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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作者:夜听春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白玫瑰


    字数:3028


    日期:2020-04-16 15:03:22


    不等周大有说话, 那女人便介绍自己道:“我在这里有十年了,大家都叫我白玫瑰,先生贵姓?”


    “我姓周。”周大有微微欠了欠身, 开口说道。


    “您看起来, 跟这里所有的男人都不一样。”白玫瑰饮下一口如血一样的红酒, 鲜红的舌尖舔了舔丰润的嘴唇。眼睛微眯,猫儿一样。“你看着我们的眼神里, 没有轻蔑,也没有亵玩的意思。”


    “每一个人都应该得到尊重, 极少数禽兽不如的人除外。”


    白玫瑰微微垂下墨黑睫毛, 看着杯子红酒荡漾,低低的烟嗓, 听起来格外魅惑:“我在欢场中打滚了十几个年头, 见过无数的男人。什么样的都有, 唯独您这样的人,极少极少。这个地方看起来, 与你很不相配。像你这样的男人, 就该端坐在书桌后面,拿着笔书写,或者拿着书本翻看,那才是最适合你的模样。”


    周大有闻言, 哑然失笑, 伸手端起酒杯来:“为这话, 敬你一杯。”


    白玫瑰微微一笑, 与他碰杯, 涂着鲜红蔻丹的纤纤玉手端着酒杯的样子, 格外迷人。


    两个人对坐闲谈起来, 周大有发现,白玫瑰竟然是个言之有物的女人,不由得有些惊讶。她淡淡的笑了笑,将杯子里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道:“其实,我也是读过书的人呢……”


    周大有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他知道,那必定是一个不大令人愉快的故事,何必去揭人伤疤呢?


    跳大腿舞的舞女们终于下去了,赢得了比上一个歌女更热烈的掌声。周大有也松了一口气,满场肉/欲横流的感觉,实在有点令人窒息。


    “到我上场了……”白玫瑰笑了笑,起身施施然走到舞台上,握着麦克风,开始低低的吟唱起来。舞台上的灯光开始变得昏暗,下方舞池中的一对对衣香鬓影的男女们,开始跳起动作柔和的交谊舞来。


    “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低声清唱,远方的花儿都入梦,只有那夜来香,吐露着芬芳。我爱这夜色茫茫,也爱这夜莺歌唱。更爱那花一般的梦,拥抱着夜来香,闻着夜来香……”(出自歌曲夜来香)


    低柔的带着微微沙哑感的女声,浅吟低唱着,配合着轻柔的萨克斯风的声音,令人心里,生出一些怀念,一些感伤。


    不知不觉的,周大有将面前杯子里的威士忌给喝光了。脑子里,也有了一些晕乎乎的感觉。


    看着舞池里犹自抱着浓妆艳抹的舞女上下其手的文明书局的人,他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朝着舞厅外面走去。这里的空气太污浊了,他需要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身后,悠悠的歌声,还在不断的传来:“夜来香,我为你歌唱,夜来香,我为你思量……”


    五彩的灯光旋转着,不断照射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使得他们一个个都有了蓝色的鼻子,紫色的脸颊,看起来,像是一只只游荡在人间的鬼魅。


    周大有走出大厅,来到外面的走道上,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他靠在墙壁上,闭起眼睛,抬手揉捏着自己的太阳穴,意图减轻头晕的感觉。


    大厅里的歌舞声还在隐约传来,灯红酒绿,靡丽的感觉。


    走道跟大厅里一样,铺着厚厚的红色地毡,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一盏盏嵌在灰黄色墙壁上的小壁灯,散发着黯淡的光芒。


    就在他挪动了一下脚步,准备回到大厅里去的时候,一丝有些熟悉的声音,从转角楼梯角落处传来。


    这一把似曾相识的男声,仿佛,是廖庄慧父亲,廖忠清的声音?


    “芸娘,你说的是真的吗?”这声音,带着几分不敢置信,还有惊喜。


    “当然是真的,我怎么会骗你呢?”一个女人的声音,仿佛不大年轻了。


    “如果是真的,那当然是很好,我到现在,也没有留个后,断了祖宗香火,真是不孝……可是,可是,你确定,真的是我的吗?”


    一些细碎声响传来,好像是女人在扭着男人衣服质问,声音里带着几分哀凄:“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我自从跟了你之后,再没有跟着别人出去了,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你就说吧,你到底要不要负责?我问过大夫了,他说,基本可以肯定,这就是个男胎了。呜呜,你怀疑我骗你,你也不想想,你既没有钱也不年轻了,我图你一个什么,没良心的,要不是一片真心给了你,我至于吗……”


    廖忠清好像慌了手脚,连忙柔声安慰着那女人,等到终于将她安抚得不哭了,便说道:“你放心,左右我家里也只有一个黄脸婆了,你进去,断断不会受委屈的……”


    “谁要做你的小妾?呸,多大脸啊!我告诉你,我已经辞了这里的工作,准备回老家去开店,你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周大有几乎可以想象出,那舞女腆着肚子威胁廖忠清的模样。


    确实就跟她所说的那样,廖忠清既没有钱财也没有人才,也不知道那舞女图他一个什么。只能说,爱情就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吧。


    “别别别,芸娘,你可别拿肚子撒气,这可是我来之不易的老来子啊!他要是没了,我活着也就没有什么意思了……好,我跟你走……”


    接下来的话周大有没有再听,迈步走进了大厅。瞬间,歌舞声和笑语声迎面而来,扑鼻的酒香和香水味,让他的脑子恍若一团浆糊,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这件事很快就被他丢在了脑后,两日后,廖家那边却是闹了起来。


    咖啡馆已经走上了正轨,所以,关翠云也不用整日守在那边。这一日,她跟周大有两个人都在家里,一家人守着炭火,正烤红薯吃呢。香甜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那是幸福的气息。


    这是在厨房里,一家人围着炭火,浑身暖呼呼的。白炭堆装在圆形的大铁盘里,铁盘架在四方形的木头架子上。烤火的时候,可以将双脚放在木架上,非常暖和。红薯就煨在灰堆里,明玉拿着火钳在里面翻找着,将一个个灰扑扑的红薯或是土豆扒拉出来,然后分给家里人。


    将红薯或是土豆抱在手里,拍掉上面的炭灰,再拔掉外层烤焦了的皮,里面金黄色的肉就露了出来。咬一口甜甜蜜蜜的热乎乎的,香甜满口。


    周大有吃完一个红薯,正在喝着一杯热茶。身上热乎乎的,胃里也是热乎乎的,整个人就显得很慵懒。


    这个时候,孩子们已经放寒假了。距离春节,也没有多少天了。


    关翠云已经在置办年货,厨房里因此堆满了东西。窗台前方挂着一串串油亮亮的香肠和一条条肥瘦相间的腊肉,看着就很好吃的样子。看着那些香肠,原本觉得自己已经吃饱了的周大有又觉得嘴巴里口水在分泌了。他起身取下几根香肠,洗干净了用筷子穿好,跟明珠明玉一起拿着香肠在火上烤。很快,香肠就开始滋滋冒油,浓烈的肉香和花椒香,冒了出来。


    原本打瞌睡的小宝也不睡了,聚精会神的看着香肠:“大姐,香肠什么时候可以吃啊?”


    他看中的,是最好说话的明珠手里的香肠。至于明玉手里的,他根本不敢肖想。惹毛了明玉她会直接揪他的耳朵,爹也不会帮着他。所以,他有些害怕二姐。


    明珠一边转动着香肠,让它均匀的被烤熟,一边说道:“还要一会儿呢,你先吃红薯吧。”


    小宝砸吧着嘴巴说道:“我不爱吃红薯,吃多了,肠子涨得慌,还会放屁。”


    他的话刚刚说完,就被明玉往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斥道:“正吃着呢,什么放屁不放屁的!”


    小宝挨了一巴掌,委屈的嘟着嘴,朝着爹娘告状:“爹,娘,二姐又打人——”


    周大有道:“男子汉大丈夫,被姐姐打一下怕什么?”


    关翠云心疼儿子,却不会违逆丈夫的意思,只是对明玉说道:“你呀,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宝计较。”


    明玉撇撇嘴,道:“知道了,娘。”


    一个小插曲过去,一家人又开始开开心心的烤红薯烤香肠,忽然,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响了起来。在安静的傍晚,听起来分外刺耳。


    关翠云抬起眼朝外面看去,尽管有围墙挡着,她什么都看不到:“好像,是从廖家传来的声音。”


    听到这声音,周大有猛然响起之前几乎被自己遗忘的事情,便起身说道:“我出去看看。”


    “你小心一点,要是他们两口子打架,就躲开一些,别伤着你。”关翠云叮嘱道。


    “我知道了。”


    周大有穿上厚实的灰色毛呢外套,打开院门,走了出去。还隔着一段距离,他便看到廖家的门大开着,一群人围在那儿,指指点点着。


    挤进人群中,他看到廖太太坐在地上,拍着地面嚎哭着。身边,是一圈撕碎了的白色纸片。依稀可以看到,上面赫然有着“休书”两个大大的黑字。


    *


    ☆、第72章 休弃


    字数:3021


    日期:2020-04-17 14:58:05


    “他竟然休了我, 他竟然休了我……”廖太太跟祥林嫂一样,不断的重复着这句话。“几十年的夫妻啊,你怎么这样狠心!纵然我没有给你生个儿子, 但是, 我送公婆上了山的, 你怎么能休弃我……”


    有同情她的人,在人群中说道:“唉, 这廖家太太也真是可怜。之前两个女儿跑了,现在, 男人又走了, 可叫她一个人怎么活下去哟!”


    听到她的话,廖太太愈发哭得伤心:“这狠心的人啊, 到底是为什么哟, 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哟……”


    有好事的人, 在一旁说道:“廖太太你还不知道吗?你家先生,之前就跟艳倾城一个舞女好上了, 都好几个月了。现在, 据说是那个舞女有了身孕,不干了,要回老家去。我估摸着,你家先生, 就是因为她肚子里那个孩子, 才休了你, 跟那个舞女走了的。”


    “原来是这样啊!那也难怪, 廖家到现在还没有留下香火, 也许那个舞女肚子里是个男孩子呢?”


