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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陇头云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游子意,故人情


    说起主持中秋家宴,其实并不十分复杂。一来府中人口简单,清回又都已相熟;二来耀州并非傅家祖籍所在,少有亲眷应酬往来。


    难得的是如何别出心裁,将家宴办的让人眼前一亮。


    清回从傅子皋与傅茗处打听了家中人喜好,又与汴京美食结合,花了两日拟定好菜单。交由家中主管后厨的婆子,还特叫桂儿时时从旁照看。


    只是府中婆子们在府久了,年纪大心思老道,平日里唯婆母命是从,应是不好使唤……前几日对那个婆子的责罚,望能够惩前毖后。


    不过才初十一日的晚间,清回便已细细地盘算完。心中想着,在下人处多加小心,如此……该不会有何纰漏了罢。中秋那日,自己还需多盯着些,见机行事。


    傅子皋将手中折扇在她眼前一晃,止住她的发呆:“娘子可是冷落了我好几日了。”


    清回从他手中夺过扇子,“唰”的一下展开,只见扇面上绘着如黛青山,并肩骑马的一对人影置身其间,上题:“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正是太白的送别名篇。


    清回顺着那一联诗,缓缓吟道:“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怎样?”傅子皋挨着坐到她身侧:“想到谁了?”


    “好多人,”清回一时声音有些发闷:“父亲、常嬷嬷、若蔚、清扬、灵忆、月凝、亦婉……”


    傅子皋抬臂,虚虚揽着她。有许多人他并不识得,也并不去发问,只静静听着。


    “我不过才二八年华,竟已经历过了如此多的分离。”好在尚可时时与故人寄雁传书。


    见她已陷在回忆中良久,傅子皋有意说些轻松的打断:“再过二旬,娘子可就要过生辰了。”


    果然这话有效,清回闻言,立时将眼神转了过去。又听傅子皋继续:“我还虚长上娘子两三岁呢。”


    清回歪着头看他,将手搭在他束起的发上:“你哪日若是有了白发,可莫要偷偷拔去,定要先知会我一声。”


    “知会娘子干甚?”傅子皋开始拆她鬓上的发簪,直到一头青丝垂下。揽了几缕在手中,在她身前编着辫子。


    清回一笑,“好叫我知道,我家郎君已不再年轻,从此待你更温柔着些。”一语毕,咧着嘴去看傅子皋神色。


    傅子皋状似未觉,只专注给她编着发。明明是从未给人理过发丝的人,竟能细致至此,弄得有模有样。


    看着他一副认真模样,清回不由得反思自己,刚刚语中是否过于刁蛮了。傅子皋的年纪要长上自己两岁多,这……不会是他的痛处吧。


    刚欲开口讲话,就见眼前人也抬起眼来看她,眸中含笑,“娘子看我编得可好?”


    清回眨了眨眼,是了,自己怎么忘却,虽不常宣之于口,但傅子皋惯是自信张扬的。更何况如今女子嫁人,着重看男儿才学,科举选士又x是万里挑一的难度。是以夫妻之间,男子长上女子十岁也是常常有之。


    心不在焉地随意想着,倏忽发上轻微的痛。清回浅浅“嘶”了一声,鼓着颊去看傅子皋。傅子皋带着一丝愧意地笑,又举起编好的辫子给她看,露出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


    清回望着自己生平第一次如此粗糙的辫子,心中想着,他编辫子比自己绣帕子还要差上好多。口中故意欢呼:“哇,真是巧夺天工。”


    傅子皋哑口无言,深深吸了口气,仍不放弃,把那辫子望她发上盘。清回任由他动作,还顺势转了半个身子,在塌上摆了个自己舒服的姿势。


    从小方桌上取来那柄扇子,展开又折上。身旁人起身,不一会儿坐回她身旁,一面小圆铜镜落在了她眼前的方桌上。


    镜中女子长发半散,半数发丝被一根簪子束在鬓上。清回左右看着,如此发式,仿佛让她回到了做姑娘时。身后,男人的头置在了她肩上,在她耳边轻声问:“可还好看?”


    镜中是凑在一起的两张面,一玉为骨,一花为颜。傅子皋的双臂也牢牢揽在了她腰上,此情此景,再让她说出什么调皮的话来,也再不能够了。


    男人蓦地含住她耳垂,惹得她身子一颤。呼吸发急,双眼也不由得合了起来。唇转到她颈上,身子被更紧地拥住。倏忽听人说道:“明日,我们去一趟京兆府罢。”


    “嗯。”清回话说出口,才觉声音软得不似自己似的-


    京兆府距家中八十余里,两人一大早坐上马车,行了三个时辰的路,直至过晌才到了。待下了马车,清回与傅子皋便直奔着城中酒楼去了。


    清回蔫蔫的,食不知味。眼前的美食都是从前未吃过的,却因身上疲累,失了食欲。看一眼傅子皋,他却依旧从容,仿佛坐了三个时辰马车的只她一个。


    “今日可不想去逛了。”清回出声。因着路途远,两人本也打算在邸店中住上两日,初十四再回耀州城去。


    傅子皋点点头,“不过……娘子是该多加锻炼了。”


    清回摇头连连,抿着唇角不想讲话。知他每日早间都比自己早醒上半个时辰,去外面练上一练。出嫁前,她还以为都是“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呢,哪成想自己郎君如此之勤奋……眼看着便要苦了她了……


    酒楼近旁就有一间客邸,二人先定了一日住房。屋子紧靠街边,干净雅致,窗子旁置一矮桌,上有新沏好的茶水。清回略一打量,满意地点点头,便换了寝衣,倒到床塌上去了。


    傅子皋也随着她,同样躺到了床榻上。却并无困意,加之新换床不适,半晌睡不着,只侧卧着看她。


    眼前人呼吸渐稳,长睫垂下,翘着嘴角,也不知有了什么好梦。将被子往她肩上盖了盖,抽出被她抱住的臂,走到窗边,合上了窗。


    两人未带几套行装,却装了三四本书册。傅子皋坐到矮桌边上,手中持着本书看。心中安稳恬淡,一时觉得,若能永远如此刻这般,似乎功名仕途都可拿来交换。


    有人轻扣了扣门,傅子皋起身,开门,对来人点了点头。


    -


    清回是被外面声响吵醒的。她揉着眼坐起身子,屋中燃着微弱烛光,却空无一人。不知傅子皋去了何处,一时心中空落落的。


    走到窗边,支起窗棂往下望去,只见外头灯火通明,人声阵阵,热闹十分。她微微蹙起眉间,回身用小剪子剪了剪红烛,将光引得更亮了些。


    眼下是折住的一册书,显然是傅子皋读到的位置。她顺着看了两行,却提不起精神来,心不在焉。


    终于开门声动,她拿眼望去,见傅子皋拿着什么东西,从外回来了。


    见她醒了,些微惊讶:“何时醒的?还以为娘子会睡个连夜呢。”


    清回哀怨地望着他,不想讲话。


    “怎么了?”傅子皋说着话走近。


    “你做什么去了?”清回问他。


    傅子皋将手中笔墨放在她身前矮桌上,“去找店家要了这个。”


    “叫小厮送来不就好了,何苦自己下去一趟。”清回闷声道。


    傅子皋将她从矮塌上带起,站到自己身前,“我晓得了,是娘子醒来见我不在,觉得寂寞了。”


    清回点点头,又听身旁人继续:“看来只有短暂分别,娘子才能更意识到我的好处来。”


    听他这话,清回“噗嗤”一声,终于笑开。


    两人静了一瞬,外头喧闹声更清晰,清回将眼神往窗外瞟去。


    “不如我们也去?”傅子皋问。


    清回连连点头,丝毫没忆起下晌是谁说得今日不再出去。


    ……


    街上灯火明亮,各式样铺子、小摊列在两旁,吃喝玩乐皆有之,热闹非常。


    清回感慨言道:“不愧曾是前朝之都,想来曾经的繁盛都留存下来了。”


    傅子皋却轻摇摇头,“前朝是坊市制,这个时辰早该宵禁,人们都各归各家,哪能如此呢。”


    清回也这才意识到,不设宵禁,不过是近些年来才有的事,一时感念道:“生在此时,是你我之幸事。”说着话,笑看向自家郎君——父亲与他想要做的事,不正是为生民立命,让更多百姓觉得幸运么。


    叫卖声声声入耳,更有热情商家朝着他们喊道:“郎君,小娘子,来这边儿看看,包叫你们满意。”


    清回被吸引,拽着傅子皋来到了首饰摊子旁。


    从前买首饰都是在城里数一数二的店铺中,她还从未当街买过,一时好奇地打量起来。摊上发簪良多,简朴与华丽皆有之,雅俗共赏,别有一番意趣。


    “帮我选一个。”清回对傅子皋道。


    傅子皋细细挑选了个精致的海棠花簪,还未待比在清回鬓边看,商家就高声捧场:“这位郎君好眼光,你家娘子云鬓花颜,十分衬这支花簪。”


    清回被夸得愉快,抿着唇笑,一时没忍住,小手一挥,一连买下三四个簪子。商家用锦袋装好,交到清回手中。


    付清了款,清回将钱袋拿在手里掂了掂,对傅子皋说道:“这几日在外,全仰仗这个荷包了。”说着话,刚要收起钱袋,倏忽一道身影从身旁一闪而过,清回一只手空了出来。


    她尚未反应过来,片刻愣怔。傅子皋反应极快,紧盯着那人,攥起她的手就去追。无奈人影错杂,那贼人单身一人无牵无挂,行得飞快;清回与傅子皋却担心走失,两相系着,眼看着就要追不上。


    清回索性停在原地,不再往前,“看来民风再淳朴的地方,也免不了有梁上君子的。”


    傅子皋微叹口气,“如此,未来几日咱们得想点儿赚钱法子来了。”


    却见清回狡黠一笑,微微抬起手来,“看。”


    钱袋正完好在手中。


    傅子皋惊喜望着自家娘子:“那他偷走的那个是?”


    清回再不敢自己拿,将钱袋递给他,耸了耸肩,笑道:“是刚买的簪子。”


    第52章 男儿何不带吴钩


    傅子皋一手接过钱袋子,拢入袖中,问自家娘子:“可还想再去首饰摊前买上几支?”


    清回想了想,反正也还未走出几步,花簪售价亦不贵,且难得的是这是他们第一次一道闲逛,于是笑对他点了点头。


    傅子皋在广袖下握住了她的手。清回睁大眼睛看他,又看了看四周。


    耳旁传来笑语:“无妨,此地无人认识我与娘子。”


    清回一想也是,便笑着瞥他一眼,任由他去了。两人刚欲回身,突然却见身前不远处许多人聚拢在一块,围成了一圈。


    清回与傅子皋对视一眼,颇觉奇怪,一时也好奇地走到了近前。


    只见人群中,一黑衣男子背对他们,动作潇洒,身法轻盈,几下便擒住了一灰衣贼人,从他手中夺回两个锦袋。


    四周传来喝彩声,清回分外激动,另一只手也拽上了傅子皋衣袖:“是那个偷我们东西的贼人!”


