发现,坟墓那头蜷缩着的李向天也在观望着,一时没有说话。
“求你了,快救救爷爷,爷爷对你那么好,你都忘了吗!只要你救了爷爷,爷爷以后什么都答应你,你想吃什么都给你买!”
看着朝这边爬来的李向生,徐望舒立刻将明澄挡到身后。
明澄却拉了拉他,走了出来,小小的眉头皱起:
“爷爷,你根本就没有向阿姨道过歉,对吗?”
李向生语塞,忙说:“爷爷愿意道歉的!爷爷现在就道歉!”
说完立刻给四周那些人头重重磕了几下,边磕边说对不起。
明澄难过地摇摇头,“爷爷不是真心道歉的。”
说完,她别过脸去,将头埋进了徐望舒怀里,不再看他。
李向天立刻兴奋了起来:“别再垂死挣扎了!那个小怪……小朋友根本就不会救你!是你痴心妄想!”
“李向生,你还记得吗?当年我死前也是这么跪着哭着求你的,你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什么吗?哈哈,这一回,你也该认命了!”
“她们经历了什么,轮到你了。”
他阴仄仄地叙述:“首先,不能让你喊出声来,所以要把舌头切掉。”
话音落下,李向生的舌头被用力拔了出来,鲜血霎时喷涌而出。
他瞪大了双眼,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喉咙在地上打滚。
“人肉,要新鲜才行,不能这么快死了,所以得捆起来,一片片割下来吃,从四肢开始。”
接着,李向生胳膊上的肉开始一片片掉落,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刀子在切割着。
胳膊上的肉割完了,接着是小腿,大腿。
明明已经痛苦至极了,可他仍尚存一息。
李向生不再求生,开始求死,却连求死的力气也没有。
“你跑啊,怎么不跑?跑不动?那就干脆自戕啊!”
“别忘了,当年那些女人,跑了之后也都被你们抓回来,最后有的跳湖,有的跳井,可就连死也死不成,被你们捞上来,吃完了肉,又将头砍下。”
那时填饱了肚子,他们开始有余心恐惧了。
恐惧来自亡魂的报复。
于是将那些剩下的残存躯体分尸,分别丢弃,有的埋在山上,有的丢进湖里……
但他们没发现,李向生的老婆临死前,秉着最后一点善念,将自己的一根手指给了一只黑猫。
那只黑猫带着崽,已经快饿死了。
它的同类们早已被人类分食殆尽,但为了孩子,只能冒着危险来到了村子附近觅食。
黑猫的幼崽就这样活了下来。
后来饥荒过去,黑猫的族群却不知什么时候壮大了,在山上扎了根,异常凶悍,驱赶不尽。
它们一点点在山林湖边收敛那些散落的尸骨,于是她们的力量一点点壮大,最终,得以回来复仇。
李向生们慌了,这才选择了那个最懦弱,偷吃了人肉的李向天开刀,想要震慑那些黑猫。
李向天笑:“你李向生眼看着当年的同伙一个个死去,为了活命,也是算尽机关了。”
后来,李向生甚至还找了个半吊子风水先生,重建了村子。
他将每座房子的外观都建得一模一样,哪怕是早已无人居住的房子,好让那些神智不清的女鬼们辨认不出方向,找不到他的住处。
可就算这样,安全感也没能延缓多久,于是今年,李向生打着发展经济的旗号,又办了农家乐,只筛选男客人来村子,以此混淆女鬼们的视线。
邬纵听着李向天的讲述,突然抬起了头:“不对,当年被吃的,只有成年女性?”
他一怔,接着肯定了他的问话,讽刺道:“是啊,这帮畜生也知道虎毒不食子的道理——毕竟是亲生的,能跟那些外姓的女人一样吗?”
邬纵却霎时想起了带明澄去采蜜时遇到的幻象,那是一个小鬼的恶作剧。
就在废弃的储物间里,那个蜜桶中,他还见到了一具小小的骸骨。
李向天在记忆里思索片刻,恍然笑了,“啊,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一件小事。”
“曾经也是一件奇事,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二十多年前,正是他们抓着女人们吃肉的时候,李向根的小女儿突然失踪了。”
“李向根的老婆嫁过来时智力就有问题,当然不可能逃过去,也是要被吃的。”
“李向根觉得她听不懂,就当着她的面跟其他男人商量吃人的事,结果转头,女儿就找不到了。”
“听说他一直怀疑是老婆故意把女儿给弃了,来报复他。”
“可无论怎么逼问她,那个傻子都支支吾吾,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村里其他人也都愣住了,看样子,他们也都听说过那个失踪女孩的事。
李向天缓缓说:“原来是担心他们把她的孩子也给吃了,特意把孩子藏起来了,藏得真好啊,藏得谁都没找到。”
“那个傻子,她又怎么会知道,他们只吃女人,不吃孩子啊!”
可她又偏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在死之前一定要藏好自己的孩子,不叫任何人找到,于是将孩子藏进了密封的桶里——
最后,小小的孩子被硬生生闷死在了那里。
他笑得停不下来,“那个傻子到死也不知道,是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
玩家们红着眼眶,怒瞪着他。
蒋明野抛了个石子过去,卡在了李向天的喉咙口,他猛咳几声,笑不出来了。
他撑着地,看着李向生。
李向生已经被折磨得没了神智,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
巨浪再次翻涌着,像是要再次卷起一波人潮。
村民们满脸惧意,胡乱挤作一团,又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倏然冲向了李向生,然后,一起将他推下了悬崖:“去下地狱吧!!!”
他们仇视的目光,成了李向生视网膜里定格的最后一个画面。
他就这样在痛苦与不敢置信中,散了最后一口生气。
徐望舒想起了祠堂里见过的那个老人,他说:“李向生,他活着也不容易。”
这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可最后也还是没有躲过报应。
他抬眼:“那个守祠堂的人呢?”
村民们凄凄地看着他:“你说谁?祠堂里一直没人守着,二十年前倒是有个德高望重的族老守在那儿,后来饥荒来了,也不知哪一天,他突然自尽了。”
“都说是为了给小辈们省粮食,谁知道呢。”
玩家们愣了一下。
接着,村民们顶着满头满脸的伤,齐齐朝着人头们跪下了:
“各位!是我们村子对不起你们!我们把李向生推下去给你们赎罪了!”
“对不起!放过我们吧!我们以后一定好生供奉你们!”
“我也有孩子啊!求求你们了!”
一声声哭喊求饶萦绕在耳边。
那些人头停下了动作,冰冷的目光望着他们,良久后,慢慢地退开了。
为首的那颗头,他们已经知道了,是李向生的妻子。
她远远地朝着明澄看了一眼。
明澄也静静与她对视着,摸了摸口袋。
最终,人头接连飞下了悬崖,去往了另一边,回到了她们的归属。
林小楠的心里不是滋味,“她们到底还是放过了这些人。”
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雨也停了。
劫后余生。
村民们缓过了神,拼命朝山下逃去,一刻也不敢耽搁。
“对了,李晓阳呢?”玩家突然发现还有个重要人物也没了影子。
原本他就躺在李向生不远处,可此刻,那个地方空无一人。
“肯定是看到他们把他爸推下去,害怕跑了!”
“呸!李向生对他可不错,也是个狼心狗肺的。”
“他不会偷偷回到幸福小区吧?”
邬纵摇了摇头,“不会。”
“那咱们赶紧下去找他吧。”
离开前,他们看向了许久没有再说话的李向天。
怪物的躯体一直没有退回那座壳里,只是躺在地上,看着李向生被推下去,嘴角还带着惊心的笑。
而今阳光出来了,一束束打下来,那一摊白肉犹如沸腾了一般,接着冒出烟雾,最后逐渐化成了水,浸入了泥土。
他们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走吧。”
湖水来得凶猛,退得也迅疾,山下恢复了风平浪静。
如果不看地上一片狼藉,一切安宁得仿佛退回了他们刚来到这里的时候。
踏下山,他们来到了槐树底下。
沉默了一阵,邬纵先带着众人来到了废弃的蜂房。
一行人初次踏入这森冷的地界,这一次,心中没了恐惧。
邬纵带着明澄走在前。
来到角落里的那个小房间,他推开了门。
所有人看向那只半人高的桶,心里不住发闷。
打开桶盖,他们将那具小小的骸骨取了出来。
“明澄,咱们很快就要走了,先让小妹妹入土,好吗?”
明澄那只牵着徐望舒的小手紧了紧,眼里闪着水光。
他蹲下来,“小妹妹曾经对你做了恶作剧,你不生气,对吗?”
明澄眼泪汪汪地摇头:“不生气,明澄喜欢小妹妹,喜欢她变出的学水利工程的小蜜蜂。”
他们又哭又笑,心里的苦闷被冲散了些许。
“队长,把这个孩子跟她母亲葬在一块儿吧?”
邬纵点头,“我送过去,你们去找李晓阳。”
明澄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低头看去,她揉着眼睛,怀里捧着那个娃娃,“明澄也要去。”
她仰着头补充:“叔叔,我最会挖坑。”
邬纵嘴角扬了扬,答应了。
他们推着小板车再次上了山,车上还有应明澄要求携带的砖块水泥和工具。
两人来到了山的另一边。
就像是知悉了他们的来意,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出现在山间。
他们默默跟着它走了一段,另一只出现了,接替了前一只带领着他们,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
一只接着一只,最后,他们被领着来到了一片荒芜的坟地前。
没有再遇到鬼打墙,没有什么怪物,这片区域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心存执念的怪物了。
明澄望着四目凌乱的土堆,感受着口袋里的温度,突然指向了一个方向:“叔叔,是那里。”
于是邬纵与明澄一起,将那具幼小的骸骨埋在了她的妈妈旁边。
明澄退后了一步,将所有坟堆收入眼底。
她的事情还没有办完。
明澄再次在坟地里寻找着,最后径直走到了边缘的一块荒坟前。
她从口袋里拿出了邬纵熟悉的那只娃娃,轻声说:“我想带她走,要问问她的妈妈。”
邬纵目光一动,“她是……李晓晓的鬼魂?”
明澄想了想,摇摇头,“娃娃不是鬼魂。”
他明白了,与死后依旧使用自己身体的李向天和那些女人们不同,李晓晓似乎并没有怨念。
留在娃娃里的,大概只是她残存的一缕执念,要为自己的母亲揭露真相的执念。
或许一开始,这执念还埋藏着,在刚遇到明澄时,因为只能跟随她左右,甚至还对她有着恶意。
不知何时,恶意消除了,执念被唤醒了。
他也明白了两次在山上,为什么那些女人会放过他们。
一切只是因为明澄向这个娃娃释放的善意。
明澄的表情很郑重,像是在办一件大事。
“阿姨,你好,我叫明澄,是职业技术幼儿园的应届毕业生,也是未来的优秀毕业生。”
她朝着坟墓鞠了一躬。
“叔叔说,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我们走了,娃娃会很孤单,我问了娃娃,她愿意跟我走呢,请问阿姨,我可以带她走吗?”
明明自己还是个小朋友,却还是认真地规划着:“娃娃的年纪不小了,不能耽误,如果她跟我走,我会好好培养她的,就像师父培养我一样。如果她愿意,我会教她技术,也会把我的工具分享给她用。”
她嫩声嫩气说了一长串,告诉阿姨,自己一定会对娃娃好,请她一定放心。
邬纵出了神。
他想,明澄并不知道,这是游戏,没有人可以将外物带进来,同样,也没有人可以将这里的东西带走。
但他没有说,只是看着明澄认真地询问,能否在离开时带上自己的小伙伴。
明澄准备的发言都说完了。
“阿姨,请问,你同意吗?”