    “如果是为了后继有人, 那也怨不得廖老爷了……”


    “呸, 你们这些男人,一个个都是狠心无情的。就算是那个舞女肚子里有了,不能抬进来做个妾?说到底,还是嫌弃糟糠……”


    听着众人的议论,好的话,坏的话,廖太太不哭了,呆呆的坐在地上,一个字都不说,整个人仿佛痴了。


    关翠云也来了,实在是看不下去,走了过去,将廖太太扶了起来:“男人走了就走了,离了他,日子还不是要继续过下去?快别糟践自己了,徒然让别人看了笑话。”


    廖太太呆滞的眼珠再次转动起来,一把抓住关翠云的胳膊,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我跟了他二十年,他就这样狠心无情——”


    “他狠心,也没有办法。难道你日子不过了?”关翠云一边安慰她,一边搀扶着她慢慢的朝着屋子里走去。围观的人们眼见没有稀奇可以看了,便也纷纷散去了。


    翌日,周大有便去了萧宅,将这件事告诉给了廖庄慧。


    从前她们姐妹离开家主要是因为父亲逼迫,现在廖忠清走了,估摸着,她们姐妹就算是回去,也没有大问题了。


    听了他的话,廖庄慧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碧心安慰的拍了拍她的手,道:“那样的父亲,消失在你们生命里,也算是一件好事。”


    “你预备怎么做呢?”周大有道。


    廖庄慧平息了一下心绪,道:“我回去看看再说吧。”


    晚上,廖庄慧果然回到了廖宅,只是没有带廖庄贤。周大有并没有在场,也不知道,她们母女俩到底说了些什么。只是翌日早晨,便看到廖庄慧与廖太太一起登门了。


    廖太太一见到他,便作势要跪下去:“周先生,多谢你,要不是你,慧儿这一辈子就要毁在他爹手里了。”


    周大有连忙扶住她:“别多礼,廖太太不怪我就好。”


    廖太太还是说了许多感谢的话,末了说道:“还好慧儿贤儿都愿意回到我身边,要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廖庄慧有这样的选择,也不令他感到意外。毕竟是亲生母亲,哪里能彻底狠下心来?


    廖太太对周大有谢了又谢,最后说道:“另外,我们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唉,说起来,也是因为实在没有办法了。周先生你们一家都是好人,将来一定大富大贵,子孙绵延,享不尽的福气……”


    周大有道:“有什么话,廖太太你不妨直说吧。”


    廖太太愁眉苦脸的说道:“她们狠心短命的爹走了,丢下我们母女三人,眼瞧着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了。她们爹走的时候,带走了家里所有的银钱,如今,我是连买菜的钱都拿不出来了。眼看着,明日就要交房租了,我口袋里是一个铜子儿也拿不出来,我们母女三人,就要露宿街头了……”


    廖庄慧再也听不下去,摆手制止了母亲未完的话语,对周大有说道:“周大哥,我们租不起现在这所房子了。所以,一家人都想在我跟妹妹现在居住的地方长住。也不知道,方不方便,就想问问周大哥的意思。等到我找到工作之后,我们再出去租房子……”


    听着女儿的话,廖太太连连点头,看着周大有,絮絮叨叨的说道:“麻烦周先生了,你是大好人,就帮人帮到底吧,我这里先谢谢你了。你们一家都大富大贵,长命百岁……”


    “廖太太不必多说,你的意思我都明白,心领了。”周大有沉吟了一会儿,道:“我朋友估计短时间内不会回来,那座房子暂时给你们住,是可以的。但是,等你们有能力的时候,还请自行租房居住。毕竟那是别人的房子,只是暂时交给我保管而已。”


    闻言,廖庄慧十分开心,连忙说道:“周大哥,你放心好了,我们一定会保持房子原来的样子,会小心的。”


    “那就拜托你们了。——嗯,还有,你还是叫我周先生吧,别叫周大哥了。”想起对方对自己的心思,周大有不由得有些尴尬。感觉她突然改变称呼,似乎是,没有放弃她的执念。


    廖庄慧露出失望的神情,道:“叫先生……总感觉很见外的样子,叫大哥不好吗?”


    周大有道:“在我心里,你跟小贤都是我的晚辈,所以还是不要叫我大哥了。”


    廖庄慧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低下头去了。看到她这个样子,周大有也很无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总不能一直步步紧逼非得让她改个称呼不可,那样显得也太不近人情了。


    是日,廖家就搬出了原来租住的房屋,搬进了萧宅。


    看到那大大的美丽的花园,洁白的造型漂亮的洋房,廖太太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慧儿啊,原来你们姐妹一直住在这样的地方。啧啧,看不出来啊,周家原来这么有钱啊!我当初还觉得他们也不过就是一般人家而已,现在看来,是我猜错了。他们也太不显山不露水了,有钱人家,就是喜欢装作没钱,生怕别人来打秋风……”


    廖庄慧道:“娘你别这样说,这不是周大哥的房子,是他朋友的。他那朋友出国去了很长时间都不会回来,这才给我们暂时住一下的。”


    廖太太撇撇嘴,道:“你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什么?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句老话你总知道吧?他朋友这么有钱,他还能差到哪里去?你不知道吧,最近他们家开了一家挺大的饭店,啧啧,这还不是有钱是什么?——唉,当初也是我们不清楚他们家的底子,不然,那时候他看了你的脚,非得让你赖着他不可。那样有钱的人,就是给他做小妾,也划算啊!”


    廖太太丝毫不加掩饰的话语,使得廖庄慧的一张俏脸涨得通红,为她感到羞耻:“娘,你胡说什么啊!”


    “我怎么胡说了?你也看到了,人周先生有钱,脾气又好,是多么好的丈夫人选啊!我冷眼瞧着,比你爹好了一百倍一千倍!你要是不紧紧抓住,那才叫是个傻子呢!”


    廖太太的话语,触动了廖庄慧的情肠,她皱起眉毛,语气低落的说道:“我当然知道他好,但是,他对我,一点儿意思都没有,就是看我可怜,才帮我的……”


    廖太太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伸出指头,狠狠的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傻丫头,你可真是傻啊!他要是对你一点意思都没有,会出钱出力的帮你?可怜,可怜的人多了,他怎么不帮别人,就帮你?”


    其实,廖太太这话是典型的歪理,奈何,廖庄慧信了:“娘,你说的是真的吗?”


    “你是从我肠子里爬出来的,我会骗你?”


    “可是,可是要真是这样的话,当初你找上门去,说要把我嫁给他,他怎么不肯呢?”


    “嗨,还不是因为面子?他觉得我们这样逼上门去,扫了他的面子。要是他真的不乐意,怎么后来又肯帮你了呢?说到底,天下没有不偷腥的猫儿。你这样一个漂漂亮亮的黄花大闺女送上门去,他哪里会真的不喜欢?”


    听了母亲的话,廖庄慧的脸上火红一片,眼睛水汪汪的,俨然已经陷入到美好的畅想之中去了。


    “闺女,你别犯傻,我跟你说啊,周大有这个人啊,你可得抓紧了,这可是天下掉下来的好机会。现在你连爹都没有了,将来能找到什么好人家?哪怕是给他做妾,只要你放聪明些,抓紧了家里的财物,比当一般人家的正室更加体面。将来再生个儿子,家里不就是你说了算了吗?男人的耳根子都是软的……”


    “咳咳——”干咳的声音,打断了廖太太的话。两个人回头一看,却是陈碧心提着箱子,站在门边。


    廖庄慧顿时觉得有些赧然,忙迎上前去接过她手里的箱子:“给我吧,碧心,谢谢你帮我们搬家。”


    *


    ☆、第73章 一见钟情


    字数:3049


    日期:2020-04-18 13:33:06


    看到陈碧心淡淡的眼神, 廖太太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去屋里收拾一下……”说着,转身离开了。


    陈碧心将手里的箱子放在地上, 看着廖庄慧的眼睛, 道:“庄慧, 你跟你娘在说些什么?我隐约听到一点,在说周先生的事吗?”


    廖庄慧闻言, 避开了她的视线:“我们把东西拿进去吧。”


    陈碧心一把拉住欲要离开的廖庄慧的胳膊:“周先生好心好意的帮你们,你们可不要恩将仇报啊!”


    廖庄慧自觉受到了侮辱, 一把打开陈碧心的手:“你在说些什么啊!我们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来?”


    陈碧心却没有生气, 只道:“没有就好,对了, 破坏人家的家庭, 也算是恩将仇报的一种。”


    廖庄慧的脸红了, 这次却是气的:“陈碧心!你,你你你……”


    陈碧心低下头, 将箱子重新提起来, 朝着屋子里走去。廖庄慧跺了跺脚,跟在她身后,恨恨的进去了。


    深夜,陈碧心和廖庄贤的房间的灯已经熄灭了。而廖庄慧的房间里, 灯火却还大亮着。萧家的房子很大, 她们一个人一间卧室, 完全没有问题。


    灯下, 廖庄慧与廖太太对坐着, 嘴里说的, 还是之前那件事。


    “娘, 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是,无从下手啊!周大哥他,对我一直是避开的态度……”


    “嗨,这些文化人,就是矫情。既想将便宜占了,又要面子。这样吧,既然他这样,咱们就主动些。不好从他那里入手,就找他老婆好了。”


    廖庄慧仿佛吃了一惊:“这样,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听我的话,一定不会有错的。他既然要面子,你就去找他老婆。只要他老婆同意了,他的里子面子就都有了,一定会答应让你进门的。”廖太太拍着胸脯保证,眼里闪烁着自信的光。


    廖庄慧一脸将信将疑:“这样真的能行吗?”


    “说了这半天了,你这孩子,怎么还是这样?那好吧,你不好意思去,我老婆子去好了。你是我的女儿,我不为你着想,谁为你着想?”


    “可千万别,……这样好了,还是我去吧。”廖庄慧对于母亲的信任,还是不怎么够的。毕竟,她太知道自己母亲是怎样的人了。


    “你去也好,放软了身段,往地下一跪,我不信她拉的下脸来不答应。”


    “娘!我,我怎么能给关翠云下跪?这,这我怎么都做不到!我不要脸面的吗?”


    “你呀,面子能值几个钱?能弄到手里的好处,那才是实实在在的……”


    “你,我不跟你说了,你出去吧,我要睡了。”说着,廖庄慧起身,将廖太太往门外推去。


    廖太太也不敢太跟她拗,现在,她可以算是靠着女儿过活了,当然不能再跟从前一样,随意想将两个女儿搓圆捏扁都行。现在,她一边顺着廖庄慧的力道往门外退,一边说道:“记住娘的话,娘不会害你的,我们现在可是相依为命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廖庄慧将廖太太推出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随即,人便靠在了门板上。她咬着嘴唇,眼里的光芒闪烁不定,显然,正在做剧烈的心理斗争。半晌,她好像终于决定了什么,眼神安定下来,起身走进了盥洗室。


    当夜,她的卧室里,灯光亮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清晨,陈碧心出门来看到她布满血丝的双眼,不由得吃了一惊:“你……一个晚上没睡?”


    廖庄慧勉强打起精神来,说道:“我就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担心我们母女的将来。”


    “你也别太担心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们母女俩有手有脚的,哪怕去工厂做工,也能养家糊口。你还可以一边做工一边继续学习,将来,就能换轻松一些的工作了。小贤上学的事情你们不用担心,我来负责就行了。”


    廖庄慧哪里是担心这些事?随意找个话头将话题岔开:“你一早就起来了?还换了衣服?是要出去吗?”


