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和羞走,偶回首
长长的抄手游廊,由东到西,再由北往南,几乎把晏府连接始终。几步一个灯笼,将回廊顶端的雕花彩绘映照得忽暗忽明。
清回凝着一颗心,跟在小厮身后缓步行走。没多久,也就迈过垂花门,进到了父亲的园子。
正房被划分为三个屋子,东屋是卧房,西屋半用作书房,主要也是供晏父休憩。最当中的,是堂屋,此刻正灯火明亮。
小厮步至堂屋门口便停了,立在门侧,矮着身子给清回行礼。随即掀开门帘子,示意她进去。
清回暗中调整了下呼吸,转头看了眼也当立于门口的桂儿,略一颔首,迈步进去。
屋中,晏父正坐在右侧主位上,手中持着本书读,一时让人看不清神情。
清回往前迈了两步,不远不近地矮身行礼,“父亲万福。”
上座之人开口了:“这大晚上的,你可好奇为父为何叫你过来?”
父亲并未示意她起身,于是清回敛着眉眼,一字一句道:“女儿或许知道。”
“哦?”晏父放下手中书,终于示意她起来了,“坐下慢慢说。”
清回直起身子,却仍立在原地,“父亲扣下善元,定是因为我与傅子皋之事。女儿确对傅子皋有意,也曾派遣善元传递过物件儿。女儿自知过于大胆,有愧于父亲教导,愿父亲责罚。”承认便是了,她再也不想提着一颗心,对父亲欺瞒了。
此间话落,一时无声。清回心跳得很快,咬紧下唇,不敢抬起头看此刻父亲的神情。
“哈哈哈哈哈。”却突然听见一阵爽朗笑声,清回不敢放松,抬起了头。
只见父亲站起身,把她按回到圈椅里,随即自己回身落座,道:“为父帮你试了试善元,口风紧得很,连一句话都未多说,果然是个衷仆。我家阿回看人的眼光实在不错。”
“欸?”清回听着父亲的话,怎么越往后越有些摸不清状况了。
晏父笑容还是一般大,一副很开怀的样子,口中继续道:“阿回当真以为你爹爹我是个老古董么?”
蓦地一吸气,清回睁大眼睛去看父亲。
“你与傅子皋之事,我冬至后不几天就问过范公了,他说的是傅子皋已对你情根深种,就打算中了举好来提亲呢。没想到在我家阿回这儿竟还有另一个版本。如此看来,的确是情投意合的一对小鸳鸯。”
父亲竟是此般态度!清回缓了一口气,终于把心落回原位。随即喜悦丛生,再也压不下刚刚刻意忽视的羞涩之感。红霞飞上了脸,忙垂下头去,娇嗔道:“爹爹。”
耳边又传来几声父亲的笑声,缓了一会儿,却听父亲认真道了句:“今日你对我无所隐瞒,为父很开心。”
这话却好似别有深意,清回琢磨一瞬,问出了个好奇已久的问题:“当日可是父亲派廷元去撞善元的?”
晏父摇头,眸光微沉。
“我并未派过廷元,倒是廷元与我说的恐你与傅子皋私相授受,我这才另派了个人去查验一番。”
这另派之人,自然便是善元说的第二人。
清回不解:“廷元是父亲身边之人,与我无甚接触,如何觉得我与傅子皋……”抿了抿嘴唇,清回停住。
晏父目光落在远方,微一叹息,“廷元已承认,汴京家中孙姨娘与他接触密切,此回是孙姨娘给了他不小好处,授意他揪出你与傅子皋接触的实证,好污你名节。”
寒意措不及防袭来,清回皱紧眉头。竟是孙姨娘……她平日在家中只道争风吃醋,惯是胸无大志的模样,没想到竟也锦里藏针,如此狠辣。
幸亏自己有父亲的信任,也多亏父亲开明……
晏父叹了口气,“知人知面不知心罢了,我已给王氏去信一封,着她自行处置了。”
清回点头。夫人平日里端着一副和善面孔,其实内里最是冷硬无情。如今这么大个把柄在手,想来也会严加处置……
可孙姨娘远在汴京城,又是如何知晓她与傅子皋之事的?一来若没被看出些苗头,自是不能凭空构陷;二来在应天府得有个传话之人,此人还得知晓自己与傅子皋的事。
清回细细思量着。
灵忆、月凝,都不是心思丑陋之人,亦婉又不知此事。莫非……真是自己身旁出了内鬼?
晏父轻咳一声,清回回过神来。
“桂儿你最为信重,善元为父又帮你再三试过,想必无碍。却不知此事还有何人知晓?”
