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兵围城第七日。
宣府勤王军急行过延庆,移军昌平,放狼烟,京师震动。
宣大总督仇伯翔,率千骑绕行城东,由东直门入城,拜见洪福帝。
帝帅相见,痛哭流涕。
“陛下,臣救驾来迟,请陛下责罚。”
“爱卿,请起,请起,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
洪福帝眼睛红红的,好像真被一位大将的赤胆忠心,感动的像了个王八蛋似的。
“你来了,朕才有了胆气啊。”
“臣惭愧啊!”仇伯翔再哭。
洪福帝亲下御阶搀扶,仇伯翔四十不惑的年纪,抱着比他儿子年龄还小的洪福帝大腿,痛哭的像个孩子。
洪福帝什么感受,魏忠贤不知道,但他嗅到了同类的味道。
好一会儿,君臣二人情绪才平复下来,议论政事。
“朕有意与蛮兵决战,卿可有何见解?”
仇伯翔完全没想到小皇帝,上来会这么直接地问如此致命的问题,一个回答不好,前面的哭便是白哭了。
思忖再三,对洪福帝道:“皇上命臣援京,臣意主战!”
那意思就是说,你让我来援助京师,帮京师解围,那我就去打。
另一层意思,皇上你命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坐了半年多皇帝的洪福帝,显然听懂了他的潜台词,大喜。
“外人皆言,此次蛮兵寇境,乃是卿故意放入,朕看纯属无稽之谈嘛。”
仇伯翔大骇,扑通一声,重新跪倒,以头抢地:
“臣罪该万死,臣失察,让陛下受惊,万死难赎。”
洪福帝笑着再一次搀扶起仇大帅,笑着道:
“朕说了都是无稽之谈,卿何罪之有。”
“臣惭愧!”三言两语间,仇伯翔死去活来。
恍惚间,犹如重新见到明良帝般,令他战战兢兢。
敲打的目的已达到,洪福帝顺势转换话题:
“如今各路勤王援兵陆陆续续集结到京畿之地,正所谓蛇无头不行,朕有意让卿督帅各路援军,卿可敢接印?”
“这……”
督师各路援军,妥妥的委以重任,掌握军政大权,可谓是风头一时无两。
然,同样的也是将他摆在了风口浪尖上。
接了印,他就只能进不能退,面对蛮兵更是只能一战到底,再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怎么,卿有顾虑?”洪福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要说仇伯翔也算世家出身,其爷爷曾担任宁延总兵,他是越过老爹,直接接替他爷爷上来的。
走到宣大总督位置上,除了靠着他爷爷的威名之外,更多的还是他善于揣摩钻营。
明良帝时,他揣摩准了明良帝的心思,得了宣大这个肥差,边境互市走私做的飞起。
如今换了洪福帝,观察了多半年,他发现新皇帝的心思多,做事喜欢变来变去,说好听点这叫年轻勇于探索,说不好听点就是年轻没有定力。
作为官场老油条,你不能指望一个没有定力的皇帝,始终如一的支持你。
现在这一秒委以重任,下一秒很可能就会将你拉下马来。
所以,在接印之前,要给自己加上一道保险,俗称拉个垫背的。
于是,他抱拳拱手,单膝下跪道:“陛下委臣以重任,臣便是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陛下知遇之恩,但臣才疏学浅,恐会耽误陛下宏图大业,故而斗胆,请陛下委任一名监军,以便替臣查漏补缺。”
洪福帝总算见识到,什么叫一样米养百样人。
同样是大将,同样担任要职。
祖复宁入京后,别说提监军的事了,就是出战都搞得拖拖拉拉。
而仇伯翔出战答应的十分痛快不说,连监军都主动提出。
这样让人放心的好下属,怎能不重用?
“仇爱卿可有人选?”对知情识趣的大臣,洪福帝向来比较宽宥。
“臣斗胆,请唐辰,唐大人为监军。”仇伯翔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他的痛快直接到换来洪福帝的迟疑不决,“哦,仇爱卿以前认识唐辰?”
