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火。”
中年男子面无表情地挥了下手，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晚上多加一道菜。
“一个没灵根的凡人，能替我女儿献祭，是你的造化。”
莫闲云瞳孔重新聚焦时，恰好听到向来厌恶她的二叔父即墨瑜在耳边汪汪。
打了多少顿都不长记性，又在那狗嘴里吐人言。
扫了眼献祭大阵上燃起的扭曲纹路，她抽了下嘴角。
笔触毫无美感，灵气运转滞涩。
果然，这玩意儿又画错了。
又？！
她为什么会用这个字？
静心凝神，将自己的身体查了一遍——
没灵根，经脉堵塞，体虚气弱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在凡人里都属于短寿那种。
很好，莫闲云确认自己重生了，被上千人合力杀回到几十年前的大婚前夜。
按照上一世的轨迹，天亮时，她将替族中千娇百宠的修炼天才，单水灵根的即墨含烟，也就是眼前这位二叔父的宝贝女儿出嫁。
男方是个五灵根的穷散修，手里拿着娃娃亲的信物找上门，不认不行。
他爹对二叔父一家有恩，被嫁出去报恩的却是她。
自从三岁时父母在太初战场上失踪，莫闲云在这个家就活成了孤女该有的样子。
一个孤零零飘荡在即墨家，名为即墨闲云的外人。
但凡她不是胎穿，小小的躯壳里住着一个叫莫闲云的成年灵魂，在兄弟姐妹的霸凌和族人的漠视中，也活不到替嫁这一天。
“警告！警告！检测到宿主即将被献祭，即刻完成新手系统任务，领取初级卷王保命大礼包！”
脑海中忽然炸开一个熟悉的机械音，热情，自信，充满活力，语速之快像开了十倍速的马达臀。
莫闲云翻个白眼。
好消息，她回来了。
坏消息，这个累死人的狗东西也跟来了。
“好烦啊，不想做。”
做任务是不可能做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如果努力有用，她上辈子早挥十万次剑，晚炼三百炉丹，卷天卷地卷空气，为什么一打一千没打过，还死回来了？
单看结果，这破系统除了往死里折腾她，屁用没有。
刚才想到哪儿来着？
哦对，眼下她成了祭品，情况显然有变。
族里竟临时改变主意，要将她献祭给魔渊那位轻轻一跺脚，扶月界都要震三震的恐怖存在。
献祭过去就是魔祖的女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句在这扶月界横着走不为过。
想想还有些小激动呢。
可这种好事能落在她身上？
除非，重生回来的不止她一个，他们已经提前获悉这次献祭的结局。
另一个会是谁？
**
“爹，快停下，别献祭堂姐好不好，求您了！”一道倩影冲进祠堂。
冷风袭来，驱散了充斥在鼻尖的烟熏火燎气，呼吸无比畅快。
莫闲云的思路也顺了。
原来是她啊。
即墨含烟，她那上辈子用堂姐替嫁给穷散修，自己美美嫁魔祖，结果献祭仪式出了纰漏，魔祖没嫁成，差点儿把自己烧成焦炭的便宜堂妹。
祠堂门大开，寒冷夜风倒灌。
墨色火焰被吹得来回打摆子，莫闲云垂眸不语，白皙细腻的侧脸上光线明灭。
繁复的阵纹烧得黑红如锅底，按这速度，大约黎明时分刚好把绑在石柱上的人点燃。
还有点时间，再眯会儿。
“爹，我后悔了，早知道会害了堂姐，我就不告诉您那件事了。”即墨含烟跺着脚，语态娇憨。
即墨瑜无奈：“胡闹，此等大事怎可隐瞒为父？”
“可我只是想自己去报恩，也免得堂姐一个凡人嫁过去，像预言梦里一样，因为什么都不会拖夫君的后腿，导致被嫌弃，被抛弃，并不是要让她和我交换，替我献祭啊！”
“傻孩子，你在说什么胡话，是不是被你堂姐闹着要嫁入魔渊的事气糊涂了？”
即墨瑜表情自然，冲女儿不着痕迹摇头，示意她莫要多言。
即墨含烟张了张嘴，没吭声，脑子里是懵的。
爹他老人家在说啥？
觉醒剧情后，她怕节外生枝，撒了两个谎。
一是故意隐瞒了莫闲云在书里混得有多好，二是把献祭失败说成了献祭会死。
明知道会死，还让莫闲云跟她换，真的不是在考验她？
“含烟，为父知道，此番让你受委屈了，可你堂姐嫉妒你的姻缘，为了攀高枝，不惜以命相逼。
“哎，我一想到我那失踪多年的兄嫂，哪怕明知道这孩子的要求有多过分，却实在不忍狠心拒绝。
“罢了，算为父求你，就这一次，将献祭的机会让给你堂姐，你去嫁给余家那小子，可好？”
“啊？嗯，嗯嗯，好。”
她本来就是这么想的。
即墨含烟随即反应过来，父亲这是在为她莫名其妙抢婚找借口。
如此一来，既不会泄露预言梦，又能成功甩锅，还给她谋了个友爱姐妹的好名声。
等下就算莫闲云出事，那也是她咎由自取。
还得是爹爹，一箭三雕！
“真是个好孩子，不愧是我即墨家的骄傲。”即墨瑜笑得慈爱。
女儿冲动却也聪慧，更别提那个梦，足以说明她气运加身。
“放心，你堂姐得偿所愿，定会感激你的成全。若非你拱手相让，她一个凡人哪有此等殊荣，嫁个人堪比一步登天？