    傅子皋对她点点头。就见黑衣男子将其中一个锦袋收入袖中,又半举起另一个问道:“此物属何人?”显然是刚刚那贼人又偷到了他身上,连带着清回二人的东西被他一并夺回。


    实是个眼神儿不太好的贼子,清回笑道。刚欲应声,却听见人群另一面传来一句:“我的。”


    清回惊的张大了眼,怎竟还有冒领之人。“等等!”傅子皋拉着清回从人群间隙走到了前列,却见黑衣男子毫不犹豫,动作极快,一挥手,已将袋子朝那冒领之人抛了过去。这才听见声音,眼神向这边x儿转来。


    看清这人面容,两人又是双双一惊——从耀州城到了京兆府,怎又见到了这位侠客?


    “此物是我们的。”傅子皋道。


    黑衣男子看到两人,也微愣了愣,蹙起眉头,很快又将目光移到刚刚冒领之人身上。


    那冒领之人本就是想赌一局,若锦袋真正主人不在,自己便能坐收渔翁之利。未成想运道不济,失主就在人群中。将眼滴溜溜一转,立时便要打开锦袋。


    若是真被他知道了里面是什么,便更难以对证此物属何人。清回看出他意图,连忙道:“里面是四个花簪。”赶在了那冒领人开锦袋前。


    那人往锦袋里一看,果真如此,忙灰溜溜地合上袋子。心知此刻直接跑掉定会被黑衣男子追上,武功又不是对手,忙将袋子往人群里一抛,口中大喊:“你们来分辨分辨。”便想趁着人群混乱之机脱身。


    黑衣男子看出她动作,飞身上前,去往追赶。


    人群中有人捡起锦袋,一看:“果真是花簪。”随即向那逃跑之人嘘声连连,又将锦袋递给了二人。清回与傅子皋双双道谢,而后朝着黑衣男子方向走去。


    “多谢侠士相助。”傅子皋行上一礼,清回跟着做了个万福。


    黑衣侠士还是追上了这冒领之人,正将他挟持在地,制在当场。见两人道谢,立时想要回上一礼。无奈双手不得闲,只得向他们摇摇头,“举手之劳,顺势而为。”


    此刻还未有巡逻官兵过来,黑衣侠士唯有一条绳子,还捆在了那贼子身上。一时只得一手控制着这冒领小人。


    傅子皋上前一步,正色道:“我先控制住他,少侠可将那贼子也移至此处,把他二人绑到一起。”


    清回闻言,有些紧张地看了傅子皋一眼。此人偷奸耍滑,若是再有点功夫在身,伤到傅子皋怎么办。


    傅子皋笑着回她一个安心眼神。


    侠士点头,去原来那处挟贼人去了。


    “你胆子可大。”清回小声抱怨。


    傅子皋双手将那冒领之人两肩扣住,膝顶在他背上,对清回道:“娘子且放心,从前在长水县衙,我也没少如此辖制犯人。”


    清回深深望他,原来分别那些日子,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他更有许多进益。


    直到黑衣侠士回来,三两下将两个贼人捆在一起,清回这才暗中松了口气。走到傅子皋身边,靠着他站住。


    傅子皋又对黑衣侠士行上一礼:“从前在耀州城就已见过少侠一次,此来京兆府又得见,实乃缘分。少侠还助我与内子夺回锦袋,侠肝义胆,在下敬佩。”


    黑衣男子也回上一礼:“在下姓李,字凌烟。”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清回在心中想着,忽见黑衣男子将目光移过来:“不日前的耀州京郊,也与嫂夫人有一见。可见在下与二位着实有缘。”


    清回笑着点头,面上不变,心中却是一紧。傅子皋转头来看她,她回视一笑,轻眨下眼。心中想着——郎君,待回客邸后我便同你解释。


    终有巡检的弓兵闻声过来,打破了清回一个人的尴尬局面。几人将贼人交给了官兵。傅子皋见一旁有一酒楼,遥遥一指道:“与凌烟兄相见恨晚,可否移步酒楼,再续今缘?”


    凌烟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


    桌上两男子几盏酒下肚,话也渐多起来。清回小口饮着茶,大体知这凌烟侠士的身世了。原来他本就为京兆人士,只是母家在耀州城,是以总在两地往来。又知他小上傅子皋几月,尚未成家……


    席间谈到朝局,傅子皋问李凌烟:“兄武艺超群,冠绝一时,何不考个武举,来日报效家国呢?”


    凌烟一口将眼前酒饮尽,半晌无话。


    他取字凌烟,难不成不是取李长吉“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之意?清回坐在傅子皋身旁,一时也心中疑惑。如此一个侠肝义胆的热心侠士,竟只愿一生做一侠客,不图更大前程么?


    傅子皋刚欲说些什么缓和气氛,便听李凌烟出言:“如今朝廷,重文抑武到何种地步?我宁愿做一游侠,护一方百姓安宁,也不愿屈居人下,被毫不懂遣将调兵之人压制无为!”一语毕,酒盏重重落在桌上。


    清回心中震惊,一来他竟说出此般不敬之话,二来……双方不过初识,他出语却毫不顾忌。


    傅子皋摇了摇头:“前朝武将专权,拥兵自重,便使士兵只知节度使威仪,而不知天子,最终割据乱世,百年才定。百姓离乱,饿殍遍地,亡掉多少冤魂。国朝以史为鉴,并非是要文臣压制武将,而是相互制约,以求均衡。我等踏入仕途,求的便是致君尧舜,勒石燕然。”


    此话一出,清回看着傅子皋,心潮澎湃。果然,她嫁的官人,是这世上最有壮志的好儿郎。自那后晋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拱手送北辽,如今国朝是无险可守,少良马可冲锋上战场。收回失地,这是上到官家重臣,下到儿女百姓,夙夜期盼之事。加之西边的夏国摇摆不定虎视眈眈,国朝边防实在风雨飘摇。此般境况,有些壮志的男儿家,不正该一腔热血报效家国吗?


    想到这,清回瞟了一眼李凌烟。只见他敛眉饮酒,半晌不语。


    清回禁不住言道:“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第53章 中秋宴开菊花灿


    天边玉壶光转,人间帘幕低垂。


    酒过三巡,侠士告退,酒楼的包厢门合上,屋中唯余清回傅子皋二人。


    清回直言与自家郎君道:“大好男儿身负武功,何以宁愿做一游侠,也不愿报效朝廷?若是没有那份心怀便罢,他又难得身带行侠仗义的慷慨热忱。”


    静了好一会儿,傅子皋才微一慨叹:“抑或别有志向罢。”说着话,带着清回的手,将她搂在了怀中。


    清回心中痒痒的,抱住他的腰,仰头倒在他胸口。


    傅子皋与她目光交汇,眼中醉意氤氲,“这长春酒后劲十足。”


    清回轻声问:“你不会已醉了吧?”


    就见眼前人点了点头,将头枕在了她肩头。


    可该走了。客邸距这里还有一阵路要走,外头又马滑霜浓,傅子皋若在这醉倒,自己可如何把他带回去。想到这儿,清回想要挣开他怀,手在他颊上轻轻拍了拍。


    被人一下握住,就往唇边送。


    指尖被轻吻着,就连心尖都在发颤。她急急想要将手抽出来,却被醉中人握得更紧,另一只环在她腰间的臂也用上了力气。清回一颗心胡乱地窜着,整个人像身在云端。


    “不如休去。”傅子皋薄唇开合,道。


    “不行,”清回突然清醒,“可是在那客邸中花了今晚银钱的。”


    掌心被人轻舐,清回身上跟着一颤。


    傅子皋口中轻唤:“娘子。”


    “嗯。”清回下意识相应。


    “娘子怎未同我讲过那日遇见李凌烟之事?”


    醉中还能想起此事,清回好笑地推他一把:“吃醉了还记着这回事?”


    身前人又不讲话了,唇落在她颈上,勾起一阵酥痒。清回往一旁去躲,“你不想听我说了么。”


    傅子皋停下动作,拥着她的臂也松了些。与她拉开一点距离,翘着嘴角看她,却一副十足认真的模样,等着听她说下去。


    却见眼前人登时从他怀中脱身,轻盈盈地立到他身旁,软语道:“走啦,回去同你讲。”


    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傅子皋心中软得一塌糊涂。不自觉拉住她的手,任凭她拉扯,跟着她去了。


    街上人已稀少,灯火半明半灭。清回挽着他的臂,与他靠在一起行路,心中漾着脉脉温情。


    “你觉不觉着,此般情景,我们就似一对江湖夫妇。”在街上光明正大地挽手,不必在意旁人眼光。


    话一落,却不见身旁人讲话。清回半仰头去看他,见他也正回望着自己。


    手在他臂上轻掐一下,“做什么不讲话?”


    傅子皋拿空着那只手握住她的,十分惆怅的模样,“娘子刚才的话,才只说了一半。”


    清回笑得眉眼弯弯,却又故作不解,只道:“凌烟少侠恣意江湖,想想就快活。”


    傅子皋索性停下步子,幽怨地看着她。


    清回拖他不动,这才笑着问他:“你都醉了,今日同你说完,明日你忘了,我岂不是还要再说?”


    傅子皋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娘子同我讲的话我都不会忘。”


    这人怎么这么会x说甜言蜜语,清回这样想着,却还是难免感动,一时也变得正经一些,“那日我一见到你,便把李少侠抛诸脑后,根本把偶遇他一事给忘却了。”


    “娘子这才是甜言蜜语吧。”傅子皋满面不信。


    清回咯咯地笑:“千真万确。”-


    中秋这日,虽是休沐,但傅父还是去了衙门,说是到了晚宴时辰便归。书院也歇了课业,傅霜在傅子皋身边儿转了一天,虽没少被考问课业,但还是甘心情愿地跟着。清回从下晌开始就入了后厨,时时盯着进度。


    家宴设在庭中,一双臂环抱粗的银杏树下。空气澄澈,清风徐来,偶有银杏叶飘洒,雅趣更添。清回与傅子皋特意从京兆府带回的菊花,足有十盆之多,摆满了庭院,金黄满地,远香阵阵。


    后厨中,清回看着厨娘做菜,也生了兴致,用襻膊束住袖口,上了手:“嬷嬷,这般粗细可合适?”