胖胖的手指抓着衣服下摆,邬纵才意识到,她好像其实也有点紧张。
明知不可能,邬纵竟也被她带得动容了,心软了,陪她一起等待坟里的人同意。
万千的观众们也等着。
【第一次那么不现实,那么异想天开,好希望坟里能突然蹦出一颗头,跟她说:好啊,我同意,带她走吧!】
【同意吧,快同意吧,拜托,不要让这个真诚的孩子希望落空。】
【好难过,可她们的舌头被割掉了,也没有手,哪怕是同意的,又要如何表达呢?】
静悄悄的,一阵风吹来。
所有人都看到,坟上瞬间绽放了一朵小白花。
监控中心,大人们不自在地揉了揉眼睛,笑了,“这一定是在说同意。”
明澄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阿姨。”
明澄将娃娃收好。
到此,还有最后一桩事。
邬纵看着那堆砖头,已经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就在坟堆最前面的空地上,选了块地方,明澄开始浇筑地基。
然后搭建框架,接着垒砖,砌上水泥。
一座小小的房子逐渐在她手下成了形。
来不及等干透了,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娃娃。
邬纵本以为是刚才的那个,可仔细看去,是个更小的,崭新的娃娃。
明澄趴在地上,小心地将那个小娃娃放进了小房子里,一边絮絮叨叨说:“这是明澄缝的一个小小明澄喔。”
“还用了娃娃的一点点棉花,所以,心脏是她的。”
轻手轻脚摆好,她松了口气。
“这样,以后你们也有人守着啦。”
她慢吞吞爬了起来。
邬纵望着她,半蹲下来,将她手上的土拍掉。
“回去吧。”
“好。”
明澄又回头看了眼那朵摇曳的小花,牵着邬纵的手下山了。
只要跟李晓阳在这里待到假期结束,游戏也就要结束了。
即将活着离开的喜悦,让其他玩家逐渐从悲伤中走了出来。
见到邬纵和明澄,他们迎了上来:“葬好了?”
邬纵点了点头。
“那就好,唉。”
徐望舒看着满身脏兮兮的明澄,唤着她过去:“明澄,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好吗?”
“好。”
明澄离开后,他们正色起来。
“李晓阳已经被我们给绑起来了。”
邬纵来到了李晓阳的房间。
他正呆愣愣地看着天花板,不知是不是还沉浸在刚才的打击中。
“这个李晓阳,他到底是不是活人啊?他明明是有体温的啊。”
“自从知道他爸那个畜生干的坏事之后,我越来越怀疑,其实他是把他老婆给杀了。”
不止是李久一个人这样觉得,直播镜头外,大多数人都这样想。
“他那个脾气,看着就像是会家暴老婆的人啊。”
“不管怎么说,现在任务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吧?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眼皮掀开,冷冽的光从邬纵深潭般的眼中投射出来:“问题不止一个。”
说完,他看向了李晓阳。
“第一个问题,”他目光冰冷:“李晓阳,你真的,有个叫小丽的妻子吗?”
第22章
床上, 李晓阳通红的眼珠子动了动。
直播间内外已是一片哗然。
【什么意思?他根本没有老婆?】
【不对啊,一开始出现的幸福小区,他们的家里,明明有他老婆的生活痕迹啊, 难道这都是他人格分裂伪造出来的??】
玩家们也都惊呼出声:“你的意思是, 小丽这个人其实根本不存在?!”
然而邬纵却否认了:“不, 她存在。”
“所以第二个问题——”
“小丽还活着吗?”
众人更迷惑了。
但更敏感的人恍然猜到了什么。
李晓阳仰着脖子, 嘿嘿怪笑了一声,不作回答。
邬纵一手抓着他的头发,轻而易举将他整个人从床上提了起来, “趴人床底偷窥的毛病, 你从小到大都改不掉, 是吗?”
李晓阳似乎被戳到了痛处, 凶悍地瞪着他。
邬纵语气冰冷, 语速却越来越快:“幼年时,你最喜欢趴在床底吓唬家里人, 你的姐姐不堪其扰, 你也很为你的恶作剧而得意。”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你都生活在饥饿之中,某一天,你的母亲不见了,父亲说,母亲是被饿死了。”
“你也许也伤心了一阵子,但因为年纪还小,不懂死亡,所以很快就忘掉了这个人。”
“直到有一天,你故技重施, 趴在了父亲的床底下,想要吓他一跳。可你等了很久也没能等来他,渐渐的,你等得睡着了。”
“一直藏到了晚上,你正要爬出来,突然听到了外头传来的动静。黑暗中,你模糊间看到了已经陌生的母亲被拖进家,她身上的肉被割得差不多了,已经濒死,被父亲绑了起来。”
“然后,你眼睁睁看着,她的头被割了下来。”
“你那时候还不太懂事,只隐约知道,有一件可怕的事发生了。你的性情也就在那一天发生了剧变。”
“但不变的是,你还是喜欢趴在床底,只是不再是为了吓人,而是窥伺。”
邬纵看着房间外墙上贴着的那一张张奖状:“你的姐姐李晓晓,是全家的骄傲,她成绩优异,考上了很好的大学。”
“而你,与她完全相反。你外貌平凡,性格古怪,不受人喜欢,在村子里就像个透明人。至于你的成绩,更是差劲,没有正经上过几年学就辍学了。”
“你受不了这种落差,所以离开了这里,去了大城市打工,你想要开启崭新的人生。”
话音一转,邬纵的语气接近咄咄逼人:“可是如此糟糕、如此差劲、什么技能都不会的你,又怎么可能找到一份足够体面的工作,支撑你安家结婚,支撑你在一座大城市里买到房子,哪怕只是个位于城市边缘的老小区?”
李晓阳瞬间目眦欲裂:“你他妈给我闭嘴!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显然,邬纵的话说对了,也戳到了他的痛处。
也是从他激烈的反应,所有人都明白了。
【所以,幸福小区的那套老房子根本就不是李晓阳的家是吗!一定是他用什么手段得到的!那肯定是小丽的家,被他霸占了对不对!】
【我就说这么可怕一男的,还又矮又胖,怎么会有女的看上他,只不过想到他爸那种畜生也能结婚,还维持了这么多年的体面我才没怀疑。】
李晓阳拼命挣扎,可邬纵依旧抓得稳稳的。
“你是个活人,毋庸置疑。”
“回家的这些天,你一天比一天暴躁,是因为,你回家其实有一个目的,却总是无法达成。”
“这几天中,每到了下雨的时候,你会格外焦躁不安,因为你知道,下雨的晚上,会发生一件令你害怕的事。”
“也恰巧,明澄第一次看到那个影子,以及我们亲眼看到那堆由肉块组成的人,都是在雨夜里。”
“这正是你害怕的事。”
“因为你在一个雨夜里,杀了一个人。”
“你的记忆里,好像也曾经看见有人这样干过,于是你遵循你的记忆,砍下了那个人的头。你将头处理了一下,丢进了下水道。”
“我们下楼时,二楼在吵架,离开幸福小区时,有个维修工正朝里走,我多看了一眼,他赶往的方向正是你住的那栋楼。”
“因为你毫无常识的操作,那栋楼的下水道堵了,维修工正是去通下水道的。”
“为了方便处理,你还将其分尸,不过大概也有其他邻居上门抗议动静太大,你意识到,在城市里抛尸很困难。”
“所以你将尸体带回了老家,准备抛完尸,再开始逃亡。”
游戏开始后,这块地方变成了独立的区域,与世隔绝,但如果他还在幸福小区,说不定已经被捕了。
“那,那尸块就藏在他带的那个行李箱里?!我去,咱们当时也算帮他运尸了?!”章书几人都恶心地搓了搓手,“难怪当时觉得那箱子这么重,他居然还敢让我们帮忙提!”
“他越是让我们帮忙,我们就越是不会怀疑啊。”
“他选择坐那大巴车,除了便宜,也是因为根本没人查行李吧!”
林小楠更是激动地开腔:“所以小丽确有其人,可根本不是他老婆?他偷偷进了小丽的家,一直藏在小丽的床底下偷窥她,渐渐把她当成了自己的老婆!是不是后来被小丽发现了,所以,所以李晓阳杀了她?!”
不,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邬纵再一次摇了摇头。
这依然不是全部的真相。
他注视着李晓阳:“步入幸福市后,你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去,加上你那肮脏的癖好发作,于是你踩了点,选择了一个没有安保的老小区,来到了边缘的一栋楼。”
“靠着那墙上贴着的不正规的开锁小广告,打开了顶层603的房门。”
“而这一次你选择的窥探对象,是一对夫妻。”
“你趁着他们上班,潜入了他们的家。他们不在的时候,你就把自己当成房子的主人。当他们回来的时候,你就安静地趴在床下,听着他们的交谈,听他们生活的一切。而他们一无所觉。”
“这对夫妻,就是小丽与她的丈夫。”
李晓阳没有再狡辩,刚才发怒的状态也奇异地平复了下来,大概是秘密被戳破,已经没了嘴硬的必要。
他眼睛闪烁:“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邬纵淡淡地看着他,“第一次产生怀疑,是因为卫生间里,镜子上贴着的便签。”
那张便签上写着,要丈夫刷完牙记得把杯子里的水倒干净,不然等着她收拾他。
虽是埋怨丈夫不够讲究,但语气很俏皮,看得出来夫妻关系还不错,状态绝不是李晓阳曾提及的濒临离婚的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
更重要的是——“便签上,她的落款,写的是:爱你的小莉。”
而婚礼的礼金簿上,他写的却是:小丽。
每天趴在床底听着男主人喊着小莉,他根本没去注意到底是哪几个字,更不知道女主人完整的名字。
“你的文化水平不高,这个读音,你只认识丽这个字,也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是这个字。”
“第二,那个家里,没有一张照片,应该是被你收起来了。”
“第三,来到这里后,李向生曾说过,你们连婚礼都没有办,你甚至没有带她见过他吧。”
一切都越发清楚了。
【对了,还有题目里说的是“住在幸福小区的李晓阳”,而不是幸福小区的居民!】
【邬纵他们刚到幸福小区的时候,那栋楼的墙面上都是小广告,开锁的和通下水管道的,原来那就是答案!】
【还有他们走进家门的时候,李晓阳从外面走进家里,脏兮兮的鞋印在地板上延伸,当时就觉得很突兀,原来一切只因为他是鸠占鹊巢!】
“对于他们来说,你就是地板上的那串脏脚印。”
真面目被一点点揭开,李晓阳的面上阴晴不定,思绪也飘回了那一天。
小莉是一家医院的护士,她与丈夫都是外地人,来幸福市打拼时相识相爱。
幸福市房价高,不过他们努努力,在地段不太好的老小区的顶楼买下了一套小房子,终于有了自己的小家。
丈夫虽然有些小毛病,不过只要她说,他都愿意改,厨艺好,对她也好。两人平时工作都很忙,丈夫经常加班,她也常要值夜班,但丈夫每天都会做好饭给她送去。
二人偶尔也会拌拌嘴,但从没有大吵过,日子过得还算美满。
更惊喜的是,有一天,她检查出怀孕了。
第二天她调休,回得比丈夫更早,她打算给丈夫一个惊喜。
回到家,想到天气预报说第二天有雨,她赶紧先将身上的衣服换下来洗了。
看了眼洗漱台上的刷牙杯,她摇摇头,写了张便利贴“警告”丈夫。
还有些时间可以做点家务,她便开始拖地。
拖到卧室的床底下时,“砰”的一声,拖把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微微软。
她一愣,记得床下没有放什么杂物。
或许是丈夫塞了什么东西,他待在家的时间比她要长,在床底放了什么也不一定。
小莉弯下了腰,想要看看床底。
就在这时——
“滴滴滴!”
是洗衣机响了,衣服已经甩干了。
她拨开刚才掉落的碎发,先去拿衣服。
小莉端着盆,来到阳台上晾衣服。
她将昨天的衣服收了下来,突然一顿。
丈夫的上衣好像少了一件。
就在上周,她记得丈夫的裤子似乎也少了一条,当时是丈夫自己洗的衣服,她怀疑是他晾衣服时不小心弄到了楼下,但丈夫不承认,她还埋怨了一嘴。
她踮起脚,趴在窗台上朝楼下看了眼。
没有衣服的踪迹。
正要回身,全身的寒毛突然耸立。
就好像刚才有个人站在她身后。
小莉咬着下唇,抓紧了窗台,然后徐徐转过身。
身后并没有人。
她拍了拍脑门,是不是怀孕了的人就容易胡思乱想?
