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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蛇缘

作者:瓜田老猹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澄心观非寻常道场,此处不奉一尊主神,倒似一处混沌未分的市集——观音低眉处,文昌执笔时,财神袍角沾着铜锈,钟馗剑锋凝着夜露……诸路仙佛,皆在此处领受人间香火。


    观门高大厚重,朱漆已然斑驳,门上一对铜首衔环,有人头大小,挂环撞击击起阵阵尘埃,高大的朱门在我面前轰然开合,俨然是另一个世界。


    殿内光线朦胧,浓重的色彩一笔涂抹进去,金粉、钴蓝、紫、青,红交错层叠。


    护法夜叉凸出的眼球似乎随着我走动的轻响,极缓慢地滑动了半寸。当我猛回头时,它又凝固了,唯有斑驳色彩在空气里微微起伏。


    漫天神祇、罗汉、天女、鬼卒,他们拥挤在梁柱与墙壁的每一寸空间,色彩浓郁得几乎要滴淌下来。衣带在无风自动,宝冠璎珞似乎彼此碰撞,发出想象中的声响,几乎从壁中脱身而去。


    唐代装扮的乐伎,本应端庄奏乐,此刻却齐齐扭转了脖颈,手臂以违背画理的角度反折过来,怀中的琵琶被倒抱着。


    当我背对她们要离去时,寂静中陡然“崩”的一声轻响,让我立时停住脚步,盯紧了这一壁,越走越近,直到画上乐师的衣纹因我的鼻息而微微颤动时,我才被人叫住。


    一位道姑不知何时倚靠在殿侧门边,神色平静地看着我。


    “师兄和我说过了,您这几日可能会上门,我们早做了准备。西边有一处空置的厢房,您先在那儿住下。”


    我心下不由一怔,她何时进来的?


    我停了手,一边随她入内,一边用余光打量着那个乐师。


    在我彻底背过身去的那一刻,壁画上的乐师惊得扔掉了手里的琴。


    穿过正殿,眼前景象开阔起来,殿阁层叠,回廊相接,竟是用大块的白色理石砌成基座与栏杆,一座座小巧的石桥,将不同高低的区域巧妙地连接起来。


    在这些区域之间,又点缀着数个风水池。池中并无水源流动的迹象,却长着大片大片的荷花。


    如今已是初夏,荷花盛开本不稀奇,但此处的荷花开得实在过于茂盛繁密。


    这些池子既浅且小,活水不见,如何能养出这般葳蕤?


    我的目光在那些荷花上多停留了一瞬,引路的道姑便道:“您也觉得咱这儿荷花开得好,是不是?”


    “是,从未见过开得这样盛的。”我的目光转向正殿,又问:“这里供的是哪路神仙”


    “正殿自然是三清祖师。”道姑接口,顺势指向旁侧两间偏殿,“那两边,供的是一尊太子神。”


    “哪个太子?”我问。


    道姑笑了:“哪吒太子呀。”


    我依旧没想起来:“您不妨再说细致些,我对这些不太知晓。”


    “三太子您也不知道?”道姑看着我一片茫然的表情解释道:“看来您真不好此道了。不过,若不是您有仙缘,我想师兄也不会特意将您招进来歇脚。在此处,您多诵诗书也是好的。”


    我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不多言语。


    初来乍到,身上连个能证明身份的信物也无,更遑论谋生的本事。


    之前遇到的沙弥说我是个“大侠”,也不太准确,依我残存的身手和那些僧道的琐碎话语来看,应当是个更有些本事的法师道士之流,做些别的营生。


    应下这道观之约,一是想换个环境,重整旗鼓;二也是存了点渺茫的希望,想看看能否在这儿,弄些吃饭的手艺来。


    就这么随着道姑的指引,我领了些许功课,记了名字,又领取了被褥等一应生活物资,住在了这里,算是给自己寻到了一份包吃包住的工作。


    澄心观分派给我的活计并不繁难,无非是每日洒扫太子殿的尘埃,以及帮忙誊抄些法书经文。其余时间,做完分内事便可在观内随意走动。


    不过,道姑也多嘱咐了一句,说我这样“命数特殊”的,还是少出门为妙。不出这观门,它们便不好轻易来寻。


    当然,出不出门,最终在我自己,她只是提醒,让我自己掂量着办。


    这不知打哪儿来的道姑指点了我观中布局,提到道观后面还有一处大的学堂,乃是观中记名弟子正式修行、听讲经义的地方,叫我闲来无事莫去打扰,我被招进来,顶多算个挂单的杂役,与那些正经弟子不同列,若是去了,被人使唤支派也是麻烦。


    其中最为详细的是对偏殿里供着的太子神祇的讲解:


    “这尊哪吒太子,民间唤作‘三太子’,在佛门里是毗沙门天王之子、护法神,也是赫赫有名的中坛元帅,降妖伏魔,本领高强,最是灵验。兼能守护孩童,驱除邪祟。”


    她一边说着,还领我走到了殿前一方水池,比之前所见更大,荷花茂盛得近乎蛮横,层层叠叠,挤满了整个池面。


    “喏,这便是你日后负责的区域了。”道姑抬手一指,“您往后每日洒扫的,主要就是这儿。殿内是太子神像,殿外这池荷花,也算是咱观里一景。说来也怪,旁处荷花需得好水好泥精心伺候,独独这一池,仿佛得了太子神力滋养似的,年年不疏不管,反倒开得最盛。”


    她将一把略显陈旧的竹扫帚和一块抹布递给我:“工具就放在殿侧小龛里。每日晨起打扫一遍即可,心要诚,手脚需轻静。”


    “荷花看看便好,不必打理,也不要轻易折取。”


    我点头称是,接过扫帚和抹布,手心微微发汗。


    道姑最后交代了几句日常起居的细处后便转身离去,无声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偌大的太子殿前,只剩我一人与这一池过于喧嚣的碧色相对。


    那股自踏入偏殿范围便挥之不去的异样感,在此刻更加鲜明。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我刚在侧殿的厢房中躺下,还未合眼,便听得窗外似有细碎声响,像是有人踩着枯叶,轻叩窗户。


    “是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我起身,推开半扇木窗。


    青玄正立在窗外阴影里,面上神情绷很紧。


    不等我开口,他便率先发难道:“突然搬走为何不告知我?若不是我循着感应找来,你打算就此悄无声息地将我撇开是吗?”


    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找来,还是深夜直入观中,看来道姑的话也不可尽信,她还说拦得住呢.


    我缓了缓心神,开口:“此处并非寻常地方,青玄你如何进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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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区区一个凡人屏障,还拦不住我,阿奈,不要转移话题。”


    青玄眉头蹙起,眸光微动,声音发颤:“我问你,为何不告而别?在你眼里,我便是如此不值得信任,连告知一声都嫌多余?”


    信任,这个词刺了我一下。


    我扶着窗棂,一时神情也冷了下来:“青玄,我记忆全无,你是谁,我从何处来,我们为何有这‘契约’,我一概不知。你口中所述,几分真,几分虚?你对我,又究竟遮掩了多少?”


    月色更暗了,他脸上的血色逐层褪去,瞳孔细成一线。


    张了张嘴,片刻后才道:“告诉你,对你并无益处……”


    “又是这套说辞!”顿时一股无名火起。


    “为我好,跟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你推着走就是好了,连眼前是深渊还是坦途都看不清,就是有益?青玄,你叫我如何信你?凭这不知来由的契约?还是凭你永远恰到好处的含糊其辞?”


    我的声音在夜里十分尖锐。


    青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那层惯常的、或许是为了让我安心而挂着的少年姿态,如同面具般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某种更真实、也更冷硬的东西。


    “好……好!”他低笑起来,咬牙道:“说到底,您还是不信我。从头至尾,您心里何曾真正有过我的位置?我不过是个用得顺手的‘下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连离开都不需知会一声!”


    他上前一步,逼近窗口,我们之间只隔着一道矮矮的窗台,他身上那股清冽似露的气息变得凌乱。


    “既然我在您心中如此无足轻重,那这契约拴着,也没什么意思了。解开吧。”青玄伸出手,掌心向上,指尖微微蜷着,“现在,就解开它。你我都清净。”


    解约?我微微一愣。


    我连这契约是如何结下的都毫无印象,更遑论解法。此刻承认自己一无所知,无异于将全部的弱点暴露在他面前,我无法冒这个险。


    我避开他伸出的手,也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强自镇定道:“不行。”


    听到我拒绝,青玄眼中的怒火像是被冰水浇过,只剩下一片幽深的、难以解读的晦暗。他缓缓收回手,目光在我脸上逡巡。


    “您现在又不肯了?”


    “我原以为……”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眼前的少年身形,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长、变化。那张犹带稚气的脸廓变得清晰利落,眉眼舒展,褪去了刻意伪装的纯然,显出一种更接近青年的、锋芒的俊朗。


    转瞬间身量高了,肩也宽了,虽仍是那身简单的衣衫,气质却陡然沉静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他抬眼看向我,瞳孔在暗夜中显得格外深邃。


    “之前年轻生嫩的样子您已经不喜欢了么,如果您不喜欢,我便不装了。”


    不等我回答,他又自顾自地发问:“还是说,无论我是什么样子,对您而言,终究只是个需要提防的‘外人’?”


    精怪幻化形貌并非奇事,另我惊奇的是这一刻青玄所流露出的,那种被长久压抑后破土而出的情绪。


    此前偏于少年的形貌居然是专门用来讨好我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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