虽心中不相信,清回还是道出了两个友人的名字。顿了顿,又加了句,“或许还有亦婉。”
晏父点点头,“为父明日便为你查上一番。”
清回心中感动,道了声“爹爹”,眼中忍不住噙上了泪花。
晏父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你这眼泪自小便来得快,以后嫁了人若还是这般易动情,可怎么主持中馈啊。”
拿拍子掩住面,清回拭去了泪,这才复抬起头,又听父亲继续道:“不过我们阿回眼光这样好,也是随了你母亲了。”
这般自夸的话从父亲口中说出实在罕见,清回下意识露出了笑。倏忽意识到,父亲这话好像除却自夸,除却夸了母亲,除却夸了自己,还夸了……傅子皋。
清回一下子被父亲逗笑,只觉得她这一个晚上大起大落的,经历了好多。
心中已是十分满足,又听父亲道了一句:“明日休沐,我已同范公说了,明儿个午时来府上,一道为傅子皋践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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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暖融融的,融化了屋顶的积雪,淅淅沥沥地滴落,到地上,又激起了俏皮的水花。
浣花园中,丫鬟婆子进进出出,时时向清回汇报着宴席准备情况。
“姑娘呢?”统管后厨的张婆子现在门口,朝桂儿问道。
桂儿笑,“姑娘尚在换衣裳,烦请嬷嬷稍等上一会儿。”
那张婆子笑呵呵地点着头,“说什么等不等的,这是做奴婢的本分。”
“是张嬷嬷来了吗?”清泠泠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是,姑娘,”张婆子忙道:“我来禀上一声,后厨的菜已全部备好,都是按照姑娘定的菜谱来的。”
“桂儿。”屋中人叫了桂儿一声。
“欸。”桂儿意会,从荷包中掏出一把铜钱塞到张婆子手上。
又遥遥看见善元回来了,桂儿笑着问他:“可是买着了胡氏铺子的金银炙焦牡丹饼?”
善元点了点头,“排了一上晌的队,可算是买着了。”
桂儿亦掏出一把钱,塞给善元。
“这是做什么,”善元推拒,“你我都是姑娘近边儿的人,何用这个?”
桂儿笑他,“今日姑娘高兴,大家都有,我也领了的。”
善元这才收下,笼到了袖中。
“你怎连个装铜钱的荷包也没有?”桂儿奇怪地问他。
善元混不在意地挥挥手,“我一个男子,要荷包做什么。”
正说着话,一个小厮也急冲冲走来了。
“慌什么急什么?”桂儿叫住他。
那小厮眉清目秀的,还很是守礼。只x见他冲着桂儿行了个礼,“回桂儿姐姐的话,我出来前儿主君特叫我走快些的。”
“啪嗒”一声,桂儿一众人回过头去,果见自家姑娘掀开门帘,走出来了。
今日清回身上穿着镂金牡丹纹样鹅黄云缎小袄,配着同色撒花百褶裙,外罩一毛茸茸白边儿披风。一张小脸在披风领子映衬下,显得面若含春,唇若朱涂,真真是纤秾合度。
只见自家姑娘眉眼弯弯地问了一句:“可是范公一行人来了?”
那小厮点了点头。
清回回屋捧出一张琴,交至桂儿手中,“那我们也走吧。”
“欸。”琴已用琴囊裹好,桂儿接过,斜斜跨在了肩上。跟在清回身后,过曲槛,穿回廊。
一路上亦是人来人往。清回唇边盈着笑,点头回应丫鬟小厮的问好。越走近厅堂越是刹不住步子,恨不得一下便闪到堂屋内才好。
从小后门迈进园子,由北往南穿过长长的回廊,再最后拐个弯儿,便——望进一双眼中。
那人好似知道她要从哪边儿过来似的,早早的就立在回廊尽头,眼神儿也一瞬不瞬地向这头望着。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两人,不同的景象。
白日里的光打上他高挺的鼻梁,成一道浅影落在右颊上。愈走近愈能看清他的面容,从翘起的薄唇一直望到如山的眉睫。万籁俱寂,耳边唯余雪水滑落的声音。
清回觉得自己心中稠稠的,软软的,脑子里只一个念想——
她好喜欢家中的这个回廊。
“咳。”一声轻咳,二人转头去望。
范公从堂院中走来。几步迈上台阶,笑着打量二人。口中还促狭道:“我一直便立在这堂院中。也不知是我身形太瘦还是气度太不出尘,怎么一个两个都看不见我呢?”
清回瞟了一眼傅子皋,二人双双向范公行上一礼。清回刚想开口,又听身后道:“我说怎么半晌都不见有人进来,原是都定在了院子中。”
两个长辈双双大笑出声。
这下清回再也压不下羞意,片片红云飞上了脸。忙向父亲行上一礼,自顾先迈进了屋门。倏忽又起意,存心想要看看傅子皋此刻神情。
于是用拿着帕子那只手扶上了门,向右回转过头去——
只见他唇畔含笑,双耳飞红,一双眼也正看着自己。
又是吃了蜜一般甜。清回终于松开手,往左拐了个弯,进了屋子去。
身后桂儿悄声提醒,“姑娘,钗子滑下来了。”
手移到鬓上,心中一下羞恼。定是来时路上走得太快,给颠散了去……
第27章 人去也,唱阳关
融化的雪水从瓦上滚到地上,如千串落珠莹着浮光。门户皆开着,往外望去,好似凭空生出了万须门帘儿,琼室流光。
清回坐在屏风这端,凝神听着那头的对话。满桌子的佳肴美馔,也分不去她的一点心神。
心上的琢玉郎便要远行,来日山高水远不得见,如今只恨时辰表不能走得再慢些。
今日轻棪还在应天府书院未归,那头三人好似喝了些酒,话题从褒贬时宜谈到天南海北。酒酣耳热后,又开始叮嘱傅子皋殿试上注意事项。
清回面上盈着笑,似乎也感同身受到那两位当世大儒对后生的殷切期盼。
又等了小半晌,那头儿席便要散了。丫鬟们进进出出,端来茶水漱盂,搬走桌子椅子。清回自然早也用好了饭,被丫鬟们圆桌连着屏风一道收走。