等丈夫回来,她一定要把这种感觉跟丈夫分享:你知道吗,我今天晾衣服的时候,有个瞬间居然觉得我身后有人!哈哈,这算不算恐怖小说来源于生活?
看着手中的衣服,她准备也等丈夫回来再问问。
小莉将空衣架挂到了旁边的架子上。
随后她坐在床边,慢慢叠着衣服。
叠着叠着,就想起了自己肚中的孩子。
是不是也该给ta准备起小衣服了?
她刚放下衣服,就接到了丈夫的电话,电话里,丈夫语气很兴奋,说他要升职了,今晚不加班,等着他去买菜,回家做顿大餐庆祝。
“哇!这么棒!我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咳,先保密,大事儿,等你回来再说。”
小莉挂了电话,哼起了歌。
一会儿要怎么跟丈夫说呢?
“你要做爸爸了!不,这样也太老土了。”
“珍惜现在吧,以后再也不能跟你过二人世界喽。嗯,也不够好。”
“那就:恭喜你,不仅职场上升了级,在家庭里也升级啦!可是要记得,级别越大,责任越大!”
小莉想着丈夫会有的反应,嘴角扬了扬,愉快地将衣服抛起。
没接住,衣服掉到了地上。
小莉弯下腰,捡起了衣服。
然后,跟一双通红的眼睛对上了。
床底,趴着一个男人。
见她发现自己,男人缓缓咧开了嘴:
“小丽,你好幸福啊。”
邬纵松开了手,李晓阳重重回落到床上,身上的伤口崩开,他“嘶”了一声。
几个玩家沉默了一阵,“那我们看到的没有头的那些尸块……”
“属于男性,是小莉的丈夫。”邬纵沉声说。
所以他才问:小莉还活着吗。
他们心里愈发沉重了。
“她还活着吗?”李晓阳痴痴地笑着:“你猜啊。”
林小楠忍不住揍了他一拳又一拳:“变态!怎么死的不是你啊?!人家小夫妻招你惹你了?!一家子变态,不对,只有你跟你爸是变态!人渣!!”
旁边的人看着他发泄式地揍着李晓阳,谁也没有拉起他。
“所以,小莉还活着吗?”他们喃喃。
被困在这个副本里,谁也不知道。
【恶心,好恶心,不敢想象小莉发现一个陌生人出现在自己家里的时候,该有多害怕多绝望啊,她还有那么美好的人生!】
【李晓阳真的该死!刚才怎么没让他也被咬死被推下悬崖呢!!】
【杀完人再假装自己是男主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熟悉。】
痛苦中,李晓阳突然想起了某一次,当他跟村里人说,自己在幸福市买了房,娶了老婆时,他们刮目相看的眼光。
那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你想把别人的人生偷走,按在自己身上?永远不可能。”
那时的幸福与当下对比,李晓阳心中再度生出了不甘,他疯狂摇头,高声喊着:“那就是我的人生!是我本来的人生!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能过得这么幸福?!升职加薪、有妻有子,那都该是我的人生!”
“小丽,小丽,小丽就是我老婆!”
“那每个下雨天,你在害怕什么?”
李晓阳不说话了,他浑身战栗。
“你杀了人,也是怕的。因为你发现,当下雨的时候,在与你杀人那晚一样的雨夜,被你分尸的那些尸块,就会重新拼凑成人形,寻找着什么。”
是寻找杀害自己的凶手,亦或是寻找不见的妻子,对于李晓阳来说都是恐怖的具象化。
于是他再也没到床上睡过,床底,是他的庇护所,是他唯一拥有安全感的地方。
玩家们痛恨地看着他,又想起了王密,“王密那天夜里应该就是被他吓死的吧,就今天早上这家伙两眼通红,趴在床底啃指甲啃得血淋淋的样子,谁看了不害怕啊!”
“这么说,不下雨的时候他鬼鬼祟祟的,其实是晚上想出去抛尸?”
他们捋了一下,“结果先是张立新想害人被明澄制止,然后是孙天偷了明澄的娃娃遭了报应,后来张立新骗人上山,陈州又在门口守了一夜。每晚都有事,他每晚都没机会。”
“难怪他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看我们也越来越不顺眼……”
李晓阳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嘴里依旧喃喃着,那才是我的人生。
“这么说,让李晓阳过不好节的罪魁祸首不止是一个人,其实是他身边的每个人啊!”
“他怪他的父亲,杀妻时被他看见,扭曲了他的性格;他怪他的姐姐,成绩优异受人喜欢,对比之下显得他一无是处,对幸福生活更加渴望;他怪这里的村民,对他不理不睬;他怪小莉,偏偏发现了潜藏的他,也怪小莉的丈夫,拥有他不可企及的生活……”
对于自私的李晓阳来说,身边每个人都是他幸福路上的拦路虎。
陈州叹息:“还有我们每个人。”
因为他们非要出现在南湾村,一次又一次打乱了他抛尸的计划。
在将每个人都报了一遍之后,他们同时听到了游戏的播报声:
【真遗憾,玩家们已满足结束副本的条件-2:找出让李晓阳过不好节的罪魁祸首。】
一时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惋惜。
“也不知道游戏结束后,李晓阳能不能受到应有的惩罚。”
蒋明野看了眼窗外,意味深长:“今晚,大概会是个雨夜。”
他们对视一眼,终于轻松了下来,然后走出房间,将窗户和门全都锁死了。
接下来,只要待到午夜12点,这个假期过去,游戏就结束了,他们也终于可以回到现实了。
玩家们热泪盈眶。
“游戏没有失败,太好了。”
“我也还活着,太好了。”
“刚听到那四个玩家团灭的时候,我还以为咱们出不去了。”
林小楠插话:“感谢游戏的bug,把明澄给送进来了,误打误撞帮了咱们不少忙。”
“没错。”
现在,他们已经想不起来最初对明澄的质疑与不安了。
明澄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她要带走的也只有娃娃,还有自己的袍子。
“笃笃”,房门被敲了敲。
她扭头看去,是微笑着的徐望舒。
她忙跑过去叫了声:“望舒叔叔!你们说好话了吗?”
“说好了。”
他牵着她走出去。
“明澄,回去之后,如果有什么事可以联系我们。”徐望舒告诉了明澄特殊小队的号码,“能记住吗?”
“嗯!”明澄高兴地点头。
徐望舒牵着她,踱步走过了整个村子。
玩家们正在警告村民,记得修缮那些女人们的墓,虽然不知道他们走之后这村子还在不在,但至少也要他们有个赎罪的态度。
蒋明野正懒洋洋地躺在远处的屋顶上,终于抽上了来到副本后的第一支烟,邬纵站在槐树地下,正在考察陈州带队的能力。
徐望舒问:“明澄,还是记不起自己家的具体位置吗?”
明澄摇了摇头。
“好吧,没关系,叔叔们一定会去找你的。”徐望舒拍了拍她的头。
明澄低下了头,轻声问:“邬纵叔叔和明野叔叔也会去找我吗?”
徐望舒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明澄是觉得他们不喜欢你吗?”
明澄不说话了。
他举起手:“明野叔叔先不论,但我向你保证,邬纵叔叔非常喜欢你。”
明澄好像不太信。
她扭扭捏捏说:“可是,我觉得邬纵叔叔好像很想吃小孩儿。”
徐望舒擦掉眼角笑出的眼泪:“你还挺敏锐,那我就告诉你一个,邬纵叔叔的小秘密吧,他这个人啊,最喜欢可——”
邬纵突然眯着眼出现了:“徐望舒?”
徐望舒的话音立时停住,“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们可没说你坏话。是吧,明澄?”
明澄捂住嘴巴,点了点头。
夜晚,一场雨如期而至。
李晓阳的房间里好像传来了什么动静,但已经与他们无关了。
最后的时间,玩家们挨个抱了抱明澄,承诺等回到现实一定请她出去吃饭。
来自五湖四海的玩家们讲述着自己家乡的酸甜苦辣咸,是明澄在厨艺课上都不曾见识过的精彩。
他们站在南湾村口的指示牌下,静静等待游戏结束。
“还剩一分钟了。”
“也算是生死之交了,等出了游戏再联系啊。”
“对了明澄,我家的墙也坏了,有机会你给去补补啊哈哈。”
“去你的,使唤童工。”
明澄却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最会补墙!”
邬纵瞥了她一眼:“你上午还说,你最会挖坑。”
众人笑成一团。
最后一秒过去,24点了。
“回家!”
画面定格。
【游戏结束。副本《到底还能不能过个好节了!》结算中。】
【总存活率:百分之六十五,存活率达标。】
悲伤的旋律响起。
【可恶的人类,再次让你们侥幸逃脱了!不过没关系,下场游戏,贪吃蛇一定会吃掉你们。】
没人去管系统话语中的咬牙切齿,人群成了一片欢腾的海洋:“又保住了一次土地!”
“他们活着回来了!”
玩家们与亲人相拥,热泪盈眶。
指示牌下,刚才的笑声好像还萦绕在耳边,明澄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牵着她的那只大手,不见了,旁边的其他人,也都不见了。
她迈开腿,重新跑回了村子里。
目光所及之处,到处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
“望舒叔叔?”
“邬纵叔叔?”
“明野叔叔?”
她倔强地将每个玩家的名字都叫了一遍。
哽咽的声音回荡着,没有人应答她。
跑动的步子逐渐慢了下来,然后走着走着,停了。
在大槐树旁,她蹲了下来。
“大家都走了吗?”
脸埋进膝盖里,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可是,没有带上明澄。”
第23章
特殊小队的训练室如往常一样热闹。
邬纵握着一瓶水, 喝了一口,看着台上正在交手的湛青和秦赴川。
徐望舒坐在旁边,放下手机,脸上有些担忧:“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明澄。”
他们从游戏里出来之后, 每个人都被单独约谈, 讲述了游戏里发生的一切。其中与明澄的相处情况是重点。
他们也是这时候才知道, 在他们进入游戏的这段时间里, 异调局也针对明澄展开了调查,然而奇怪的是,他们查不到关于她的任何信息。
寺庙, 庵堂, 甚至道观, 他们都查过了, 根本没有明澄这个人。
在被迫经历了无数次迁徙之后, 人口的大数据联网已经趋于完善,要找到一个人并不是很难, 可偏偏找不到明澄, 一个如此有特色的孩子。
她就像是突然从天而降,落在了副本里面。
“可她手上有玩家的标记啊,玩家不就是从所有普通人里抽取的吗?”
“对啊,那游戏呢?有给出说法吗?”郎星和郎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蹲在地上关切地问。
“目前还没有。”徐望舒语气低沉。
“天哪,我的崽崽!”郎月和郎星一下子站了起来,异口同声喊了出来,听起来心都要碎了。
邬纵和徐望舒诧异地扭头,看向捧着心脏的二人。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看到这向来不和的两人同步发出这么大的反应。
燕行远走了过来,松散地倚着靠背, 给他们解释:“在你们还在游戏里的时候,他们两个就已经成为那个小宝贝的狂热粉丝了。”
郎月转过脸去质问:“难道不该如此吗!难道澄崽不可爱吗!你看她那圆鼓鼓的小肚皮,难道你就不想扑上去猛吸一口吗!”
燕行远起身,将椅子拖得离他们远了点,才重新坐下。
郎星却掏出手机追了过去,屏保上赫然是从直播里截图的明澄照片。
是蟑螂事件后,徐望舒给她洗手的那次,她撅着屁股,努力离水池远远的,表情却又无比严肃,仔细检查着徐望舒有没有给她洗干净手。
燕行远伸手抵着他:“麻烦跟我保持基础的社交距离。”
说完,眼睛扫了一眼屏幕,“如果一定要问我,那确实很可爱。”
他悠然翘起二郎腿:“不过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或事失去理智,变得像你们一样。”
“算了吧,跟他这种不喜欢澄崽的人无话可说。”郎月和郎星难得统一了战线。
邬纵又看了眼论坛。
数条报错帖不断被各国网友的回复顶上来,有质疑,也有好奇,已经达到了可怕的楼层数,但系统至今也没有作出回答。
“要是一直找不到明澄怎么办?那就糟糕了。”徐望舒喃喃。
“恐怕还有更糟糕的。”
邬纵缓缓抬眼:“她到底,有没有成功从游戏里出来。”
如果她出来了,他们不可能找不到她。
虽然按理说游戏不应该出现这样的漏洞,也从未发生过,可话说回来,明澄的存在本身就是个漏洞。
这句话让几人无法不往最坏的方向想。
“如果她真的没有出来……”徐望舒撑着膝盖,无力地低下头,“在游戏里,我们说好了要带她回家的。”
他们告诉她即将回家的时候,她是那么期待,那么高兴。
那只小手紧紧地攥着他的手指,与他们一起笑,一起闹,可狂欢过后,却只留了她一人。
她会难过吗?会害怕吗?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在他们眼前浮现。
郎月有些艰难地说:“她,她一定会哭的吧?”