“总之，这场献祭是你堂姐苦苦求来的，是甜是苦，她都要受着。
“能嫁给扶月界第一人，是她高攀了。”
即墨瑜和女儿通气的同时，也在对莫闲云下心理暗示。
元婴期修士想要左右一个凡女，不过一念之间。
系统聒噪的声音又吵起来：“警告！警告！有一丝精神力试图扭曲宿主的认知，这丝精神力超级！弱小……呃。”
它喊不下去了。
什么玩意儿，开局附赠猪一样的对手，这让它怎么忽悠宿主玩命卷？
“算了，宿主，这波暂时没什么危险，你在脑海里努力拒绝一下，基本不会被轻易左右。”
莫闲云神色恹恹：“懒得动。”
听到“努力”这俩字她就想吐。
卷王系统：“？？？”
糟糕，它这是绑到传说中万里无一的纯种咸鱼了，统生艰难。
那厢，父女俩频频使眼色。
即墨含烟看向莫闲云，泪眼婆娑：“我委屈些没关系，只希望堂姐明白我的一片苦心。”
莫闲云倏然抬眸，半张脸被火光映得明灭不定。
有一瞬间，即墨含烟以为她要骂人，可仔细看，她分明笑得感激又顺从。
“多谢堂妹和二叔成全，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她语气真诚，因为是真的感激。
这份“造化”，她求之不得。
上辈子为了做任务卷到吐，结果系统积分几乎全拿去拉拔穷散修了，伤了买仙丹，累了买飞舟，一路奶到他名扬万界。
图什么？
就因为这货功法独特，她死之前两人只拉过小手，别说亲亲小嘴，搂搂小腰都不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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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死了，她是被活活素死的啊！
这福气还是给需要它的人吧，比如上赶着守活寡的即墨含烟。
再三确认莫闲云已经被成功洗脑，是真的毫无怨言，即墨含烟喜上眉梢。
太好了，没想到事情这么简单就解决。
既有人替她承担献祭失败的责任，她还能借机给自己刷个好名声，再没比这更好的安排了。
这辈子，手握龙傲天剧本的夫君是她的，太初秘境里最大的机缘是她的，被夫君带飞一路开挂的人生是她的，都是她的。
至于魔祖……
魔祖当然更好。
可，是她不想嫁吗？是她不想攀高枝吗？那不是根本搭不上线才退而求其次？
总之，这次献祭生死难料，就让堂姐去。
一个出生在修仙家族的凡人，也算废物利用了。
“来人，帮我堂姐更衣，要黑色最华丽的那套。”
人都要替她去死了，场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她对自己人向来大方。
“手脚轻一点，虽然我堂姐抢了我的姻缘，但我不怪她，我想看她漂漂亮亮地出嫁。”
也漂漂亮亮地，湮灭在那场让人恐惧又绝望的滔天魔焰里。
**
即墨含烟回去梳发上妆了，一路上默默垂泪，谁问也不肯说原因。
几个小姐妹给她添妆后没多久，即墨家就传开了，竟是一向老实木讷的大房遗孤以死相逼，抢了她的魔祖夫君，她不得已只好下嫁穷散修。
“咱们以前可真是看走了眼，以为她是个傻的，打不还口骂不还手，原来在这憋坏呢。”
“欺人太甚，那可是魔祖，谁不想嫁，凭什么便宜她！”
“果然，会叫的狗不咬人，这只不会叫的嘛……”
“可我听闻，魔祖虽然顶有钱，顶顶能打，却也是顶顶顶的丑，说是青面獠牙不为过。那个穷散修不一样，我偷看了一眼，长得可俊了。”
“含烟妹妹，你就是太单纯太善良了，劝你不要同意换嫁，否则将来后悔都没地儿哭去。”
“……”
即墨含烟始终摇首叹息，一副无奈认命的模样。
心里也的确无奈。
但凡有一半献祭成功的机会，她都愿意豁出去再试一次，问题是别说一半了，连一成都没有。
嫁魔祖诱惑再大，也得先活命。
那阵纹鬼画符似的，跟上辈子丑得如出一辙，她疯了才去再被烧一次。
外头流言蜚语满天飞，倒是祠堂里难得清静。
即墨瑜回去为亲生女儿连夜准备嫁妆了。
献祭不用带，魔渊里什么好东西没有？嫁穷散修不一样，接下来肯定得贴补出去不少资源。
走之前，他给莫闲云的脖子上套了个暗金属色的禁灵环。
一个凡人当然没灵气可禁，只是以防万一。
如若精神暗示失效，她敢当众乱说话，直接勒死了算。
俗称，修仙版狗链。
莫闲云决定，以后有机会也给即墨瑜弄一条，就要最酷炫的土豪金色。
“警告！警告！检测到宿主即将被献祭──”
“别吵，我先睡会。”
“都火烧眉毛啦你还睡！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快点接受任务，随便学点什么！你没灵气没关系，积分可以在系统商城购买保命符，先活着逃出去再说！”
莫闲云合上眼，没声了。
她此刻在认真思考，怎么才能从卷王系统这狗东西手底下活着逃出去。
上辈子卷死她了。
这辈子她死都不卷。
系统任务，狗都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