是以她站起身来,立在一旁,不近不远地望着那头人的背影。
父亲看了她一眼,拍了拍范公的肩,“年纪大了,吃了这许多,该去消消食。”
范公笑着点头,迈出门槛儿之前还不忘回头看两人一眼。
转瞬,厅中便只余清回与傅子皋二人而已。
……
厅门大开着,外头丫鬟仆从来来往往。两人一东一西,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见傅子皋要回过身来,清回忙转头撇开目光。她才不想被发现自己在盯着他看呢。
家中的这个香炉不错……玲珑精致。烟气氤氲,香云不断,十分有雅趣。
只是对面人怎么还不讲话……她维持着这个别扭姿势,脖子都有些微酸了。那道目光好像还在她身上落着,清回觉得眨眼都不自在起来。
索性转回头去,对上他的目光。
然却并非如她所想般脉脉相望,此时那人眼中正含笑,仿佛看穿了她的别扭行径。
清回微撇了撇嘴,先开口了:“你那日可听到我弹的曲子了?”也难为她这当儿了还记着这事儿。
傅子皋点了点头,“《幽兰操》,绕梁三日,流水有余音。”
这是在夸她,清回抿嘴一笑。想来这人虽然听到了曲子,但却并不知她所传何意了。
果然听傅子皋问她了:“只是所传何意?我百思未得解。”
“嗯……”清回支吾一会儿,灵光乍现,“我当日是想到湖心亭坐中三人皆为君子,以此曲借景抒怀罢了。”这话,也是连着傅子皋一道夸了。
半晌未听见他言语,清回不由得怀疑是否话头儿编得太过拙劣,又抬起眼看他。眼前人目光幽远,好似真陷入了回忆。
两人这样枯站着也不是回事儿。于是清回便向着傅子皋,一步步走去。随即——步子不停,越过他继续。
鼻端飘来一阵酒香,淡淡的香醇。清回落了座,见眼前人也移动了步子,坐到了另一把圈椅上。
两人当中隔着个红木花几,上摆一盆粉白牡丹。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
清回透过花望了一眼傅子皋,又将目光转回了花上。倏忽想到这花面如此娇艳,会不会把自己给比下去了。随即也被自己的少女心思逗笑。
“你在笑什么?”声音透过花枝传过来。
清回微微挑眉,不语。反而没话找话道:“你爱饮酒么?”
那头人道了句:“你喜欢人饮酒么?”
清回没忍住咧开嘴笑,露出一排整齐贝齿。灼灼目光望向他,“我不喜欢你便不饮了么?”
傅子皋点了点头。
笑容更大了,清回心里甜甜的。
又是半晌无话。两人一个低下头,看自己纤指绞着帕子;一个正儿八经的目视前方,眼神落在对面的花几上,心却留意着身侧。
“殿试过后,我便来提亲。”身旁人突然说话了。
清回先是轻点点头,随即又觉得此般太过不矜持了些,又小声补了句:“哪个说要嫁你了。”
傅子皋一瞬紧张,立时转头看了清回一眼。见眼前人正敛着眉眼,红着脸庞。
意识到是姑娘家的羞涩,他心中松畅地笑,“反正我非你不娶了。”
哪有这样当着姑娘家说这些的,外头还那么些人呢。清回觉得羞赧,便想把话题往正道儿上引,“此去赴试,愿你能三元连中,继续拔得头筹。”
傅子皋一下便想到了她从前送来的桂花糕。广寒高甲,蟾宫折桂,这是清回对他的期许。
他本已是两榜第一,对自己亦有期许。只是自小受教,偏重谦逊,让他从不肯空说大话。此情此景,他却突然想许出个诺给她,“你等我——中个状元回来。”
清回满心欢喜地点头。
此间人虽然没说上几句话,但气氛已然氤氲了半晌,想来范公晏公二人已绕着府上走了两三圈。傅子皋心知是时候该离去了,却还是被丝丝不舍缠绕着,忍不住又转头看了看清回。
小巧的粉面裹在毛茸茸的袄子里,一双眼灵动又顾盼生姿。真真是花为貌,月为神。
清回感受到他的视线,抿着唇骄矜地端坐着。眼神在屋中随意穿梭,突然看到了被自己立在门边的那把琴。
“你且等一等。”随即站起身,往门边去取琴。
琴身古朴,乃唐时名家所制,亦是那日弦断的那张,清回早已着人去替换掉了旧弦。
可捧起琴来,四下环顾,她才意识到无处可架。满屋子桌子都被搬出去了,琴桌自然也未曾设在这厅中。唯余花几茶几……
清回有些无奈地看了眼傅子皋,又唤住了门外来往的两个小厮,“你二人去近处,帮我搬个琴桌来。”
话一闭,心知傅子皋在看她,突然好不自在起来。僵僵地立在原处不是,抬眼去看他也不是。平日里伶俐的人,此时竟不知要说些什么好。
“想弹什么曲子?”好在傅子皋先开口了。
“阳关。”清回仍是不好意思去看他,耳尖红红的。立在门口,一副翘首以盼的样子,一时竟希望取琴桌的小厮快些回来。
“我会好自珍重,”傅子皋直直地看向清x回,“你也要珍重。”
阳关的唱词,结尾处便是“宜自珍”。傅子皋这便是明白清回将说未说的话了。
清回点点头,终是忍不住抬眼看他。霎时撞进那双真挚的眸子,心跳也跟着漏了两拍。
身后传来声响,将这一瞬旖旎打断,是刚刚那两个小厮抬着琴桌琴椅至了。
傅子皋走上前去,把琴桌琴椅摆好。又走来清回身边,把琴接到手,妥帖地给架到了琴桌上。
七条长长的琴穗子随风轻拂,几乎要垂到地上,琴身古朴,反射着莹润的光。
见傅子皋落座回了圈椅,清回也坐到了琴凳上。
左手吟揉绰注,右手轻重疾徐,口中随着调子轻声唱: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遄行,遄行,长途越渡关津。历苦辛,历苦辛。历历苦辛,宜自珍……”
清歌从皓齿中传出,傅子皋只觉身心被熨帖得舒缓和畅,离别之苦也消减了几分似的。
一曲毕,外头恰好传来说笑声:“我二人都绕着府中走了三圈了,想着这厅内话别也该到了尾声,没成想一回来恰好听到此般佳曲。”
这话是父亲说的。清回又羞又恼,立起身来,回转过去,对着父亲与范公行了个礼。
范公笑道:“不如咱们再绕上一圈吧?我怎么觉得还未消够食了?”