想到这儿,几个人心口都泛起酸涩。
郎星低声说:“不知道,明澄还会不会进入下一个游戏。”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异调局内部关于明澄的分析会都开了好几轮。
一开始,他们真以为是游戏出现了bug,将一个现实中的孩子吸纳成为了游戏里的玩家。
然而在发现查不到这个孩子存在的痕迹之后,对她的看法便有了微妙的变化。
一个来路不明的玩家。
“查了好几遍了,咱们这儿根本没有什么职业技术幼儿园,名字相近的也没有。”
“那个,大概是童言无忌吧?”
“还有那个挖掘机的出现。”这些天以来,发函询问的不计其数,可连他们自己都无法解释,只能全归于游戏bug。
“异常可不止是这些,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些鬼怪对明澄还隐隐有些惧怕。”
“但是硬要说的话倒也能解释,或许是她身上带着的那个娃娃在帮她。”
“其实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再找了,既然凭借现有的力量找不到,那以后也不可能找到。还不如节省资源,为下一轮游戏做准备。”
就在他们争论不休的时候,“游戏好像回复了!”
所有人立刻登上了论坛。
系统果然回复了,回复的是丽国和利坚国几个国家的举报帖:
【检测结束,初始判定有效。华国《到底还能不能过个好节了!》副本并未使用非法手段,副本通关,结果不作更改。】
【对于副本中出现的其他漏洞,系统会随时检测并及时处理,请各位玩家放心,游戏会保证绝对公平公正。】
后一句话显然是为了堵住举报者嘴的官话,可对于明澄的存在到底是出了什么bug,游戏依然没有正面回应。
方闻英有种预感,这个bug或许是系统也始料未及,并且还难以处理的。
而这对于他们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她揉了揉额角。
不管怎么说,至少在上个副本里,明澄的出现是帮了他们的。
于是对于明澄的调查就这么暂时搁浅了。
上一个副本只间隔了两小时便开启,可这一回,游戏似乎大发慈悲,打算给他们充足的时间休息,迟迟没有开始。
邬纵与徐望舒每日除了日常训练,只有聚在一起时才会流露出平静下的情绪。
徐望舒看着窗外暗沉的天,“已经过去几天了。”
邬纵明白他的担忧,除了明澄有可能独自在游戏里度过了好几天,还有系统的那句话:
会及时处理其他bug。
这些天没有开启游戏,会不会就是在处理明澄这个bug?
徐望舒轻叹一声,“这几天我总是想着,在回来之前,我还信誓旦旦告诉她,等出了游戏,我们一定会去找她的。”
不知道她有没有怪他们食言。
他敛下眸子,看着手机。
告诉明澄的那个号码,也始终没有人拨打。
邬纵拍了拍他,“走吧,开庭时间快到了。”
徐望舒收起万千思绪。
两人换了另一种沉重的心情,一起来到了特殊法庭。
特殊小队的人都已经来齐了,坐在旁听席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被告席上失去自由的男人。
就在半年前的一个副本里,眼前这个男人在游戏里故意杀害了数个同伴,其中也包括一名想要保护他,却被他纵火烧死的特殊小队成员。
虽然最后男人活着出来了,但也被押解,等待着审判。
这样的审判在这三年来逐渐增多,每一次也都对外直播,以震慑以为进了游戏就能为所欲为的人们。
可是,疯狂行径从未停止。
直播间的评论大都在唾骂犯人,也有些说丧气话的,偶尔还夹着两条询问明澄的。
判决结果毫无意外,死刑,立即执行。
特殊小队的成员们沉重的心情终于有了些许告慰。
散场时,蒋明野起身,先一步离开。
徐望舒叫住了他。
蒋明野望过去,他说:“我跟邬纵还想再找找明澄,一起吗?”
虽然知道局里已经找过几轮了,他们找到的希望不大,可徐望舒脑中,总能想起那双含着眼泪的眼睛。
他不想对那个性格柔软的孩子食言。
蒋明野有些不耐地掀了掀眼皮:“别再白费功夫了。”
随后冷着脸离去。
周遭空气顿时一冷。
郎月和郎星面上不忿:“不愿意就不愿意,他怎么这个态度?”
杨昭宁经过,看着他几步消失的背影,向他们解释:“蒋明野刚才找我请了假,一会儿要去看他妹妹,大概心情不太好吧,你们别介意。”
徐望舒摇了摇头,“没事。”
朝夕相处,他们都清楚蒋明野的性格。
也都知道,他的口不对心。
狭小的墓园里。
蒋明野咬着根未点燃的烟,静静看着面前的墓碑。
墓碑小小的,竖在一个个格子间里,底下是骨灰。
全都是这些年死于游戏的人。
活得拥挤,死得也逼仄。
看守墓园的是个老头,正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拄着根扫把,虎视眈眈盯着他,生怕他把那根烟给点燃了。
手机响起,蒋明野接了个电话,那头是妹妹曾经学校的同学,说宿舍里还有些她的遗物要交给他。
他低低应了一声,随后收起手机,转过了身。
停了两秒,两根手指夹下了烟。
老头立时朝他迈了两步,然后看到他扭过头去,冲着墓碑说了句话。
“能听到的话,帮忙保佑一个人。一个小崽子,叫明澄。”
随后下了阶梯,将烟扔进了老头面前的垃圾桶,扬眉看了他一眼。
风平浪静的日子就这么持续了一段时间。
这一次意外的游戏,没有给人们的生活带来很大的变化。
人们依旧为了维持生活,麻木地按时上班下班,间或惴惴不安地等着不知何时到来的下一轮游戏。
特殊小队的人们大部分的时间依旧花在训练上。
出了游戏后,蒋明野也回到了现实,曾经捉弄明澄时会扬起的笑容便消失了,依旧那么颓丧。
邬纵和徐望舒在训练之余尝试了很多方法,却始终找不到明澄在现实里出现过的痕迹。
除了郎月和郎星偶尔会在队里提到明澄,他们好像都逐渐忘记了这个十分特别的幼崽。
一周后,两周后……哪怕是热情喜欢着明澄的两人,提及这个名字的频率也越来越低了。
直到一个月后,游戏系统的旋律再次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众人手中的动作全都停了下来。
然后不约而同看向了天空。
灰蒙蒙的天空中,贪吃蛇的图标在闪烁。
【亲爱的华国玩家们,许久不见,贪吃蛇非常想念你们!想必你们也是吧?所以贪吃蛇又带着副本回来啦!】
【本轮副本名称:《多看电视对身体好》幸福市的本土居民们,真的很需要一档有益身心的电视节目啊!】
【本轮玩家数量:十位,本轮副本生存率要求:百分之八十。】
【大家做好准备,系统即将开始随机抽取幸运玩家喽~叮叮咚咚咚~】
异调局内,所有人再次集合。
“百分之八十的生存率,十个玩家,最多只能死两个人,又是一次艰巨的任务。”
“还不知道会不会再出现有玩家自杀,然后进入游戏成为鬼卧底的情况呢。”
“我觉得应该不会这么巧,而且已经出过一次的难题,系统一般很少会连着出第二次,当然,进游戏以后还是得警惕。”
方闻英望着特殊小队的队员们:“我再强调一遍,不管是谁进入游戏,优先以自己的安全为主,你们同样是这个国家宝贵的公民。”
他们心中一缓。
都知道,她说这句话,是因为那些死去的特殊小队成员们。
他们大多都是为了保护普通民众而死。
几排队员们点了点头。
“这回的题目跟电视节目有关——不会从电视里头爬出个女鬼吧?”郎月有些胆寒。
“上一个跟幸福市有关的副本是个灵异副本,这一次也不排除是灵异副本的可能。”
“这样的话,你们两个……”
郎月和郎星对视一眼,却再次异口同声道:“这回我也想上。”
方闻英笑了笑:“哪怕有女鬼会从电视里爬出来?”
二人都点了点头,理所当然道:“因为说不定这回的副本里会有明澄啊!”
这个名字一出,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你们不觉得明澄对鬼怪有种天然克吗?”
“是啊,要是她能在,说不定还能有奇效。”
“而且……”他们低下声音,“一个月了啊,我们都不敢想象她是不是一个人在那个鬼地方待了一个月,也很想亲眼看看她。”
这才是最重要的。
方闻英磕了磕笔尖,收起笑容:“可以将不稳定的因素考虑进去,但是不要抱太大希望。”
她抬起眼:“不要忘了,这一轮游戏跟上一轮相差了一个月之久,这么长的时间,系统或许正是在清理……不该出现的bug。”
他们都沉默了下来,有些难过。
为那个善良热心,既爱哭也爱笑的小朋友。
“不用难过,其实如果她不在游戏里,也是好事。”秦赴川理智说道:“她的性格天真善良,游戏里充斥的负面情绪太多,那里不适合孩子。”
杨昭宁冷声说:“她适不适合,会不会存在,都不是我们说了算。”
秦赴川笑了笑,不再说话。
徐望舒抬起头,“不管是谁进入游戏,如果还能再见到她……”
他喉结滚了滚:“帮我们说声对不起。”
一小时后,游戏即将开始。
【叮叮咚咚咚~本轮游戏的幸运玩家已经全部诞生,共计十人,接下来就是激动人心的揭晓环节啦!】
接着,对于普通人来说等同于死亡预告的名单一一宣告。
被选中的人痛哭流涕,没被选上的人一时欣喜若狂,接着又涌上悲哀。
【请幸运玩家们做好准备,传送即将开始,直播间已开启。】
这一次,特殊小队的人有三人被选中,都来自一队,杨昭宁,秦赴川和郎星。
方闻英放下心来。
除了郎星年纪小,还不太成熟,杨昭宁和秦赴川都有丰富的经验。
只是……她看着直播间里已经就位的杨昭宁和秦赴川,二人中间隔着个郎星,毫无交流,又叹了口气。
【所有玩家均已到齐,副本《多看电视对身体好》正式开启。】
【对于幸福市的本土居民来说,看电视可是人生必不可少的消遣呢,他们习惯了从电视里汲取力量,获得幸福,懂得生命的真谛。可是电视频道的选择这么多,今天要看哪个频道呢?】
【本轮副本结束条件:帮助小文获得最终收视率比拼的胜利。】
播报结束的下一秒,十个玩家眼前一亮,等再睁开眼,就出现在了一道电动闸门前。
闸门里头一眼就能看见一栋大楼。
主楼有几十层高,旁边是低矮的群楼。
而大楼的前方,优美的喷泉旁边横着块巨大的石头,笔墨横飞写着几个大字:幸福市幸福电视台。
杨昭宁看了眼玩家们,每个人身上都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衬衫,职场打扮,背后背着包。
普通玩家们立刻将信赖的目光投向了特殊小队的三人。
郎星是十个人里第一个睁眼的,还没站稳,他就立刻东张西望起来,半晌后,低下了头。
希望落空了,这里没有明澄。
杨昭宁看了眼紧闭的闸门,又看向了面前的保安室,带着几个人走了进去。
保安室里坐着两个保安,一个中年人和一个老年人,正起劲地看着报纸,格外沉浸。
杨昭宁瞥了一眼,头版上未被遮掩的几个大字写着:我市幸福小区再现一起凶杀案。
她一顿,随后看向保安。
年长的保安终于察觉出面前有人似的,慢悠悠放下了报纸,从老花镜缝里看她。
接着又看了看她身后举止局促紧张的一行人,说:“台里新来的实习记者吧?”