    陈碧心点点头道:“周先生邀请我去他们家里吃午饭。”


    闻言,廖庄慧惊叫一声,伸手捂住脸道:“你怎么不早说?我我,我这个样子,怎么能见人呢?糟了,我得赶紧去用热水敷一敷,看看能不能消下去……”


    她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起来,就要回房去收拾自己。


    “别别,你别着急,周先生只邀请了我,没有邀请你。”陈碧心连忙阻止她,无奈的说道。


    听了这话,廖庄慧抬起来整理头发的手,顿时僵住了。她僵硬的转过头去看向陈碧心,仿佛可以听到骨头摩擦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周大哥他,怎么不请我?我们明明住在一起,怎么……只请你不请我,没有道理啊?……我知道了,一定是关翠云不同意,一定是的……”


    陈碧心只觉得自己忍无可忍,不禁大喝一声:“够了!明明是周先生不愿意请你,你扯到他妻子身上去做什么?”


    廖庄慧怔愣的看着她:“没道理啊,周大哥为什么不请我一起去?”


    “你自己觉得呢?”陈碧心看着她惘然的眼神,心里生出一丝不忍,更多的,却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可奈何。“醒醒吧,不要一错再错了。周先生对你的拒绝那么明显,你怎么还是执迷不悟呢?”


    廖庄慧冷漠的瞥了陈碧心一眼,那眼神是在说,你知道什么?你怎么配理解我们的感情?看完这一眼之后,她便转身进屋,砰的一下摔上了门。


    很显然,她母亲的话,更加让她泥足深陷了。


    陈碧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低的自语道:“你要是自己不清醒,谁都救不了你……”说着,她长长的叹息起来。


    陈碧心提前到了周家,奉上自己准备的礼物,一些特色的传统点心。周大有道:“陈老师,你太客气了,过来随便吃个饭,还准备什么礼物呢?”


    陈碧心笑道:“一点给孩子吃的点心,不值什么钱,聊表心意罢了。”


    关翠云端上茶水来,道:“陈老师,你坐,喝口茶吧。我在做饭,很快就能吃了。”


    陈碧心一边挽着袖子一边站起身来,道:“嫂子,我来帮你吧,我也会做一点饭的……”


    关翠云连忙推拒:“陈老师你是客人,哪里能让客人帮忙呢?你就在这里喝喝茶,跟他爹说说话,我这边很快就好了……”


    不管陈碧心怎么说,关翠云都拒绝她来帮忙。没法子,她只得罢了这个念头。周大有也笑着说道:“坐下吧,我们聊一聊我的新小说的事情。”


    关翠云去了厨房忙碌,陈碧心与周大有便一边喝茶,一边聊起与小说有关的问题。正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那边小孩房间里明玉的声音响了起来:“爹爹,这道题我不会做,你来教教我呀——”


    周大有朝陈碧心抱歉的笑了笑,起身走出了客厅。陈碧心当然不会介意,拿起茶杯来,抿了一口。


    咚咚——就在这个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周家的人都在忙碌着,陈碧心便起了身,朝着门口走去。伸出手,吱呀一声,打开了院子门。


    门外站着一个戴金边眼镜穿灰色西服的青年男子,两个人顿时打了一个照面,都有些愣住了。


    半晌之后,还是陈碧心先反应过来,笑着问道:“请问你找谁?”


    “我的名字叫陶思望,是新城文化报的编辑。还没结婚,也没有女朋友。”门外的男人答非所问,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说完他也自知失言,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起来。


    不知怎么的,陈碧心的脸也红了起来,宛如天际一抹霞光,看得陶思望又一次的呆住了。两个人相对脸红着,没有人开口说话,四周静谧极了。


    一缕风吹过竹林,带来草木的清香。掠过她的鼻端,再闯进他的世界。


    墙根一朵不知名的野花悄然开放,黄澄澄的,像是金子一样美丽的颜色。


    一片黄叶从枝头飘落,翩然擦过他的肩膀,落在她的头发上。


    高高的天空中鸟儿展翅飞过,清亮的啼鸣声,好像歌曲一样的动人……


    原来,当遇到那个人的时候,心里真的会像有一朵花在开放,有一首歌在奏响。世界突然变得美好起来,只因为有那个人的存在。


    周大有这个时候终于走了出来,看到门口呆呆站着的两个人,走过去奇怪的问道:“小陶来了,你站着这里干什么?哦,对了,这位是陈碧心陈老师,你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年轻人嘛,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陶思望如梦初醒,伸手在衣服上面擦了擦,才慎重的伸出去,说道:“陈老师你好,我叫陶思望。很高兴认识你。”


    陈碧心红着脸,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他温暖干燥的手:“很高兴认识你,陶先生。”


    看着她红艳艳的脸颊,陶思望握着佳人的手,再一次怔住了。于是,两个人又陷入到了之前的境界。


    周大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了然的笑了。


    *


    ☆、第74章 爱恋


    字数:3030


    日期:2020-04-19 15:26:14


    斜阳余晖洒落下来, 金红色的一片。电线杆的影子倒映在柏油路上,长长的,斜斜的。


    路上没有什么行人, 十分安静。这是个高级的住宅区, 人本来就不多, 这样的景象,算是常态了。


    廖庄慧靠在门口, 伸长着脖颈,朝着远处看去。


    她在这儿已经等了很久了, 身上都被风吹得冷冰冰的。


    陈碧心出门到周家去做客, 她心里总是不安定,索性就在门口来等着了。


    终于, 她遥遥的看到了陈碧心朝着这边走来。身上的黑呢大衣被夕阳的光笼罩着, 变成了赤红色。头发毛毛的边缘, 也映成了金色。


    人走得近了,她便看到了对方脸上那梦幻般的微笑, 心里顿时警惕起来。她迎了上去, 挤出僵硬的笑,问道:“碧心,什么事这么高兴?跟周大哥谈得很开心吗?”


    陈碧心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廖庄慧的脸色立即沉了下去, 冷哼一声, 道:“碧心, 你别只顾着教训我, 也要管好你自己啊!”


    陈碧心看着她, 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廖庄慧冷然说道:“你……是不是在跟周大哥接触了这么久之后, 也喜欢上他了?”


    陈碧心闻言, 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越过她朝前走去,嘴里说道:“真是不可理喻……”


    廖庄慧转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被我说中了,落荒而逃了吗?”


    陈碧心一把打开她的手,斥道:“你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你当我是你吗?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心里明白,断然不会做出让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事来!”


    听了她的话,廖庄慧有些悻悻然,道:“你早解释清楚不就没事了吗?还有,什么叫做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我做什么了?”


    陈碧心扶额,一脸无奈:“跟你说了那么多次了,我都感到厌烦了。庄慧,你怎么,怎么就这样的执迷不悟呢?非要等到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地步吗?”


    廖庄慧嘀咕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说着,疾步匆匆跑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陈碧心不禁有些恍惚。她好像,又看到了从前那个微微羞涩又好奇的小女孩子。一双纯真的眼睛,如饥似渴的吸收着她教给她的知识,令她非常的欣慰和感动。而现在,曾经的那个女孩,她去哪儿了?


    果然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吗……


    下午三点多的简爱咖啡店,坐了五六成满的客人。比起其他店里稀稀落落的客人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


    店里的客人数量现在基本固定下来,不像刚开业的时候那样爆满,但是,生意也算是很好的了。


    对于自家店里这样的情况,关翠云自然是很满足的。他爹就是有本事,经过他的手打造出来的店,就是数一数二的。


    她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翻开一本小学数学课本努力学习着。虽然她不聪明,但是,至少,愿意努力。最起码,自己店里的账目,应该要算得清楚吧?总不能,事事指望着孩儿他爹。


    廖庄慧在这个时候,来到了简爱咖啡店。站在大幅玻璃窗外,她一眼就瞧见了关翠云,不由得站住了,没有立即进去。看着这个女人,她的心情,也是相当复杂。


    她知道关翠云的实际年龄已经三十多了,但是,眼前的人看起来,却最多二十几岁的样子,非常显年轻。


    她梳着漆黑的发髻,耳边吊着小巧玲珑的绿莹莹的翡翠耳坠子,那一点翠绿映衬得她肌肤莹润白皙,看起来毫无瑕疵。


    她的五官和脸型也都非常不错,是典型的传统型美人。要说起来,只比外貌的话,她廖庄慧还真的不比她强多少。或者,唯一比她强的便是,她很年轻,她是个黄花大闺女。


    一想到自己要靠这一点取胜,莫名的,廖庄慧心里就非常不舒服。


    她迟迟不进去,门里面的关翠云,却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她抬起眼来一看,不由得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开口道:“廖家大小姐?你怎么来了?进来坐吧,要不要喝点什么?”


    廖庄慧勉强对着她笑了笑,顺从的跟着她走了进去,在靠墙一个不打眼的位置坐了下去。


    关翠云将菜单递过去,笑着说道:“我们这里的咖啡很不错,奶油蛋糕也有很多女顾客喜欢,要不要每样来一份?”


    “……好的,那就来一份,多谢你了。”


    不多时,关翠云亲自将咖啡和蛋糕端了过来,笑道:“蛋糕是刚做出来的,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谢谢。”


    关翠云笑了笑,转身就要离开,却被廖庄慧叫住了:“那个,翠云姐,你能不能,陪我坐一坐?”


    关翠云觉得有些莫名,但还是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了下去:“廖小姐,你是有什么事吗?”


    “翠云姐,别叫我廖小姐,这多见外啊!”


    关翠云微微笑着,眼睛却像是浸泡在井水里面的冷硬的石子,说道:“要的要的,这是基本的礼貌嘛。”


    时间是会改变一个人的,关翠云也不例外。经过了独自将一家店开起来这件事以后,她成长了许多。以前那个畏畏缩缩眼光浅薄的小妇人,仿佛已经离得远了。


    两个女人相对坐着,窗外冬季的阳光是淡淡的浅金色,将原木色的桌面分成两个不同的颜色。白瓷杯子里面的咖啡冒着热气,奶油蛋糕的甜香弥漫在空气里。场景是美好的,气氛却并不如此。


    廖庄慧低下头,用小巧的银色叉子一点点将面前漂亮的蛋糕戳烂,却一口都不放进嘴里。明明是她要求关翠云留下来的,此刻却久久不见言语。


    见此情景,关翠云主动开口问道:“廖小姐,请问你到底有什么事找我呢?”


    廖庄慧手里拿着叉子,在白色瓷盘上划出难听的声音,低低的说道:“翠云姐……我,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关翠云脸上笑着,眼里却殊无笑意:“廖小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没关系的。”


    廖庄慧迅速的抬头看了她一眼,接着又飞快的低下头去,开口道:“我跟周大哥的事,翠云姐你,想必也心里清楚吧?其实,其实我也觉得有些对不住你,你们毕竟是结发夫妻,这么多年了……”


    关翠云听了这话,几乎气得炸了。要不是她清楚的知道周大有跟廖庄慧之间并没有什么,听了她这话,还不得误会?这个女人,到底安的什么心?存心让他们不好过?


    “廖小姐这话我却不懂,你跟我家那位有什么,我怎么不知道,也从来没有听他说起过?”


