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骑着二八大杠，一路叮铃哐当地往江城大学赶。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早春特有的凉意，却丝毫没吹散他心里的那股子干劲。
厂房扩建的轰鸣声还在耳边回响，商会交流会的事也在心里盘桓，眼下又得赶回学校上课，日子过得充实，连半点闲下来的功夫都没有。
到了校门口，他锁好自行车，快步往宿舍区走。
这会儿还没到上课时间，宿舍楼下的空地上，几个学生正凑在一起打乒乓球。
球拍挥舞的声音和清脆的笑声传过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推开宿舍门，一股熟悉的混杂着书本味和肥皂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靠窗的那张床铺上，赵雷正耷拉着脑袋坐在床边，两只手攥着衣角，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还时不时地叹口气。
整个人都蔫蔫的，没半点平日里当班长的精气神。
张建国把肩上的帆布包往自己的床铺上一扔，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雷，这是咋了？谁惹你了？耷拉着脑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赵雷抬起头，脸上满是愁容，看到是张建国，才勉强扯出了一点笑容：“建国，你回来了。”
他顿了顿，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还能咋的，还不是班里那点破事。”
张建国挑了个小马扎坐下，顺手从桌上摸了个搪瓷缸子，倒了杯凉白开喝了一口：
“班里能有啥事？你这个大班长出马，还有摆不平的？”
赵雷叹了口气，这才把心里的烦心事，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学院不是要组织文艺晚会吗，就这周六周日两天。辅导员看我是班长，就把筹办的活儿交到我手上了。”
张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不是好事吗？文艺晚会多热闹，大家聚在一起唱唱歌跳跳舞，还能增进感情，多好的事啊，你愁啥？”
一听这话，赵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纠结：
“好啥好，办晚会不得花钱吗？场地要布置，道具要买，还有给表演节目的同学准备点小奖品，哪一样离得开钱？”
他掰着手指头给张建国算：
“学校安排以班级为单位收钱，一人五块钱，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咱们班里，好几个同学家里条件跟我一样，都是靠着家里省吃俭用，再加上自己课余时间打零工才凑够学费的，五块钱够买一袋子白面，够一家人吃好几天了。”
张建国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了顿，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他心里清楚，在这个年代，五块钱可不是一笔小钱。
对那些家境贫寒的同学来说，这笔钱能解不少燃眉之急，甚至够买一本心心念念的辅导资料，或是补上大半个月的伙食费。
更别说有的同学还要寄钱回家补贴家用，这五块钱攥在手里，能攥出汗水来。
赵雷继续说道：“学校也体谅这些同学，说了不强制所有人参加，愿意出钱的就出，不愿意的也不勉强。可我这心里，就是不得劲。”
他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
“我是班长啊，这文艺晚会本来就是让大家聚在一起乐呵乐呵，增加班级凝聚力的。”
“现在倒好，因为钱的事，弄得好像要分个三六九等似的。”
“那些家里困难的同学，嘴上不说，心里指定不得劲，说不定还会觉得抬不起头。我这班长，当得也太窝囊了，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
他越说越沮丧，最后干脆耷拉着脑袋，盯着自己的布鞋尖，半天没再吭声。
那双布鞋已经洗得发白，鞋尖还补着一块明显的补丁，一看就知道穿了有些年头了，鞋帮处还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口子，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
宿舍里静悄悄的，窗外的风刮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几声自行车铃铛声，衬得宿舍里越发沉闷。
张建国看着赵雷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也琢磨开了。
五块钱，对他现在来说不算什么，靠着服装厂的生意，他随手就能拿出几十上百块。
可架不住对有些人来说，这就是一笔沉甸甸的负担，是好几天的口粮，是一本能改变命运的参考书。
赵雷这人心善，又好面子，总想着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让班里每个人都满意，偏偏这事，确实有点棘手。
他放下搪瓷缸子，拍了拍赵雷的肩膀，声音放得温和：
“你也别太自责了，这事本来就不是你的问题。学校有学校的规定，同学有同学的难处，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也正常。”
赵雷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可我就是觉得，要是因为钱的事，让有些同学没法参加，那这晚会办得还有啥意思？”
“大家都是一个班的同学，本来就应该热热闹闹聚在一起的。”
张建国笑了笑，没直接接话。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点模糊的想法，只是还没琢磨透，也不好随便说出来。
毕竟这是班里的事，赵雷是班长，他总不能越俎代庖，直接拍板做决定，免得落人话柄，说他仗着自己赚了点钱就显摆。
他想了想，又说道：“学校不是说了自愿参加吗？大家都是同学，肯定能理解你的难处。”
“再说了，真要是有人想参加又拿不出钱，到时候再想办法呗，办法总比困难多。”
赵雷听他这么一说，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点了点头：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还是有点别扭。总觉得没把这事办好，对不住班里的同学。”
张建国刚想再说点什么安慰他，却听见宿舍外面传来一阵喧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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