杨昭宁明白过来自己的身份,笑了笑,“是,您好。”
他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台里已经打过招呼了,都过来登记一下,进去吧。”
她朝身后招了招手,剩下几人也迅速进了保安室,将自己的名字在访客登记簿上写好。
全写好后,稍微年轻些的保安打了个电话,毕恭毕敬:“喂,肖主任,实习生都到了,一会儿就上去,好。”
说完,他放开了闸门。
十人来到电视台大楼一楼,前台处,一个穿着裙装,戴着眼镜的漂亮女人已经等候在那里,她胸前的工卡写着肖瑚二字,应该就是保安口中的肖主任了:“都跟我来吧,先办入职手续。”
她蹬着高跟鞋,脚下依旧飞快,一边走,一边给他们介绍大楼各层的部门,众人都努力记着。
等办好了手续,每人拿到了一张写有名字和工号的工卡。
郎星突然开口:“肖主任,问您个问题。”
肖主任皱眉看向他:“说。”
“办公大楼里,平时有孩子吗?”
肖主任眸光冰冷,看了眼他的工卡:“郎星,你的脑子是有问题吗?以后不要问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否则就给我滚出去,幸福电视台不需要废物。”
被骂了,郎星没有生气,只是愈发气馁。
明澄好像,真的没有跟到这个副本来。
他轻声说:“杨队,明澄她不会,真的被清理了吧?”
杨昭宁无法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前面的肖主任继续说:“你们几个,接下来先跟着小文一起做节目。”
说完叫了声:“小文!”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一个清秀的女生站了起来,冲他们点了点头。
“到时候你们就坐在她旁边。”
她看了眼手表:“一会儿还要再见见甄台长,走吧。”
他们一愣,没想到作为第一天上班的小小实习生,居然还有机会见台长。
肖主任眼尾一扫,深深说着:“这次招了你们这批实习生,台里寄予了厚望,可千万不要让我们失望。”
说着,她将他们带到了这层楼的深处,“那里就是台长办公室,先等等,台长还在忙。”
话音刚落,他们隐约听到台长办公室里传来了一阵动静,像是几声惨叫。
几个普通玩家听得身子一抖,意识到这个台长大概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肖主任精明的目光扫过几人,提醒:“台长最讨厌不听话、不守规矩的员工,你们最好不要犯错。”
同一时间,镜头外,邬纵和徐望舒盯着每一个直播间,不放过出现的任何一个角落。
最后,希望一一落空。
“还是没有明澄。”
她不在这里,其实也在他们预料之中。
上个副本在乡村,明澄的存在不突兀,可这个副本的背景接近职场,明澄一个孩子,确实不应该出现。
两人沉默了下来,心也一并沉入了深渊。
明澄,还活着吗?
镜头里,台长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一个瘦削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身后的办公室里漆黑一片,看不出里面还有没有别人,更看不出刚才发生了什么。
男人手里拿着份文件,表情严肃,威严的纹路堆砌在脸上,扫视了这帮实习生一眼。
杨昭宁视线向下,发觉男人的指缝间隐隐有几抹红色。
随后男人便进了手边的会议室。
肖主任带着十人在其后走了进去。
末了,小文也走了进来,轻轻将门带上。
“甄台长,人都到齐了。”
台长站在会议长桌最前面,双手撑着桌子,目光犀利地看着每一个人,在杨昭宁几个女玩家身上隐晦地多流连了一会儿。
巡回数秒后,停到了小文身上。
“这个月,我们台里社情栏目的收视率全面输给了希望电视台。”
小文立即站了起来,低着的下巴快要扎到胸口,“对不起,台长,都是我没有做好节目。”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要你的收视率!”台长突然爆发,手里的文件一甩,飘到了小文身边,锋利的纸角在她脸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几秒后,血丝渗了出来。
但她似乎摸都不敢摸一下。
甄台长激动地举起手臂:“我说过无数遍,幸福市的本土居民热爱看电视!他们需要的是一档能让他们放松的节目!而我们幸福电视台存在的目的就是达成他们的心愿!”
“可你看看这段时间观众们寄来的信件,每一封都在控诉你!控诉你做的节目无聊至极让他们感到痛苦!”
在玩家们惊诧的目光中,小文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声说着自己对不起幸福市的居民。
“小文,你本来就长得不够漂亮,至少,得多动动脑子,是不是?”
这话其他人听得都不舒服,但小文只是咬着下唇点头。
台长这时才平静了下来,说起下一件事。
“有个非常重要的赞助商想要投一档社情栏目,下个月会在我们和希望电视台之间作出选择,而他们的选择最重要的依据就是收视率!文可,你给我好好拿下这个赞助!”
“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到时候不能拿到这个赞助商……可就不是开会批评这么简单了。”
玩家们注意到,小文的肩膀抖了不止一下。
随后,台长的目光重新回到其他玩家身上,语气深冷:“招你们进来,就是为了辅助小文,提高栏目的收视率,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甄台长说完,突然一顿,接着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等会儿,这次总共招了几个实习生?”
玩家们均是一愣,然后紧张地交换了个眼神。
不会又跟上个副本一样,多了个卧底玩家吧?
一直垂着眸子的肖主任亦是一慌,数了数人数,刚才还冷静的表情霎时绷不住了:“对不起甄台长!这批总共招了十一个实习生,这里只有十个人,我没想到,居然有人会迟到,所以没数人。”
台长一掌重重拍到了桌上。
几个玩家瞳孔一缩。
那张实木桌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台长的吼声瞬间响彻整间会议室:“简直胆大包天!第一天报道就敢迟到?是谁?!让他到我办公室里来,我要亲自教教他什么是规矩!!”
“台长对不起,我马上查!”
肖主任颤着手,扶着黑色镜框,打开了名单,一一对比眼前几人的工牌,很快有了结果:“找到了!”
“这个迟到的叫……明澄!”
第24章
无人的第三十一天, 明澄蜷缩在大槐树底下。
她闭着双眼,恍惚间,有一片落叶落到了她的脸上。
她朦胧地睁开眼,随后拿起那片落叶, 眼睛突然睁大了。
槐树上的时间犹如冻结, 更从未有风吹来, 这还是一个月以来它掉下的第一片落叶。
她立刻翻身爬了起来, 下一秒,眼前犹如浮光掠影,场景飞速变换。
转瞬间, 她便换了一个环境, 汽车鸣笛的轰隆声乍然在耳边响起, 前后都是车流。同一时间, 一辆汽车朝着她飞驰驶来。
就在即将撞上她的那一瞬间, 车子险险地擦着她而过。
汽车司机降下车窗,探出头来, 痛声骂道:“有病啊, 站在路中央!下次再碰到,直接把你撞死!”
随即扬长而去。
明澄茫然地看着路上的不息车流。
长久安静的耳边骤然出现种种杂音混合,她下意识捂上了耳朵。
无数车子疾速穿过她身边,没有停下。
明澄被车流逼得后退了几步,最后退到了步行街上。
她有些茫然,过去的独自等待,还有现在的陌生场景,也都是幼儿园给她的考核吗?
此时已是黄昏,大地被渲染成一片橘红。对着暗色的玻璃墙,她停下了脚步。
镜面中的她换了身装扮, 穿着普通的体恤,背着个大书包,戴着一顶鸭舌帽,遮住了光溜溜的脑门。
“小朋友,你是迷路了吗?”
另一张笑眯眯的脸突然出现在镜面里,她的身后。
是刚才在路上放下车窗,骂了她一顿的男人,不知为何又把车开回来了。
“刚才你就这么站在马路上,叔叔都差点撞到你了,这样可不好啊。”
明澄转过身去看他,礼貌地道歉:“叔叔,对不起。”
“小朋友,你家住哪儿啊?叔叔送你回去吧?”
明澄低落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澄的小家不在这里。
“离家出走了吗?嗯……叔叔的家在幸福小区,要不要先去叔叔那儿坐坐?”
听到这个名字,明澄突然抬头。
记忆里,她曾经听徐望舒他们几个说话的时候提起过幸福小区这个地名。
他们会不会就住在那儿呢?
她眼睛一亮,“可以吗?叔叔,我正好要到幸福小区去。”
“哟,那可真是太巧了,来吧,上车吧。”
男人开的是一辆破旧的黑色小轿车,启动后,逐渐淹没在车流里。
明澄满脸期待地看着后视镜里的树不断远去,驾驶位上的男人随意搭话:“小朋友,你叫什么呀?”
她答:“我叫明澄。”
“哦,明澄,真是个好名字,也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明澄,连家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会一个人跑出来呀,你知道你爸爸妈妈的电话号码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你爸爸妈妈工作的地方吗?”
“也不知道。”
男人眼睛亮了亮,但还是装作苦恼问:“哎呦,你不会连你爸爸妈妈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明澄老老实实答:“是的,不知道。”
他差点没忍住笑,咳了一声,从车门侧边拿出了一根棒棒糖,试探着问:“小朋友,这个给你,能吃吗?”
明澄眨着眼:“谢谢叔叔。”
随后毫无防备就接了过来,拆下,放进了嘴里。
男人一边开车,一边瞄着她的状态。
在等红绿灯的时候,他打开手机,拨了个电话,压低声音:“准备好,路上遇到一个好货。”
“有多好?”
“先天被拐圣体。”
“抓紧时间找到那个叫明澄的实习生!”甄台长上午还有别的会议,火冒三丈地走了,肖主任应和着,战战兢兢,毕恭毕敬地为他打开门,跟了出去。
郎星从刚才听到明澄的名字开始就犹如满血复活,即使努力压着嗓子,也能听出高兴:“澄崽居然真的来了!咱们现在赶紧去找她呀!她还这么小,怎么可能找到这儿。”
几个玩家有些犹豫:“可是,要怎么找啊?”
他们初来乍到,在这偌大的城市里寻找一个孩子,无异于大海捞针。
文可拍了拍膝盖,突然出声:“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这么在意那个明澄,但是除了出外勤,电视台是不允许工作时间随意外出的。”
郎星立刻说:“那我们就出外勤。”
“出外勤是需要提前报备,经过肖主任审批的。”
“那现在申请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得提前一天申请才行的。”
肖主任既然特意强调了台长不喜欢不守规矩的人,也就是说,他们今天不可能离开电视台范围,否则或许会触发死亡条件。
杨昭宁思索片刻:“这会儿台长和主任都在气头上,明澄来了也是撞到枪口上。”
“而且既然她也是设定好的一位实习生,刚来这里的第一天,应该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咱们等下了班再去找她。”
挂了电话,兴奋的男人继续开车。
可开着开着,又发觉有些奇怪。
正常情况下,这个小孩吃下那颗糖后没多久就应该晕过去的。
然而三十分钟过去了,这孩子不仅看起来半点要晕的迹象都没有,甚至还坐得板板正正,小手放在膝盖上,端庄地目视着前方。
不应该啊,这药是他昨天刚下的,不应该这么快失效啊。
注意到旁边频频投来的视线,明澄转过脸去与他对视,有些困扰:“叔叔,你看我我也没法告诉你路,因为我也不认识这里。”
“……”男人赶忙收回视线:“叔叔没有迷路,只是路有点儿远,时间会很长,叔叔怕你觉得无聊。”
明澄摇了摇头:“不会的,时间再长,明澄也可以等。”
“那就好。”男人打着哈哈,“明澄可真是个有耐心的好孩子啊。”
明澄就这样维持着一个坐姿许久,看着车子拐了不知多少个弯,终于到地方了。
车子穿过幸福小区的大门,随意停在了路边。
“明澄,咱们到了。”
男人左手悄悄将车落锁,另一只手背过座椅,慢慢拿上了一只喷雾。
明澄正要开锁下车,门却怎么都打不开。
“叔叔,你的车门好像坏了。”她一本正经说。
“哈哈哈!”男人大笑起来,这小孩还真是天真,“那是因为叔叔把门给锁上了!”
