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楠是个非常好的逛街聊天对象，至少，聊陆家事情的时候是这样的。
陆家住在河岩市东市区前军属区的独栋小楼里，当年陆建安从部队转业出来，恰好碰上部队改制，这栋小楼，也就被陆建安给买了下来。
彼时是1960年，陆家才接了已经十六岁的陆霖川到市里住。
之前，陆霖川一直跟着爷爷在乡下。
“父子俩有点小误会，关系僵一些，不过我爸还是很疼霖川的，这些跟你都没关系，你好好跟霖川相处，家里的事儿不用操心。”
“嗯，我明白了。”
说是逛街，其实也不过就是西市区这边唯一的两间供销社，一处成衣店。
有了工业票，夏云婉在成衣店里顺利买到了一件的确良料子的半身裙，海军蓝的颜色，正好配她身上那件白衬衣。
“还少一双鞋子。”夏云婉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遗憾的看了眼脚下，情不自禁小声的道。
打扮欲分享欲，有这些才能有人生鲜活的感觉。
她喜欢打扮自己，穿衣服可以不那么华丽，但很讲究协调性。
这一身搭着破旧的老布鞋，看起来确实少了些什么。
“少什么？”帮夏云婉拿衣服的陆楠走过来。
“没什么。”
陆楠很好，但夏云婉不想麻烦她。
“是不是逛久了有些饿？”陆楠打量着夏云婉，“你太瘦了，得多补补，我看中午那份绿豆糕你吃了不少，走，我再给你给打包一份再送你回去。”
“不用，已经很麻烦你了。”
“说这话，以后都是一家人。”
陆楠很喜欢夏云婉，就冲着上午她那番话，陆楠就觉得夏云婉这孩子性格思想都十分的优秀。
“我记得你才十九吧。”陆楠问。
夏云婉其实在现代已经二十三了，但她还是心虚着点了头。
陆楠眼神越发多了几分怜爱，“这年纪，也就比我闺女大十岁，你在我眼里就跟个孩子差不多，我现在多看两眼，反而还觉得我家霖川那糙里糙气的配不上你了。”
这话只能陆楠这个大姑子来说，夏云婉可不会傻着去附和。
但夏云婉想了想，借着话头，好奇问道：“陆霖川同志是个……糙汉子？”
“噗嗤”一声，陆楠笑了出来。
“说他糙，倒也不至于那么糙，可毕竟他出自部队，平时说话办事儿肯定比不得学校里出来的那些男孩儿……瞧我这个脑子！我都差点忘了妈把照片给我了。”
说着，陆楠慌里慌张从兜里翻了翻，然后庆幸的松了口气：“幸亏没弄丢，诺，你瞧瞧，这是霖川照片，也算得上眉清目秀。”
夏云婉接了过来。
啧，这把赌的不亏。
照片里的男人何止眉清目秀，他轮廓流畅清晰，五官端正锋利，应该是几年前的旧照片了，眉宇间稍显青涩，但眼神锐利，气质冷冽。
真帅啊。
搁到现代，也是能拍电影的级别吧。
就冲着这个颜值，至少以后真结婚了，还能有个养眼的好处呢，不至于天天看着个河童心里膈应。
“这是霖川四年前参加完保卫战才回来照的，跟现在比，年轻一些，不过他现在也不算老。”
“嗯，二十七岁，正当年呢。”
闻言，陆楠抿嘴笑了笑。
看来自己这个弟妹是对霖川的长相很满意。
……
夏云婉客气了好几次，还是拗不过陆楠，拉着她愣是又去国营饭店买了一份绿豆糕，一份干蒸烧卖打包带回去。
“咱家说不上什么大富大贵，但总不至于让孩子饿着，拿回家去吃，明儿上午我来接你。”
到了家属院门口，陆楠叮嘱道。
夏云婉：“明天十点走可以吗，早上我要去办件事儿。”
“行，我等会儿去买票。”
从西城到东城，坐船半小时，公交车票一小时，得提前预定才行。
