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
零号的声音，第一次卸下了所有电子合成的伪装，带着一种原始的、属于人类的沙哑和战栗，透过加密线路，像一根冰锥刺入“战争堡垒”里每个人的耳膜。
钱明刚刚才从“世界末日咱们改行卖军火”的亢奋中回过神来，闻言一愣，那张肥脸上写满了茫然：“洞？啥洞？防空洞？耗子洞？被陨石砸出来的坑？”
他下意识地把这个词往自己能理解的范畴里拉，可看到的，却是周全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
“不。”周全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要裂开，“他说的，是物理学意义上的，洞。”
一个在现实里，被强行撕开的，时空上的，洞。
“战争堡垒”里，那由上百种警报声混合而成的、足以撕裂耳膜的噪音，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窗外那正在肢解城市的爆炸与火光，也仿佛变成了无声的默片。
陆寒撑着指挥台，缓缓地直起身。
地板上那滩他自己咳出的血，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洞。
不是武器，不是能量，甚至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描述的“物质”。
是一个数学上的宣判。
是在太平洋中心，那个坐标点上，宣告了“1+1”可以不等于“2”。
“读者”，它不是在破坏规则。
它在重写，重写这个世界赖以存在的，最底层的，物理规则。
陆寒体内的“神舟”，那股在他濒死边缘反而变得愈发清晰的混沌洪流，在这一刻，没有再给他看任何关于K线、关于资金流动的画面。
他“看”到了一串公式。
一串由无数他无法理解的符号组成的，却又在逻辑上完美自洽的，充满了毁灭性美感的，方程式。
它像一条衔尾蛇，用自己的存在，证明了自己的合理性。用自己的毁灭，定义了自己的诞生。
“读者”的最终兵器，不是什么黑科技，不是什么人工智能。
是数学。
是足以藐视上帝的，绝对的，冰冷的，数学。
“我操……”钱明终于品过味儿来了，他那颗装满了流氓逻辑的大脑在面对这种降维打击时，选择了最原始的反应方式——骂娘。
他一把薅住自己的头发，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棕熊，在原地团团乱转。
“那……那咋办？这玩意儿……能打吗？”他通红着眼睛，望向屏幕的方向，像是希望零号能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用核弹！咱不是有吗？‘方舟’那帮老家伙藏在西伯利亚冰盖下面的家伙事儿！对着那个洞，来一发！炸平它！”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极致的暴力。
线路那头，零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那冰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钱先生，用核弹去攻击一个数学公式，是什么结果？”
钱明愣住了。
“结果就是，”零号替他回答，“你会在太平洋上看到一朵非常灿ar烂的蘑菇云。然后，那个‘洞’，会把蘑菇云，连同它产生的所有能量，一起吞掉。它甚至，会变得更大。”
钱明脸上的血色，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一样，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语：“俺的娘……这还玩个屁……俺不玩了……俺这就买票回东北，俺家后山那几亩红薯……估计是等不到俺了……”
他彻底放弃了思考。
这种感觉，比当初面对“读者”的幽灵印钞机时，还要无力一万倍。
那至少还是在“钱”的范畴里，可现在，对方直接掀了宇宙的桌子。
“陆寒。”零号的声音转向了正主，“你之前让我守好家。但是现在，‘家’的概念，可能需要重新定义了。这个‘洞’一旦在近海登陆，它产生的引力畸变和空间扭曲，会在十二小时内，把整个东亚大陆板块，从地球上，‘抹掉’。”
不是摧毁，是抹掉。
像从一块电路板上，抠掉一颗芯片。
周全的身体晃了晃，他扶住了身后的椅子，才没有倒下。作为一名顶级的技术专家，他比钱明更能理解“抹掉”这两个字背后那令人窒息的恐怖。
然而，陆寒却笑了。
他咳了两声，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但他毫不在意。他看着窗外那片地狱般的火海，眼中却是一种近乎于癫狂的，兴奋的光。
“零号。”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指挥室里所有绝望的情绪，都为之一振，“那个公式，我看到了。”
线路那头，呼吸声猛地一滞。
“它很完美。”陆寒说，“一个完美的、自我封闭的逻辑环。但是，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不可能。”零号立刻否定，“我们的天河超算已经模拟了十七万亿次，这个公式在现有物理规则下，无解。”
“因为它是在‘现有物理规则’下运算的。”陆寒走到了那块漆黑的主屏幕前，伸出手，在那冰冷的玻璃上，用自己指尖的鲜血，缓缓地，画下了一个扭曲的，不属于人类任何已知语言的符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是他从“神舟”看到的，那串毁灭方程式里的，第一个字符。