“那叔叔可以解开锁吗?我该下车了。”
男人见她直到这时也没有意识到危险,看了眼外头,同伙还没来,干脆逗逗她:“不行,我这车,一旦锁上就打不开了,得把门卸下来才能出去。”
“要这样吗?”明澄困惑地皱起了眉:“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车门。”
男人笑得更大声了,接着笑容突然一滞——眼前的小崽子手里莫名其妙多了把扳手和螺丝刀。
他僵着嘴角的笑容,眼睁睁看着她拆下了内饰板,然后托着车门,拧下铰链,最后,车门被她整扇卸了下来,格外轻松。
男人笑不出来了,看了看直通车外的门洞,又看了看她:“???”
明澄背好包,从无门的车里跳了出去,然后在外头将门重新装上。
“叔叔,谢谢你带我来,你真是个好人。”顿了顿,她接着说:“不过我觉得你最好还是换一辆车,因为这样下车,其实有一点麻烦。”
“小文,接下来一个月,这些实习生就麻烦你了。”肖主任回到会议室,冷冰冰说着。
小文连声道:“不麻烦,肖主任,您放心,我一定会带好他们的,也一定会让节目收视率超过希望电视台的。”
肖主任的脸上终于勉强有了笑模样,“你们几个,都好好听小文的话,从现在开始,把她当成你们的直属上级。记住,在幸福电视台,最重要的事只有两样,一,收视率,二,受规矩。”
随后她目光冰冷如蛇,边走出会议室,边打了个电话:“小王,让你们在保安室守着不是吃干饭的!我明明提前告诉过你们今天有十一个实习生要来,只来了十个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数?!你们就是这么办我交待下来的事的吗!”
“现在立刻去找那个明澄,找不到就给我滚出电视台!!”
下了车,明澄在小区里寻找着。
她就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仔细看着来往的每个人,辨认他们是不是自己认识的哪位叔叔。
她也想找人问一问,可是这里的人似乎都很忙,没有人分给她一个眼神。
突然,就在沿着小路走到尽头的时候,明澄停住了。
她好像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呼救声。
明澄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朝头顶望去。
她看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半个身子都趴在阳台上,摇摇欲坠,接着猛然朝楼下倒去。
明澄目光一凛,朝下方冲了过去。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女人只觉得好像有什么小小的东西托住了自己。
昏迷之前,女人抬起脸,断断续续说了最后一句话:“不要送我去,幸福医院。”
“我们幸福电视台历史悠久,也是幸福市的标志产业之一。”
“而我,是去年转正的主持记者,今年开始正式独立负责一档栏目。”文可的语气很自豪。
根据文可的介绍,她的这档栏目是一档社情追踪节目,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会播放十期。
“也就是说,要想拿下赞助商,我们的收视率至少要获得六期的胜利。”
尽管刚才在会议室,文可还一副胆颤的模样,但现在她倒是很有信心:“这一期的节目专题我已经想好了,是关于空巢老人。”
秦赴川听得蹙起眉:“请问你的上一期专题是?”
“关爱自闭症儿童。”文可语气依旧自豪。
玩家们对视了一眼,老实说,哪怕是他们,对这个题材都不是很感兴趣,也难怪收视率会输了。
秦赴川叩了叩桌面,委婉说:“幸福市的居民,好像不喜欢看这种节目?”
文可却摇了摇头,神情坚定:“正如台长所说,幸福市的居民之所以看电视,是因为他们需要精神养料,而我的专题恰恰就是他们需要的,能给他们带来思考的。”
说着,她从书架上拿出几封信,“更何况,我并不觉得这档节目不受人喜欢,事实上也有很多观众来信表示支持我继续做下去。”
台长在会上说,来信的观众都是控诉,不过他们此时再看小文收到的这几封信,言语之间似乎确实是认可。
“你们实习生对我的专题有意见吗?”小文突然沉下脸问。
他们敏锐地察觉小文的表情不太对。
杨昭宁反应过来,这家电视台内部似乎有很强的阶级观念。
小文无条件服从肖主任,而肖主任又无条件服从台长。
他们几个只是新来的实习生,毫无根基,是电视台这条食物链里等级最低的。
肖主任说过,要把小文视为直属上司,那么至少明面上不能反驳小文,于是她立刻说:“不,没有意见,我们都听你的。”
秦赴川也一改刚才的质疑,笑了笑:“我们会全力支持你,做好关于空巢老人专题的报道。”
小文的表情终于满意了下来。
“咱们新闻工作者,还是要有底线的,不是吗?”
明澄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晃悠着小腿。
病床上,女人的眼皮剧烈颤动着,像是正在经历某种可怖的梦魇。
她的手死死拽着床单,嘴里喃喃着什么不成句的话。
明澄看了一会儿,倾身过去,小小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笨拙地拍了拍。
似乎感受到抚慰的情绪,女人的眉头逐渐松了开来。
接着睫毛动了动,一双疲惫的眼睛逐渐睁了开来。
窗外,天光大亮,已经一夜过去了。
意识到自己身处医院,她挣扎着要坐起来。
明澄似乎读出了她的心思,“阿姨,这里不是幸福医院。”
幸福小区附近总共有两家医院,其中一家就是幸福医院,明澄特意选了另一家。
女人稍稍平静了下来,关于昨天掉下阳台时的记忆回归,她眼中露出吃惊:“小朋友,是你救了我吗?”
她隐约记得自己掉下来的时候,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托住了。
如果是她的话,她实在无法想象,面前这个娇小的人是如何托举住她的。
明澄却点了点头:“阿姨,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你受伤了呢。”
她问完,女人的眼中闪过了惊恐与悲痛。
她的情绪再度起伏起来,几近崩溃地倒在床上,捂住了脸。
直到被一双温热的小手抱住:“阿姨,别怕,明澄在这里,就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说来也奇怪,这双幼小的手好像给了她莫大的安慰,让她逐渐稳定了下来:“你说,你叫明澄?”
“是啊。”
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第一个微笑:“你好,明澄,我叫小莉。”
玩家们在小文的带领下做了一上午的资料搜查,还有联系受访老人,为第二天出去拍摄做准备。
这一查,就查到了中午。
文可很有时间观念,适时起身,打断他们的忙碌:“走吧,该吃饭了,我带你们去食堂。”
只要不去质疑文可的决定,她看上去就很好说话,是个格外文静的年轻女孩。
一行人跟着她下了楼。
“对了,小文,为什么台里人这么少啊?早上肖主任带我们参观的时候,我看很多办公区都是空的。”
文可解答:“哦,台里其他人都在放假。”
“什么假?”
“七天小长假呀,你忘了吗?”文可奇怪地看着他:“今天都是放假的第三天了。”
玩家们怔愣地对视着。
谁能想到电视台的实习生,会被要求在假期里去报道?
但更让他们震惊的是,他们都清楚,上个副本,是在假期第二天开始的。
没想到,两个副本的时间,竟是衔接着的。
郎星抬起头:“那你们说,那个副本里没有出现过的、不知生死的小莉,会在这里吗?还活着吗!”
其他人也很想知道。
然而他们现在出不去,根本无法验证。
明澄看着墙面日历上的数字3,发着呆。
从昨天下午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直到现在,她依旧没有找到那些自己熟悉的面孔。
病床上的小莉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得知孩子奇迹般还安好,已经成了她黑暗人生中唯一的慰藉。
她抬起苍白的脸,“明澄,谢谢你啊,我的朋友一会儿就来陪我了,你呢?你要去哪儿?”
明澄摇了摇头,“不知道。”
“你的爸爸妈妈呢?”
“我没有爸爸妈妈。”
小莉一怔,有种说错话的无措。
可明澄年纪虽小,但看上去长得白嫩可爱,衣着整洁,不像是在外流浪的孤儿。
随即小莉看向她一直背着的那只包,想着里面会不会有关于她家中大人的联系方式,便将其要了过来。
包里,占据空间最多的是一套小西装。
接着是几张折得有些皱巴巴的纸。
她将纸展开。
“幸福市电视台录用通知书?”
小莉诧异地抬起了头,与茫然的明澄大眼瞪小眼。
报道时间:10月3日9:00。
“我们幸福电视台的食堂也是远近闻名的,种类非常多,凭着你们的工卡,就能免费就餐。”文可继续介绍。
食堂就在一楼,主楼旁边的群楼里。
“不过现在还在假期中,所以只开了两个窗口,等假期过去,你们可以再来尝尝别的。”
郎星走在队伍最后,嘀咕:“也不知道澄崽有没有吃饭,她要是在这儿,肯定得高兴得两眼放光了吧。”
明澄黯淡的目光被那张莫名出现的通知书重新点亮了。
或许,望舒叔叔他们就在那里等着她呢?
此刻,医院墙上的钟表正好指向了九点。
向小莉问出幸福电视台的方向后,她郑重地换上那身小西装,拍拍褶皱,背上书包,踏上了寻找电视台的路。
不放心的小莉追了出来:“可是明澄!那里离这里很远的!你要怎么去啊!”
走廊里已经没有了明澄的身影。
空荡的食堂里,玩家们全都坐在角落,面前的餐盘已经差不多空了。
“大家都吃完饭了吧?”文可问。
她看了眼手表:“已经十二点了,该回去午休了。”
最早吃完的秦赴川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平静地望着窗外。
副本里的天空,倒是比外头的蓝。
不像现实中的人挤人,这里的秩序更加井然,视野也更加开阔。
视线逐渐下移,突地定住了。
远处马路的斑马线上,一道小小的身影格外明显。
穿着板正的小西装,小手抓着书包带,仰头向身边步履匆匆的行人询问着什么。
只是那人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见,停都没停,就越过她走了过去。
她低下了头,接着抬起,开始认真数着对面的红灯秒数。
在他看过去的那一刹,那道身影似有所感,也转过了头。
秦赴川徐徐站直了。
他扭过头,低喊了声:“郎星。”
郎星不明所以地走过来,然后与窗外的视线交汇了一瞬:
“澄崽?!”
他下意识喊了一声,可隔着密闭的窗户,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那身影根本没有听见,也没有看到他,默默转过了脸。
玩家们面面相觑,随后下意识跟着郎星跑出了食堂。
门口的闸机依然是关着的,他们被拦住了。
郎星跑到保安室敲了敲门:“师傅!麻烦开一下闸机!”
保安室里只有稍微年轻些的那个保安在,阴沉着脸:“干什么?还没到下班时间呢!有外勤许可证吗?没有的话不允许出电视台!”
“我们不会离开很远的,就一会儿!”
“不行!踏出一步都不行!”
“不能通融一下吗?”
保安看向他们的目光有些恨意,低声说着:“这些该死的实习生,想害我丢掉工作吗?”
随后庞大的身躯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杨昭宁突然注意到他手中紧握的极粗的电棍,将玩家们拉到了身后。
秦赴川眯起眼,开口:“肖主任是不是让你去找明澄了?”
保安的脚步一顿。
秦赴川望了眼保安室内,“而你打发另一位保安出去找了,是吗?”
“凭他一个人,恐怕很难找到,要是找不到的话,后果会很严重的吧?”
对面的三角眼盯着他,反问:“你们知道她在哪儿?”
秦赴川点了点头,“我们现在就是要去接她,所以请你放行。”
保安迟疑了一下,“你说的是真的?”
他不疾不徐回:“要是再慢点,就不一定了。”
绿灯到了,明澄过了马路,继续前行。
就在这时,余光里有一群男男女女朝自己跑来,然后气喘吁吁在她面前停下。
对上这一大群人的视线,明澄下意识退后了两步。
但犹豫了一下,这还是她在路上遇到的第一拨会驻足的大人。
于是还是礼貌地向他们问好:“叔叔阿姨,你们好,如果你们现在有空的话,可以告诉我,幸福电视台在哪里吗?”
他们说:“这里就是幸福电视台。”
明澄惊喜地笑了。
跑在最前面的郎星嘴张了张,最后只说出两个字:“明澄。”
明澄困惑地歪头:“你认识我吗?”