“什么东西这么香？”
夏云婉还没进门，闻见味儿的夏宝金就跟狗一样嗅着鼻子跑了出来，等发现香味儿来源后，有馋虫儿勾着，也不管别的了，冲到夏云婉身边就要抢她手里的东西。
陆楠皱了皱眉，伸手抵住了夏宝金的额头，“你这弟弟……”
夏云婉也不瞒着，指了指屋里，“我爸妈惯的，他俩就疼这个儿子，今儿吃饭没闹都算表现良好了。”
都是女儿，就算陆家重男轻女不是那么明显，可别人家的事儿也看过太多。
陆楠瞬间明白了过来，也不再客气，用了点力气把夏宝金戳远了一些。
“没事儿，我都习惯了，姐你去吧，别耽误正事儿。”夏云婉淡淡说完，凉飕飕的瞥了眼夏宝金。
夏宝金想起前几天吃亏的场景，略有些害怕的缩了缩脖子。
陆楠看出其中一些猫腻，放心的笑出来，“瞧你说话斯文，原来也有脾气，有脾气好，有脾气不会被欺负，你别吃亏就行，有事儿以后我给你撑腰。”
她自然有脾气，但也是分人的，别招惹她，那一切都好说，招惹了，她也不客气。
等陆楠走后，夏云婉看也没再看旁边的夏宝金，拎着点心从他面前走过。
烧麦的香味儿在空气中燃烧，像是火焰，钻到夏宝金的鼻子里。
好香啊，肉香，还有油香。
今天中午他已经跟着吃了很多从前没吃过的好东西了，原来还有比那些更香的。
家里的烧麦最多就是放点油渣，这里头肯定裹满了厚实的肉馅。
夏宝金吸溜了一口嘴角的哈喇子，最后用手抿了抿，转头炮弹一样朝着夏云婉冲了过去。
他抢过来躲到屋里都给夏云婉吃完！！一个也不给夏云婉留！！
夏云婉本就防着他，但这回夏宝金真是馋成恶鬼了，速度又快力度又大，撞了一下夏云婉的胳膊后，手里的油纸包也被夏宝金给撞开了。
里面另外有包装，掉在了地上。
夏宝金蹲下去就要捡，夏云婉皱皱眉，稍微用劲儿就把这死孩子给推到了旁边。
没办法，这孩子就算是翻了天，也还是八岁，跟大人力气没法儿比。
夏宝金一屁股倒在了地上，眼瞧着烧麦要被夏云婉捡走，自己还要被夏云婉嘲笑，再想起昨天也是因为夏云婉，自己屁股挨了打，一怒之下，破罐破摔一样冲过去，朝着地上掉的两块绿豆糕就踩了下去。
“我让你不给我吃！！我让你不给我吃，都别吃了！！我踩死你！！”
“坏人去死吧！！”
“踩死你！！”
这动静闹的家属院里又有不少人围了上来。
郭大娘看着地上的绿豆糕直心疼：“糟践粮食啊！！诶呦老天啊，灶王爷保佑，这是夏宝金干的，可别报应到我家的身上，灶王爷保佑……”
夏云婉捡的及时，地上拢共也就落了两块绿豆糕，可就算这样，她也心疼的不得了。
夏家人也知道了夏云婉现在的厉害，眼瞧她脸色不对可能要打人，张艳红先一步冲过来挡在了夏宝金面前。
“老夏，看看你儿子干的好事儿，丢人现眼的，赶紧把宝金带进去。”
夏贵仓皱着眉走出来，拉扯着哭闹的夏宝金往屋里去。
“我要吃绿豆糕跟烧麦，呜呜呜你们现在都变了，二姐是坏人，你们不管我了，只管二姐了，呜呜呜……”
“小王八蛋。”夏云婉骂了一声，立刻就被张艳红拉住了胳膊。
“行了云婉，弟弟吃个烧麦你都抠抠搜搜的，咱家现在都以你为先，你还不知足啊，真是太自私了！”
张艳红三两句话间，把矛盾引导到了夏云婉自私上。
好像夏宝金才是那个被姐姐欺负，连口饭都吃不了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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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平时我们偏心了些，但这些天已经好很多了，你怎么连一点吃的都这么抠门，你让大家伙儿评评理，让……”
