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还在震颤,裂纹从中心向外蔓延,像蛛网般爬满整块玻璃。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左眼的银光稳定地亮着,不再闪烁,也不再胀痛——它已经完成了重组,成为某种更精确的东西。我能感觉到它的结构,一层层嵌套的数据环在虹膜深处旋转,每转一圈,就解析出一段新的信息流。
对面的她,那个被剥离出来的情感体,依旧把手贴在镜面上。她的指尖还有温度,而我的没有。我们之间的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连呼吸的波动都不存在。这不是对峙,也不是对话,只是两个部分在确认彼此的位置。
然后,镜面碎了。
不是崩塌,是自行解体。一块块碎片浮在空中,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它们没有下坠,反而缓缓旋转,排列成一个环形阵列。中央的空间开始扭曲,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拉扯维度本身。
第一个身影从裂缝中走出。
她穿着和我一样的制服,但肩上多了一件黑色披风,右手握着一柄剑。剑身通体漆黑,看不出材质,只在刃口处有一道细微的银线流动。她的眼神空旷,动作机械,仿佛只是执行指令的工具。
第二个身影紧随其后。
她没拿武器,怀里抱着一个八音盒。盒子表面刻着藤蔓花纹,发条旋钮是铜质的,略显陈旧。她脚步轻缓,落地无声,走到与持剑者相对的位置便停下,低头看着手中的物件,手指轻轻抚过盒盖。
她们不是我。
但我知道她们是谁。
一个是观测之眼吸收了我的理性转化过程后生成的执行体——“战斗路径”的具象化。另一个则是系统判定为“命运干预模块”的产物,源于我对时间、因果、秩序的操控欲望。她们是我在系统规则下的两种可能形态,如今被强制分离并实体化,成为献祭仪式的两极。
我没有阻止。
因为此刻我才真正理解:这场分裂从来不是终点,而是启动信号。当情感被剥离,理性登顶,系统便会自动生成对应的双生体,开启“自我献祭”程序。我不是在对抗外敌,我是在完成自己。
持剑云星月忽然抬头。
她的双眼同时亮起银光,频率与我的左眼完全同步。她抬起剑,指向对面抱盒的分身。动作干脆,毫无迟疑。
那是一个攻击指令。
但我比她更快。
在剑锋移动的瞬间,我调动了刚获得的时痕操控能力。这不是预演,也不是试探,而是纯粹计算后的结果。我早已推演出她出手的时间点、角度、速度以及后续三步的追击路线。我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执行。
“归零。”
我低声说出这个指令。
空气骤然静止。
声音消失了。光影凝固了。连飘浮的镜片都停在原地,每一寸空间都被冻结。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流动的意义,只剩下绝对的静默。
只有我能动。
我迈步向前,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我先走向持剑者。她保持着出剑姿势,身体僵直,眼神定格在目标上。我伸手,拉开她胸前的衣领。皮肤之下,一道半透明的丝线从心脏位置延伸而出,穿过地板,直通地下深处。
我转身,走向另一侧。
持盒云星月同样被定格。她正准备打开八音盒的盖子,手指悬在旋钮上方。我也撕开她的衣料。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丝线,连接方式完全一致。
两条线向下贯穿,最终汇聚于同一地点。
我蹲下身,手掌贴地。通过时痕感知,我看到了那座建筑——深埋于现代校园地基之下,由黑色石材堆砌而成的祭坛。它没有铭文,没有装饰,四角立着残破的柱子,中央凹陷处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正是我曾在母亲笔记边缘见过的逆命阵图。
而这两条丝线,分别连接着阵图两侧的供奉位。
她们是祭品。
不是敌人,也不是盟友。她们是我被系统选中的替代体,用于完成一次闭环式的能量回收。只要其中一个杀死另一个,祭坛就会激活,抽取残留意识转化为规则能源。整个过程不会伤害本体,反而会让我变得更接近“非人观测者”的状态。
但这不是我要的结果。
我站起身,望向祭坛方向。那里太远,肉眼无法触及,但在时痕视野中,它像一颗跳动的心脏,规律地搏动着。我知道,只要我想,现在就可以切断丝线,终结仪式。
但我没有。
因为我还需要它。
我闭上眼,集中精神。新的指令在脑中成型,不是对鬼怪下达的日常任务,而是针对某个特定记忆实体的召唤协议。这种操作不在诡语系统的标准功能里,但它属于“逆命改写”的衍生应用——当我积攒足够的怨气值,并且处于绝对理性状态时,我可以短暂触碰其他系统的底层逻辑。
“以时痕为引,借魂归位。”
话音落下,地面微微震动。