    林婆子忙从一旁菜板子上移过眼来,“回少夫人的话,正合适呢。”


    清回看了眼她切的,根根一般粗细,又看了眼自己切的,微叹口气,不想做评价。桂儿在一旁笑话她:“夫人刀下的菜丝,长短粗细各不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故意设计的呢。”


    清回听她这话,不服道:“说得好似你有多厉害似的,别说切出林嬷嬷这般粗细,就连我你都不一定能比得上。”


    说着话,手中的青菜也切尽了。心知再切下去此道菜便失了美观,且自己在这儿还影响后厨中做菜速度,索性撂下了菜刀。


    桂儿显然是被清回这话给激出了兴致,也净了手,束上了襻膊,“我虽不在后厨做活,但准度定是要比姑娘强上一点的。”


    清回在一旁看她动作,禁不住笑她:“雷声大,雨点小,就会唬人。”


    桂儿看了眼林嬷嬷切的,又看了眼自己的,也丧了气,“术业有专攻,我还是伺候姑娘更合适些。”


    清回掩着嘴儿笑,在屋中转了一圈儿,见到并无丫鬟婆子偷懒,便对桂儿讲:“你且在这儿帮忙照看,我去回禀婆母了。”


    傅母正一个人在佛堂中静坐,一手捧着《金刚经》,一手转着念珠,正是清回送的那个。


    清回不欲搅了婆母清净,见状就行上一礼,想转身离开。却见婆母动了动身子,是要起来了。赶忙上前搀扶,让傅母轻搭着她的手,立了起来。


    “家宴可还顺利?”傅母问道。


    清回笑着点头,“顺利的,多谢母亲照拂。”


    婆媳正说着话,桂儿从后厨走了过来。对二人行上一礼,站到了清回身后。


    清回眼神一闪。她早就叮嘱过桂儿照看后厨,如今见她赶来,虽不慌不忙,但她心中却知必是生了什么事。


    又与傅母说了会子话,将人送回后院屋中,清回恭敬退下。这才忙问道:“怎么了?”


    桂儿这会儿也有些心急了,“采买的婆子漏买了蟹。”


    未买蟹,便做不得特为老夫人准备的五味酒酱蟹,也凑不齐整八道菜了。这原不是什么大事,但老夫人偏好这一口,这道菜是清回特意备出的大菜。清回原想着这回的宴席好好办着,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好让老夫人看看自己的水平。这司采买的婆子却太粗心了些,也不知是存心的,还是无意的?


    当务之急却不是想通这处。清回忙问桂儿:“可着稳妥之人出去采买了?”


    桂儿点头,“我已找了临澄,叫他快马出去买了,就看临澄何时回来了。”


    此时距晚宴开始不过半个时辰,即便能买回来,也不知后厨能否顺遂做完。


    这样想着,清回与桂儿快步走到了后厨。林嬷嬷正领着一应丫鬟婆子忙活,见她来了,连忙行礼。


    清回对着林嬷嬷打量片刻。要说同为厨上忙活的,她同司采买的陈婆子想来关系不差。今日差了一主菜食材,若是双方都未发觉,她是信也不信。


    林嬷嬷见清回半晌未叫人起来,提心吊胆地捏了汗一把。


    “嬷嬷平日做菜,并不提前点好一应食材么?”清回开口了。


    林嬷嬷心中发紧,将身子压得更低:“回少夫人的话,奴婢与陈婆子配合这几年,她从未出过差错,是以奴婢一时大意,并未仔细点查……”


    “既如此,”清回转而对着旁边一小丫鬟道:“那便去将专司采买的陈嬷嬷请过来。”


    “林嬷嬷快起。”清回露出个笑。看了眼所余食材,又打量一番桌上已摆好的菜,细细思忖起来。


    原本的这道五味酒酱蟹,并非有酸、苦、甘、辛、咸五种味道,而是以色称奇,五种色彩交映,给人眼前一亮之感。如今失了这道菜……清回灵光一闪,对桂儿道:“帮我去婆母处要来一些菊花茶,再去庭院中摘一点鲜嫩的菊蕊来。”


    又对林嬷嬷道:“有一道菜,我曾在古书中见过,用材只羊肉与秋菊,不知嬷嬷能否做出?”


    林嬷嬷正提着心,就怕少夫人怪她失察呢。此时听闻有将功补过的机会,立时打起十二分精神:“回少夫人,您只要能说出五分做法,奴婢定能做到十分还原。”


    ……


    待到傅父从官衙归家,换衣净手坐到庭中桌前,中秋家宴终是开场了。


    只见桌上菜肴丰盛,贴人喜好,不过分奢侈,亦不显得寻常。尤其是中间一道,将秋菊嵌到菜中,别开生面,属实能看出设宴之人的慧心独具了。


    傅母笑着看向清回:“此道菜可从没见过。”


    清回心中欢欣,“此菜原是我在古书中见的,也从未吃过。今日想起,恰林嬷嬷厨艺高妙,竟真给还原出来了。”


    “还是嫂嫂博识强记,从前看过的书现在都用上了。”傅茗巧意夸道。一时宴上笑语声声,清回眼中含着笑,心中暖洋洋的。不知不觉间,思念家乡的情绪也淡了似的。


    傅子皋朝她一笑,将菊花酒在她杯中斟满。


    忽有一阵清风刮过,银杏叶飘落几片。有一片正巧落到了傅父正端着的酒盏中。清回看到,唇角的笑凝了凝。早知道还是中规中矩一点,将家宴设在堂屋中了……


    就见傅父一愣,随即用竹筷挑出黄叶,笑开:“当真风雅。”


    清回难为情地笑,笑在脸上,却也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偷偷拿眼去看傅子皋,想叫他帮忙说句话,却见他笑着回给自己一个眼神,饮了口杯中酒。


    倏忽游廊处响起一阵喧闹,席上众人将眼移过去,是后厨的林嬷嬷带着几个小丫鬟过来了。


    第54章 如何报得三春晖


    傅母将眼神望过去:“端的什么?可是还有加菜?”


    林嬷嬷领着三四个小丫鬟,恭敬行礼:“回老夫人的话,是蟹佐姜黄酒,以朱乳酪、肥腊鸭、玉白菜做配,再用谢橘、风菱点缀。此刻端上来,也是是少夫人特吩咐过的。”


    清回笑着接道:“蟹性寒,不宜多食。”实是中秋佳节,许多人家食蟹,一时青黄未接。临澄好容易将蟹买回来时,家宴已快开,清回才做此打算的。


    “儿媳有心了,”傅父从盘中先取一只,笑言:“你们母亲最爱这一口。”


    清回将眼转向母亲,只见傅母笑着点头:“此菜做得颇新颖,风味属实算得上樽前第一流。”


    清回抿嘴儿笑,看了傅子皋一眼。身旁人正用小锤敲着蟹,趁着席间无人注意,将剥好的蟹肉放到了她盘里。


    ……


    中秋宴过,清回自是也没忘掉陈婆子。昨日事多,按下不表,今日一用过早膳,便将采买不周之事直接陈在婆母面前。


    傅母将茶杯放回手边儿高几上,看了眼堂中立着的陈婆子,“如此说来,你昨日办事不力,可还有话分辨?”


    陈婆子毕恭毕敬地说道:“回老夫人,昨日老奴竟然将蟹给漏买了,实在是粗心大意。老奴本本无话可讲……”


    清回坐在椅中,闻言登时抬起了眼。


    “只是……老夫人您也知,奴婢没念过书,不识几个大字,这历来采买之物,除却所列之单,也都另有小丫头念给老奴,”说着话,偷瞟了清回一眼,“此回是那小丫头给念漏了……”竟是想把自己摘个干净。


    清回眉尖轻蹙,“你倒说说,是哪个丫头念漏了,我将她叫来对簿公堂。”


    “是后厨打杂的小丫头,新来不久,名唤小柴的。”陈婆子很快回道。


    竟答得如此流利,定是一早便想好了的。昨日中秋事发,为防影响主人家心情,此事按下不表。如今x隔了一个晚上,再将人叫来,可不是早就想好应对之词了么。那小丫头八成便是陈婆子昨日安排好,来顶罪的,这当儿把她叫上来,若是也满嘴谎话,可就要不好办,白白便宜那陈婆子了。


    清回将这事儿在心中绕了绕,蓦得灵光一现。


    “好,那便多上来几个人。”清回道。


    傅母身后的朱嬷嬷看了傅母一眼,见她点了点头,方转身出门。不一会儿,五六个家中侍卫入堂中来。


    陈婆子一惊。原本听到清回说对簿公堂,还以为少夫人是要将小柴叫到堂中,与她回话,已暗自松了口气。陈婆子昨晚上已找了小柴,与她对好口供,让她今日咬死是那日念漏了的。如此陈婆子的罪罚能减轻不少,看在小柴年纪尚小,以家主的心肠,也定不会多为难小柴的。未成想少夫人竟一下子叫上来五六个青壮侍卫,就立在她旁边,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让她霎时方寸大乱。


    不过要说是老人儿呢,即便心中十分没底儿,面上也能强装出镇定来。陈婆子看了看四周侍卫,又将眼神落回清回身上,“少奶奶,小柴这会儿想必就在后厨呢。”


    “不急,”清回一笑,把眼望向朱嬷嬷,“嬷嬷向来是管家中下人身契的,这小柴的来历,还请嬷嬷给大伙说个一二。”


    朱嬷嬷向清回行上一礼,“回少夫人,这小柴是近日里才来府上的,是以老奴记得还清楚。她家中孩子众多,父母供养不起,便求到府上来,谋一份糊口的活计。老夫人看她瘦小可怜,便将她留下了。可怜她赚的工钱本就不多,月月还要送大半回她家中。却是个能干的,前几日老夫人还盘算着要给她涨涨工钱呢。”


    却是个可怜的孩子,清回一叹。年纪小,心性还不坚,加之穷苦,旁人若给她许点什么好处,被说动了也是情理之中。


    清回对那几个侍卫道:“你们几个,带几个婆子,去小柴那屋搜搜罢,看看可有什么东西是不该在那里的。”


    此话一落,陈婆子打了个哆嗦。原本她只是想将错处推脱,求个轻罚,可眼见着此事愈演愈大,就快变成她暗中贿赂小柴,与人合伙欺瞒主人家了。更何况小柴的情况主子们一清二楚,她昨日暗地里给小柴的那银钱,岂不是一查一个准儿……


    想到这儿,她再不敢硬撑着了。双腿发软,砰得跪下,连连叩首,急忙将所犯之事交代了个一清二楚。


    清回冷冷看着她,这奸滑之人,可算是承认了。


    便听傅母问道:“你来了有几年了?”


