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走路同样一点声儿都没有，要不是李迫青看到草地上有影子晃过，都发现不了。
来人在他背后停下，他戴着草帽，得努力的仰起头才能看清对方，可对方逆着光，阳光晃眼，他只能眯起眼睛，看不真切。
但他闻到了对方身上好闻的香气，和刚才江渡弯腰跟自己说晒的时候闻到的一样。
一种浅淡的，混合着潮湿苔藓的花香。
他又返回来了？
手臂上搭着的那件外套，好像是自己在车上补觉时拿来盖的那件。
李迫青一时有点懵。
所以他刚才不是生气，而是回去给我拿外套了？
“你……”他懵懵的眨了眨眼：“你怎么又回来了？”
江渡垂目俯视着他，沉默会儿，低声哼笑了声：“你在这里，我还能去哪？”
他慢悠悠的蹲下身，把手里的外套递给李迫青，又很自然的拿起了地上的雨靴，正要起身，眉间忽然一蹙。
“这是什么味道？”他凑近李迫青，高挺的鼻尖微皱，在他颈侧嗅了嗅。
神情一改刚才的调笑，冷戾了不少。
老婆身上沾着一丝腐败的腥气，明明自己走之前还没有的。
李迫青被他突然靠近吓了一跳，往后退时不小心跌坐在地上，他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闻到池塘淤泥的气味，不好闻。
他瞬间脸热：“我衣服上也有泥巴，你离我远点吧，就闻不到了。”
说完手脚并用的往后挪了点。
眼看着老婆跟自己的距离拉开有一个手臂那么远，江渡瞬间没空去思考什么气味不气味的了，只觉得不爽。
糖不给我吃，和别人都能正常交流，和我说话却总是不看我，还离我这么远。
啧。
他心烦，平日里装出来的明媚就不见分毫，一种森冷的压迫感油然而生，人相下的邪物本体不悦的蠕动了下，几条暗红的触丝从掌心里钻出来，迫切的想要缠绕到李迫青身上去。
似乎只有触碰到他，将他紧密的绕进自己怀里，才会让他感到一丝舒心。
周遭的空气因他释放的触丝而骤降，李迫青打了个寒颤，困惑的抬起头看向江渡。
他怎么又生气了？
为什么？
是因为池塘淤泥的气味？
怕招人嫌，李迫青只能又往后退了点。
匍匐在草地上即将碰到他的触丝又被拉开了距离，在江渡看来，这是在故意躲自己。
他声音骤然冷下来：“你很讨厌我？”
“迫青，江渡，快上来，大娘说给咱们做烤鱼吃~”
草坡上阮芸的声音同时响起，李迫青没听清，就看向江渡，想等他再说一遍，但对方已经站起身，没说话，先走了。
李迫青沉默的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沾到的草屑，跟着一行人返回。
太阳快下山，气温降了下来，他身上衣服被泥水弄得半湿，很冷，好在有江渡给他拿的外套。
许之然最狼狈，衣服几乎湿透了，哆哆嗦嗦的走在他前头，忽然停了几步，等他上来并排走。
“李哥，两位姐姐打发我过来问，你和江渡咋了？”
“？？？”我和他？“为什么这么问？”
“我也不知道啊，她俩说你们看着像闹别扭了。”
“……”
因为我不给他糖吃，他就生气了。
可这是不是太幼稚了，话到嘴边，李迫青改口：“她们怎么看出来的？”
许之然尽职尽责的传话：“两位姐姐说，江渡平时都跟在你身边，什么事情都想帮你做，像那个……”
“非常可靠的边牧，在你身边尾巴是翘起来的，今天却感觉尾巴耷拉了下来，嘿嘿，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奇怪的形容，反正她俩说的哈。”
“……”
李迫青第一反应也是这是什么奇怪的形容，听起来好像江渡很可怜的样子。
“哎呀，可能你是带他的师傅吧，看不出来这小子长得帅，人品还这么好，挺讲究尊师重道……”
许之然嘀嘀咕咕的直摇头。
李迫青隔着人群看了眼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高挑的身影，背影看确实有点不开心。
农家乐住宿的房间管够，但洗澡的地方只有两间，是单独修在后院的小平房。
地面是水泥地，空间也不是很大，从前估计是用来放柴火的地方，现在改了下，装了热水器，中间用木板隔开，就变成两间浴室。
两位女士先去洗，之后才轮到许之然和李迫青，全都收拾好出来时，去外面玩漂流和采野的人也都回来了，大家聚在前院，特别热闹。
他们今天在山上还采到了菌子，正好炖鸡吃。
秋天晚上冷，杨老板给大家烧了一大锅红糖姜茶，一人一碗，李迫青捧着，坐在小板凳上慢慢的喝。
他刚刚问过杨老板，村里面只有一个小卖部，离这边稍微有点远，不过沿着新修的这条大路一直往前面走就是，晚上八点关门。
吃了饭去应该来得及。
天黑的早，农家乐院子里早早的亮起灯，李迫青坐在最边上靠近马路的位置，把中间的空地让给了蹲在一块儿弄板栗的同事。