    廖庄慧露出隐忍又带着一丝丝哀伤的神色,道:“翠云姐不要生气,我想,周大哥也是怕你伤心,所以才闭口不言的。”


    关翠云只觉得自己气得太阳穴隐隐作痛:“他不会的,有什么事,他从来不瞒着我,廖小姐多虑了。”


    廖庄慧露出了然的淡淡笑意:“他是个善良的人,我都知道,也能理解。但是翠云姐,男人越是如此,我们女人越是要体贴他啊!不能让他在伤神费力的养家的同时,还要为了这些事操心。”


    听她说得这么振振有词,关翠云突然不气了。她仔细打量着对方,竟然发现,看她的神情,对刚才的话,竟然是深信不疑的。这是怎么回事?


    ……关翠云忽然想起,从前听人说起过。以前村子里有个几十岁的老童生,考了半辈子,也没有能考上秀才。但忽然有一天,他满脸喜气的从村子里走过,逢人便说,自己终于考上秀才了。那振振有词的样子,跟廖庄慧现在的状态,简直相似极了。以至于,村子里所有的人,都相信了他的话,以为他真的考上了秀才。可到后来才知道,考秀才的时候,老童生在考场外晕倒了,连考场都没有能进去,何谈考上秀才?大家去奚落他,他却根本不觉得自己在撒谎,发自内心的认为,自己真的考上了秀才,这些人只不过是在欺骗他而已。大家这才知道,所谓的考上秀才,根本就是老童生的臆想而已。这臆想让他连他自己都骗过了,真的觉得自己考上了秀才,根本不相信大家告诉他的事实真相。


    这便是,当一个人太过渴望一件事情发生,但却迟迟得不到的时候,有可能产生那种臆想,以为自己渴望的事,真的发生了。在他们的意识里,这不是幻想,根本就是事实。


    瞧廖庄慧现在这个样子,就有那种走火入魔的趋势。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关翠云心里的火全部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廖庄慧的怜悯:“廖小姐,我了解孩儿他爹。你所说的那些事,他是绝对不会去做的,那只是你的幻想而已。你啊,还是赶快清醒过来吧……”


    听了这话,廖庄慧反而怜悯的看着关翠云,道:“就算是你不愿意承认,那也是事实啊!”


    *


    ☆、第75章 魔障


    字数:3014


    日期:2020-04-20 16:40:09


    关翠云无奈的摇了摇头, 起身走回柜台拿出自己的皮包,从里面取出一只白色小粉盒,走回到廖庄慧身边, 将粉盒递了过去:“打开看看。”


    廖庄慧接过粉盒打开, 看到里头镶嵌的一面小镜子, 顿时怒了:“你什么意思?叫我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吗?”


    “你想多了,廖小姐,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照一下镜子,仔细看看里面的人, 看仔细一点。”


    廖庄慧狐疑的看了关翠云一眼, 还是朝着镜子里面看了过去。这一眼,才令她惊觉, 自己已经很长时间, 没有细细的照过镜子了。


    镜子里倒映出来的面容, 带着几分憔悴,眼睛却异样的闪亮着, 眼尾处浮现一抹不正常的红晕。丰厚的嘴唇, 小巧的下颌,肤色有些苍白。


    “我照了镜子了,你想说什么?”


    “廖小姐,你仔细看看, 再仔细看看。镜子里的你自己, 有没有令你感到陌生?然后你再想一想, 认真的想一想, 你跟我家那位, 真的发生过什么事吗?是真的发生过, 还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


    廖庄慧依言继续照镜子, 越看,脸色就越苍白。


    之前自己所说的那些话,一句句,浮现在脑海里。可是,自己起初非常确定的那些与周大哥亲密无间的画面,怎么,现在再想起来,却显得那样虚幻不实?


    廖庄慧定定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拿着粉盒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那颤抖,愈发剧烈了。


    她的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并且,也开始颤抖起来。不多时,只听“砰”的一声响,她摔掉了粉盒,镜子跌成碎片,闪亮亮的碎了一地,映射着午后的阳光,仿佛是一地的宝石。


    听到这声音,咖啡店里的客人一个个都看了过来。关翠云连忙站起身来赔笑道:“没事,就是不小心摔了镜子,大家别担心。”


    安抚了客人,她再次坐下,看着对面廖庄慧的眼睛,道:“廖小姐,你想明白了吗?我也是为你好,你再继续这样下去,也许,脑子真的会出问题,那就麻烦大了。”


    廖庄慧的嘴唇哆嗦着,一点血色也看不到,呈现出一种死亡般的灰白色。她知道关翠云的话是对的,要不是刚才她唤醒了自己,或者,自己真的脑子会出大问题。


    执念啊,这就是执念!


    都是因为那些得不到却如跗骨之蛆一般纠缠着自己的执念,再加上之前母亲说的那些话,导致自己出现了臆想。还以为,周大哥真的接受了自己,并且,幻想出了一幕幕甜蜜的画面。


    幻想得久了,就当成了真实。


    要不是刚才对着镜子找回了真正的自己,恐怕,过不久,自己就得进疯人院了吧?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就恐惧得浑身发抖。


    再也没有脸面继续纠缠下去,她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匆匆的跑了出去。一直跑出了老远,她才扶着一根电线杆子蹲下,痛快的哭了出来。


    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大声,以至于路过的行人纷纷看了过来,她却完全不顾路人的眼光,一直哭得自己都瘫在了地上。


    有个路过的老大娘看不下去了,递过来一块老旧的手帕,道:“闺女,别哭了,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她没有接过手帕来,却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看了过去,嘶声说道:“原来是假的,我以为的美好,都是假的……”


    老大娘以为她是被男人骗了,便劝慰道:“闺女啊,就当是吃一堑长一智吧,以后长点心,就行了。你生得这么好,将来一定还会遇到好男人的。”


    “不会了,不会再有了,我不会再像爱他一样的去爱别的人了……”她摇着头,泪水也随着她的动作甩落在空气里。


    老大娘怜惜的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来,慢慢的走远了,嘴里还念叨着:“孽障哟……”


    她一个人呆呆的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即将落下,这才站了起来,慢慢的走了回去。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老长,孤零零的样子。


    她以为自己是朝着现在居住的萧宅走的,但等她浆糊一样的脑子被风吹得稍微清醒了一些,才发现,这条街道,明明是自己从前住的地方。那个令她魂牵梦萦的人,也住在这里。


    她僵直的站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朝着熟悉的地方走去。来到周家门口,她看到,大门是虚掩着的。


    该进去吗?可是,见到了他的时候,可以说些什么呢?他对自己的拒绝,表现得那么明明白白。从来,从来没有稍稍对自己动心一点点……那么狠心,那么绝情啊……


    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难以抗拒内心的悸动,迈步走到台阶上,从门缝中朝着里面望去。


    刚好,那个人正在院子里,坐在竹林旁边,手里抱着吉他,随手时不时的拨弄两下琴弦。


    他身上穿着灰蓝色的看起来很舒适的宽大羊毛大衣,肩上随意搭着灰色的围巾。他的头发有点儿凌乱,很少,露出这样有些不羁的一面。


    在人前,他一直都是稳重的,淡定的,从容的。但是她发现,现在他露出的这样懒洋洋的一面,她竟然也该死的喜欢。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中了他的毒了。


    他抱着吉他,随意拨弄着。身后的竹林跟他的大衣是一个颜色,让他仿佛融入到了景色之中去了。


    他一直都是这样,看起来毫无侵略性。可是,却实实在在的侵略到了她的心里。


    他低头弹着吉他,终于,低低的开了口,唱起一首很好听的,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歌曲:“月色正朦胧,与清风把酒相送。太多的诗颂,醉生梦死也空。……梦境的虚有,琴声一曲相送。还有没有情动,风花雪月颜容。……是我想得太多,犹如飞蛾扑火那么冲动。最后,还有一盏烛火,燃尽我,曲终人散,谁无过错,我看破……”(歌词出自歌曲醉清风)


    “是我想得太多,犹如飞蛾扑火那么冲动,最后还有一盏烛火,燃尽我……”廖庄慧低低的呢喃着这一句歌词,心里忽然犹如刀搅。


    飞蛾扑火吗?好像,也不错……


    此时月亮已经出来了,如水的清辉洒落下来,明晃晃的照在院子里。他的身影看起来那么的清晰,好像是镌刻在她心上一样。哪怕是过了千年万年,也不会忘记。


    看着看着,她突然微微一笑,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周大有坐在院子里的竹林旁边,抱着吉他,唱了一首醉清风,心里微微有些惆怅。因为,想起了从前,到底,还是有些怀念。


    他有时也会想,自己就这么轻易接受了命运赋予的这一切,是不是,有些算是……逆来顺受?为此而付出一生,真的,值得吗?


    就这样锁死在这个家庭里,那……自己的追求和梦想呢?还要不要去管它们?


    想来想去,到底,也没有一个结果。他是不可能不管关翠云和孩子们的,因为已经相处出了感情,还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压在他的肩头上。


    “去他的梦想和追求吧,社畜哪里有资格谈这个……”他嘲讽般的笑了笑,低低的自语道。


    就在这个时候,颤抖的女声响了起来,仿佛不堪重负的轻颤,又仿佛月下蛇妖的迷魅的呼唤一样。你回应了她的呼唤,就会变成石头的雕塑。


    周大有抬起头来看过去,然后,真的石化了。


    月色很白,她的身体却更白。看起来毫无瑕疵,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和女性的魅力。


    她一步一步朝着他走来,不着寸缕,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轻启朱唇,说道:“周大哥,我好冷,你抱紧我好吗……”


    这是一座玉石的雕塑,却比玉石更多了鲜活的诱惑力。


    周大有猛然发现一个事实,顿时,脸色都白了。然后,白色又变成红色,末了又再次转成白色。原来,原来这具身体,并非像是他以为的那样。……好吧,起码证明,他的身体是没有问题的,是健康的。


    这其实也怪不着他,男人的身体,比起女人的来,本来就更加经不起诱惑。这是生理的原因,并非是心理的原因。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廖庄慧的脸上露出勾魂的笑意,伸出修长洁白的双臂来,道:“周大哥,我冷……”


    周大有有些狼狈的站起身来,急急退出去几步,偏过头去不看她,嘴里急急的说道:“廖庄慧,你别做傻事,我跟你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周大哥,你别骗我,也别骗你自己。你看看,你的身体,才是诚实的!”


    闻言,周大有哑然了。他该怎么跟面前涉世不深的女孩子解释,身体和心灵是可以分开来看的呢?


    “你穿上衣服快走,我就当你没有来过。一会儿要是来人了,你这一辈子就毁了!”他的模样很是狼狈,实在是没有想到,竟然会面对这样的修罗场。


    *


    ☆、第76章 豁出去了


    字数:3027


    日期:2020-04-21 00:02:09


    “我不走!周大有, 你明明对我是有感觉的,你为什么不承认?”廖庄慧豁出去了一样,大声喊道。


    因为激动, 她丰满的胸脯不断剧烈起伏着, 引人无限遐思。


    周大有扭头不看她:“我对你没有任何感觉, 我们是永远不可能的!”