“对,其实我们都认识你。”
他小心翼翼提起:“那个,你还记得徐望舒,邬纵,蒋明野他们吗?我们就是他们的同伴。”
明澄怔住了,立即在人群中寻找起来。
“不用找了,不在这里……他们几个都没有来。”
明澄望着他,慢慢消化他的意思。
这里也没有。
明澄的小胸脯逐渐起伏,她紧紧抿着嘴,用力憋住眼泪。
可眼眶太浅,拦不住了。
她等了一个月,她在陌生的车流里被推搡,她独自摸索着走了好远好远的路,才终于找到了幸福电视台。
可是,他们没有来。
杨昭宁走到了前面,轻轻为她擦去溢出的眼泪:“别哭,明澄,望舒叔叔托我们告诉你,对不起。”
“他们并不是故意要落下你的,这一个月以来,他们一直都在努力找你,可是怎么都找不到,他们也很难过。”
“你是来这里找他们的是吗?明澄没有放弃,一路找到了这里,真的很坚强,对吗?”
明澄点点头。
看着她被泪淋湿的眼,郎星心里越发难受:“你是在那个村子里待了一个月吗?游戏系统有没有把你怎么样啊?你有没有受伤啊?”
无比坚强的明澄一路上披荆斩棘,昂扬向上,没有抱怨过,可是现在,她好像很难再控制眼泪了,脱下小西装,伸出了一截白嫩嫩的胳膊。
胳膊上的一道伤痕格外显眼。
“痛。”
第25章
【?所以他们的意思是, 明澄根本没出游戏?居然在游戏里硬生生待了整整一个月?为什么啊!】
【我一不喜欢小孩的都怜爱了,这也太惨了吧?而且这种情况她居然还能这么平静?一般的孩子早崩溃开闹了吧?】
【好心疼啊,关键狗游戏不仅不放她出来,还伤了她是吗?她一个小孩, 能有多大威胁啊我就不明白了??】
【我在想, 是不是游戏自己有bug, 导致幼年玩家误入游戏, 而且出不来,它为了掩盖这个bug,反倒去加害玩家了啊?】
徐望舒的手攥紧了, “明澄真的被困在里面了, 这一个月里, 系统也真的是在清除bug。”
他们最担心的事, 都发生了。
蒋明野盯着屏幕:“至少她现在还活着。”
玩家们震惊地围了过来, 看着明澄胳膊上的伤口。
杨昭宁追问:“明澄,他们走后, 村子里都发生什么了?”
明澄已经停止了哭泣, 吸了吸鼻子:“叔叔刚走的时候,突然来了好多野猪拱我,还下了冰雹砸我,砸了好多天才停,然后又地震了。”
他们简直不敢想象,在这一连串的灾难降临后,她一个孩子还能存活下来。
“那你身上还有其他伤口吗?野猪有伤你吗?”
明澄摇了摇头,“没有,就这个了,我躲得很快。”
“那也很重了!”郎星咬牙切齿:“这该死的系统, 简直丧尽天良,居然对这么小的孩子下这么重的手!”
游戏系统欲言又止:【……】
“那这道伤口是怎么弄出来的啊?”郎星轻轻抬起她的胳膊,给她吹了吹。
这伤的形状,看起来既不像野猪拱的,也不像冰雹砸的。
“是我教娃娃针线活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
玩家们欲言又止。
再次小心确认:“除了这个,没别的伤了?”
明澄点头。
“……”
总觉得好像错怪系统了。
郎星的表情不变:“退一万步说,这该死的系统也该对这道伤口付有一定的责任!”
“是是是。”
“对对对。”
“没错。”
系统:【……】
看着帮自己吹伤口的郎星,明澄抿抿嘴,心里突然没有那么难过了。
郎星突然抬头:“明澄,我可以叫你澄崽吗?”
明澄的脸有些红,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她,点了点头,“可以。”
“我叫郎星,你可以叫我星星。她是杨昭宁,他是秦赴川……”
一一介绍了一遍:“澄崽,你放心,虽然望舒他们没有来,但我们都是很好的朋友,你完全可以相信我们。”
明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笑容,应了一声,“谢谢星星。”
郎星深深陶醉在她嘴角浅浅的梨涡中。
就在这时,保安挤开人群,突然挥舞着电棍过来了,扫了一圈,停住:
“你就是明澄是吧?”
他指着她:“跟我来吧。”
明澄不解:“叔叔?”
“该死的小鬼你迟到了知不知道?!第一天上班就迟到!还害得我差点丢了工作!”他咬着牙怒骂。
明澄一愣:“上班?我?”
玩家们正要解释,却见她突然精神一振:还没毕业,她就有工作了?
她立马扯了扯小西装,“好!上班!我要上班!”
玩家:“到底是年轻啊,对上班这么热忱。”
郎星拦在她面前:“大哥,她才这么大,还是一路走过来的呢。”
“她怎么走过来的不关我的事!”保安凶神恶煞,电棍直接甩了过来,郎星险险躲过,紧接着又朝明澄甩来了第二棍。
“啪”,电棍被明澄握在了手里。
“叔叔,你不要打他们,我跟你去。”
保安动作凝固了,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电棍。
郎星松了口气:“没开电?早知道我就不躲了,怪尴尬的。”
不敢置信的保安来回按了几次开关,然而明澄都无动于衷。
他尝试着自己用手碰了碰,一股巨大的电流瞬间贯穿全身。
虽然及时松了手,却也痛苦地躺在了地上,呻。吟着。
玩家们静默了两秒,往中间站了站,将他挡在了路中间,假装没看见,然后带着明澄进去了。
“明澄还没吃饭吧?”
“没有。”
“走,先去食堂。”
“对,这破电视台虽然规矩多,不过饭还挺好吃的。”
食堂里,文可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们带来的这个丁点大的孩子:“这就是迟到的那个明澄?”
“是啊,你们电视台也不知道怎么搞的,雇佣童工呢,她这么小,懂什么。”
文可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只是瞅瞅表:“她要吃饭的话得快点了,还有十分钟食堂就关门了。”
“十分钟,够了。”郎星淡定地说,“够我们澄崽把食堂吃空的。”
文可:“?”
不过随后她就知道了,此言非虚。
打饭的大叔很看人下菜碟,看到来吃饭的是个小娃娃,抖落抖落,只给了一小勺。
刚要递到餐盘里,郎星已经把剩下的一整只菜盒端起来,“好嘞大叔,那你勺子里的那些我们就不要了。”
郎星直接端盒了。
盒子是明澄脸的几倍大,文可几乎没看清她是怎么吃的,只看到盒子一点一点变空了。
郎星托着下巴,看着明澄鼓着腮帮子大口吃饭的样子,一脸沉醉:“澄崽,吃吧,虽然你师父说要克制,但这才两个菜,咱已经很克制了嘛。”
“嗯!”
文可都不敢相信,她不克制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不到十分钟,明澄已经吃完了。
热心地收好了餐盘,众人带着明澄回了楼上。
刚回到办公区,肖主任立刻找了过来,脸色很难看。
她语速飞快:“那个明澄找到了?”
文可忙站起来说:“肖主任,中午的时候郎星他们把人给带回来了。”
“别再说废话了,人呢?”
明澄走了出来,学着文可的称呼说道:“肖主任好,我是明澄。”
肖主任的视线徐徐向下移动,落到了她光滑圆润的头上。
然后上下打量她一眼,“现在就跟我去见台长吧,甄台长已经回来了。”
杨昭宁起身:“明澄迟到,是因为她不认识路,走着来的,不是故意的。”
肖主任不为所动:“不管她是怎么来的,走着来的,跑着来的,哪怕是骑野猪来的,迟到就是迟到!她还迟到了一上午!”
明澄立刻懊悔地握紧了拳头。
郎星:“肖主任你看,澄……明澄这态度,已经知道错了,她也很后悔啊。”
明澄点点头,沮丧道:“早知道就把上回撞我的野猪也带来了。”
那也不至于迟到这么久。
郎星:“……咳,崽,咱不骑那玩意儿,不好掌舵。”
更何况也根本带不过来啊。
明澄点了点头,不好掌舵,那就算了吧。
其他玩家也替明澄说着好话:“肖主任,明澄对工作的态度是很认真很积极的,能不能让她以后将功补过?”
肖主任:“你们是主任,还是我是主任?”
他们噤声。
“跟我过来。”她扫过明澄。
明澄转头看向一脸担忧的郎星:“星星,没关系的,师父说,犯错就要接受批评,我迟到了,就是犯错了。”
说完一路小跑跟上了肖主任,身后其他人都没来得及拦住,二人已经来到了走廊尽头。
房间门口挂着一个牌子,写着台长办公室。
肖主任敲了两下门。
两秒后,门内的人喊了声进,她这才推开了未上锁的门。
乍一看,办公室里窗帘拉着,没有开灯,昏暗一片。明澄没有迈步,反而稍稍退后了一步。
鼻尖好像有血腥味和其他奇怪的味道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让她不太舒服。
但肖主任的面色如常,似乎根本没有闻到什么异味。
她没有进去,一只手将明澄推了进去,另一只握着门把手的手不着痕迹地颤抖了一下,恭敬道:“台长,那个迟到的实习生,明澄,找到了。”
甄台长靠坐在椅子里,头仰着,脸色晦暗。
“肖主任。”他慢慢出声。
“这次的会议,我们幸福电视台真是丢尽了脸面。”
“希望台的台长在会上拿收视率大作文章,狠狠出了把风头!”
他说着,猛地坐起了身,“我太失望了!”
随后,一双格外暗的眼睛转动了一下,“我思来想去,光是嘴上督促,那帮实习生恐怕不会放在心上,也不能充分理解我们幸福电视台的规矩,这不是还有个第一天就迟到的么。”
他抬起手:“仓库里的东西给他们发下去,都戴上,你时时督促。”
肖主任低下了头:“台长,我知道了。”
甄台长不再说话了。
肖主任明白:“那我就先去办了。”
随后将明澄留在办公室里,自己出去了,走前轻轻将门带上。
办公室里一时陷入了沉寂之中。
明澄还是第一次参加工作,更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大的领导,有些紧张,先看了眼地上。
没有垃圾可捡。
失去了一个给大领导留下好印象的机会。
她鼓起勇气,先开口了:“台长叔叔,你好,我是明澄,对不起,我早上迟到了。”
甄台长冷笑一声:“我们幸福电视台的员工成百上千,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第一天上班就敢迟到的!”
明澄羞愧地低下了头。
“每年想进电视台工作的人数不胜数,你能幸运地甩下这么多竞争者,成为我们电视台的一名实习生,应该感到无上光荣!”
明澄的大眼睛里闪过无上光荣。
“我给了你工作机会,你应该感恩戴德!”
明澄的大眼睛里闪过感恩戴德。
“对这份工作,你应该当成人生的头等大事去热爱!”
明澄的大眼睛里闪过热爱。
“你应该每天都提前到岗才对!”
明澄的大眼睛格外坚定:“我明白了,台长叔叔,我以后一定每天提前到岗!”
甄台长看着她闪闪发光的表情,“这句话听上去倒是真心,念在你是初犯,就不罚你了,下次注意。”
他脸上没了刚才跟肖主任说话时的愤怒,似乎因明澄的真诚而消了气。
明澄感激地点头:“谢谢台长叔叔,我以后一定不会再犯迟到的错误了。”
“嗯,回去吧。”
明澄脚步轻快地转身。
下一秒,办公桌后的台长突然暴起,抓起桌上的签字笔猛然朝着明澄的脖子扎了下去——
犯了错,在他这里从来就不是这么好翻篇的!
明澄耳朵微动,转过身来,抓住了那支笔。
笔尖距离她的脖颈只差一公分。
甄台长脸上闪过一丝狠意,用力向下摁去。
十分钟后,明澄继续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了办公室。
“明澄!”在各自工位上心不在焉的玩家们眼尖地看到走过来的小人影,赶忙跑了过来。
“明澄!那个台长罚你了吗?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明澄摇摇头:“台长叔叔也是个好人,他不仅没有罚我,还奖励我了。”
“哈?”
文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也震惊地看了过去。
明澄举起手,给他们看自己手里的笔:“这是台长叔叔送给我的。”
秦赴川盯着那锋利的笔尖两秒,缓声说:“你确定,这是他送你的?”
明澄点了点头,“我说不用了,但台长叔叔还非要给,非常热情,实在没办法,我才收下的。”
他沉默了。
单纯的郎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我们澄崽这么可爱聪明还认真,那个甄台长被她倾倒,不仅怪不起来,反倒送她点小礼物,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吧?”