“‘读者’是个完美的逻辑主义者。所以，它最大的缺陷，就是它只相信逻辑。”陆寒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魔力，“它算尽了一切，唯独算漏了一样东西。”
“什么？”零号问。
“一个，不讲逻辑的，疯子。”
陆寒转过身，那双燃烧着最后生命之火的眼睛，扫过钱明，扫过周全，扫过指挥室里每一个呆若木鸡的人。
“他要祭天，我就把他摆上祭坛的‘祭品’，给抢了。”
“他要灭世，我就在他动手之前，先把这个世界，变成一个他看不懂的，全新的样子。”
钱明和周全都听不懂。
但零号，似乎懂了。
“你的意思是……”
“‘截胡’计划，继续。”陆寒的声音斩钉截铁，“而且，要用十倍的速度，十倍的规模！周全！”
“在！”
“放弃所有次要目标！把‘蜂巢’系统里所有的运力，所有的机器人，所有的无人机，全部给我集中起来！目标只有一个！”
陆寒的目光，落回到那块沾着他血迹的屏幕上，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看到了那片正在被台风席卷的故土。
“把我们国家，所有最重要的实验室，所有最顶尖的科学家，所有最高精尖的工业母机和它们的图纸……在那个‘洞’登陆之前，全部给我，转移出来！”
“把他们，转移到‘方舟’协议在全球各地最深的地下基地里去！”
“‘读者’要抹掉我们的‘硬件’，那我就把我们的‘火种’，先一步，藏进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周全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瞬间明白了老板的意图。
釜底抽薪！
不，这不是釜底抽薪。
这是在末日降临前，把诺亚方舟的船票，只发给自己的同胞！
“可是……老板……”周全的声音在颤抖，“时间……来不及了！十二个小时，我们根本不可能完成如此大规模的转移！”
“所以，我们需要买时间。”陆寒的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零号。”
“我在。”
“我要你做一件事。”陆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将他撕碎的剧痛，“我要你，动用‘方舟’协议的最高权限，启动我们藏在月球背面的，那个东西。”
线路那头，死一般的沉默。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足足三分钟。
钱明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月球背面？什么东西？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错过的八卦，比他吃过的猪肉都多。
终于，零号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仿佛是从另一个维度的时空传来，充满了艰涩与挣扎。
“陆寒，你知不知道你在要求什么？”
“‘引力井’，它的设计初衷，是作为地球文明最后的保险，用来在遭遇外星文明打击时，偏转小行星的轨道。”
“它的每一次启动，都需要消耗掉一颗小型核反应堆的全-部能量。我们，只剩下最后三次机会。”
“而你，现在要用它，去对抗一个……数学公式？”
“不。”陆寒摇头，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苍白而自信的笑容，“我不是要对抗它。”
“我是要，喂饱它。”
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那个血色的符号旁边，又画下了第二个，第三个……
“‘读者’的公式，之所以完美，是因为它的能量输入和输出，是它自身。它在吞噬自己，来维持存在。”
“但如果，我们从外部，给它一个，它无法拒绝，也无法消化的，庞大的，能量源呢？”
陆寒的眼睛，亮得吓人。
“一个引力井，够不够？”
“如果不够，那就两个。”
“我们把月球背面的那三个‘井’，全部点燃，像三支巨大的火箭推进器，强行改变月球的公转轨道。让它，偏离万有引力的束缚，朝着那个‘洞’，撞过去。”
“用一颗卫星，去填一个，时空的窟窿。”
“零号，”陆寒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致命的诱惑，“你告诉我，当一个完美的、封闭的逻辑环，突然被一个质量是它亿万倍的、不讲道理的‘变量’，强行插入的时候。”
“它，还会完美吗？”
“它，还会存在吗？”
“轰——”
钱明的脑子，这一次，没有爆炸。
而是，直接，气化了。
他张着嘴，像个傻子一样，看着陆寒，看着这个提出要用月亮去撞一个看不见的洞的男人。
他忽然觉得，世界末日，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因为跟自己老板的疯狂比起来，世界末日，简直就像是一场温馨的，邻里间的，篝火晚会。
线路那头，再也没有了声音。
只剩下，一阵阵，被强行压抑的，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陆寒知道，零号那台由绝对理性构筑的超级大脑，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逻辑层面上的，雪崩。
他没有催促。
他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零号，做出那个，将决定人类文明，究竟是归于尘土，还是浴火重生的，最后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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