    “哪怕我愿意做你的小妾,你也不要我?”她哀凄的看着他, 珠泪滚滚而落。


    她得到的,是周大有坚决的拒绝:“我不要, 我的家庭很完整, 不需要谁再加入了。”


    她朝着他走一步,他便朝着后面退一步。看到他坚决拒绝的模样, 她的勇气, 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 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消失了。


    泪水纷纷落下, 她哭红了眼睛和鼻子, 肩膀也在不断颤抖着。双腿一软,她瘫倒在地,双手抓住地面,指甲摩擦石板, 发出刺耳的声响。


    都这样了, 都这样了, 都脱光衣服站在他面前了, 他还是不要她。这样的难堪, 这样的羞辱, 她已然是承受不起了。


    怨谁呢?怨谁呢?怨他?可是, 他从来没有给过她希望,一直清清楚楚的表示拒绝。哪里有理由怨恨他?——所以,就只能怨自己了。


    泪水大颗大颗的滴落在灰色的石板上,沁润出一滩深色的痕迹。右手两片长指甲因为她的用力而断裂,一些血色,渐渐从指缝中流了出来。


    那血色,仿佛是从她心脏里流淌出来的一样。


    “我宁愿,从来没有见过你,我宁愿从来没有遇见过你……”她低低的说着,嗓音已经有些嘶哑了。


    看到她的样子,听到她的话,周大有的心里也不好受。他脱下身上的外套,走过去搭在她身上,道:“廖庄慧,去穿上你的衣服,回去吧。”


    廖庄慧抬起手拢了拢身上的大衣,贪婪的嗅着衣服上他的味道,翘起嘴角,竟然露出了梦幻般的微笑来。这带泪的微笑极美,却也极为凄凉。


    他重重的叹息了一声,一时无语了。


    月光明亮,水银一样流泻在院子里。四周安静得只有风声,还有一点喁喁虫鸣。


    至少,在这个瞬间,他是她的……她这样想着,笑得愈发甜美了。


    “啊——”一声惊叫声响起,打破了这一片静谧。周大有举目一看,却是关翠云从店里回来了。她怀里抱着小宝,身边跟着明玉和明珠,几个人呆呆的看着这边,眼神里都是茫然。


    禁不住想要扶额,周大有只觉得十分无奈:“我等会儿再给你解释,翠云,带着孩子们先进屋去吧。”


    小宝并不懂面前这场景是怎么回事,在母亲怀里睡眼惺忪。明珠也准备顺从的跟着母亲进屋子里去,只有明玉,却激动的跑了过来。她大大的眼睛里冒着火焰,指着地上的廖庄慧说道:“爹爹,我讨厌这个女人,我不喜欢看到她在我们家里!爹爹,你不要喜欢她!”


    “明玉,爹爹没有喜欢她,你先跟着娘进屋去吧。”


    明玉倔强的看着父亲:“爹爹真的不会喜欢她,也不会让她进门吗?”


    周大有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爹爹答应你,咱们家,永远就只有咱们这五个人。”


    听了这话,明玉终于笑了,乖乖的跟着关翠云进了屋。关翠云进屋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眼里带着几分担忧。周大有回了一个叫她安心的眼神,她这才带着孩子们进去了。


    院子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周大有蹲下去,道:“好了,你也看到了,我的妻子和孩子们回来了。你有什么打算,也都落了空。穿好衣服,回去吧。尽早搬出去,我们再也不要有联系了。”


    廖庄慧垂着头低低的笑了起来,听起来,有些怪怪的。


    周大有站起身,在门外阶梯下方找到了她的衣服,拿了过来,塞到她手里:“你进屋去穿好衣服,然后把我的衣服还给我。”


    她还是不动不说话,却贪婪的抓住身上的大衣,不断嗅闻着。


    看到她这个样子,周大有只觉得无奈至极。这可要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敲响了:“周先生,庄慧有没有来你们这里?”


    太好了,是陈碧心的声音。周大有连忙过去打开门,惊喜的说道:“陈老师,你来了就太好了,廖庄慧就在我们家里。”


    陈碧心道:“伯母见庄慧到现在还没有回去,就拜托我出来找一找。我估摸着她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就来了你们这里。”


    周大有让开身体,露出身后的场景来:“你看,她现在这个样子,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你赶紧带她回去吧。”


    看清楚廖庄慧现在的样子之后,陈碧心吃了一惊,随即,便了然了。她恨恨的跺了跺脚:“庄慧,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陈碧心走到廖庄慧身边,试图将她扶起来:“起来,赶紧穿上衣服,跟我回去!丢人啊,真是丢死人了!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廖庄慧顺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可是,却还是紧紧抓住身上的大衣不撒手,完全没有要进屋去换上自己衣服的意思。


    陈碧心拉了几把没有将她拉动,火气腾腾的冒了起来:“廖庄慧!你还要点脸不?”


    廖庄慧没有说话,却将脸颊贴在大衣的领子上,依恋的擦了又擦。就像是,小孩子贴着母亲的怀抱一样,舍不得放开。


    陈碧心还要再骂,看到她的模样,莫名的却心里一酸,骂人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她转头看向周大有,道:“周先生,你看她这个样子……不然,我明天再把大衣给你送过来?——你放心,这大衣的事有我给你作证,不会有意外的。”


    周大有担心的也就是这一点,现在听到陈碧心的话,便放心了:“那样也好,现在天色晚了,我送你们回去吧。”


    陈碧心道:“没事没事,陶思望在外边等着我呢!他会送我们回去的。”


    “小陶也来了?他怎么不进门?”


    “他呀,心思细腻,怕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就让我一个人进来了。”


    “那好,这样我也就放心了。大衣的事没有关系,等她愿意脱下来之后,你帮我烧掉也就是了。”


    “那样也好。”


    只要不去试图让她脱下大衣,廖庄慧还是愿意听话的。看到她乖乖的跟着陈碧心出了院门,周大有禁不住松了一口气。


    这事情闹的,真是……谁能想到,廖庄慧的胆子竟然会这样大呢?


    想到廖庄慧之前的那些表现,他不由得还是有些担心。总觉得,事情开始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了。


    不会,还有什么事要发生吧?老天爷,这些烂桃花,他真的是完全不想要啊!


    对着天上一轮银白色皎洁的圆月,他禁不住学着古人长啸了两声,发泄心中的郁闷。换来的,却是邻居的怒骂:“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好吧,还是洗洗睡了得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陶思望一路将陈碧心和廖庄慧送回了萧宅,眼瞧着她们进了屋,这才转身离开。


    陈碧心搀扶着廖庄慧进屋,越看她,心里越是觉得不安。


    廖庄慧脸上始终带着梦幻般的微笑,葱白的手指紧抓着身上的大衣,乖顺得像是一个人偶娃娃。


    廖太太迎了出来,看到廖庄慧,便连忙问道:“怎么样,事情成了没有?”


    陈碧心不满的看着她:“伯母,你就别再添柴火了,你真的是为了庄慧好吗?”


    “哦哟,陈老师,瞧你说的。慧儿是我的女儿,我不为了她好,为了谁好?”廖太太瞅了陈碧心一眼,紧跟着便试图去拉扯廖庄慧身上的大衣:“衣服都穿回来了,我看事情多半是成了……”


    “啊——”廖庄慧突然尖叫起来,一把打开了廖太太的手。她瞪着她,神情十分凶狠,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令人感到分外的陌生。


    廖太太吓了一跳,手足无措的说道:“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陈碧心眼里的疑虑担忧愈发浓重,小心翼翼的对廖庄慧说道:“庄慧,咱们回家了,你还穿着周先生的衣服干什么?换上睡衣,好好休息一下,好吗?”


    廖庄慧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收回了视线。她抱着身上的大衣,轻轻抚摸着,开口说道:“这是我爱人留给我的,你们谁都不要想抢走……”


    陈碧心道:“你的爱人,是谁啊?”


    “我的爱人你不是也认识吗?他叫周大有啊!”廖庄慧一边继续抚摸大衣,一边柔柔的说道:“我的爱人去世了,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就是这件大衣,我要永远穿着它,一直,一直。哪怕进了坟墓,也要带着它陪葬……”


    陈碧心的眼里有了泪光闪动,强自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道:“你醒醒啊,庄慧,周先生还活得好好的,而他也不是你的爱人啊!”


    廖庄慧并不理睬她,兀自摸着大衣,脸上带着梦幻的微笑。看着她的模样,廖太太终于尖叫起来:“天啊,我的女儿她疯了啊——”


    *


    ☆、第77章 疯了


    字数:3053


    日期:2020-04-22 00:03:33


    天空一碧如洗, 只有几抹淡得像是绸缎一样的白云,飘在天际。


    山岭里有大片的红叶和黄叶的树林,远远看上去, 就像是一幅色彩浓重的油画, 美丽极了。


    一条清澈的河流蜿蜒流淌在山岭间, 就像是一条玉带,碧绿可爱。


    河流边, 山岭间,坐落着一栋西洋风格的白色建筑。门口立着水泥的标识, 上面挂着木牌, 写着“爱丽丝精神疗养院”几个显眼的黑字。


    这一家精神病院是由国外一位贵族投资的,环境相当好, 据说, 管理得也不错。在国内, 几乎没有哪家精神病院可以与之相比较的。


    因为这样,陈碧心和周大有才放心将人给送进来。自然, 花了不少钱。其中, 陈碧心出了一部分,周大有也出了一部分。以后,每年都还要再交一笔钱。陈碧心说了,这笔钱她会想办法, 不用周大有再操心了。


    陶思望找朋友借了一部车, 今日, 送周大有和陈碧心来这里, 看望入院的廖庄慧。


    “本来是可以养在家里的, 可是, 她的精神越来越不稳定, 逐渐有要开始伤害自己的迹象,没法子,只能送到这里来了。”陈碧心细声说道。


    “我明白,要不是实在没法子,也不会这么做。”周大有说道。


    陈碧心叹了一口气:“希望她可以好起来吧,但是,我也明白,精神疾病几乎是伴随一生的,好起来的希望,实在渺茫……廖太太很自责,觉得要不是自己说了那些让庄慧误会的话,她也不会越陷越深,也就不会精神失常了……”


    “内子也说了,那日廖庄慧来找她的时候,精神就已经出现了一些问题。没想到,最终,她会那样做,导致她精神彻底失去控制了……”


    两个人说着话,车子已经开到了爱丽丝精神疗养院的外面。陶思望拉下手刹,回头道:“我是跟你们一起进去,还是就在外面等着?”