    陈婆子将头伏在地上,瑟索道:“自主君主母来知耀州城,我便来了府中了。”


    “已两年多了,”傅母一叹,“陈嬷嬷采买不力,遇事推诿,又兼教唆丫头欺瞒主子,便……即日离府罢。”


    侍卫将陈婆子架了出去,堂中又恢复了清净。傅母对清回道了句:“昨日家宴,你办得得当。”


    清回听到婆母所言,心中欢欣,立时生出个想法来:“儿媳尚有诸多不足,可否余下的这些日子,母亲掌家,我从旁协助,为母亲减轻些辛劳,也好多学些管家之道。”


    傅母笑着点头。


    于是从这日开始,清回佐着婆母管家,一时也觉进益颇多。从前虽也在应天府掌过晏府后院,但毕竟那时家中人口简单,只自己与父亲、轻棪。后来嫁与傅子皋,府中许多人都是曾经旧仆,又不过三日便启程往耀州来,也未多出些经验。


    清回心中觉着,如今与婆母的关系虽说不上十分亲近,但也算互爱互谅的一对婆媳了-


    调令来的这日,清回正与傅茗在一处闲坐。傅茗手中绣着帕子,说着清回生辰快到了,要亲自上阵,好好给嫂嫂操办一场。


    清回笑着听,想着也不知三妹妹这般从未办过宴的人,能给自己生辰办成什么样子,还不禁有些期待。


    外头跑来个小厮,是跟在傅子皋身边的,将二人叙话打断:“少夫人,姑娘,朝中调令到了,召大公子为河南府永安县令,官家命即日启程。”


    一时家中人心情复杂,既有为傅子皋更得重用的欢欣,亦有为又将久别的不舍……


    傅母指挥着家中奴仆收拾行装,有衣裳、细软、果子,更有耀州特产。特意吩咐装上些耀州瓷器,来日好送给京城中的晏父。


    傅父特从衙中告假一日,与傅霜一道,将二人送出耀州城不算,还顺着往河南府去的路上,直直送到了府界。


    分别之时殷切嘱托,要傅子皋为官勤勉,爱护百姓,更要心存恭谨,感念皇恩。


    “你入仕不过半年,又来耀州省亲三月。官家此番将你从长水畿县调到那距府治最近的永安赤县,可见对你看中有加。你更需克己奉公,报效朝廷。”一语毕,傅父把手扣在嘴边,咳嗽了好一阵。


    父亲已不再年轻。这几日出来送他们,实在是奔波的劳累了。


    傅子皋扶着父亲,郑重言道:“式夷式已,无小人殆。琐琐姻亚,则无膴仕。儿必谨记此语,不负双亲期许。不能膝下尽孝,父亲也定要照顾好自己。”说着话,看向傅霜。


    傅霜眼中含泪,有些激动,“兄长嫂嫂此去保重,我定照料好双亲,看顾好三妹。”


    ……


    清回立在傅子皋立身旁,望着父亲与二弟骑马而归的身影,竟湿了眼眶。父亲须发已见白,又素来夙兴夜寐,殚精竭虑。


    不知过了多久,早已望不见人影,身旁人将手覆在她臂上,轻声出言:“走罢。”


    第55章 不辞冰雪为卿热


    车轮在转,车窗中的景物时时变换,马车中坐着的人却都无心去看。清回与傅子皋并肩靠在马车中,半晌无言。


    车厢当中有一桃木小方桌,上面摆着临行前母亲给装上的果子糕点。清回偷瞟了傅子皋一眼,挑了块黄梨脯递到他眼前。


    傅子皋翘了翘唇角,咬了一口果脯。复又问她:“可累了?将桌子放下躺一躺?”


    这方桌设计十分灵巧,收起时,只需将方桌略往上一抬,自有一卡扣活动,将桌子收入厢中。又兼铺着厚厚的锦垫,人在其上,可减去一些震感。


    清回摇摇头,将头往他肩上靠。


    “双亲年纪渐大了,此回见面,父亲多了那许多白发,可我这个做儿子的,却不知是从何时开始长的。”傅子皋道。


    距他与父亲的上次见面,也已过去了两年多。


    “同是宦游人。”清回有意宽慰傅子皋几句,但却感同身受,无从开口,只得有感而发道。


    “待不日后父亲去京中做官,咱们便能常常相见了。”


    傅子皋轻叹一声,“是啊。”


    “将水递给我吧。”清回突觉有些干渴。


    傅子皋取来水囊,给她拧开盖子,想要顺势喂到清回嘴边儿。外头马车不知压倒了什么,倏忽一跃,车中人一抖,水跟着一洒,落了清回一裙子。


    清回惊地看了一眼自己衣裙,又转而气恼地盯他。


    傅子皋难为情地笑,赶忙用帕子给她擦衣裙。


    清回也用手拂了拂裙子,手上湿湿的,赌气似的往他手上蹭,“我需得换一身。”


    随身衣物就置在车中一角,傅子皋拿来包裹递给她。


    清回接过,一双眼却盯着傅子皋。


    傅子皋又笑,轻声道:“娘子还怕为夫看么?”


    “怕——”清回故意拉长音调。


    “那我转过头去。”话头一落,傅子皋立时转过了身。


    清回目色深深地盯着他后脑勺,也不动作,翘首以待。


    果不出她所料,不一会儿,傅子皋便转了转头,将一双眼瞟了回来。


    清回被气笑,一双手推在他背上,将他赶了出去。


    ……


    坐在马车门外的梁子上,傅子皋落寞地同驾车的临澄肩并着肩。


    “你听到了么?”突然对身旁临澄道。


    临澄霎时打起精神,眼睛微向傅子皋一瞥,“何……何事?”


    傅子皋与临澄亦是自小一起长大,见他这幅磕巴模样,便知已听见了几分。一时嘴角的笑瘪了瘪。


    此时此刻,刚才那股子别情却也淡了。眼中是林中秋色,漫天的黄叶飘散,竟觉豪情萦怀,秋意无边。天高任鸟飞,来路是仕途光明,抑或波澜壮阔,都要凭他去闯上一闯。


    回身对车厢中人问:“可换好了?”


    声从车厢中飘出,“换好了。”


    傅子皋掀开车帘子,向清回道:“出来坐坐。”


    清回心动,将手递了出来。


    傅子皋带着她落坐在自己身旁,x又将她腰牢牢拦住。清回深吸一口气,看着跟傅子皋眼中一样的景色,心中有暖意漾开。


    -


    日头西斜,几辆马车前后停在了一客邸前。


    乡间邸店,落在山道旁侧。两层楼高,正面三间。长竿挑起一风帘,上书:久住林舍。


    清回与傅子皋并肩而入,掌柜的是一中年男子,面相忠厚,热切地上前招呼:“客官几位?”


    傅子皋回道:“七人,四间房。”自是清回与他一间,桂儿与伺候的朱婆子一间,临澄与两位车夫三人两间。


    被店中小厮引进屋内,清回环视一周,此地与京兆府的邸店虽比不上,却也朴素干净。


    清回对桂儿与朱嬷嬷道:“你们与也去屋中歇一歇吧,晚些再一同用膳。”


    桂儿二人点头退下。


    再回过头来,傅子皋又已手中拿着书,坐在桌旁读了。清回在屋中转了转,颇觉无聊,褪了外衫倒在床榻间。


    不知过了多久,被人轻声叫醒:“去用晚膳罢。”


    清回睁开眼,看了看傅子皋,又缓缓合上。傅子皋好笑地去拽她的臂,想将她扶起。清回浅蹙眉尖,胡乱地摆手,“还是叫店中小厮给我送过来罢。”


    傅子皋无奈地笑,心知清回这是累极了,便也不再扰她,自退了出去。


    耳旁声音消尽,清回转了个身子,面向里侧。昏昏沉沉睡了一会儿,仿佛又听见屋门开合,想来是送饭丫头至了。睡意正浓,她只闭着双眼不动。


    却依稀哪里不对……


    并未听闻杯盘声响,也并未听到第二声关房门的声音。来人好似未走,脚步声还仿佛越来越近。清回蓦的睁开双眼,困意顿消,僵硬着,一时不知如何动作。脑中极速地转着……


    傅子皋与桂儿、临澄几人去楼下堂中用饭,应不能这么快归来,自己呼叫必也难以听到,反打草惊蛇。来人若只为偷窃也还好,可若心怀歹意……一路进来,她记得店中除了掌柜的也还有旁的男子……这样想着,清回心中紧张更甚。


    脚步声声声靠近床边,清回一颗心也越跳越快。眼前只一方枕,她悄悄碰了碰,有六分硬。以她的力气,想来难以击中来人要害……却也别无他物可用。脚步声到了床边,突然停下。清回一鼓作气,双手飞快拿起手边方枕,就向来人击去。


    一击未中,清回心道不好。待看清眼前人,却又深吸了口气,愣在当场。


    只见一八九岁孩童,正立在自己眼前。


    清回缓了口气,稳住了心神。又缓了一小会儿,这才问他:“你是何人?来我屋中作甚?”


    孩童眼睛很大,眸光清澈,“姐姐长得像我家姐。”声音脆生生的,还有些讨人喜爱。


    “哦?”清回露出了笑,“那你姐姐呢?”


    孩童敛了敛眼睫,闷闷道:“她几年前远嫁了……”


    见他情绪低落,清回生出些好奇。


    孩童继续:“我名叫庄礼,前一阵子父亲故去,我与母亲在家中无以为继,只得去投奔家姐。谁料走到半路母亲突病,已在这店中停了十来日了……”


    清回有些心酸地望着他,上前拉住他干净的小手,“你与你母亲可用饭了?”


    庄礼摇了摇头。


    “那先随我去用饭好不好?”说着话,带着他起身,出了屋门。


    正赶上傅子皋带着一小厮,端着饭菜回来。


    “是同为住店的孩子,他母亲患病了。”清回同傅子皋解释道。


    傅子皋打量那孩子片刻,随即示意小厮将饭菜摆在桌上,对清回道:“娘子先用饭。”


    清回坐下,将手覆在傅子皋臂上,“他与他母亲也还未用呢。”


    傅子皋点头,自己坐在清回身边,也叫庄礼坐下。一面给他夹菜,一面细细问话……


    待到临澄回来,傅子皋叫他将庄礼带出去,又叫小厮给他母亲送了饭食。


    屋门合上,清回叹道,“实是个可怜孩童。”


    傅子皋将她散落的一缕发绾到耳后,思索着,“我见他心思敏捷,举止有礼,似乎并不寻常。”


    “是么?”清回挑挑眉头,也跟着思索片刻。碗中被夹来一块青菜,她立时给傅子皋夹回:“我不爱吃这个。”


    傅子皋笑着看她,又问:“他是如何进来的?”


