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日的第二场雪在半夜里降下,晨起时户外是一片惨白的世界。
单调的白,死气沉沉,殷闻钰身体僵冷,她推门看了一会,抬脚走出去。
死都不怕,她还怕什么冷啊!她带着点悲壮离开温暖的内室,一只手伸过来将她狠狠一扯,她随即倒进温热的怀里。
“乱跑什么,睡觉!”殷容容拖着她往床上倒下去,“他们两个都没起,你急什么?”
“我的休沐是不是快到头了?”殷闻钰想起这件事,忧心忡忡。
工部这个职位来之不易,还是本朝唯一女官位,“她”应该很舍不得吧?在她手中搞没了,如何是好?
“那又怎样,你打算去坐衙?去打个招呼续几天,能拖几天是几天。”
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了,殷闻钰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冰凉的手脚绞在一起:“不坐衙,我去积云寺许愿,之前去过一次,我觉得不够心诚,得再去一趟。”
殷容容把被子裹好,只露出大半张脸:“我可不陪你去,这种天气出门,你说是心诚,我觉得是自虐。”
殷容容闭上眼睛睡过去,殷闻钰久久地看着那张脸,细眉细眼,口鼻精巧,安静的时候看着娇弱温顺,熟睡的模样更是惹人怜爱。
看得眼睛发涩,伸手抱住她,等两个人的体温相当,她长长地舒了口气,用气声道:“姐姐,对不起,我要走了。”
她蹑手蹑脚爬出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帛儿和临波已经睡到了一个屋里,门窗紧闭,看样子还没起来。
雪已经停了,殷闻钰到附近车马行雇了一辆车,给了双倍价钱,朝城郊出发。
积云寺在雪色里沉眠,两个僧人才把大门打开,就迎来了今日第一位香客。
殷闻钰朝箱子里投了一卷厚钞,跪在蒲团上发愿,还是之前的那一套辞,她虔心念了无数遍。
大殿空旷,几尊神像安安静静,并没有显灵的迹象,但她有预感,她的愿望很快就能成真。
随后她帮着和尚们扫雪,从大殿到山门,扫出一条干净的路径。
在积云寺用了素斋,没油没盐的水煮菜倒是合她胃口,曾经的肘子甜酒随着她口腹之欲的消减早已失了宠。
饭后下山,路上清冷,走了一个时辰,只遇到两三个人。
晌午,日头渐渐冒了出来,温凉的光洒在雪原上,只有漫不经心和无动于衷。
殷闻钰看到一个人,她朝那人走过去,叫一声“姐夫”。
赵奉凌如今处置事务越发娴熟,詹事府的庭议原本随着大朝三日一次,他精简到一旬两次,属员们说废话的时候他就把眼睛一闭,养精神,下头的人识趣,自然就收回长舌。
有些特立独行,算不得大错,被几个老东西谏了几回,他牙尖嘴利地驳回去:“有这闲工夫来说孤的不是,不如叫那几个长舌鬼闭嘴,多的话不如留着回去哄自家婆姨,孤不爱听废话。”
人得罪了几个,他不在意,他自己舒服了就行,别人暗恨却又拿他没办法憋出内伤,他只会幸灾乐祸。
面上的温润谦和他都懒得做,浑身有棱有角,抖擞着过日子。
皇帝见他比往日进益量多,便睁一眼闭一眼由着他,果然起点低是件好事。
户部流转司一个堂官说京畿化人场纸马丧铺近日涨价了,是他内兄的表姨家死了个人,跟他抱怨了一嘴,他才知晓这个情况,访了一圈发现果然如是。
这事不该东宫管,赵奉凌觉得做些小事比大事有意思,便留他下来细说,这人是个舍人,职位不高,需要政绩傍身。
“米麦粮油价格往上浮了些,不细察便过去了,算货市正常沉浮,日用杂货尚未细调,您看这事……”
赵奉凌道:“上个月奉城迁移,往京畿方向来的有多少?官府发了多少路引?朝这个方向去探,物价你先盯着。”
“是,殿下英明。”
赵奉凌对于类似的奉承话已经麻木了,面上纹丝不动:“拿户部牌票去办,老弱病残挨不住冻餒,在官家的化人场和赈济库上想办法,有困难来找孤。”
“是,殿下仁善。”
赵奉凌对着最后一句马屁自省,他善吗?善个屁!