    “你就在外面等我们吧,反正这里风景不错,你看看风景,休息一下也好。”陈碧心说道。


    “好的,那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出来。”


    周大有与陈碧心一起下了小汽车,朝着疗养院里面走去。别说,管理还挺正规的。在大门口,门卫查验了半天他们的身份,才放他们进去。这样一来,更令人放心了。


    一进门,就是一个宽敞的庭院,典型的欧式风格。有大理石砌成的喷泉,还有灌木做的迷宫。方方正正的碧绿草地,一花一草,透着板正的匠气。


    一名叫做安妮的年轻女护士,接待了他们。安妮是个英国人,有一头浅黄色的长发。白胖的脸上,生着几粒小小的雀斑。


    安妮一边带着他们进入病栋,一边用怪腔怪调的国文说道:“廖小姐是个安静的病人,并不麻烦,我们这儿的医生护士对她的印象都挺好的……我们这里一日三餐,早餐一般是三明治和牛奶,午餐有各种面包和酱料,沙拉,水果也不缺少……”


    听起来确实不错,虽然都是西餐,但这一点,也不能强求了。


    安妮还在继续说着:“病情严重的病人,只能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像是廖小姐这样症状轻微的病人,每天有两次放风的时间。早晚各一次,一次一个小时,可以在庭院里看风景。平时,也可以出来在大厅里玩耍。大厅里有书本,有唱机,还可以跟病友一起下棋。但是廖小姐基本不跟别人说话,喜欢一个人安静的看书听歌……”


    病栋里有高高的天花板和雪白的墙壁,很干净,也很宽敞。空气里隐隐有股药水的气息,提醒进来的人,这里是一家病院。


    三个人经过大厅,周大有仔细的看了看。环境还是不错的,有好几面高高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色书籍。唱机的大喇叭里面,在放着一首悠扬的外文歌。十几个病人在大厅里活动,有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有两人一组下着西洋棋的,也有呆呆的坐着什么都不干的。


    看来,这些应该都是症状轻微的病人。严重的,会伤害别人或者自己的那种,应该是不能随意来这里的。


    安妮四处看了看,道:“廖小姐不在这里,那就是在自己房间里,走这边——”


    穿过大厅上了楼,三个人来到一条长长的有浅绿色墙壁的走道。走道两边都是病房,房门上有玻璃的小窗户,可以随时观察房间里的情况。


    安妮在一间病房的门外停下脚步,透过小窗户往里面看了看,而后轻声道:“廖小姐在这里。”


    周大有走到房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户,朝着里面看去。


    房间约莫有二十个平方,作为单人病房来说,还是比较宽敞的。房门对面便是很大的绿漆窗户,雪白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扬起来。


    纤瘦的女孩子,背对着他们,坐在洁白的床单上,面对着窗户。她身上跟其他病人一样,穿着蓝色条纹的病号服,但,怀里却抱着一件灰蓝色的大衣。她一边极其温柔的不断抚摸大衣,一边低低的哼唱着一首歌谣:“我想着你回来,我等着你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还不回来,让我开怀,还不回来,热泪满腮。梁上燕子已回来,听见春花为你开。……我想着你回来,我等着你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出自歌曲等着你回来)


    “我想着你回来,我等着你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她不断的唱着这首歌,将脸颊贴在大衣上,温柔的,依恋的不断摩擦着。


    安妮道:“她一闲下来,就会不断的唱着这首歌。现在,这首歌连我都会唱了。还有那件大衣,谁都没办法从她手里拿走。要是强行拿走的话,她就会拼命尖叫,还试图伤害自己。没法子,只能让她一直抱着了……”


    斜阳的浅金色光芒从窗户照进来,给廖庄慧的头发和衣服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抱着那件大衣,就像是抱着她深爱的情人一样。


    看到这幅场景,周大有的心里涌上一阵酸涩的情绪。而陈碧心,她的眼睛已经湿润了。


    安妮打开了病房的门,周大有走进去,来到廖庄慧身边,轻轻的开口道:“庄慧。”


    廖庄慧仿佛没有看到他一眼,自顾自抱着大衣,哼唱着歌曲。


    陈碧心摇了摇头,道:“没用的,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对于外界发生的一切,基本都没有了反应。”


    周大有看向安妮:“能治愈吗?”


    安妮道:“很难。基本上,精神疾病都会伴随一生的。只分症状的轻微和严重,完全治愈基本不可能。”


    周大有用力的眨了眨眼,眨去眼里一丝湿润的感觉。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那天晚上,他绝不会多管闲事,跑去廖家的。哪怕是廖庄贤被缠足呢,总好过廖庄慧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似乎是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陈碧心道:“周先生,这件事不怪你。是她太执迷,最终却害了她自己。从头到尾,你根本就没有给过她一点会令她误会的信号,怎么说,也不是你的错。”


    “尽管如此,我这心里,还是不好受。”周大有苦笑了一下,说道。


    两个人在房间里默默的站了很久,最终,在安妮的催促下,才走了出去。来到走廊里朝外走,隐约,还能听到飘过来的歌声:“我想着你回来,我等着你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


    夕阳即将落山,三个人匆匆踏上归途。这荒郊野外可没有什么路灯,车子的灯光也不大好,得趁着天还没有黑,抓紧时间回城里去。


    “周先生,思望帮我找了一处合适的房子,明天我们就会搬出萧家的宅院,这段时间,多有打搅了。”陈碧心说道。


    周大有问道:“那么,廖太太跟廖庄贤呢?”


    “她们会跟我一起搬出去住。”陈碧心回答道:“我觉得,庄慧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也有责任。既然她没有能力照顾母亲和妹妹了,那么就我替她来。这样,我的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你太苛责自己了,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陶思望不赞同的说道。


    陈碧心笑笑,道:“就让我这么做吧,这也是为了让我的心里好过一些。”


    车子渐渐离开郊野,驶入了城市。华灯初上,灯光一盏一盏的亮了起来,就像是早早出来的星星。


    “廖太太和廖庄贤的精神状态还好吗?”周大有问道。


    陈碧心道:“庄贤还好,虽然没了姐姐,起码母亲还在身边。开始她天天都要哭几场,现在倒是渐渐好起来了。小孩子的恢复力,是比大人要强的。而廖太太,她非常沮丧,整个人完全丧失活力了。丈夫离开,女儿精神出问题,这两件事对她的打击,太大了。”


    周大有道:“那也没办法,只好陈老师你平时多劝着点了。”


    “我会的,我也相信她们都会好起来的,时间是治疗一切的良药。”


    *


    ☆、第78章 再见白玫瑰


    字数:3060


    日期:2020-04-23 00:00:36


    拒绝了陶思望要送自己回家的提议, 在半路上,周大有便下了车。看着面前这华丽的城市,绚丽的霓虹, 他的脸上, 却带着淡淡的烦忧。


    现在, 不想回家去。这样的自己,不适合回去面对家人。烦恼忧愁是自己的, 带给家人的,永远该是欢笑和快乐。


    漫无目的的迈步朝着前方走去, 也许是为了配合他的心境, 不多时,夜空中竟然开始飘起了细雨。


    一点点雨丝打在他的脸上, 并没有觉得不舒服, 反而, 有一种清爽的感觉。


    行人开始脚步匆忙,只有他, 反而更慢下了脚步。这样的怪人, 难免惹得一些路人投去怪异的目光。


    管他呢,这个时候,他只想要自己觉得舒服就行了,不想去在意旁人的视线。


    一阵音乐声飘了过来, 他举目一看, 不知不觉的, 自己竟然来到了艳倾城夜总会的大门之前。门口铺着红色的地毡, 已经被雨水打湿了。本来应该有门童杵着好招呼客人的, 现在一个都看不到, 估计是避雨去了。


    正要举步离开, 靠在门口抽烟的一位女郎,却喊出了他的名字:“周先生?来都来了,怎么不进来坐一坐?”


    周大有抬眼一看,瞧见一张熟悉的面容,依旧是浓妆艳抹:“白玫瑰小姐?”


    白玫瑰微微笑着,用她那种独特的带点烟嗓感觉的声音,说道:“周先生心情不好?”


    周大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起来那么明显吗?”


    “很明显。”她走过来,随之而来一股香水的味道。“常言道,茶是涤尘子,酒为忘忧君。这样的天气,很适合喝一点小酒。”


    她的话很有诱惑力,所以,周大有便跟着她走了进去,在暗处一张桌子旁边坐了下去。


    今晚的客人并不多,约莫,上座率在一半左右。舞台上的歌女,在唱着一支忧伤的情歌,愈发叫人心情低落了。


    周大有给自己叫了一杯威士忌,问白玫瑰:“白小姐喝点什么?”


    “跟你一样。”


    旧的一支烟抽完了,她又点起一根新的。细长的女士香烟夹在纤细白皙的指间,嫣红的花瓣一样的嘴唇里徐徐吐出一缕烟雾。那景象,很迷人。


    酒送了上来,周大有一口气喝了半杯,然后重重的呼出一口浊气,觉得心情放松了很多。


    白玫瑰也喝了一口酒,而后看向他,道:“有想要倾诉的感觉吗?”


    别说,还真的有。对着白玫瑰说出心事,感觉毫无负担,不像是对着家人或者朋友,根本是难以启齿。有的时候,对着比较陌生的人,真话反倒更容易出口一些。


    听完周大有的话,白玫瑰微微一笑,道:“其实,你不必为廖小姐感到悲伤。难道你不觉得,现在的她,反而比较幸福吗?”


    “怎么会呢?她都不能正常的过日子了。”


    “正常的日子?你说的是,在家人的安排下,她嫁给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男人,为他生儿育女打理家事,然后在柴米油盐的琐事里,一天天的老去吗?那样的话,她现在整日沉浸在美好幻想里的生活,我觉得,反而更加幸福呢……幸福这种事,只是一个人内心的感觉,是最私人的事情。就像穿鞋子一样,外人看着光鲜亮丽,也许自己却觉得硌脚。外人看着是一双丑陋的旧鞋,也许,自己却觉得极为舒适。用文艺一点的话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周大有默然半晌,启唇一笑:“白小姐,你很会安慰人,听了你的话,我真的觉得好了很多。”


    白玫瑰也微笑起来,举杯朝着他示意:“为了内心的真实感觉,干杯。”


    周大有也举起杯子:“干杯。”


    不知不觉中,两三杯烈酒就下肚了。一股热气从胃部往上冒,整个人都变得热乎乎的。他不由得想起,从前看过的一部武侠电影里面的台词。水会越喝越冷,酒会越喝越暖。(出自东邪西毒)


    一曲结束,白玫瑰放下杯子,道:“我得去表演了,失陪一会儿。”


    周大有欠欠身:“白小姐请自便。”


    不多时,暗下去的舞台重新亮起,换了一身装束的白玫瑰走了上去,开始唱歌。她穿了一身紧身鱼尾的白色长裙,头发上簪了一朵百合花。看上去,竟有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与她平时表现出来的气质大不一样。


    她张开红唇,用独特的嗓音,唱起一支曲调哀伤的歌。歌词的大意,是表达一个到大城市打拼的人,思念故乡的心情。


    一曲唱罢,掌声稀稀落落。尽管她唱得很好,但是显然,出来寻欢作乐的人,并不喜欢这样的歌。


    她重新走到周大有身边坐下,再次点起一支烟来。烟雾朦胧里,她的眼神也透露出几分哀伤。也许,这首歌,勾起了她的回忆吧。


    一个穿西装的矮胖男人走了过来,欠身对她说道:“白玫瑰哟,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不要再唱这样的歌,客人们不喜欢。你看看赵丽儿,她唱的那些什么假正经啊,还有那什么,什么男人不过是一件消遣的东西啊,这样的歌,不是很受欢迎吗?你就不能学学她吗?”