“臣从未见过唐大人。”仇伯翔实话实说。
“那你为何提他?”洪福帝眉头微微皱起。
任何一位心智正常的皇帝,都会十分忌讳朝堂上的大臣与边关将领勾结。
这是一条红线,谁碰谁死。
当初,唐辰正是利用这条红线,快刀斩乱麻,直接弄死了萧元驭,强行扭转了朝堂格局,为福王后来的篡位登基趟开了一条血路。
如今,这条红线又套回他的身上,由不得洪福帝不谨慎。
“臣,有私心。”仇伯翔十分‘坦诚’地说道,“臣听闻陛下信任唐辰,想着让他来监督臣,便如陛下监督臣一般,想来唐大人定会如实地反应臣所作所为。”
洪福帝笑了,他当然不信仇伯翔的说辞,不过他两个有没有联系,后续一查便能查出,眼下倒是不急。
“恐怕不行,现在唐爱卿担任着山海关骑兵的监军,朕另外指派个内侍给你吧。”
“臣领旨谢恩。”仇伯翔虽不知唐辰怎么去做了那个老祖的监军,不过有内侍来担任,也算够分量当个垫背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于是,号称帝胆的仇伯翔在面见完皇帝后,一跃晋升为督师天下援兵大帅,御赐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三军震动。
即将出宫时,趁着四下无人,仇伯翔偷偷掏出一个锦盒送到送他出宫的魏忠贤面前,“一点心意,还望公公笑纳。”
“有事说事,咱家可不是什么东西都收。”魏忠贤连看都没看锦盒一眼,直接将仇伯翔的心意给拒了。
笑话,他魏忠贤可是要成为九千岁的人,手里更是放着上百万两的利是,掌控着小半之又半数举人的升迁,岂会因所谓的一点心意而折腰。
仇伯翔根本不气馁,而是像闲聊似的,说道:
“这是关外人参,下面人说有上百年的参龄,公公你也知道,我就是个四六不懂的粗人,根本看不出真假,公公若不嫌下官事多,您就屈尊帮下官品鉴品鉴。”
魏忠贤不动声色摆动长袖,扫过锦盒,袖子回来时,锦盒已经不见。
“咱家知道你想问什么,见你实诚,咱家就长话短说。”
“唉,是,劳烦公公了。”仇伯翔将自己姿态摆的极低。
“两件事。”魏忠贤面色不变伸出两根手指头,“一,陛下派的内侍姓高,名唤高起潜,御马监出身,有知兵之名。
二,你今日的莽撞已经得罪唐辰,最好在他发飙前,去请罪,不然你的下场会和祖复宁一样。”
仇伯翔心头一凛,刚想问那个小高哪里好,能得陛下如此信任。
只是这个问题还没问出口,已得罪唐辰的言辞已经跳入耳中,惊得他脸色顿时一白。
张嘴想问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唐辰,可到嘴边的话鬼使神差变成了,“祖总兵怎么了?他什么下场?”
留下一句,“自己去看”,魏忠贤转身便走。
仇伯翔心头狂跳,风一吹,后背湿凉,此时才知自己竟是不知不觉汗透脊背。
“京城的水似乎很深,还是回昌平吧。”
……
提点过仇伯翔,至于他听不听的进去,魏忠贤不管。
怀揣着锦盒,回御书房复命路上,经过一条甬道,意外见到两个小宫女簇拥着一位打扮清秀,身着民间服饰的小娘子,匆匆向后宫急行,不由眉头皱起。
“站住!”
身为大内总管,司礼监掌印,宫里进来个陌生人,还是个民女,这事看不见便罢了,如今看见了,却不管,那就是失职。
走到三人面前,尤其是那位民间小娘子面前,沉声呵斥道:“哪里来的?抬起头来。”
那位小娘子闻声一颤,缓缓抬起头来。
“容貌艳丽,体态妖娆,鬓发似漆,肌肤如雪……”
魏忠贤见到小娘子的正面样貌的瞬间,脑中立时蹦出四个他所能想到的成语。
不知为何,纵观后宫三千佳丽,都不曾有过半分心动的魏公公,在这个平凡的下午,在与小娘子四目相对的刹那,心突然动了。
“你是……”连说出的这两个字,都温柔的不像他在说话。
小娘子低垂螓首,怯生生回复道:
“小妇人顾客氏,家中遭逢大难,得太后娘娘恩赐,入宫静养。
小妇人初来乍到,不识宫中道路,冲撞了公公,还望公公赎罪。”
“顾客氏?你相公是?”魏忠贤听到一个如此奇怪,又如此耳熟的自称,心头不由一动。
“奴家外子,姓顾单名一个凯字,如今被唐辰唐大人聘为师爷,随军效力。”
客氏的话验证了魏忠贤的猜想,悬着的心也落下了,只是不知为何心里却空落落的。
鬼使神差地伸手入怀,掏出仇伯翔刚刚送给他的老山参,拍到客氏怀中:
“我叫魏忠贤,与你相公是旧相识,你就安心在宫里住着,有任何不便的事只管提,他们若有怠慢你的,只管来找我。”
说完,魏忠贤扭头就走,急匆匆的模样,仿佛有十万火急的事等着他去处理,连身后的那声谢,都来不及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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