清回又看了眼傅子皋,压下不舍,道了句:“这便结束了。”
……
马车轮子滚滚飞驰,车影子愈来愈小。清回还立在门口,一瞬不瞬地凝眸目送。
晏父好笑地摇了摇头,“我就盼着我们阿回哪日送我也能这般殷切。”
清回不语,眨了眨眼,收回含着的泪花,随即弯着眼笑。
却突然见父亲转为正色,说了件正事儿:“伙同孙姨娘之人,我已找到了。”
清回心下一凛,些许期待,些许紧张。
第28章 花落花开各不同
浣花园中,清回从书案上找出一张红笺。那上头蝇头小字邀她正月十八过去添妆,正是前几日亦婉递来的帖子。
她心情复杂地将信笺折上又打开,看了一遍又一遍。
父亲说,余家与那孙姨娘有远亲,这些年一直没曾断了书信往来。查到这里,似乎便能盖棺定论了……
可仔细思量,亦婉并无处得知自己与傅子皋之事。白云寺那日,她亦曾吩咐善元仔细留心着。善元武功不低,断不可能周围有人窥视而未发觉半分。
会否另有隐情……煮粥赈灾之时,亦婉劳心劳力的模样还近在眼前。她不信种种行径都是装出来的,却也不想不明不白地被蒙蔽欺瞒。
如若真的是另有隐情,那她必要将真正陷害之人找出来;可如若真的是亦婉背叛,她也不打算轻轻放下。
清回坐在窗边细细回忆从前相处细节,才猛然发现,亦婉话少且思虑重,自己与她相处这许多时间,好似也从未真正看清过她。
也正因如此,几个姑娘中唯有亦婉,清回疏于关心……
“咦,”桂儿突然一声惊诧,“姑娘,这根簪子我怎么没见你戴过?”
“哪只?”清回心中奇怪,把手覆到发上寻着。倏忽在发髻后摸到,取下来拿在眼前,愣了一愣。
不只是桂儿不识,就连她自己也是头一回见到这根发簪。
一根金松竹桂花簪,簪首以金累丝作桂花,另一侧还有一镶红宝石珠花。簪挺半圆,挺身镂空,纤细玲珑,精致好看极了。
一见到桂花,清回心中便知是何人所为了。
将发簪拿在手中细细摆弄,丝丝暖意盈在心中,面儿上也终露出了笑。这人竟还挺会逗姑娘家开心的。
却不知他是何时将这簪子戴到自己鬓上的……她怎么浑然未觉?清回在心中回忆起来……难不成是路过他去寻凳子的时候……
免不了又是一阵开心,清回含着笑,将那簪子里里外外看了好一会儿。复起身去寻了个红里子细长盒来,以帕子包裹,将发簪缓缓放了进去。
桂儿促狭地笑她:“一见姑娘笑得这样开心,我便也知这簪子是何来历了。”
清回故作恼怒地飞了桂儿一眼,喜滋滋地将盒子收到了带锁的柜子中。那柜子可是清回的小金库,装的都是她收揽的好玩意儿。
将钥匙抛给桂儿,清回才又回神儿来想与亦婉之事。她动身写了两个帖子,又吩咐小丫鬟从外头叫来了善元。
“你明日去将我把这两个帖子分递到曹府与余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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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府的西厢房中,亦婉正裹着厚厚的披风,坐在屋中刺绣。不日便要出嫁,一应喜服喜帕,许多都需得她亲手绣好。
正是上晌,西边的厢房背着太阳,屋内黯淡无光。她吩咐贴身丫鬟寒时:“去将蜡烛燃上。”
寒时立在原地犹豫片刻,想要说些什么,嘴唇张开又合上。最后还是“欸”了一声,去点燃烛火。
屋内终于有了光亮,亦婉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正想要再换上一跟丝线时,便听到了屋外传来的刺耳声音。
“青天白日的,掌什么灯?费的可不是你家的蜡烛。”
亦婉自顾继续手中动作,连头也不抬起来。此般场景,她早已见惯不惯。
“没听见我讲话么?”说话人破门而入,“你看看谁家妹妹对着堂姐爱理不理,如你这般不敬的?”