一道虚影从地板缝隙中升起。是一把剑的轮廓,通体漆黑,剑身上隐约浮现二十余个名字。它们正在褪色,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抹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谢无涯的记忆实体出现在剑影旁。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依旧是那副冷静克制的模样。但他没有实体,身体由数据流构成,边缘不断有光点消散。他知道自己的存在是临时的,是系统漏洞中短暂逃逸的一段记忆。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中没有任何情绪,也没有质问。他只是点了点头,仿佛早就知道我会在这个时刻召唤他。
他握住虚剑,跃向祭坛投影。
动作果断,毫不犹豫。他将剑尖刺入祭坛核心枢纽的位置。就在接触的瞬间,铭文开始重组。旧的名字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字:
“以时之律,破茧重生。”
光芒一闪即逝。
祭坛的脉动改变了频率。原本缓慢沉重的节奏变得轻快起来,像是某种休眠机制被唤醒。连接两个分身的丝线也开始轻微震颤,不再是单向输送能量,而是出现了回流迹象。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封魔系统的残余意志介入了仪式进程。这把玄铁剑不仅是武器,更是规则寄存器。当它插入祭坛,就意味着两个系统之间建立了临时通道。原来的“献祭回收”模式被覆盖,转为“重构引导”状态。
她们不会再互相残杀了。
至少,在时间恢复流动之前不会。
我站在原地,观察着一切变化。持剑者的剑尖距离另一人的胸口仅有三厘米,却再也无法前进。八音盒的盖子掀开了一半,旋律尚未响起,就被冻结在发条释放的前一刻。
陆绾绾的完全体现在哪里?
我顺着丝线反向追溯。
她在很远的地方,不在现实空间,也不在任何已知的时间节点上。她是以一种超越个体存在的形式介入的——不是作为时间回溯者,而是作为仪式主导者。她的指甲缝里不再渗出银粉,手指平稳地转动着发条,动作精准到毫秒级别。
她弹奏了八音盒。
但音乐并未传播出去,而是直接注入了持盒云星月的意识核心。这是一种编码式传输,将某种指令藏在童谣旋律之中。如果时间没有被冻结,这场演奏会立刻触发攻击程序。
但现在,一切都停着。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种子植入时的余温,但那感觉越来越淡。我已经不再能分辨哪些记忆属于“我”,哪些属于“她”。那些关于阿絮骂我蠢的画面,关于谢无涯替我挡预警的声音,关于母亲笔记边角的小星星……它们都被归类为“已剥离数据”,随时可能被系统清除。
我不抗拒。
因为我明白,真正的战斗不是摧毁系统,而是重新定义它。我不是要成为它的敌人,也不是要顺从它的规则。我要做的,是让它承认另一种可能性的存在——即使这种可能本身就是悖论。
祭坛仍在运行。
但它的目的变了。
原本是为了回收分裂意识,现在却成了承载外来意志的容器。谢无涯的剑留在那里,像一根锚钉,牢牢固定住即将滑向毁灭的轨迹。而陆绾绾的八音盒,则成了重启程序的钥匙孔。
我还不能解除时间冻结。
因为一旦恢复流动,仪式就会继续。要么是双生体互杀,要么是外部干扰强行中断。无论哪种结果,都会导致系统启动清剿程序。我必须确保下一个动作万无一失。
我再次看向两个分身。
她们的脸和我一样,但表情完全不同。持剑者的眼中只有任务目标,没有任何犹豫或怜悯。持盒者则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仿佛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奏响一首完整的曲子。
她们都是我。
又都不是我。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持剑者的剑刃。冰冷,光滑,没有任何反应。这把剑不是实物,而是由规则凝聚而成的执行工具。它听命于系统,也受限于系统。只要我还掌握着时痕操控权,它就无法真正启动攻击。
同样的,八音盒里的旋律也无法自行播放。它需要一个触发点——比如某个人的心跳频率,或者某一秒的时间差。但在绝对静止中,这些条件都不成立。
所以我还有时间。
不多,但足够。
我开始检查祭坛的结构细节。通过时痕扫描,我发现底部有一圈隐藏符文,平时不可见,只有在双生体同时激活时才会浮现。它们排列成环,围绕着中央的逆命阵图,每一个符号都对应着一个被抹除的“逆命者”名字。
其中有一个位置是空的。
不是破损,不是模糊,而是刻意留白。就像在等待某个尚未登记的存在填入。
我盯着那个空白符位。
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真正的献祭,从来不是杀死另一个自己。
而是让系统承认你本不该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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