    “学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我出来唱歌大受欢迎的时候,她还在流着鼻涕呢。”白玫瑰吐出一口烟雾,淡淡说道。“她那是唱歌吗?不过就是在舞台上卖骚罢了,呵。”


    “可能你说得对,但是客人喜欢啊!有什么,能比得过客人喜欢呢?”看起来像是经理一类的男人,这样说道。“你啊,年纪大了,再不想想法子,恐怕,就不能站在台上唱歌了。让你去像其他人一样卖笑陪客人,你能乐意吗?”


    白玫瑰端起酒杯,将里面剩余的半杯酒,猛的泼在男人的脸上:“姓孙的,你别忘了,十年前,是谁帮你将艳倾城打出了名气!那时候,夜夜等着听我唱歌的男人,能排队排到外面街道上去!现在,你学会忘恩负义了?”


    孙经理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冷哼一声道:“那时候,该付给你的钱,也都付给你了,哪里谈得上忘恩负义?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你啊,自己掂量着点。别到时候成了吃白饭的人,我不得不让你离开的时候,你再来又哭又闹。情义,情义能值几个钱?”说完,他气呼呼的离开了。


    白玫瑰看着他离开,徐徐吐出一口长气,看向周大有:“让周先生见笑了,我……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落到这步田地。”


    “岁月不饶人。”


    “是啊,岁月不饶人……”白玫瑰的眼神空茫起来,娓娓说道:“我十六岁出来闯,二十二岁的时候,一首歌红遍本城。艳倾城最初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因为我,才在这个城市打出了名气。可现在,我年纪大了,他们就开始嫌弃我了,巴不得我赶紧离开。呵呵,欢场中的人,果然,个个都是无情无义的……”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个行当呢?毕竟,这碗饭吃不了一辈子。”周大有说道。


    白玫瑰笑了起来,又点起一支烟。看得出来,她的烟瘾挺大的。“你知道我抽惯了的这种进口女士烟,要多少钱一包吗?我用惯了的香水,穿惯了的衣服,又要多少钱吗?我去做什么职业,可以赚到这个钱?周先生啊,我习惯了纸醉金迷的生活,没办法离开了。只能生在这里,也死在这里……我承认,自己就是一个庸俗的女人。喜欢金钱带给我的奢华的生活。为此,我付出了一生。但是至今,也没有后悔过。沿海那边有句俗话说得好,吃得咸鱼抵得渴,就是用来形容我这样的人吧……”


    周大有沉默良久,才道:“人都有选择自己如何生活的权力,你没有错。”


    白玫瑰吃吃的笑了起来:“我知道,周先生跟其他人都是不一样的,你懂我……要是在十年前我遇上你,不管用什么法子,也要让你成为我的男人。可现在,年纪大了,就知道,在生命中,爱情是一件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是奢侈品,不是人人都可以拥有的……周先生,你的妻子,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听了这话,周大有难以形容自己心里的感受:“我没有那么好,对于我的妻子,我没能做到完美……也许她自己觉得已经足够了,但是我知道,我不够好……”


    白玫瑰凑近他,一口烟徐徐吐在他鼻端:“瞧,这就是你可爱的地方,啊,我怎么不早些遇到你啊……”


    香水夹杂着香烟的味道,让人不自觉的想要沉迷。周大有与她拉开距离,道:“白小姐,其他的我帮不了你,但是也许,我可以写两首歌送给你,或者,可以帮到你。”他完全没有想要剽窃从前知道的那些小说或者歌曲,用来给自己赚钱或是赚取名气的意思。但是白玫瑰不一样,眼瞧着她再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的话,就面临着失业。所以,他想来想去,只好窃取前世知道的一两首歌曲,用来帮帮她,让她不至于流落街头。


    *


    ☆、第79章 新书开始


    字数:3042


    日期:2020-04-24 00:02:18


    闻言, 白玫瑰挑起细细的眉梢:“周先生还会写歌?真是多才多艺啊!”


    “白小姐不要夸我,我受不起,受不起……”他的脸烧得厉害, 要不是看白玫瑰实在艰难, 他绝不会这么做的。“有纸笔吗?我现在就写给你。”


    白玫瑰吃了一惊:“现在就可以写?”


    “不不不, 其实是以前的,嗯, 以前的……”这话说着,额头上汗水都冒出来了。所以说, 他自觉自己真不是撒谎的料。


    白玫瑰看出他的紧张, 不再追问,起身道:“这里太吵了, 跟我来——”


    周大有起身, 跟着她走出舞厅, 沿着走廊,走到一间安静的房间里。里面有大镜子, 梳妆台和衣服架子, 看起来,是化妆间。


    白玫瑰请他坐下,然后找出纸笔递给他。他刷刷刷飞快的写完两首歌的歌词,然后说道:“曲谱……不如我唱出来, 你来写?你会写曲谱吗?”


    白玫瑰点点头:“我会的, 你来唱吧, 我来记。”


    周大有轻轻的唱起歌来, 白玫瑰拿着笔, 飞快的在纸上写写画画。周大有分别将两首歌各自唱了好几遍, 曲谱才彻底写完。


    放下笔, 白玫瑰吃惊的看着他:“周先生,这两首歌真是出色极了,超乎我的想象!——我应该按市价,付钱给你。虽然谈钱是侮辱了这两首歌,但是,该给还是要给的……”


    “不不不,送给你,不用付钱……”周大有连忙拒绝。剽窃前世的歌曲已经让他觉得惭愧,再要钱,成什么了?所以,这钱他是绝对不会要的。


    白玫瑰见他坚决的样子,也就不再坚持给钱了。她定定的看着他,慎重的说道:“周先生,大恩铭记在心,以后有机会,必当报答。多谢了。”


    “不必说这些。——以你的经验,这两首歌,会受欢迎吗?”


    白玫瑰肯定的说道:“依我的经验看来,这两首歌,必定会大红大紫!周先生,你解决了我的燃眉之急。”


    “能帮上你的忙,就是一件好事了。”


    告别白玫瑰回到家中,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多了。关翠云竟然还没有睡,一边在灯下看账,一边等着他回家。


    周大有带着歉意说道:“以后我要是回来晚了,你先睡好了,没事的。”


    “要是没什么事我也可以先睡,但是今天日子不是特殊吗?我有些放心不下,就等着你回来了。——你不要紧吧?廖庄慧的状态怎么样?”


    “她还好,安安静静的,没有再伤害自己了。我之前有些郁闷,现在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之前听你说她用小刀子把自己一只胳膊划得鲜血淋漓的,真是吓死人了。能安静下来,就好了。——厨房里给你留了饭菜,我去给你热一热?”


    “我自己热吧,你去休息。白天在店里忙了一天,你应该很累了,快去睡吧。”


    虽然周大有这样说了,但是,关翠云还是将饭菜热好端上来了,才回房去,自己睡了。


    关翠云的举动让周大有心里感到温暖,有家人的感觉,真的是很好。


    橙黄色的灯光,照着朱漆的八仙桌。饭菜很简单,但荤素搭配得宜,看起来,很是勾人食欲。一盘子酸辣土豆丝儿,一盘子京酱肉丝,一盘番茄炒鸡蛋,一碗白菜丸子汤,配上香喷喷的白米饭,吃的周大有心满意足,打起饱嗝来。


    洗了碗,收拾完毕之后,他才回到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来。手边,自然少不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今夜估计是睡不着了,索性就熬夜吧!


    冬季的深夜里,窗外连虫鸣声都消失了,四周十分安静,偶尔远远的传来一两声犬吠,也像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感觉非常遥远。


    钢笔在白纸上移动,沙沙的声音,不断响着。手边的咖啡渐渐冷却了,他也忘记了去喝。全身心的,投入到写作之中了。


    这部小说的名字,叫做《出嫁》。


    听名字就知道了,这个故事,是关于一位女子的出嫁。是根据陈碧心的故事,加工改编的。


    林城乡下有个林庄,林庄住着一个大户人家,也就是姓林。林家族谱可以追溯到明朝开国时期,可谓是耕读世家。祖上,曾官至侍郎之位。


    常言道,富不过三代,到了这一代,林家也凋落得差不多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到了现在,他们家也还有千亩良田,城里有店铺数家,依然是林城数得着的大户人家。


    故事的主角,是林家三房嫡出大小姐,名叫林青。三房只有她是嫡出,并无同胞兄弟姐妹。庶出的那些,并不在她的视线之内。


    因为老太太尚在,林家三个兄弟并没有分家,都一起居住在林家老宅里。他们的妻妾儿女人数众多,都住在一起,人事纷乱复杂,一言难尽。


    因为林家老太太崇尚女子无才便是德,林家只有男子会进学,女子则通通留在家里,坐坐针线得了。她们整日看到的,便是林家院落上方,四四方方的一块天空。


    林青的母亲受到过良好的教育,所以,她坚持,女子也该上学读书。在她的坚持之下,林青得以与其他姐妹有不一样的命运,在省城念书,一直念到了中学毕业。再想上大学,家里便坚决不让了。这个时候,她的母亲也已经故去,无人再为她说话。所以,她只能收拾包裹,启程回家。


    原本以为她可以逐渐习惯家里的生活,但她回去没多久,就知道自己估计错了。受到了现代教育的她,再也无法认同家里人的观念。跟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令她感到窒息。


    回去的第二天,深夜时分,她听到了凄惨的女子呼叫声。第二天才知道,那是大伯的一个姨娘在生孩子。都一个晚上了,还没有生下来。


    产房里只有稳婆在,一盆盆的血水端出来,令人见了,胆战心惊。


    林青提出,应该到林城里,请一位医生来看看,不拘中医西医都成,总比乡下的稳婆要强。但她的提议,遭到了大家的否决。


    老太太捻着佛珠,慢条斯理的说道:“女人生孩子是常见的事,一个姨娘而已,哪里就能那么娇贵了?刘婆子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稳婆,不会有事的。”


    大伯也摇头说道:“医生都是男人,我的女人,怎么能给别的男人看?不成,绝对不行。”


    听了他们的话,林青只觉得心里发冷。在他们眼里,女人究竟算什么?


    中午时分,稳婆从产房里面出来,对大家说道:“产妇血迷了心窍,要让瘀血流出来,人醒过来了,才能继续生孩子。”


    老太太和大伯都点头答应,林青却追问道:“什么叫血迷了心窍?让瘀血流出来,又是个什么操作?”


    稳婆还没有说话,老太太先不乐意了:“你一个还没出嫁的黄花闺女,好意思管人家生孩子的事?再多问,你就回去,别待在这里了。”


    林青怕被赶走,只得闭嘴。稳婆再次进屋去,不多时,一整盆血水便端了出来。林青看了,只觉得心惊肉跳。那盆血水分明不再像是之前的被血染成淡红色的水,而变成了浓郁的深红色!