    清回这才又想起了方才的一场虚惊,十分委屈地同傅子皋形容了一番经过。


    “往后我可不敢一人在邸店住了。”


    傅子皋霎时有些后怕,忙一下下拂着清回的肩,“这店地处郊外,不比从前,往后在外,我定不将娘子一人落下。”


    ……


    夜已三更,清回与傅子皋睡熟。忽地一阵急急敲门声响,将两人从梦中惊醒。


    清回被吓了一跳,拍了拍自己胸口,看着傅子皋下了床,燃起红烛,随即开了门闩。


    一身量尚不高的孩童扑入,口中叫着“姐姐救命”,正是庄礼。


    “何事?”傅子皋将他拦在门口。


    庄礼向傅子皋连连作揖:“求您帮帮我与母亲……”


    傅子皋耐心询问:“发生何事了?你先同我讲讲经过。”


    庄礼语中含泣,讲话却条理清晰:“母亲重病,我们已无余钱,店家……店家今晚就要赶我们走了。”


    清回透过屋中屏风,隐隐望向那边身影。这孩子年纪不大,怎就如此苦命……爹爹故去,家中断粮,母亲带他投奔姐姐,却又路上染病,身无分文……不由得也披好衣裳,绕过了屏风。


    桂儿与临澄也听闻声响,双双赶来。傅子皋理了理清回衣衫,给她披了件外袄,一道跟着庄礼下了楼。


    一楼一卧房门口,一面色发白,身姿孱弱的女子正同店家讲话。声音有气无力,显然病已膏肓。


    只听店家说着:“夫人也请体谅体谅我们不是。你们自个儿才交了几日住店钱,今日都在我们店中盘桓了十几天了,我们已是仁至义尽。小本儿生意,实在不好做啊……”


    见庄礼将清回二人带来,店家顺势言道:“正好,也请两位客官给评评理。”


    清回望着这情景,蹙起了眉尖。一边儿是病弱妇孺,一边儿是规矩法则,说起来还是店家在理,可仁义上又看不下弱者受难……


    若自己与傅子皋慷慨解囊,虽可解庄礼二人一时之急,可他母亲病重,日后用银不知如何,这个量又如何量度?如若再更有不好的,庄母病逝……那是否要预留出下葬与资助庄礼长大的银钱?


    清回一时不知怎样去解,将目光转向了傅子皋。


    只见傅子皋略一思忖,言道:“此处乡中,可有公允耆老?”


    店家点头。


    “如此便好解。”


    此话一落,众人都将目光移向傅子皋。


    只听他继续:“只消掌柜的明日将此事讲与耆老,再与他一同报到县衙。此后住房、看医用银几何都详录在册,便可在此间事后前去县衙,凭支领银。”


    店家与庄礼母子俱是一喜,“此话可真?”


    傅子皋点头,“此乃国朝律法……”


    待两个人回到屋中,清回满脸崇拜地看他:“官人博识强记,竟知这些。”


    傅子皋笑着揉她的发,“娘子当我是做什么的?”


    清回恍然有所悟,笑着翘起脚来,将双臂揽在他颈上:“官人是辛勤为民的县令——”


    傅子皋双手揽住她腰,下颌顶着她发心,将她往屋里带,“只是如今许多律法还不为百姓所知,合该想个法子普及才是……”


    清回心中软软的感动,笑着将唇印在他颊上。


    第56章 辜负香衾事早朝


    永安县升县不久,专为奉皇室陵寝而设,事务繁多,责任重大。除统领县中庶务外,知县更需得注重维护寝陵安全。


    傅子皋到的第二日,一早上便去了县衙,同前任知县交接大小事宜。清回起来后,先给两方家人与几个好友去信,告诉他们自己与傅子皋已到了新址,并上一切安好。又给京中新宅传信,着常嬷嬷与善元、秋分即刻启程过来。


    随后起步前堂,朱嬷嬷已领着牙婆到了,正立在厅堂中。其后站着两排整二十个小丫鬟,是清回打算从中添置家仆。


    清回上前两步,给二人赐座。


    朱嬷嬷立时推拒一番:“夫人说的这是哪里的话,我们为奴的,原也没有坐着回话一说。”


    清回见她神色恭谨,丝毫不因是婆母派来的便态度倨傲,一时心中感念,知婆母是送来了她身边的稳妥之人。


    于是更添一分真诚:“嬷嬷是母亲送来助我管家的,资历深广,且又看着官人长大,在我心中也就如同长辈一般。”说着话,自将朱嬷嬷让上了座。


    朱嬷嬷连连推拒,x最后还是拗不过清回,落了座。


    清回将目光递向那牙婆。


    那牙婆见惯了世事,人情练达,立时便请安言道:“夫人安好,老身姓张,旁人惯叫我张婆子。”


    清回也请她上座:“张嬷嬷也请快坐。”随即也转个身,在正对堂门的主位落了座。


    桂儿将外头立着的两排小丫鬟宣了进来。


    清回不近不远地打量着,见她们穿着一色衣裙,绾着一式发髻,就知道这张嬷嬷平日里也是个重规矩的。


    “我选府中人,不求伶俐聪慧,也不论容貌几何,最看中的是一个“本分”。要能干好分内之事,也不存卖主求荣的歪心。不知张嬷嬷手下的这些丫头,可有格外拔萃的?”


    张嬷嬷忙起身回道:“此次给夫人送来的这些,已精挑细选过,都是老奴手下最拔尖儿之人了。”


    清回点点头。心中知晓人不可貌相,此时不论多合眼缘的丫头,也料不出她往后会否生变。自己的规矩又已阐明,是以只随手一指,选中了十个丫头。对下手朱嬷嬷问道:“嬷嬷看来呢?”


    朱嬷嬷起身回话:“夫人英明。”


    清回笑着请她回坐,“往后这几个丫头都要辛苦嬷嬷管教了。”


    待牙婆领着其余人去后,清回同留下的丫鬟们细说了家中规矩,又将一二三等丫鬟的月银同她们讲明。叫她们都先从粗使丫鬟做起,来日论表现擢拔。


    或浆洗、或打扫、或下厨、或修剪花草,将她们都指派好了活计,已近晌午。清回在自己屋中宣了午膳,透过窗子向外望了一望。


    从前厅回后院的必经路上,落满了晚秋的黄叶。三两个丫鬟在清着路,黄叶已装满了几个袋子。


    上任县令并未在此官舍中住,而是在外租赁房屋。是以这不大的园子已空出了许久,全收拾出来也需得些功夫。


    桂儿拿着小木锤儿,坐在她身后,给她轻锤着肩。她舒服了一会儿,将桂儿拉着坐在对面,“今日只你我,便一块儿吃吧。”


    自成亲后,还是第一次同桂儿一块儿用膳。从前几月,不是与傅子皋,便是与婆家人。


    桂儿笑着坐了,感慨言道:“姑娘如今,作了知县夫人了。”


    清回也笑开,“就如多年前的母亲一般,像是在走父亲母亲走过的路。”


    ……


    傅子皋回来时,清回刚从浴中出来,正换着寝衣。


    听见他唤自己的声音,清回一面系着衣带,一面从屏风后走出来。一下撞到来人怀中,被紧紧拥住腰身。


    “急什么?”清回笑他。


    傅子皋闷声道:“娘子都不想我么?”


    清回一瞬间便心中发软,也不由得转为拽着他衣襟,将头靠在他怀中。


    两人就立在屏风边上,半晌也无言。


    “今日累么?”同时开口了。


    “不过是熟悉熟悉永安庶务,还无甚费脑筋的。”傅子皋先道,“娘子呢,今日府中也无数琐事罢。”


    “今时不同往日,有母亲前些日子的教导,我如今也算是游刃有余。”


    胸腔在震,傅子皋笑声传入耳中。


    清回笑着去看他,刚仰起头,便被人一下含住了唇。傅子皋拥着她往里间儿带,甫一倒在床榻间,便去寻她的衣带。


    清回急急喘着气,将手揽在他颈。耳边是他的声音:“从未离开娘子这样久。”


    清回轻轻“嗯”了一声。自成亲后,两人日日腻在一处,即便是在耀州城,他也没出去过这样久,连晚膳时辰都未归。


    “官人晚膳吃的什么?”清回想起问他。


    傅子皋在她身前轻掐了一把,惹得她拿眼瞪他。半直起身子,慢条斯理解自己衣带,傅子皋口中言道:“同上任尹县令去酒楼中用的饭菜。”


    清回睁大眼睛,翘起右腿踢他,“白心疼你,原以为你是在衙中辛勤,仓促用的膳。”下晌临澄只说他不归来用膳,可没说他是去酒楼吃的。


    傅子皋笑着去按她的腿,“娘子可轻着些,”复将脸凑到她面前,“也当是为上任县令践行。”


    “哦,”清回挑着眉眼问他:“既是践别场合,可是有歌姬唱曲儿了?”


    傅子皋低低地笑出声来,叼了下她的耳垂,却反问她:“娘子猜呢?”


    清回又要踢他,这次却被人提前防住。在床榻间折腾一会儿,已是薄汗微出,累得呼吸急促。清回懒得再动,只气鼓鼓地去瞪傅子皋。


    傅子皋笑声更大,手在她滑腻腰间抚弄,“娘子放心,为夫不叫歌姬,娘子珠玉在前,旁人唱得都是寻常。”


    清回这回满意了。耳侧是傅子皋起伏的呼吸声,身前人的唇从她颈间往下移着,她轻抿着唇,将手置在他发间,一双眼缓缓闭上……


    外头传来声响,是新来的丫鬟在门外问,是否进来端浴盆。


    清回微掀开眼皮,傅子皋刚要讲话,就听外头桂儿将来人叫走,口中说着:“如若需要,主君主母自然宣你。”


    “定是新来的。”一翘嘴角,清回道:“今日府上收揽新人,新来了十个丫头,还未教导规矩。”


    身前人专注动作,也不讲话。清回将身子往他怀中缩了缩,拍了拍他。


    傅子皋回来含她的唇,笑意从眼角溢出来,含糊应声。


    清回轻咬他唇角,眉眼却盈着笑。


    又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清回断断续续地问他:“你明日几时去衙中?”


    傅子皋回她:“卯时。”


    清回复又合上眼,心中想着,看你明日如何能起。


    第57章 温柔乡里怪天明


    第二日一到卯时,清回也醒了来。


    眼中是身边人在换着衣衫,她将手搭在空出的方枕上,迷迷澄澄地眨眼。这人倒是自己起来了,没用她叫。


    傅子皋回过头来,见她也醒了,忍不住俯下身,凑近,在她唇上轻啄两下。


    清回满心蜜意地望着他。


    傅子皋被清回望得挪不动步子,一时也用指尖去勾着她发丝,拇指一下一下揉她的耳垂。


    清回见他这幅样子,蓦的神思飞远。想到那汉成帝自从有了赵合德,极尽宠爱,甚至直言,当老死温柔乡,可见女色惑人。傅子皋不会沉迷夫妻之事,从此不求上进了罢。


    于是紧忙按住他的手,对他道:“官人快去吧。”


    傅子皋一时未反应过来。眼前人刚刚还满目缱绻地望着自己,现在却想要推自己离去,情绪变化怎能如此之快。


    呆愣这一瞬,只见清回已闭回双眼,一副要睡了的模样。无可奈何地看她一会儿,傅子皋掀起被子,将她露在枕上的雪臂收回被中,落寞离开。


    ……


    待到清回再睁开眼,天已大亮。桂儿端着脸盆进来,服侍她净面,笑对她说:“姑娘如今又不用早起了。”


    清回将巾帕递给她,笑得咧开嘴,“这便是上无需服侍长辈的恣意么。”


    倏忽忆起昨晚的事,对桂儿问道:“昨夜里门外的是谁?”