亦婉叹了口气,终于把眼神儿落在了来人身上。此人正是亦婉堂姐余淑婉,她大伯伯母的唯一女儿。
“你盯着我看什么看。”
刚不还叫自己去理睬她吗?又是前言不搭后语的自相矛盾。好歹也是书香世家出来的姑娘,怎么就被祖母给惯成了这副模样。
一想到那偏心眼的祖母,亦婉忍不住牵动嘴角,冷笑了一下。
这细微表情变换,自然没被余淑婉给忽视掉。她还以为亦婉是在冲她冷笑,登时被激怒,仿若炮仗连发般说了一大串子话:
“你那是什么表情?在我父母面前你便人畜无害装成个乖侄女,在我面前便原形毕露了是不是?要是被我母亲知道你私下是这幅模样,看她还当不当着我面夸赞你?那陈绥文本该是我良配,却被你耍的狐媚手段给勾去,竟与你订成了婚。”
歇了口气,清清嗓子,又叉腰继续:“你吃喝用银都出自我家,竟还学人家晏府、韦府小姐去施粥,可真真是打肿脸来充胖子。如今要出嫁了,还大白日里掌灯,费着我家烛火,你也好意思。”
被数落了这一连串子话,饶是亦婉脾气再好也忍不住呼吸急促。她只觉周身血液都冲到了头上,把手中绣棚扔到地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余淑婉身前。抬起手腕,就作势要上手。
那余淑婉一直以来还以为亦婉就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何曾见过她这般模样,当下就愣在当场。
却只见亦婉突然冷哼一声,放下了手,“草包。”她在心中暗道。
“你……”看到亦婉的气焰消了,余淑婉气焰便又燃起来了,刚想再说些什么话,突然被自己身后站着的贴身丫鬟给拽了拽袖角。
余淑婉转过头去,怒目而视,“你做什么……”话还未毕,见贴身丫鬟眼神往旁边一瞟。她顺着那目光望去,见自己母亲缓步而来了。
随即她缓了缓情绪,收敛了表情。整理衣裳时,还不忘眼带威胁地白了亦婉一眼。
亦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一套动作。又是如此,惯会在伯母身前装乖女儿模样的分明是她。
不过她也从没想过去揭穿余淑婉这副假惺惺面孔。说了又能如何,难不成伯母还有不偏心自己女儿的道理。
“淑婉,你又在妹妹房里啊。”伯母楚氏笑着说道。
余淑婉上前迎了两步,甜甜叫了声:“娘亲。”
楚氏笑得更开心了,握着余淑婉的手走到亦婉面前,“我本是来看看亦婉嫁妆绣得如何了,未曾想你也在亦婉屋中。看到你们两姐妹关系这般好,我也就放心了。”
亦婉也笑着点头。
住在伯母家中寄人篱下的亦婉不易,肩负教养小叔女儿的伯母自然也是不易。两个人都有一份推己及人的体贴,相处得其实还算融洽。
其实这个家中,不融洽的唯有这位堂姐罢了……再往前数几年,那个偏心的祖母还未故去,似乎也可算上一个……
待人走后,寒时合上了门,见四下并无旁人,叹了口气。
看了自家姑娘一眼,发现她又平心静气地绣起了花,似乎丝毫x没受那两人影响似的,这下终是没忍住说道:“姑娘,你怎就甘心这样几次三番的被她欺负了去?”
亦婉抬起头,眼含警告地看了寒时一眼,“你我寄人篱下,莫要再说这种话。”
今日寒时心中却有许多不平:“姑娘,你也是正正经经的官家嫡出小姐,不过是因为主君他们两兄弟关系要好,才住在这府中。却平白受这种冤枉气。要我说,做什么要住在这应天府,还莫不如跟着主君去新安县呢。”
听到寒时愈说愈偏,亦婉终是放下了手中的绣棚,对她认真讲道:“你说那新安县好,却可曾想过,不提念书受教,就连我如今的婚事,若不是身在应天府的缘故,又哪能许到如此人家?”
亦婉父亲为官多年,如今只是新安县令。伯父却在应天府衙中做着签判官。若不是伯父的关系,她能不能与陈家定亲还是另说……
想到陈家,亦婉又没忍住叹了口气。隔屏相看,亦婉刚相中了那陈家儿郎,一转眼,又被堂姐给看中,哭着闹着要与他定亲。
好在伯父伯母并不应允,未曾放任余淑婉的任性行径……否则传出去又该叫人笑话,可真是一团糟心事……
寒时虽不想承认,听了亦婉的话却还是点了点头。“不过要我看,她被老夫人给惯成这副模样,以后也有她受的。”
老夫人一向偏心,却也有些缘故。大伯父是老夫人嫡出子,亦婉父亲却是庶出。说到底,也只有余淑婉才算得上人家的亲孙女。
亦婉虽心中觉得寒时说得有些道理,却深知祸从口出,并不愿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叫她:“莫要再发牢骚,快来跟我一道绣花罢。”
外头一小厮跑来,在帘子外打了个千儿,“二姑娘,有你的帖子。”
亦婉的声音从屋中传出,“哪个府上递来的?”
“知府府。”
知府府,那便是晏府了。亦婉接过帖子,不知清回找自己是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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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灵忆正在府中与父亲玩着叶子牌。
听见小厮来传话,说有晏府递来的帖子。灵忆将眼神滴溜溜一转,笑着在身前小桌子上一推,纸牌霎时混乱。
曹父在对面眼看着灵忆一番动作,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见自己已是赢面的一手好牌被女儿给搅黄了。无奈一笑,看着灵忆“蹭蹭”跑过去,取回那帖子。
打开一看,只见那上面写着:明日巳时,初月楼一见。
第29章 信悠悠,花满瓯
此次清回在这初月楼中定的包间也颇有讲究。
里间有一大黑漆檀木方桌,可容十人之多。外间以屏风隔断,原是歌姬们弹琴唱曲儿,佐酒之处。如今立着善元及清回从家中带出的其他三个侍卫。
里间中,清回与灵忆各带着贴身丫鬟,正坐在一处小声讲话。
“怎么会?”灵忆执着清回的手,低声惊呼,“就算是她,她能从何处得知呢?”