    这哪里是接生?分明是杀人!


    林青顾不得自己,想要跑进产房里去。老太太大怒,吩咐两个仆妇拉住了她,将她强行押回了房间,关了起来。


    下午,林青终于可以出门,这才知道,那个姨娘,已经去了。孩子也没能生下来,一尸两命。


    按照本地的规矩,生产而死的女人算是横死,不得葬入家族的坟地。于是,第二天,那个死去的姨娘便被装入一口薄棺,葬入到一处乱葬岗之中,草草了结一生。


    林青呆呆的站在仿佛还弥漫着血腥味的院落里,看着仆妇们清理那个姨娘的遗物。差的丢出去,好的大家分了。她们很是高兴,嘻嘻哈哈的,分着死去姨娘的衣裳饰物。没有一个人,为两条生命的逝去感到悲伤。


    “还是造孽的,才二十岁……”隐约的,她听到有人这样嘀咕着。


    才二十岁啊,花一样的年华,就埋葬在这个冰冷幽深的老宅里。


    门口有人经过,是大伯母。她朝着里面看了一眼,因衰老而下垂着的嘴角竟然翘了起来,是一个不大明显的笑容。


    看到这个笑容,林青陡然战栗了一下,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一种强烈的恐惧感笼罩了她,使得她疾步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躺到床上盖上被子,依旧瑟瑟发抖着。


    ——写到这里,一声嘹亮的鸡鸣声在远处响起,惊醒了沉浸在文字中的周大有。他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紧接着,开始整理和誊写起文稿来。这一晚上的成果,应该足够两期的发表了。


    美美的睡了一觉之后,他亲自将稿子送到了和平京报,孟编辑的手里。看了一遍稿子之后,孟编辑大为赞叹:“周先生再一次为女性发声,真是我们的幸运。”


    “惭愧,我也只是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再多的,也做不了。”


    *


    ☆、第80章 见准婆婆


    字数:3012


    日期:2020-04-25 00:00:26


    过了春节, 似乎冬天立即便远去了,春天的气息,开始充斥在天地间。


    路边的草地开始抽出新绿, 偶尔可见花朵嫣红嫩黄的颜色。令人被冬天弄得沉闷的心情, 也变得好了起来。


    沉重的大衣和棉袄渐渐的不再穿了, 爱美的女士,开始穿上轻薄的旗袍。哪怕冻得瑟瑟发抖, 也不愿意再去换上厚重的冬装。


    叮铃铃——下课铃声响了起来,依旧穿着大衣的陈碧心放下教鞭, 对着满堂女学生说道:“好啦, 这节课就上到这里,下课。”


    学生们起立, 齐齐弯腰:“先生再见。”


    “同学们再见。”


    收拾好课本和一些杂物, 装进皮包里, 她走出教室,朝着校门外走去。远远的, 便瞧见身穿灰色西服带着圆眼镜的男人站在那里。一看到他的身影, 笑意就止不住的在她眉眼间弥漫起来。


    “等很久了吗?”她一路小跑着过去,笑着对他说道。


    “没有很久。”陶思望接过她手里黑色的皮包,与她一起往外走去,嘴里说道:“肚子饿了没有?我们一起到简爱咖啡馆吃饭好吗?”


    “好啊, 我喜欢翠云姐做的意大利面。”她挽着他的胳膊朝前走, 觉得身上和心里都是暖暖的。


    吃完了饭, 两人来到滨河路, 散步消食。


    空气清新, 环境优美, 身边是爱着的人, 陈碧心的心情非常好。


    两个人来到河滩上,却见这里,有一个用玫瑰花摆出来的巨大心形,夺目得很。陶思望牵着她的手来到心形圈中间,掏出一个红色小绒盒,半跪下去,抬眼看向她,眼里全是不容错辨的深情。


    终于意识到即将要发生什么事,陈碧心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眼里开始泪光闪烁起来。


    陶思望打开盒子,露出里面一枚灿灿发光的戒指,柔柔的说道:“陈碧心女士,请你嫁给我,让我给你一生的幸福,也赐予我一生的幸福,好吗?”


    颤抖的手,慢慢的抬起来,含泪的话语,从心里发出来:“我愿意。”


    啪啪啪——在围观人群的鼓掌声中,陶思望替她戴上了戒指,站起身来,两个人执手相望,笑得极为甜蜜。


    拥抱接吻是没有的了,现在,还没有开放到那个程度。要是真的这么做了,一定会被说有伤风化的。就是当众求婚的这个举动,也还有上了年纪的人说闲话。


    “男子汉大丈夫,给一个妇人下跪,简直不成体统!”


    “都是西洋传来的这一套,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啊,没救了……”


    “没有三媒六聘,哪里能成婚?数典忘祖哦!”


    对于这些风凉话,陈碧心与陶思望充耳不闻,兀自两个人手牵着手,傻乎乎的笑着。周围的人见已经没有热闹可以看,渐渐的,也就散开了。


    又过了一阵子之后,两个人都冷静下来。陈碧心看着手上光华璀璨的戒指,道:“何必买这么好的?花了不少钱吧?”


    陶思望笑道:“三个月的工资。”


    陈碧心伸出手轻轻的拍了他一下,娇嗔道:“傻瓜!”


    陶思望看着她,傻乎乎的笑道:“为了你,花多少都是值得的。”


    现在两个人既然已经成了未婚夫妇,那么,少不得,就要谈起以后的事了。陶思望道:“我已经给家里去了信,算起来,就这两天,我母亲就该到了。我幼年时父亲就病逝了,母亲含辛茹苦将我拉扯大,又供我上学,实在是吃了不少苦。我们结婚以后,我希望可以把母亲接来跟我们一起住,享一享儿孙福。碧心,可以吗?”


    陈碧心点点头道:“那是应该的,以后,我们一起孝顺她老人家。”


    陶思望感动的看着她:“能遇到你,真是我的幸运。碧心,我爱你。”


    “我也爱你。”


    春风依依,杨柳青青。一对璧人站在河岸上,相视而笑。令人见了,也不由得微微翘起嘴角,感觉到,春天真的来了。


    春天不仅在红花绿叶中,更在人的心里。


    三天后,正逢周末。


    今日天气晴朗,阳光和煦,微风轻轻,吹面不寒。


    叮铃铃——闹钟的声音响了起来,十分聒噪。


    睡眼惺忪的陈碧心伸出一只手按下闹钟的按钮,还待再继续睡一会儿。但猛然间,她诈尸一样的坐了起来:“哎呀,今天要去见未来婆婆呀——”


    急急忙忙的起身洗漱,挑选衣服,匆匆忙忙的出门搭乘电车,来到陶思望居住的地方。这是一座公寓的顶楼,天台也属于租户,很宽敞。


    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陈碧心按下门铃,心跳不由得加快起来。


    很快,门被打开,露出陶思望带笑的脸:“快进来,刚好,我妈妈在准备午饭了,很快就可以吃了。”


    陈碧心走进房间,一个中年女人听到动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显然,她就是陶思望的寡母。陶思望提起过,说他的母亲名叫许嫣萍。


    许嫣萍看起来很显年轻,瞧着不过三十多岁的样子。皮肤白白的,瘦瘦小小,眼神很温柔慈爱的样子。


    陈碧心见到她,连忙弯下腰去,说道:“伯母好,我是陈碧心。这里是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


    许嫣萍伸手接过她递过去的包装盒,嗔道:“瞧你这孩子,都是自家人,还破费什么?”说着,亲热的拉起她的手,开始问长问短起来。陈碧心对她的印象很好,原本高高提起来的心脏,放回了原处。


    许嫣萍跟陈碧心说了一会儿话之后,便起身道:“你跟思望说说话,我去厨房了。锅里还炖着排骨呢,我得看着点儿。”


    陈碧心连忙站起来:“我也来帮忙吧!”


    “你这孩子,真是太懂事了。”


    陶思望嘴角含笑看着她们两个人,并没有阻止。大约,觉得这一幕非常温馨。


    陈碧心进了厨房,帮着摘菜切菜,忙得热火朝天。许嫣萍一边给排骨调味,一边道:“我也该见见亲家的,什么时候跟你爹娘见一见,商量一下婚事?”


    陈碧心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这……思望没有跟你提起过吗?我是离家出走的……”


    “哦,这件事是真的吗?我还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呢。我还真不知道,世上竟有这样不孝的女儿……”许嫣萍慢条斯理的说着,嘴角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


    陈碧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当爹当娘的,都是一心为了儿女好的。可惜啊,有些做儿女的,完全辜负了父母的一番心意。这样的儿女,就该拖出去活活打死,死了也得下地狱去,放油锅里炸一炸……”依旧是慢条斯理的话语,嘴角含笑,眼神慈爱。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说什么关心人的话呢!


    陈碧心看着她的笑容,只觉得寒毛都竖起来了,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嫣萍瞅了她一眼,忽然用力的将手里的锅铲拍了下去,打在油汪汪的排骨上。一些滚烫的油星子顿时飞溅出来,打在她脸上。她顿时“哎呀”一声,惊叫起来。


    陈碧心呆呆的看着她,完全不理解她这是什么操作。


    听到母亲的惊叫声,陶思望连忙起身跑进来,问道:“妈妈,你怎么了?”


    许嫣萍用手抚摸着自己脸上被烫红的地方,眼圈儿也红了:“没,没事,真的没事,跟陈小姐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被烫了?”陶思望连忙给母亲看伤处,见没有大碍,这才松了一口气。回想起之前母亲的话,他狐疑的看了看两个女人:“到底怎么回事?”


    许嫣萍的眼圈更红了,看起来就非常委屈:“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提起陈小姐离家出走这件事,我就是想劝一劝她,父女间哪有隔夜的仇呢?不怪她……”


    陶思望沉下脸色,不敢置信的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又看向陈碧心,迟疑的说道:“碧心的性子我了解,妈妈,她肯定不是故意的……”


    许嫣萍闻言,眼里闪过一丝暗色,立即说道:“我知道我知道,陈小姐肯定不是故意的,是我不该提起那件事,都是我的错……”


    陶思望看着陈碧心,道:“碧心你,唉,以后你收敛一些自己的脾气吧!”


    这个时候,陈碧心终于反应过来,忍不住尖叫起来:“跟我有什么关系?是她自己烫伤自己的!”


    许嫣萍连忙说道:“我知道的,跟你没关系,是我不好,都是我的不是……”


    看着这样将一切责任揽在自己身上,额头还红了一块的母亲,陶思望的声音不由得严厉起来:“碧心!我们都没有怪你,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你也不能这样推卸责任,将一切事情都推在我妈妈身上啊!”


    “陶思望!”陈碧心只觉得满心悲愤,还有一些无措。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今天欢欢喜喜的过来,会面对这样的局面!这个许嫣萍,她,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想要怎么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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