    桂儿回道:“被姑娘安排在屋内伺候的丫头,名叫春容的。”


    清回点点头,记住了这一名字。也不知是她有意露脸儿,还是真是新来的不懂规矩。


    待用过饭,清回与桂儿一道站在回廊上,往园中打量。


    经昨日一日的拾掇,官舍四处已恢复了干净雅致。永安因是升县不久,此处官舍也才新盖几年,比之公婆住的耀州官舍,虽不大,屋宇建造上却要好出不少。


    园中对称植的两棵玉兰树还不算粗壮,枝丫延展,却也足以掩一片阴凉。清回都能想象到来年早春,看到玉兰花开、馥郁飘香的盛况。


    清回往东边儿树下指了指,对桂儿道:“不如便在此树下摆上方桌,来日好下棋赏花。”


    桂儿点头,笑语:“就像京中的家一样。”


    京中……是桂树下的石桌石椅。宦游在外的人,总愿能将居所装点成记忆中的模样。


    清回从回忆中抽离,想了想又道:“再在园中角落种上些牡丹吧。”


    “姑娘,回廊上还没有灯呢。”桂儿想起来,提醒她。


    清回抬头望了望,廊顶上是质朴的梁子,并不如家中那样雕着花、饰着彩绘,却别有一般简朴的大气。


    “要带长穗子的宫灯,就如咱们晏府上那样。”


    ……


    傅子皋晚间归家时,清回正坐在回廊下的美人靠上,背对着园门,让人看不清动作。


    他止住丫鬟们出声见礼,脚步放轻,走至她身后。


    眼前清回斜斜坐着,一只手臂随意支在矮靠背上,另一只手中拿着本书,正看得x心无旁骛。


    他在她身后跟着看了一会儿,见她毫无所觉,倏忽玩笑心起,一个闪身,跨过回廊,落坐在她身侧。


    清回被吓了一跳,手中书没拿稳,顺势落下,被傅子皋接起,合上去看书名。


    《汉书》。


    清回先是被惊了一下,又是被夺走了书,一时间一双眼怒怒地盯他,嗔怪道:“你这样合上,我都不知刚刚看到哪页了。”


    傅子皋一笑,将书翻开来找。


    “娘子刚刚看到冯唐传,想来应是在……这里。”说着话,竟很快翻着了。


    清回十分惊喜。竟能找得这样快,自家官人果然强记博闻。往后若与他赌书泼茶,自己定要输的透彻了。


    倏忽想起什么,清回环视园中。见丫鬟们都做着手中活计,并未往这边儿望来。


    傅子皋看她动作,轻笑几下,道了句:“他们早晚会习惯的。”


    朱嬷嬷见到傅子皋回府,过来请安。朱嬷嬷是跟在傅母身边的老人了,傅子皋对她也很尊敬,站起身子,与她说了几句话。


    待朱嬷嬷去忙其他活计,傅子皋问清回:“这些日子与朱嬷嬷相处,可还习惯?”毕竟是母亲派来的人,傅子皋担心清回投鼠忌器,反叫她自个儿心里不舒坦。


    清回意外他能想到这处,知他是一心为自己着想,摇了摇头。心中像这日的暖阳一样温暖-


    这日,清回应县中几个大户人家娘子的邀约,去往李家娘子府上赴宴。


    这还是清回出嫁后,第一次参加妇人宴会,且又无相识之人,是以也做了些准备,事先将县中几个大户家中大致情况做了番了解。


    恰常嬷嬷、善元、秋分已至县中,清回便带着桂儿与秋分,一道过府上去。


    宴上已到了许多人,清回面上挂着笑,一一与她们招呼。


    虽是在县中,这几家娘子打扮得却十分体面。时兴的衣裳,繁复的首饰,倒并不比京中的娘子们差上几分。想来这永安县富庶之户不在少数。


    李家娘子殷勤相迎,“不愧是京中长大的娘子,这般气度容貌,哪是常人能比的。今日知县家娘子能赏光前来,实在是我们的福气。”


    “今日多认识几位姐姐,才是我的福气。”清回笑着回道。


    “早便听闻晏妹妹未出阁时,在全京城都是有名儿的,今日一见,果真是标致极了。”这话是张家娘子说的。


    于家娘子接道:“可不,今日一见晏妹妹,就如见了九天仙女一般。”


    清回口中说着自谦的话,也时不时去恭维一下。却还是被夸得眉眼弯弯,一时只觉永安县的女子讲话怎都如此好听。忽的瞟到于家娘子欲言又止的表情。


    清回下意识等她开口,可席间话又说了小半晌,那头也无甚举动。


    各家娘子也都口干了,李家娘子使唤几个小丫鬟来奉茶。


    清回接来茶盏,置在鼻端一闻,竟是上好的蜡面茶。此茶在京中便已价格不菲,不知到了永安县,市价几何。想自己虽是知县娘子,可这种场合只为赏花叙话,如何需要又讲好话,又奉好茶,如此规格的招待她。无事献殷勤,莫非有事相求?


    这样想着,清回吹了吹盏中浮乳。听得张家娘子道:“我好似听闻,城东新划出的那块地皮是要出卖了。”状似不经意一般。


    “正是如此呢,”李家娘子接道:“前几日我听我家相公提过了。”


    于家娘子也点点头,“只是不仅是咱们县中人,便连临县中的陈大户家好似也盯上了这块地呢。”


    清回略一抬首,便见屋中三位娘子的目光都炯炯地盯在了自己身上。她半敛眼睫,小酌一口手中茶,心中想着——糟糕,进了虎狼窝了。


    第58章 身犯险,犹不悔


    城东这块地清回几日前也曾听傅子皋提起过,原是先前城中一富户所有,因犯了事儿,被上任知县收缴充公。虽地处城东,但连接临县,人迹往来,也颇为繁华。早有许多大户盯上了这块地,私底下想要找傅子皋密谈的也大有人在。


    却未成想,竟有人想另辟蹊径,从清回处找寻门路。这还是清回第一次经历此种事,一时间有些发愣。


    又听李家娘子道:“此地是本县所有,若是出卖,知县定也会优先考虑咱们几家,哪能去包给那陈大户呢,”说着话,看了清回一眼,“晏妹妹,你说是吧?”


    清回眨了眨眼,这话头终于递给自己了。若是干脆拒绝,初来驾到便给这几家娘子留下不好印象,来日在县中妇人圈子也不好相处;若是把话说得模棱两可,又空给人家希望;若说答应,自更不能,她可没意愿去影响傅子皋的决断……


    将手中茶盏放下,看着屋中几人,清回蓦的灵光一闪。


    “城东新划出了一块地么?我还是头回听说。”


    几家娘子见她话中竟丝毫不知这县中大事,纷纷一愣,一时也不知真假。张家娘子回道:“可不是么,我们几个家中原本便是做着买卖营生,在这县中也算是数一数二。若是将此地买下,再多开上几家分店,也是益一方水土的好事儿。”


    “哦。”清回点了点头,表示知晓了情况。


    李家娘子继续:“把地卖给我们几家,生意好了,我们纳的是本县的税。若是卖给了那陈家,肥水岂不是要流外人田了。”


    这话还算中的,清回看了李家娘子一眼。


    对面又来问她:“晏妹妹看呢?”


    清回收回目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几位姐姐,我也有心帮你们说上几句,可……”说着话,声中还带点哽咽:“你们也看出来了,我家官人平日里说一不二,并不与我讲这些事情。我远随他来此,背井离乡,身边儿连个能照应的人都没有。你们也知这世道,身为女子,原本就不易……”


    张家娘子也是远嫁来的,听清回这样说,联想到自己的心酸之处,眼中也不由得带了些同情。于家娘子本就心软:“妹妹的心酸,我们也能懂。只是还望妹妹帮着说上两句,今后我们就是你的姐妹,也当处处照应着你。”


    独李家娘子神色不变,“此事若能成,定不会亏了妹妹你。”


    清回假意拿帕子拭泪,点了点头:“妹妹定会尽力一试,只是结果如何,实在不敢保证……”努力维持着表情,心中想着,旁的就由他们联想去罢。


    ……


    待到晚间傅子皋归家,清回同他讲了白日之事。


    傅子皋笑得灿烂,“竟不知娘子如此机灵。”


    清回不理他的调笑,却对他对这块地的处置十分好奇,“不知官人对这块地作何打算?不会真打算包给那陈大户吧?”


    傅子皋神秘一笑,“本县的地,自然要留给本县纳税,只不过……”拉着清回坐在自己身旁,“我并无意出卖,而是招募本县佃户耕种……”


    “我去此地中看过,土壤肥沃,十分适宜种田。”


    清回笑开,“如此两头都不得利,两头也都不算得罪了……”-


    傅子皋休沐这日,两人起意去县中的永安寺进香。


    永安寺为皇家寺院,在皇陵附近,首要用来为国朝皇陵荐福。是以寺中肃穆庄严,往来人烟稀少。


    清回与傅子皋肩并着肩,在庙内缓步行路。


    “那时在应天府的白云寺,你怎么就想要同我表露心意了呢?”清回明知故问。


    傅子皋看着眼前娇俏的娘子,促狭心起,故意问道:“哪时?”


    清回气鼓鼓地去掐他的臂,口中说着:“负心汉。”


    傅子皋顺势去握她的手,翘着嘴角笑。


    清回自是不会叫他得逞,抽出手来,先迈进主殿的门。


    两人一路进香,绕着绕着便至后头一偏僻院中。本就少行人的庙中,此处更是悄然无声。


    傅子皋快走几步,追上清回,握住她的臂,“娘子生气了?”


    清回轻哼一声,嘴角却压不住笑,仰着头来看他。


    傅子皋一眨不眨望着她的眼,身子与她更近了些,突然就想做一些在白云寺没能做成的事。


    清回看着他越靠越近的颊,像是被定住了似的,一动也动不了,眼神儿不自主地落在他的薄唇上。


    呼吸越来越近,眼看着傅子皋的唇就要碰上她,倏忽耳闻一阵脚步声响……


    傅子皋反应极快,拉着她的臂,迅速闪进了偏殿中。


    躲在门后的两人对望着,都呆愣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人来了,分开就是了,何以要躲呢x?