为什么要管这种民生小事呢,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罢了,居于高位享受着万民供奉,给出的一点回馈罢了。
皇家出身的人哪有什么善茬,他不做善茬,他要做个硬茬,谁也别想割他一刀。
打发走了最后一个人,赵奉凌牵出自己的马,加了一层马掌,独自一人出宫门。
雪停日出,街面上渐渐有了人气,五城兵马司的杂役帮闲们挥着铲子除雪,一群群的裹着官家的皮袄干的热火朝天。
有闲汉凑到管事的小吏跟前,问缺不缺人,一日多少工价钱,一番讨价还价各自乐呵。
两边的店面渐次开门迎客,货郎挑夫踏着残雪疾走,不小心摔个跟头,惹得一片哄笑。
赵奉凌坐在高头大马上,稳稳地徐行,民间烟火在眼下流淌,像一首不好听的野调,五味陈杂。
京城什么时候都是热闹的,或许是骑在马上,比旁人高出一大截的缘故,他觉得孤独。
两条街后,他下了马,把马寄在车马店照看,一个人慢慢走。
昨夜下了大半夜,雪厚极了,漫过靴面,冷意透骨。
过了赤水桥人便少了些,路上来往的多是商贩匠人,需要出工养家。
人多与人少,马上与马下,都是一样的,赵奉凌看到冰天雪地里一群蚁,他们忙忙碌碌,或喜或忧,都与他不沾边。
一不小心到了烟柳街,各家馆舍自扫门前雪,迫不及待迎客生财。
他站在街尾好奇地望,来往的男女都带着笑,过分猥琐,过分甜腻,叫人不适。
可他们都开心得很。
“怎么就这般高兴呢?他们到底在乐什么?”赵奉凌无法理解他们的快乐。
只有他郁郁寡欢,像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狂妄一点说话,这个天下都是他的。
但他突然觉得,大错特错。
这些人在他身边来来往往,谁也不认得他,就算他倒在路边,顶多是通知官府来敛尸。
没人恨他,也没人爱他,都是陌生人。
离开烟柳画桥,往东再走一条街就是积水巷了。
他走不动了,哪里都没有期待,只顾沉浸在悲伤里,这时有人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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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姐夫”,嗓音是熟悉的,脆生生落在耳朵里。
对面走来一个裹了两层袄的年轻女人,面目清冷,眼睛里没有波澜。
她为什么还在?她的承诺还算不算数?在就在吧,他该回去了,再待下去就要冻死了。
他冷淡地点头,转身就走。
风不大,冷得像刀,殷闻钰捂着口鼻走了一路,心慌气短险些窒息,脑袋里一阵眩晕,天旋地转地一摔。
人结结实实倒在地上,接触到雪地的同时一个激灵,忙不迭爬起来,四脚朝天的样子很不雅,且滚了一身碎雪。
长身玉立的男人听到动静回头,像雪一样冷的眼睛扫了她一眼,站着不动,没有走过来为她拍打衣上污雪的打算。
她怔怔地看着那人,刚张口,那人掉头就走,好似她是那地上的雪,生怕沾了他的身。
不忘附上一句:“想要什么直接说,不好意思说可以写在纸上,孤一言九鼎,你也要信守承诺。”
说着话人已经走远了,殷闻钰愣了片刻,提脚就追,嘴里大喊:“喂!那个谁!站住!你等等……”
奈何那男的不懂怜香惜玉,还嫌她说话烦人,越走越快,一会儿就转过街角,人像平地消失了一样。
殷闻钰追了一会停下来,拍着身上的雪,呼呼喘气,嘴里叽叽咕咕抱怨,肚子里也是一阵乱响,真是又冷又累又饿。
好在积水巷就在两里之外,身上拾掇干净了,她挺起胸脯骄傲地走出去。
赵奉凌的双腿原本已经冻麻了,方才不知哪里来的一股野劲儿,跑得比兔子还快,甩脱了后面那个麻烦精。
他跑一阵回头看一眼,直到那麻烦精只剩一个小圆点儿,才停下来,拍着胸口顺气。
他脚底发热,好像有蚂蚁在爬行,身子也不冷了,胸膛里跑出一团火,呼哧呼哧喘气,嘴里吐出一团团白雾,看样子要歇息许久才能继续走路。
平生头一回被女人追,好像后面跑着一只吊睛白额大虫,真是滑稽!
“哈哈哈哈哈!”
他情不自禁地笑出声,好像有什么喜事即将来临,路过的人看傻子一样把他看了好几眼。
笑完了人也恢复了正常,哪有什么喜事来临?半低着头迈着碎步朝前走了。
积水巷里岁月静好。
临波和帛儿在腌腊肉腊鱼,新鲜的鱼肉搓了盐放在缸里封了些日子,两人在院子里生起一堆松枝火,把鱼肉高高的架起来熏烤,油一滴滴溅下来,落在火堆里,一会儿就是“嗤”一声响。
两人向着火坐,面孔烤得绯红,偶尔说几句闲话,笑容宁和。
殷容容在屋里没出来,把窗户开了半扇,露出半个脑袋赏雪,却兴致缺缺,什么也没赏进去。
乌黑的眼瞳里装着忧郁,看着成熟了许多,像个有故事的女人。
其实故事是别人的故事,她深陷其中。
殷闻钰看见这样一幅景象,身子立即暖了,眼睛也热了,怔了片刻,大步进门,反手插上栓销。
殷容容,帛儿和临波,三个人三双眼睛朝她看过来,她微微一笑:“我回来了。”
于是那三双眼睛就有了不同寻常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