新鲜从树上摘下来的板栗有些外壳的刺是绿的，有些已经黄了，每一个都开了口，能看到里面饱满的板栗粒。
就是要弄出来还挺扎手的。
他心不在焉，喝完姜汤想过去帮忙，起身的时候没注意到马路上有人沿着边边过来，刚巧撞上。
被撞的人一下摔在地上，没喊疼也没骂人，反而沙哑的笑了起来：“呵呵……”
“抱歉，你有没有受伤，”李迫青赶紧放了碗去扶人，这人却很麻利的爬了起来。
他头发很长很脏，好多地方打结，黏成一块一块的，身上穿的衣服也脏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散发出一股不好闻的味道。
手上脸上不晓得是没洗干净，还是涂了什么，乌漆嘛黑的。
他手里端了个空碗，是个半瞎，一只眼珠子浑浊，爬起来后就直愣愣的盯着李迫青看，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疯一样瞪大眼：
“你被诅咒啦，哈哈……你被诅咒啦！”
“你这里，你这里变暗咯！变暗咯，要遭咯！”
他用力拍着自己的左肩，声音嘶哑又恐怖。
人看起来疯疯癫癫，衣着像个叫花子，他说的方言，但李迫青听懂了大半，一时愣住。
“什么变暗了？”
“你不知道？”疯子止住笑，一张脸猛然凑到李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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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面前，神经质的又笑起来：“哈哈哈哈你不知道！”
“魂啊！三魂少一个，你要完了，完啦完啦……”
疯子手捂着肚子哈哈大笑，好像这是件多么好笑的事一样，边笑还要边伸手来拽李迫青。
李迫青被他说得身上发冷，反应慢了半拍，没来得及避开，就被这疯子一把抓住了胳膊。
尽管隔着衣物，被陌生人碰到的强烈不适感还是让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耳边声音一下子像隔了棉花一样听不清。
莫夜路注意到这边，匆匆冲过来，一把挥开那疯子：“你瞎说什么呢，快走快走！”
杨老板也急急忙忙从厨房跑出来，骂了那疯子几句，压低声音让他晚点再来，又满脸歉意的跟李迫青解释：“几位老板莫怪，他打小脑子不好，村里人看他可怜，平常会给点剩饭剩菜给他。”
“往常都是饭点过了才来的，今天不知道咋回事……”
“饭！哈哈哈哈，饭，好吃，你，你也多吃点，完啦完啦……”疯子听到饭，拍着他的碗叫了起来，叫着叫着又看向李迫青。
江渡刚洗完澡，听到动静从后院过来，一来就看到李迫青被好几个同事围着，眉头皱的紧紧的，人有些呆。
“？”这些人围着我老婆干嘛？
他正要过去，忽然听到那疯子喊了句魂丢了，顿时脚步一顿。
谁？
我老婆的？
那个疯子还在嚷嚷着什么，被杨老板用方言骂了几句赶走。
江渡远远的看了眼疯子离开的方向，指尖一勾，一条暗红的蛇骨立马沿着墙壁阴影爬出去，跟在那疯疯癫癫的人后面。
“阿青，你别在意，先歇会儿，马上吃饭了，”莫夜路抬手想拍拍他的肩安慰，但抬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这里刚好是左肩，刚才那疯子指的就是这边。
李迫青注意到了他的迟疑，往自己的肩上看了眼，忽然问道：“主编，他说的是真的吗？”
莫夜路表情不太自然的顿了下，很快恢复正常：“一个疯子的话你怎么能信，快别多想，走走走，去里面坐，外面风大。”
刚好杨老板喊开饭了，大家各自安慰他几句，热热闹闹的去餐厅。
李迫青不想扫兴，一言不发的走在最后面，要进餐厅前，被一直等在门口的江渡拦住。
他从刚才起胃里就很难受，一直在忍着，被拦了也没说话，乖乖的站在原地，一双清亮的眼睛静静的看着他。
老婆一靠近，江渡神情便柔和了不少，拿了张湿巾递过来，垂眸看他的衣袖：“擦擦。”
被抓过的衣袖上有一个黑呼呼的手印。
刚才太慌乱，李迫青都没注意，这回低头一看，胃里一下子就翻江倒海起来，眉头皱的更紧。
他不吭声，又低着头，江渡看不见他的表情，以为他不想搭理自己。
可他看那黑手印实在碍眼，就直接抓起李迫青的手，拿湿巾去替他擦。
谁知道刚碰到他的指尖，李迫青突然脸色惨白的背过身去，捂着胃吐了起来。
江渡拿着湿巾傻在原地，整个皮囊出现了一丝裂痕，里面交缠的红色触丝也僵住了，像被雷劈中。
老婆竟然这么讨厌我？
讨厌到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