    “都是你做贼心虚。”清回小声说。


    笑从眼角溢出来,傅子皋顺势在她颊上亲了一下。


    清回捂着颊,刚欲继续讲话,却听门外一声音说:


    “大哥,这附近无人吧?”


    旖旎心思顿时消失,清回与傅子皋对视一瞬,都意识到事情似乎不简单。


    门外又一男声道:“往日都无人,我就不信今日能有人。”


    只听“哐当”一声响,似是什么兵器落到了地上。另一人说道:“保险起见,还是去这三个屋子看看罢。”


    清回与傅子皋心中俱是一惊。三个屋子,自然便包括他们所处的这处偏殿。傅子皋环视四周,只见殿中并无能遮挡身形之处,只一侧有一偏门,不知进去后会否是穷途。


    脚步声越来越近,傅子皋一沉心,将清回拉进偏房中,轻掩上了门。


    清回腿上有些发软,紧紧拽着傅子皋衣袖。这间屋子果然是尽路,并无旁的门了。


    傅子皋拥着她,往门后死角带。如今只能求来人探查不细,找不出他们去。


    来人转眼便靠近这扇门,清回与傅子皋紧紧攥着手,都放轻着呼吸。


    门被推开,来人一只脚迈过了门槛,口中随意哼着小曲儿,在屋中环视一圈儿。


    “大哥,这间也没人。”说着话,退了出去。


    万幸是个不细心的。清回与傅子皋放下心来,耳中听着来人已回到院子里,终于舒缓了些心神。


    却听傅子皋轻声道:“你在此处坐着,我去外间儿,试试能否听到些什么。”


    清回一惊,立时紧紧拽住他的手,不叫他去以身犯险:“他们有兵器,说不准是逃兵。”


    “那我更要去看上一看,”傅子皋用闲着那只手抚了抚清回的颊,“你家官人可是知县。”


    清回又急又气,皱着眉头看他,几欲盈上泪。


    “娘子放心,他们此刻必已掉以轻心,只要我不弄出什么声响来叫他们听见,不会有事的。”


    “那我与你同去。”


    男人力气很大,很容易便挣开她的手,对她一笑,“娘子等我。”


    傅子皋轻声走到偏殿门口,他们原本躲的位置。将纸窗弄出了小洞,向外打量着。


    只见三个男子,坐在院中的树下谈话。一旁摆着的兵器他十分眼熟,正是县中给皇陵卫兵配的兵器。


    傅子皋皱了皱眉。


    离得太远,那头儿讲话声也不大,声音听不清楚。不过看到那些兵器,傅子皋对他们的身份便也心知了。


    又过了一会儿,几人密谋结束,纷纷离去。


    傅子皋回到小屋,见清回还是在原来的位置,却坐在地上,眼眶有些发红。


    心中霎时一疼,立时俯下身子,想要将清回捞起来。


    清回却没去拉他的手,扶着身旁的墙壁,自己立了起来。拂了拂身上的灰尘,就要迈过门槛。倏忽意识到什么,问他:“外面人走了?”


    傅子皋轻应一声,去拉她的臂。


    清回快走两步,却还是叫他得逞。她用力挣了挣,挣脱不来,索性随意他动作,不去理他。


    傅子皋拥住她的腰,与她面对着面,“娘子,我错了。”


    清回半低着头,不想看他。


    “娘子。”傅子皋软着声音,矮下身子去寻她的眼。


    清回将头转过去,躲他的视线。


    将人拥得更紧些,傅子皋柔声轻唤:“娘子。”


    见他如此,清回也不由得心里发软,“今后若还遇到此般险事,你还会否以身犯险?”


    傅子皋不想欺瞒,只好不去应声。


    清回知他意思,心中发酸,泪一滴一滴落下,再难控制情绪。


    傅子皋一颗心也被揪着发疼,连忙用指给她轻拭。


    ……


    一路无话,一下了马车,清回就快步往自己屋中去。


    傅子皋跟在后面追,路遇常嬷嬷与朱嬷嬷疑惑的眼神,也顾不上去管。


    清回回到屋子,转身便欲掩上门。正赶上傅子皋将手探入门缝中,只好生生止住,扭头去美人塌上坐。


    傅子皋挨着她坐下,把手放在她腰间。


    清回两只手按在他掌上,想要将他手拿下来。却被人顺势握住,另一只手也拿上来,将她整个人环住。


    “你无赖。”清回对他道。


    傅子皋应声:“只对娘子无赖。”


    清回拿他没有办法,叹了口气,终于将脸颊转向他。


    “我知你做的是对的……”


    傅子皋期盼地看向她。


    “可你是我官人。”


    傅子皋点头,他都懂。


    清回眼泪又要出来,一时连忙眨了眨眼,想要收回泪珠:“你让我静一静。”


    傅子皋点头,松开环着她的臂,立了起来,转身,出了门去。


    清回愣了愣,瞪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时未反应过来。


    不过片刻,屋门又被打开。清回紧忙收回目光,假意去看屋角摆着的青花瓷瓶。


    傅子皋翘了翘唇角,拿着手中东西,坐回了塌上,在方桌对面。


    清回忍了一会儿,还是转回头去看他。


    傅子皋笑,“你官人打算凭着记忆,将那三人画像画出,方便来日找寻。”


    当时屋外情形,清回心中还有许多疑惑,此刻却也不好打扰他。只好点了点头,自己回里间儿床榻上生闷气去了。


    第59章 破青萍,立苍苔


    待傅子皋画好画像,回到里间儿,只见清回将身子朝着里侧,动也不动,好似已然熟睡了。


    被褥矮下去一块,傅子皋坐在床边儿,俯下身子,凑近去看她。


    眼前人长睫敛着,如瀑的发散在面颊两侧,萦着一股淡淡的香。


    “睡了?”他轻声问道。


    听见声音响在耳畔,清回将眼睁开个小缝,又很快合上,还不耐烦地蹙了蹙眉尖。


    傅子皋笑,脸离她更近了些,“这个时辰睡,晚间还睡不睡了?”


    清回拿被子遮住面,嗔怪道:“你管我。”


    傅子皋拿手去拉被子,将她整张脸剥出来,白玉般的小脸裹在被子里,观之可亲。


    “我不管娘子谁管娘子?”说着话,还凑在她面颊上,轻吻一下。


    清回没忍住打了个哈欠,随即故作嫌弃地捂着颊,口中说着:“我要睡个连夜的。”


    “还没用晚膳呢。”


    “不用了!”


    傅子皋无奈地笑,倏忽想起来一事,勾了勾嘴角:“莫非娘子不想知庙里头发生的事了?”


    这话自引起了清回的好奇,终于半睁开眼来看他。


    傅子皋继续:“外头那几个拿着兵器的,不是逃兵。”


    不是逃兵?却拿着武器,难不成是匪寇……


    “是皇陵卫兵。”傅子皋解答了她的困惑。


    皇陵卫兵,自是为守护皇室陵寝而设。几个人聚在寺中密谋,还特要避开人去。那陵寝中随葬宝物不知几何,莫非是要……


    “监守自盗?”


    傅子皋对她点了点头。


    清回认真起来:“据我所知,仅是禁地内,便有守奉卫兵五百,再加上三巡检所带士兵,总计八百。不知官人将那几人长相记住几分?”


    傅子皋一下下拂着她散落鬓边的发丝,笑语:“不过五六分。”


    清回还浸在思索中,“这样大的数目,便是能记住八九分,凭借着画像筛查也并非易事。想来要费一番功夫找寻……”说着话,按住他乱动的手,“他们可约定了哪日生事?”


    傅子皋顺势将她的手握在手心中摆弄,“未曾听见。”


    这便不太好办,清回又问:“官人是否明日便开始,在皇陵卫中筛查?”


    却见傅子皋摇了摇头。


    被勾起好奇心,困意顿消。清回双手握住他的手,对他软声道:“那是何时?”


    傅子皋见她认真执著,又娇态毕露的样子,似被蛊惑了般,立时也收起了逗弄她的心,“今晚亥时一到,便开始筛寻。”


    清回睁大双眼,顷刻领悟:“他们既能今日白日现在寺中,不是告假,便是晚间当值。生事在即,如若几人聚合告假,必定引人注意,想来是夜间值守。如此,筛查可省去一半人力……”


    傅子皋笑着感慨:“我家娘子如此聪慧。”


    “只是明日一早还要去衙中,官人这一夜定是不得好歇。”清回有些心疼地望着他。


    傅子皋笑着揉了揉她的发,“趁早出手,将其扼杀于青萍之末,亦是免得夜长梦多。”


    清回点点头,藕臂揽住他的颈。傅子皋顺势一倒,落在了床榻间。


    “官人先睡一觉,免得晚间熬不住。”


    傅子皋笑着揽她的腰,在她耳边轻声道:“也不知是娘子怕我熬不住,还是娘子自己不愿起来。”


    清回笑着瞪他,手在他腰间摩挲,寻了处最软的地方,用手轻轻去掐,“不识好人心。”


    傅子皋握住她的手,递到唇边。


    ……


    傅子皋出手迅速,竟一夕之间便将妄图生事之人勘得。且第二日在x衙中审讯,又将知情者、受脏者共计八个卫兵捕获。上表朝廷,将其刺金流放。


    又几日后,清回收到了父亲从京中寄来的信。


    她笑着看完,推了推身旁看书的人,“我爹爹夸你呢。”


    傅子皋一笑,从她手中将信接过,从上往下看。清回将手落在夸赞傅子皋的那几列字上,指给他看。


    “都是我与娘子那日在寺中恰好碰到,运气使然。”


    “是运气,”清回将信小心折好,“更离不了官人的魄力。”起身,将信置到柜中红漆木盒子里,再走回塌边。


    傅子皋将她往身边儿拽,“娘子这回不怪我当日举动了?”


    清回飞他一眼,敛着眼睫不语。若是那日,傅子皋如自己所言,躲在偏房中不出去,虽免得去一时的心惊胆战,但几日后贼子生事,定会被打得措手不及。届时若真皇陵被窃,官家与太后娘娘难免怪罪下来……


    见清回半晌不言语,傅子皋将人拽到自己身前,认真地看着她。


    “我这几日回想当日情形,也有些后怕。那时只顾自己探查情况,却实在莽撞,并未细想。若有万一的可能被那贼子发现,不仅自己鱼游釡内,还会牵累娘子安危……”


    清回蹙起眉头,鼓了鼓面颊,嗔他:“说什么呢。”


    傅子皋笑,紧紧揽着她腰,将头靠在她身上,“我知娘子与我同气同心,荣辱与共。心中想着娘子,来日我也定要多多顾全自身……”


    清回静静听着,也将手拂在他颈间,抿着嘴儿,无声笑开-


    日子过得飞快,一晃便已入了十一月。傅府中人都换上了厚衣,各个儿期盼着过冬至。


    缘是清回曾说,冬至这日不仅有额外赏钱,还要酌情晋一晋丫鬟等次。


    常嬷嬷与清回坐在一块儿,身前是个小火炉,正燃着无烟青碳。


    常嬷嬷笑语:“姑娘从御史家姑娘,嫁作知县家娘子,一应吃的穿的用的,也并未不如从前。除了这园子小上些,旁的都还似做姑娘时。”


    清回笑着听着,手中一针一线绣着帕子。


    “且姑爷体贴,婆母不在近边儿,姑娘的心情,我看似乎比从前还要好了。”


    清回一听常嬷嬷说到傅子皋体贴,就忍不住悄悄红了耳,连忙转换了个话头:“嬷嬷,还是说说家中丫头吧。这些日子你与朱嬷嬷看着,可有十分出众的?”