其他人迟疑着,逐渐相信了:“倒也是。”
“明澄确实可爱。”
“都杵在这儿干什么?!”肖主任尖利的声音响起。
玩家们迅速溜回了自己的工位。
肖主任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甄台长说得果然没错,你们这些实习生都是一帮无组织无纪律的散沙,只是口头规训根本没用!”
她身后还跟着那个眼熟的保安,保安的手上拿着一只小小的箱子。
肖主任扭头吩咐:“小王,放那儿。”
他们诧异地多看了那保安几眼。
他虽然是两个保安里相对年轻的,但看起来年纪也至少有四十了。
可听到肖主任这么叫他小王,他却半分被冒犯的气愤都没有,反倒格外谄媚:“好的肖主任,还有什么东西要搬就通知我。”
“赶快回到你的岗位去。”肖主任并不领情。
“哎好,我这就回去。”
玩家们坐得端端正正,只用余光看着那只箱子。
肖主任转过脸来:“都过来,一人拿一个。”
他们起身,好奇问道:“这是什么,办公用品?”
她冷笑了一声,不作回答。
杨昭宁和秦赴川走在最前面,打开了箱子。
一些环状物映入眼帘。
“这是……”杨昭宁看向肖主任。
“我不是说了?一人拿一个!”
他们没有再问,每人拿了一个,打量着。
“都给我戴到脖子上。”
他们一愣。
肖主任:“小王刚才都跟我说过了,你们不仅散漫、无纪律,中午的时候还违规踏出了电视台,对吗?”
“少给我找什么借口,带上惩戒环,以后再出现类似的情况,就等着吃苦头吧!”
见他们迟迟不动,肖主任眯起眼:“怎么,不想戴?可以,不愿意戴的人,现在就可以交出工卡,离开这里了,外头想戴的人有的是!”
他们一顿。
任务目标是帮着幸福电视台获得最终收视率的胜利,要是离开这儿,还做什么任务?
于是一个接一个,带上了。
惩戒环带起来很简单,绕着脖子环一圈,然后扣上,只听“咔嚓”一声,环上的一个红灯闪烁了一下,就带好了。
肖主任挨个检查完,终于满意了。
“这个环,下班后可以摘下吗?”杨昭宁问。
“摘下?”肖主任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只要你们还在这儿实习,实习一天就要戴一天,任何情况都不许摘下!”
“当然,没有我的指令,你们也摘不下。”她嘴角一扬。
“下次要是再出现违规的情况——”肖主任手中多出了一个遥控器,然后轻轻一摁。
瞬间,每个玩家脖子一痛,电流迅速传遍全身,大部分人受不住,半跪了下来。
眨眼间,还站着的就只有杨昭宁,秦赴川和郎星了——
【太狠了吧?这真的是电视台而不是监狱吗?管员工跟管犯人似的??】
【十一个人趴下了八个……哦,等会儿,明澄也没趴下,她太矮了,第一眼没发现她是站着的。】
【啊?杨队他们受过训练可以理解,明澄的超绝钝感力对于物理攻击也有效吗?】
肖主任原本的笑意在看到仍站着的四人后消失了,不过也只是冷哼了一声:“这还只是最低等级的处罚,你们最好祈祷,以后不要犯更大的错误。”
说完离开了。
那股痛苦的电流也终于随着她的离去而中断了。
玩家们喘息着,大汗淋漓,在杨昭宁几人的帮助下勉强站了起来。
文可也来帮忙:“你们以后还是小心点吧,戴上惩戒环之后,台里对你们的监管会更加严格的。”
“她刚才说,这还只是最低等级的惩罚?那更高的得有多高啊?得致死了吧?”
郎星担忧地望向明澄:“澄崽,你感觉怎么样啊?”
明澄挠了挠额头:“感觉没有什么感觉呢。”
玩家们瞠目结舌:“没感觉??”
“我刚才感觉自己都要死了!你怎么,你没感觉?”
杨昭宁看着明澄的脖子,想了想,“会不会是明澄的环有问题,所以没有触发惩罚?”
郎星高兴起来:“那就太好了,这样至少明澄还是安全的。”
说完声音小了下来:“不过可别让那个肖主任知道了。”
然后,缓缓看向了文可,目光闪烁。
文可有些尴尬地转过脸去:“我什么都没听到。”
肖主任快步回到了甄台长的办公室。
敲开门,她嘴角扬起一个笑:“台长,您吩咐的事情都办好了,他们已经都受到教训了。”
甄台长将那只在拉锯战中摩擦得红肿粗大的左手藏了起来,若无其事:“行了,出去吧,这种小事就不要来打扰我了。”
“好的。”
肖主任回头看了一眼,总觉得刚才的台长,破天荒地有些狼狈。
下午的工作时间很快过去。
有了脖子上的威胁,剩下的几个小时里,每个人几乎都没有说什么话,偌大的办公区内只有键盘和鼠标敲击的声音。
下午六点整,下班了。
实习的第一天终于在有惊无险中度过,他们都已经精疲力尽。
“肖主任让我带你们去宿舍,先去整理完东西再吃饭吧。”文可起身说道。
玩家们笑容僵硬,没想到下了班也无法解脱,晚上还要住在这充满了精神控制的电视台里。
但也知道无法改变,只能苦笑:“好啊,那就麻烦你了,小文。”
“没事儿的。”
宿舍楼就在电视台大楼的背后,光是外墙看上去就很新。
文可又开始骄傲了:“我们宿舍楼装修得也很好的,会定期翻新、添置家具,好让员工们住得舒心。”
玩家小声交流:“这个小文,还真是把电视台当家了。”
进了大楼,里头空荡荡的。
“现在大多数员工都放假回家了。”
“宿舍楼里是男女混住,空房间很多,都是两人间,很宽敞,条件很好的。”
两人间……
这次的玩家里,六个男玩家,四个女玩家,两人间分配倒是刚好,可偏偏多了个明澄。
明澄完全没有落单的担心,依旧说着:“明澄要自己住。”
他们看过上场直播,知道明澄对于自己单独住有执念,于是没有多想。
一行人在同一层楼住了下来。
被褥床品电视台都有备好,他们也算是“拎包入住”了。
“小文,住宿楼里也有规矩吗?”秦赴川谨慎地问。
小文笑着摇摇头:“放心吧,宿舍楼里没有什么特别严格的规矩,只要早睡早起,第二天不迟到就好了,住在宿舍楼的员工都是这样,哦,就是十二点会熄灯。我跟肖主任也住宿舍,都在楼上,你们有什么事可以去找我。”
他们望向彼此,有些不敢相信,进了宿舍就能解放了?
不过似乎真是如此,直到吃完了饭,重新回到宿舍,也没有什么宿舍管理员跳出来指责他们回来得晚了或是破了什么规矩。
他们提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郎星更是如鱼得水:“我觉得这个副本的主要困难应该就是精神控制和kpi的压力了,虽然完成任务不容易,但好就好在它没鬼啊!”
只要没有鬼,他什么压力都能扛得下来。
第一天,他们没有对这个世界做过多探索,只想尽快休息,时间很快到了晚上。
郎星与杨昭宁帮着明澄收拾了床铺。
“要是有什么事就叫我们,我们就在隔壁。”
明澄应声说好。
杨昭宁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创口贴,这是她特意去找小文要的。
拉着明澄的胳膊,将创口贴贴在了那道伤口上后,杨昭宁帮她掖了掖被子。
明澄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她干练的表情一柔,“晚安。”
他们走出了房间,帮她将灯关了。
明澄也闭上了眼。
特殊小队的三人各跟一个普通玩家住在一起。
这次进入游戏的玩家们性格倒是不错,没有为了分房间的事而起争执,大概也是因为目前为止的危险都在电视台大楼那里,看得见。
十二点,宿舍楼准时熄了灯,此时玩家们都已经进入了梦乡。
漆黑的夜色将整个幸福市笼罩。
迷迷糊糊间,郎星被一阵生理感觉憋得醒了过来。
躺在床上,他犹豫了一阵。
这里的宿舍哪里都好,就是卫生间设置在走廊上。
在副本里的晚上,他一般都不敢出去上厕所。
他忍了忍,逼自己继续睡觉。
可耳边,好像是洗手池那边的水龙头不知谁用完没关好,总有滴滴答答的声音,听得他更想上厕所了。
郎星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卫生间的模样。
他的房间离卫生间很近,要去那边的话,也很快吧,只要时间短,应该没问题……
那滴滴答答的水声实在太清晰,郎星还是忍不住了,翻身而起,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三点。
又望了望对面床上的玩家,睡得正酣。
他一个特殊小队的玩家,实在不好意思特意叫醒人家陪他上厕所。
而且已经三点了,其实距离天亮也没有多久了。
他吐出口气,下了床,打开了门。
同一时间,明澄睁开了眼。
她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整齐地叠好被子,然后爬到床边。
脚趾在地上碰了碰,找到了鞋子,勾上,跳下了床。
然后换上了小西装,板板正正地打理好自己,带上毛巾牙刷。
凌晨三点,她,要去上班了。
郎星踏出了房门。
月光皎洁,宿舍楼里一片静寂,走廊里也空无一人。
但想着同伴们就在身后的房间里,郎星壮起了胆子,朝着卫生间走去。
离卫生间越近,那嘀嗒的水声就越大。
好在确实近,没走几步就到了。
郎星看了眼标识,确认了男厕的方向,推门进入。
一个女人正弯腰站在洗手池边。
滴滴答答的声音停下了,看上去,她大概是来关水龙头的。
郎星忙捂上眼:“啊不好意思,我走错了。”
他连忙退出门外,又看了眼标识,纳闷:“走错的不是我啊。”
话音刚落,他表情一僵,意识到了什么。
【服了郎星了,是被明澄的钝感力传染了吗?!还嘀咕什么呢!还不快跑啊!!】
危险直逼后颈寒毛。
郎星迅速转身,撒腿就跑。
身后,滴滴答答的声音再度响起了,且越来越急,离他越来越近。
郎星冲刺至宿舍门口,拼命拧把手,眼泪已经被逼出来了,他以为这个副本不会有鬼了的!
【麻绳专挑细处断啊,这鬼就跟小狗似的,总能精准地挑出一群人里谁最怕它。】
郎星听着耳边的水声愈发焦急,可偏偏门把手竟然怎么也拧不开。
他不敢耽搁,连忙冲向旁边的房间,拼命拍门:“赴川哥!!快醒醒!!救命啊有鬼啊!!!!”
无人应门。
他的声音明明已经很大了,可这整个一层楼好像只剩他了似的,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
郎星已经接近崩溃,手下依旧不停地挨个拍着门:“我靠我宁愿被电死啊!!怎么才能违规啊!!”
求求了,快来个人开门啊……
“嘎吱。”
有扇门开了。
那一瞬间,郎星感激涕零,用力闭上眼祈祷:
拜托了,出来的一定要是杨昭宁或者秦赴川啊……
“星星?”明澄疑惑,“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郎星睁眼看看她,然后又绝望地上了眼。
哪怕来的是个普通玩家也好,但偏偏是明澄——
今天恐怕不仅他要交待在这里,还要连累明澄了……
【果然,还是那句话,鬼就跟小狗一样,最擅长欺负整个队伍里最弱小的存在。】
【还有心情开玩笑??完蛋了啊!郎星跟明澄要是死了,就直接死满两个人了!!】
明澄询问的话音落下,一张脸徐徐从郎星的身后露了出来。
她望了过去。
那是个女人,一个水一样的女人。
她全身的骨肉就像一滩水一般,从郎星的身上贴着,流动着。
郎星感受着那股寒意从头顶落到眼前,白着脸,已经快要撅过去了,但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澄……快……跑啊……”
明澄没有动。
那水一样的女人缓缓流到了明澄的跟前,接着,贴上了她的身体。
嘶哑的喉咙里吐出了似远似近的声音:“好香的小孩,吃了,会舒服。”
明澄看了看手上的水迹。
然后抬起头,认真摆摆小手:“阿姨,光吃小孩是没用的。”
“湿气重,得喝薏米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