清回摇了摇头,“这我还不知,但我父亲已然查实,与那孙姨娘有亲缘的,却实实在在是她余家人。”
灵忆蹙着眉头想了一会儿,道:“总之是与不是,一会儿我们试试便知了。”
此时亦婉还没到。原是清回约灵忆在巳时一刻,约亦婉在巳时中,特留出些时辰先与灵忆讲话。
两个姑娘一时话毕,都先喝了口汤饮暖了暖胃。如今年关将近,已是十分寒冷。
“你自小长在京城,更是耐不惯应天府这寒凉天气了。”灵忆对清回言道。
清回闻言,手中的小手炉又握得更紧了些。
……
外头传来走路声,想来便是亦婉至了。清回与灵忆对了个眼神,随即双双转过头去。
果见亦婉素手掀开门帘子,携着寒时走进来了。
竟真的来了,清回面儿上笑容不变,心中想到。若真是做了亏心事,远远躲开还来不及,又怎会来殷勤赴宴。不过为时尚早,此刻也还不至于证明什么。
“灵忆也在,”亦婉笑着开口了,“不知清回把我二人约来这初月楼,是有何贵干呐?”语气俏皮,像是还在玩笑。
清回递给亦婉一个白釉刻梅花纹汤碗,笑看着她道:“为请你喝这楼里新出的暗香汤,你信是不信?”
亦婉接过,轻吹了吹上面飘着的梅花瓣,饮一小口,赞叹了句:“这暗香汤确比我从前饮过的味道更佳。”
将汤碗放回桌上,亦婉又继续言道:“听闻做此汤是要在梅花将开之时,于清旦摘取半开花蕊连蒂,加入各定量木香、檀香、甘草一道熏炙,再用厚纸数重封存,至于阴凉处一年。步骤繁琐,且全程不可用手沾污。待到第二年饮用之时,取来用滚汤一泡,就如新开放的梅花一般,栩栩如生了。”仍旧说笑如常。
灵忆笑着点头,还悄悄与清回对视一眼。
这已是二番试于她——
一来若是亦婉心中有愧,如何能不疑这是场鸿门宴,即使照常赴约也不该只带一个贴身丫鬟;二来她见亦婉全程面色如常,言语中毫无芥蒂,看着似乎也不像做了亏心事。
若不是亦婉持心中正,那便只能是……她过于善伪装。
听过亦婉的话,清回便也跟着饮了一口暗香汤,“没成想你竟精于此道。”
“对了,亦婉,”清回复又看向亦婉,偶然想起一般道了句:“前几日家中来封信,我才始知你家原与我家有亲。怎却从未听你提过?”仔细观察亦婉神色。
只见亦婉先是一惊,微微张大双眼。复又一喜,笑着问道:“我也不知,竟还有这般缘分,不知是有何亲缘?”
清回反去问她:“你竟从来不知吗?”
“是啊,”亦婉也觉有些奇怪,“若是余家的亲戚我应早有听闻,难不成是我伯母那头的亲戚?”
看亦婉这般模样,竟像是真的丝毫不知……
那孙姨娘远在汴京城,路途遥遥,一来一回问话不便。又兼晏父已不再信任于她,故只先就着清回给出的三人名单查了一番。末了查到余府,发现亦婉伯母楚氏与那孙姨娘有亲。
清回也陷入了沉思。莫非此事不是亦婉说与她伯母听的……可都是一个府中人,似乎也不能完完全全与亦婉脱了干系……
这里一时已走不通,或许该转去探问亦婉知与不知自己和傅子皋之间事了。
“怎么了?”见清回与灵忆半晌不言语,亦婉察觉有异。
清回双唇翕动,正想再问些什么,突然外间传来一声“姑娘”,是善元在叫她。
清回递给桂儿一个眼神,着她去询问。
一时屋中三个姑娘都不言语,各自都思量着……
待桂儿转过屏风,回到里间中,先对三个姑娘行了一礼,便行至清回身侧,耳语了一番……
竟是这样……电光火石之间,清回福至心灵,生出一个想法来。于是她将一只手闲闲搭在桌上,道了句:
“那便叫善元押人进来吧。”
亦婉惊讶地皱了皱眉,又转头去望屏风那头。见到善元所押何人时,她又是一惊。这是个熟面孔,她一眼认出此人——正是常常跟在她堂姐身旁的随从。
“连植?”亦婉诧异开口。
那随从被捆住双手,由善元与另一侍卫一道押入,三两下就跪在地上,止不住求饶。
“你认识他?”灵忆问道。
亦婉点头,“此人是我堂姐身边儿的。”
“说吧,在这附近鬼鬼祟祟的,你要做什么?”清回严声问道。
那随从未曾想会被骤然抓住,已吓得肝胆俱裂,这当儿只一个劲儿地跪地求饶。
看他伏在地上半晌不开口,亦婉又呵斥了句:“你做什么要跟着我?”一看到此人,她心中便知是她堂姐所指使,只是疑惑他跟着自己有什么用处。
随从忙连连磕头,“二姑娘,我……大姑娘她……”半晌说不出一句明白话。
灵忆既未听到桂儿耳语,又不认识这个随从,尚在状况外。见状只是抱着臂,静观事态发展。
“你从何时开始偷跟着亦婉的?”清回问他。
那随从眼珠一转,正想偷着在时间上撒个谎,倏忽一阵大力,后背被猛地击打一下。一个不防,人又狠狠被拍到了地上。
“别以为我不敢打你。”善元在其后冷声道。
被这样一打,连植一下子惊惧起来。身旁这两个侍卫武功高强,外头还有两个没露手,这一群人治自己想必有百种办法。这回再不敢耍小聪明,连连磕头,话全招了。
清回将身子倚在靠背上,很快便x串起了全局。