“妈。”夏云婉深吸一口气，冷静打断了张艳红的话，“我好像从进门开始，都没说过不让夏宝金吃烧麦吧。”
张艳红一愣，声音戛然而止，“啊？你没说过那宝金闹什么？”
“他跟抽风了一样，看见我就冲过去抢我手里的吃的，我当然不高兴啊，你想吃你可以跟我说，本来我就是想拿回家分一分的，现在直接动手抢，跟土匪有什么区别，他不尊重我，我当然不会再给他任何吃的！”
“云婉说得没错，我看见了，就是夏宝金先抢的东西。”
“夏宝金的德行大家伙儿又不是不知道，张艳红，你这个当妈的装什么傻呢？”
“就是……”
张艳红脸色有些尴尬，她清了清嗓子，转而笑道：“那是我误会了，云婉咱进去了，宝金都哭成什么样了，拿点东西我进去哄哄他，别总叫外人看笑话。”
“哼，让人看笑话的本来就是夏宝金不是我，现在我也不可能分给他吃的了，而且……”
夏云婉有些心痛的看了眼地上被踩成碎末末的绿豆糕。
“妈，夏宝金都被你们惯成这个样子了，你听见他刚说什么了吗？他一口一个踩死什么的话，都这样了，你们还不知道教育教育他吗？”
顺着夏云婉的话，院子里不少人也附和了几句。
张艳红面子上挂不住，剜了一眼夏云婉，“家里也不是买不起你那点东西，爱分不分，回头我们也能自己买，我进屋了，你继续留着丢人现眼吧！”
夏云婉心里再次冷了下来。
夏宝金这孩子，不真给点教训，是永远都不知道什么叫做厉害的。
你们不教育，那现在招惹了我，我替你们教育。
夏云婉又看了一眼绿豆糕，找出扫帚把院子里给打扫干净，又去拿了自己做的新衣裳，这才进了家门。
吃过晚饭。
夏贵仓难得的端起茶杯，打起圆场，“行了，要我说今天是云婉在家里住的最后一天，往后嫁出去，就是人家陆家的人了，以后再回来，她也算咱们家的客人，以前家里的那些事儿今天都一笔勾销。”
“爸，你意思是结婚了这里就不是我家了？”夏云婉冷笑了一声。
夏贵仓起身，亲自给夏云婉倒了杯茶，“记清楚了，这里往后是你娘家，你娘的家，自然不是你的家，你的家以后姓陆，明白了吗？”
他说的那么理所当然，夏云婉差点以为夏贵仓是什么讲台上讲着科学知识的教授。
“妈，你也这么觉得？”夏云婉又问。
张艳红冷着脸，“你爸说的没错，不过我现在也不敢管你了，你是我肚子里出来的，现在反倒天天跟我唱反调，我这心早就被你气凉了。”
夏贵仓继续打圆场：“行了行了，以后都不提那么事儿了，来一起举个杯，往事一笔勾销，咱们将来指不定还有求着人陆家的时候呢。”
这一次，夏云婉没有反驳任何人，她站起来喝了那杯茶，看着夏贵仓满意的笑出来，随后默默进了卧室。
“二姐，你那烧麦能给我吃口不？”
入夜，夏念金进门就找夏云婉要吃的，礼貌小心，吸溜着口水。
“给你吃一个。”
“哦，那剩下的呢？”
“剩下给夏宝金。”
“……啥？”
夏念金狠狠咬了一口烧麦，吸溜着里头的一丝丝汤汁儿，香的她都快幸福昏过去了，差点以为夏云婉这话是自己出现的幻觉。
“念金，你想不想以后在家里都看不见夏宝金，想的话就去帮我放到堂屋那个咱妈经常放玉米面的筐子下面去。”
说罢，夏云婉把油纸包递了过去。
舍不得烧麦套不到夏宝金，这次非给他个教训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