    一提起朱嬷嬷,常嬷嬷却带了些看不惯,“朱嬷嬷为人圆滑,你还叫她考察家中丫头,依我看,她根本就是老好人做惯了,失了识人之明。”


    清回看了眼四周,身旁虽无还未退去的小丫头,但这样大喇喇地说人毛病,难免落人口实。于是紧忙劝慰道:“朱嬷嬷为人温善,嬷嬷与她再多相处些时日便好了。”


    常嬷嬷微叹口气,“也不知怎的,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和事佬做派。”


    清回忍住扶额的冲动,哭笑不得地想着……怎么两个嬷嬷反倒先不对盘起来了。


    第60章 忧心殷殷不见君


    一场大雪飘扬而至,为整个永安县又添上了三分寒。


    傅府的各个屋门,都上上了厚厚的毡帘。屋中青碳火炉与地龙一并燃着,暖得清回一张小脸都盈着微红。


    偏偏傅子皋只要在家中,便总爱和她相伴。读书时,或拥着她的腰,或攥着她的手,总归不叫她离自己几步远。


    清回一开始也很享受这般新鲜的旖旎,时间久了,却总不是胳膊发酸,便是热得难受。如今见到他在书房,也不想着同他多待上一会儿了,取来本书,转个身就要回到卧房中去。


    傅子皋满面苦涩地看着她:“若是男子,没人能比娘子更会始乱终弃。”


    ……


    第二日,清回起了个大早,还好心情地服侍傅子皋换上衣袍。


    傅子皋受宠若惊地看着她,问她何故起得这样早。


    清回故作神秘,只对他一笑。


    陪着傅子皋用过早膳,又将人送出府外,清回坐在前堂的圈椅中,看着下边儿侯着的着一色衣裙的丫头们。


    常嬷嬷与朱嬷嬷为擢拔谁为二等丫鬟,见地颇有不同。常嬷嬷看中的是春纤与春容,夸赞她二人稳重有余,机敏能干;朱嬷嬷看中的是春容与春棉,说她们两个处事周全。


    想着两位嬷嬷的话,清回将目光在春容身上扫了一下。能被两个个性喜好皆不同的嬷嬷同时看中,可见她会有多柔滑。


    自当日那件事后,她也曾暗中注意过春容行事,似乎规矩妥帖,再未行差踏错过。总不能因为刚来之时的一件小事,便另眼相看,夺去人家擢升的机会。


    是以清回对她们三人笑着点头,“今日起,便将你们三个提为二等丫鬟,下月开始领二等月钱。”


    朱嬷嬷默不作声,常嬷嬷疑惑地问清回:“夫人不是说,二等丫鬟要空出一个么?如今她们三人,再加上秋分,便已满了。”


    园中二等丫鬟原本定的是四人,有意空出一个,为得是给其余未能擢拔上来的丫鬟们一个机会,亦是一个盼头。


    清回一笑,“秋分早该提为一等了。”


    又一年冬至,傅子皋迎来七日的休沐假,最开心的反倒是清回。前一天晚上,便同傅子皋计划起这七日要怎样过。


    “第一夜要守冬,第二日自是不能早起了,便晚间去逛永安桥南边儿的夜市。第三日便启程去洛阳,永安距府治七十多里,应是两个多时辰便能到……”


    傅子皋想起什么,来打断她:“第三日白日里,你官人要同县尉、主簿、县丞一道赴场宴。”


    “哦?”清回拿一只手托着腮,眨着眼看他,“是去酒楼,还是去何人府上?”她可是听说那县尉家中有美姬妾不知数众……


    傅子皋笑着将书合上,“是去县丞家。”


    清回本就是故意调笑,见他这样说,一想到那县丞年已知天命,更是笑得咧开了嘴儿。


    说起县中官员,又叫清回想起一事。回卧房中拿起一页纸,递到傅子皋手上。


    “看看合不合规仪。”


    傅子皋接到手中一看,原来是清回拟定的给各同僚、友人的节礼。他略略看上一遍,对着清回点头,“有娘子在,这些事我自可放心。”


    清回对着他笑,坐回他书桌对面的椅子上。


    “那便第三日下晌去,届时你可要少饮酒,免的又醉了,同我耍无赖。”


    傅子皋笑出声来,去拉对面人的手。清回无奈地看着他,这人,惯是这样。


    将她纤指在手中一根根揉着捏着,傅子皋问她:“这屋中这样热,娘子手为何这样凉?”


    清回笑着扣了扣他掌心,“自小冬日便是这样。”


    ……


    到了第三日,清回将一应行装点好,马车都已停在府门外,却迟迟不见傅子皋归来。


    往常若临时有事,傅子皋也会着临澄回来说上一声,今日却丝毫音信也无。


    清回看不下书,坐在游廊中绣了会儿帕子,将善元叫到了身边儿来。


    “你去县丞府上打听打听,就说家中有事需主君定夺,问问宴席何时散。”


    善元应声退下。


    常嬷嬷将清回放在美人靠上的小绣棚拿到手里,口中笑她,“这帕子绣的,可见姑娘心里着急得紧。”


    清回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此刻闻言,也不由得笑自己:“是我愈发沉不住气了。”


    话刚落,就见善元快步走了回来。


    怎么回来得这样快……清回站起身,望着善元。


    “可是远远看着主君归来了?”秋分问。


    善元摇摇头,对清回说:“姑娘,是县丞府上着火了。”


    清回心中一沉,知善元回来得快,定是在沿路听人说的。具体火势如何、伤情如何,还需再去探明。于是清回对他道:“我同你一块去。”


    “姑娘——”常嬷嬷叫她,那边儿人多且乱,她一个姑娘怎么好过去。心中也跟着着急,只能对善元嘱咐:“再去找两个家中靠谱的侍卫。”


    不一会儿,清回换上一套男儿装扮,带着桂儿出来了。冲着常嬷嬷点点头,又对善元几人示意,往府外去了。恰好府门外停着原为去西京备好的马车,很快便可启程。


    桂儿在车厢中安慰:“县丞府上着火,一来府上那么大,哪能正赶上主君在的那间;二来府中人手多,说不定此刻都已扑灭了呢。”


    清回点点头,此般是最好。


    一炷香的时间,马车便停在县丞府外。清回掀开车帘,只见县丞府上浓烟滚滚,火势从老远外便能看到。


    心中又是一紧,连忙下了马车,着善元领着两个侍卫进去寻人,又额外叮嘱道:“自己安全最为紧要。x”


    身旁也停着几辆马车,掀着车帘,依稀可看出是哪家的女眷。想来也同清回一般,惦记着宴中人的安危。


    侍卫都被支走,桂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怕清回被冲撞,一时有些紧张,“姑娘,我们也回马车中等吧。”


    清回摇了摇头。此般情景,已是坐不住。


    环视四周,并不见有大夫身影。想到定会有伤者,清回有意请几位大夫过来,身旁却已无人可派遣。


    她想了想,走到不远处一马车旁,轻扣了扣车窗旁的厢木,礼貌问道:“这位娘子,不知身旁可有余人,可遣去请两位大夫过来?”


    那车厢中人原本见她一身男儿装扮,以为他是个男子,已合上了车帘。此刻一听动静,发觉来人同为女子,便也复掀开来。眼神儿在清回身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娘子想得周全。”示意人去请郎中。


    索性也下了车,站到了清回身边儿,“我家兄长也在宴上。”


    清回看她一眼,对她点头,不欲多言。


    那小娘子又道:“我家派进去打听情况的人回来禀明,是仓房着的火。”


    清回若有所思地点头。既是仓房着火,想来应离宴厅不近。火势能燃得这样烈,或许是因家仆只管照顾着宴厅,忽视了后院粮仓。加之仓房易燃,连带着近旁的屋宇起火,才半晌未灭。


    若是如此,傅子皋……应无什么危险吧,或许这样久未出来,是在帮忙调度救火。


    这样想着,清回也不由得稍稍放宽心。


    又等了小半晌,两位大夫到了,就停在府外,等着救援。陆续有伤者从府门中出来,都还可照常走路,想来伤得不重。


    再一刻后,身旁的娘子见到了她兄长,紧忙同清回作别,远远跑走。清回有意朝她兄长问上些里头情况,一时也没能够。


    又左等右等,还是未等到傅子皋,连带着清回派进去的几个侍卫也都不见人影。


    桂儿也有些发急,还不忘宽慰清回:“许是主君他们也在帮忙救火呢。”


    清回点点头,与桂儿走至街对面、人正多的县丞府门口,欲寻人问上一问。


    倏忽被人撞了一下,清回蹙起眉头,扶着发疼的肩角。耳畔传来一声“对不住”,来人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桂儿护着清回,在人流中逆势而上。


    好容易走到大夫身旁,眼前是一个胳膊被砸断的伤者,想来是府中救火之人。刚欲开口询问,便被大夫叫住,“小公子,可否帮忙扶一下护板?”


    清回点头,蹲下身子,顺便问伤者:“里头是何情况了?”


    伤者正疼得呲牙咧嘴,一听是女子声音,拿眼看了清回一眼,还是很快答道:“火势已然控制住。”


    “那……你可知知县在何处?”清回紧张地问。


    伤者摇了摇头,“我本为外头伺候的,并不曾看清知县样貌。”


    清回稍有失落,又问他:“宴厅中可着了火?”


    那人想了想,笃定地摇头,“火是从仓房着起来的,离宴厅远得很。”


    清回闻言,终于敢稍松口气。却也一时想不到为何傅子皋与几个侍卫久不出来。又听那伤者感慨言道:


    “原本都还好好的,只是县丞一听仓房遇火,非不顾命似的往仓房中去。他人刚一冲进去,房梁就落下来了。我恰好在一旁救火,自然进去营救,这才落得伤。”


    说着话,大夫已然将护板绑好。清回松开手,刚欲作别,又听伤者道:“还有一青袍男子,心肠实在是好。若是没有他,我都不知还能否浑个儿出来了……”


    清回腿上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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