原来并非是孙姨娘与亦婉伯母通信,一直以来没断了联系的竟是晏清映与余淑婉。
清回初来应天府之时,晏清映便嘱托余淑婉,让她留意着清回举动,稍有些风吹草动便与她传信。余淑婉也知道巴结清回不易,而巴结好晏清映的机会就落在眼前,自然是满口答应。
没成想先与清回有交往的竟是亦婉。余淑婉一向与亦婉不和,平时都不能心平气静地说上两句话。是以也并未从亦婉处打听到什么私密的消息。
连植是余淑婉身旁得脸的,本是亦婉与陈家定亲后被她派出来盯着亦婉的。余淑婉做梦都想抓住亦婉的错处,好大做文章,从而搅和了亦婉与陈家婚事。
可那日白云寺中,连植眼见着亦婉与陈公子隔上十丈远说话,又并无什么不合规举动。正心下黯然,以为回去又无可禀告之时,看到了清回。
于是他躲在暗处,见到了清回与傅子皋在香炉旁的几句对话。
明明只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说了几句话,两人也无任何逾矩,甚至连植都没能听见他二人所说何话。但为了回去向自家姑娘讨赏,他却添油加醋地横添了好些枝节。
于是余淑婉兴奋万分,转头就夸张十倍地给晏清映传了封信。
待到晏清映讲与孙姨娘听时,又是添枝加叶了一番。
可怜孙姨娘信以为真,还以为真能借此将清回一举扳倒。谁承想是三人成虎,曾参杀人,反给她自己逼上了绝路。
既明晰了不是亦婉背叛,清回心中松坦了,笑意终于直达眼底。又想到孙姨娘的一番举动,还在心中恣意嘲笑了番。她还以为一年未见,这孙姨娘是学精了,未成想还是自己高估了她。
……
清回有些愧疚地看着亦婉,“我不该疑你的。”
亦婉摇摇头,叹了口气,“都是我堂姐的一番构陷,说到底若不是为了跟着我,你也不会被她置于险境。”
“我竟不知你堂姐她……”清回握住亦婉的手,有些疼惜。
亦婉刚也与这两个姑娘讲了番余淑婉的为人。此时灵忆与清回都心中愤愤。
“竟有堂姐黑心至此。”灵忆一拍桌子,言道。又看向清回,“还有你庶妹,实在小人!”
灵忆虽母亲早逝,但被父亲千宠万宠长大,家中更是连个庶妹也无。实在是未曾经历过这种场景。
亦婉又是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在我便要出嫁,再不受她的冤枉气了。”
“你就能忍住?”灵忆觉得自己一个外人都快压不下怒火了。
“忍不住又当如何?讲与我父母还空让他们担心,讲与伯父伯母……那又是他们的嫡亲女儿。”
灵忆直起身子,“你能忍住,我却不能,我定要让她知道惹了我的后果!”
清回也安抚地握紧亦婉的手,“就算只因她给我庶妹假传谣言之事,我也不会轻饶了她去!”
于是三个姑娘家凑到一起,密谋一番。
亦婉惊地拍了拍胸口,“这不好吧?”
灵忆一挑眉头,“她先不仁,那便别怪我们不义……”
第30章 爆竹声中又一年
无风无雪,四顾晴空,正是一天最好时辰,日朗昼光辉。
此时专售服饰的华采铺子里,多的是富家小姐,绣罗丽人。三两个作伴儿,再携着自家婢女一道,兴致盎然地采买时兴衣裳。
“你听说了吗?”一个身着金丝绣孔雀衣裳的姑娘问身旁人。
身旁姑娘闻言一笑,“我猜你说的定是前几日的衙门办的余氏案。”
“哈哈哈哈哈,”金孔雀姑娘笑出泪花,摇着头感叹了一番:“那余淑婉可真是蠢笨至极。派人跟着自己堂妹,想要揪人家小辫子也就罢了,偏偏知府家姑娘与她堂妹交好,被人家身边儿侍卫一眼发现。当场拿下,转身就送到了衙门去。”
“这可真真是惹对人了,”另一姑娘也没忍住进来插话,“人家爹爹当堂就给判处了,那余淑婉手底下人也是个皮软的,立时就吓得六神无主,招供了个干干净净。”
“看以后谁家姑娘见了这余淑婉还不绕道走,咱们应天府的闺秀圈子啊,可容不得这样的小人。”
“以后有这‘美名’在外,看谁还敢娶了她去……”
桂儿正在一旁替自家姑娘采买时兴衣裳,自然是从头至尾听了个全乎。她抿着嘴偷笑着,想着回府后定要讲与自家姑娘听,让她也乐呵乐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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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汴京城来的信。”小厮跑腿来报。
清回心中一喜,立时接过一看。只见右下角用漂亮小楷署名三字——王若蔚。
好吧,想多了,清回不由得在心里痛斥自己见色忘友。随即意识到,即使是傅子皋传信,又怎好直接传给自己呢。
将手中信拆开,也不知若蔚又有什么新鲜事儿要讲与自己听了。
一目十行看完,清回也跟着心中一喜。若蔚定了亲了,竟还是与林子美!
当日汴京酒楼践行,若蔚还感慨想要见一见这京城第一美男子。没成想一年之后,正真与他结成了秦晋。
真真是天作姻缘啊。
清回双手托腮,思绪忍不住飘远。自己与傅子皋……想来定亲的日子也不远了吧……
算算时日,傅子皋也该到京城了。也不知他找没找好住处,是暂住在客邸呢,还是置办了房屋。不过汴京地价甚高,想来还是在客邸更划算一些……租赁房屋也不失为一法。
对了!清回突然福至心灵。想来待傅子皋殿试放榜之时,自己还是回不去京城。到时榜下捉婿,多少达官显贵都想与新科进士喜结连理,傅子皋可不能被旁人给捉走了……得叫若蔚与清扬帮自己看着点……
于是她即刻动身去书房,写信两封,封装好了交给善元。
“即刻派人将这两封信送至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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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里,林府宅子中。
林子美紧紧拽着傅子皋衣袖,不叫他收拾行装,“子皋啊,你便在这儿住着吧,我保证二妹妹她不会再来打搅你了。”
傅子皋拂了好几下也没能拂落自己衣袖上的那只手,无奈地坐回床边,“无论如何我是不能再在你府上住了。”
林子美也随着坐下,“我二妹妹她……也是第一次有钟意的人,你……就不能考虑一下吗?”见傅子皋刚要开口,又连忙继续,“待咱们科考后再说,先不急着听你的答案……”
傅子皋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是不会与你家结亲的。”
“可是因为你们还未相熟?我二妹妹她温柔和善……”
傅子皋打断,“缘是因我已有钟意的人了。”
林子美心中惊诧,“谁能……”话还未毕,倏忽听见外头“哐当”一声。与傅子皋对视一眼,二人双双走到门边去看。
茶杯摔成两瓣儿,地上散了一滩茶水,一绿衣女子匆匆跑走……
林子美强忍着不皱起眉头,转头去看傅子皋神情。只见他拂了拂衣袖上被自己拽出的褶皱,转身回去收拾行装去了。
“……我帮你一道收拾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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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声声,景象承平。满城灯火,上烛霄明。
晏府中人人都换上了喜庆新衣裳,随从仆众皆言笑晏晏,殷勤准备着年夜饭。
清回正与桂儿一道立在园子中,双手捂着耳,远远地笑看着轻棪放烟火。
“大姐姐,很好放的,你也来试试。”轻棪朝清回喊道。
清回连连摆手,伤到手免不了要痛,伤到脸可是要毁容的,她才不去。
轻棪无奈地摇摇头,只能自己接连心胸宽广地放爆竹,供姐姐赏玩。
夜已三更,最是铜街叠鼓,与炮仗声相合,仿若雷鸣。
身旁来了张嬷嬷,嘴唇张合着,也不知在说些什么。清回笑朝她喊道:“你说的什么?”
“姑娘,该吃年夜饭了。”张嬷嬷也用上了毕生力气,喊了起来。
清回笑着点头,桂儿朝她塞铜板,“这就去,嬷嬷快过去叫轻棪吧。”
长长的红木方桌上,摆了十数盘年夜菜,却只坐着清回与轻棪两个主子。
晏父在府衙中值夜,并未归来。这还是姐弟俩第一次没同父亲一道过除夕,都免不了有些失落。
清回突灵机一动,对轻棪说道:“爹爹回不来,不如我们过去吧!”
轻棪也正有此意,闻言连忙点头,“再带上饭菜。”
晏府大门口,只见两个翩翩少年郎带着五六个侍卫,分上了两辆马车,往府衙方向去了。
从马车窗子往外x望,入目家家皆是桃符门挂映春联。
清回笑望着,久久移不开视线。地界是父亲总领的地界,百姓是父亲管理的百姓。千门歌吹箫笙动,爆竹声中又一年了。
待到入了官衙,行到父亲办公的屋宇,清回与轻棪却是双双一惊。
不仅简陋之至,甚至隐有倾颓之势。还不如街上随意一家客邸气派,与这一路上的街景成了鲜明对比。
见到家中儿女来了,还带了吃食,晏父惊喜地笑,“为父已吃过一顿了。”却还是起身,找出一处宽敞桌子,着人收拾出来。
清回将菜一道道摆上,对父亲笑语,“还是热乎的呢。”
轻棪问出了疑惑,“爹爹,这应天府衙为何如此简洁?”
闻言,晏父笑着环顾屋内,“不只是应天府,据我所闻,全天下的府衙州衙皆是如此。或许还有更简陋的呢。”
“可是朝廷缺少预算?”
晏父点头,“近年监司急于财用,尤讳修造。只要是十贯钱以上,都是不许擅自支用的。”
清回与轻棪点了点头。
又听父亲言道:“曾有一知州向朝廷请求拨款修缮衙门,三次上书才得批准,需要银钱四万余贯,最后却只得十之一二。”
清回闻言不住摇着头,国库竟如此积贫。
屋中父子三人正说着话,倏忽听闻敲门声。清回随着父亲回转过头去看,竟见到了个不愿见到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